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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侯周勃世家(节选)(司马迁)
文帝既立,以勃为右丞相,赐金五千斤,食邑万户。居月余,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周勃平定诸吕之乱,拥立代王继承帝位,为汉文帝),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宠,久之即祸及身矣。” 勃惧,亦自危,乃谢请归相印。上(汉文帝)许之。岁余,丞相平卒,上复以勃为丞相。十余月,上曰:“前日吾诏列侯就国,或未能行,丞相吾所重,其率先之。”乃免相就国。
岁余,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绛侯勃自畏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庸人自扰,若官府要捉拿,家人持兵能挡得官兵?)。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逮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音ㄉㄨˊ;古代用以书写文字的木片)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公主者,孝文帝女也,勃太子胜之尚之,故狱吏教引为证。勃之益封受赐,尽以予薄昭。及系急,薄昭为言薄太后,太后亦以为无反事。文帝朝,太后以冒絮提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文帝既见绛侯狱辞,乃谢曰:“吏事方验而出之。”于是使使持节赦绛侯,复爵邑。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姚苎田评:应“侵辱”一段,余音袅袅,妙绝)
绛侯复就国。孝文帝十一年卒,谥为武侯。子胜之代侯。六岁,尚公主,不相中,坐杀人,国除。绝一岁,文帝乃择绛侯勃子贤者河内守亚夫,封为条侯,续绛侯后。
条侯亚夫自未侯为河内守时,许负相之(替他相命),曰:“君后三岁而侯。侯八岁为将相,持国秉,贵重矣,于人臣无两。其后九岁而君饿死。”(算命准吗?吾不信也。史公好奇,故采之。)亚夫笑曰:“臣之兄已代父侯矣,有如卒,子当代,亚夫何说侯乎?然既已贵如负言,又何说饿死?指示我。”许负指其口曰:“有从理入口,此饿死法也。”居三岁,其兄绛侯 胜之有罪,孝文帝择绛侯子贤者,皆推亚夫,乃封亚夫为条侯,续绛侯后。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祝兹侯徐厉 为将军,军棘门;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上自劳军。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天子先驱至,不得入。先驱曰:“天子且至!”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亚夫乃传言开壁门。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天子为动,改容式车。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既出军门,?臣皆惊。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称善者久之。月余,三军皆罢。乃拜亚夫为中尉。
孝文且崩时,诫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真可任将兵。”文帝崩,拜亚夫为车骑将军。 孝景三年,吴楚反。亚夫以中尉为太尉,东击吴楚。因自请上曰:“楚兵剽轻,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绝其粮道,乃可制。”上许之。
太尉既会兵荥阳,吴方攻梁,梁急,请救。太尉引兵东北走昌邑,深壁而守。 梁日使使请太尉,太尉守便宜,不肯往。梁上书言景帝,景帝使使诏救梁。太尉不奉诏,坚壁不出,而使轻骑兵弓高侯等绝吴楚兵后食道。吴兵乏粮,饥,数欲挑战,终不出。夜,军中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太尉帐下。太尉终卧不起。顷之,复定。后吴奔壁东南陬,太尉使备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吴兵既饿,乃引而去。太尉出精兵追击,大破之。吴王濞弃其军,而与壮士数千人亡走,保于江南丹徒。汉兵因乘胜,遂尽虏之,降其兵,购吴王千金。月余,越人斩吴王头以告。凡相攻守三月,而吴楚破平。于是诸将乃以太尉计谋为是。由此梁孝王与太尉有却。
归,复置太尉官。五岁,迁为丞相,景帝甚重之。景帝废栗太子,丞相固争之,不得。景帝由此疏之。而梁孝王每朝,常与太后言条侯之短。
窦太后曰:“皇后兄王信可侯也。”(姚苎田评:自此一句起案,连绵五百余字,一线穿成。其中忽合忽离,忽隐忽显,极文章之妙)景帝让曰:“始南皮、章武侯先帝不侯,及臣即位乃侯之。信未得封也。”窦太后曰:“人主各以时行耳。自窦长君 在时,竟不得侯(姚苎田评:缕缕述来,宛似家人口角),死后乃封其子彭祖顾得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也!” 景帝曰:“请得与丞相议之。”丞相议之,亚夫曰:“高皇帝约‘非刘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不如约,天下共击之’。今信虽皇后兄,无功,侯之,非约也。”(姚苎田评:在亚夫固为守正,然不得谓非文帝时一番刚倨之用有以驯致之。故吾谓细柳一节,亚夫以此见长,亦以此胎祸。) 景帝默然而止。(姚苎田评:渐如如画)
其后匈奴王唯徐卢等五人降,景帝欲侯之以劝后。丞相亚夫曰:“彼背其主降陛下,陛下侯之,则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乎?”景帝曰:“丞相议不可用。”乃悉封唯徐卢等为列侯。亚夫因谢病。景帝中三年,以病免相。
顷之,景帝居禁中,召条侯,赐食。独置大胾(脔),无切肉,又不置櫡(筷子)。条侯 心不平,顾谓尚席(主宴之官)取櫡。景帝视而笑曰:“此不足君所乎?”(姚苎田评:以嬉笑为怒骂,危哉!言人欲有所为而不慊于意,犹人之欲食而不足于具也,明指阻后弟之封)条侯免冠谢。上起,条侯因趋出。景帝以目送之,曰:“此怏怏者(性直难驯)非少主臣也!”(姚苎田评:言非子孙所能制驭也,一步紧一步,而杀之意决矣)
居无何,条侯子为父买工官尚方甲楯五百被可以葬者。取庸苦之,不予钱。庸知其盗买县官器,怒而上变告子,事连污条侯。书既闻上,上下吏。吏簿责条侯,条侯不对。景帝骂之曰:“吾不用也。”(集解孟康曰:“不用汝对,欲杀之也。”)召诣廷尉。(姚苎田评:条候,大臣也,恐帝复用,故吏不敢穷究其罪,帝特言此明示吏以必杀之机也) 廷尉责曰:“君侯欲反邪?”亚夫曰:“臣所买器,乃葬器也,何谓反邪?”吏曰:“君侯纵不反地上,?欲反地下耳。”吏侵之益急。初,吏捕条侯, 条侯欲自杀,夫人止之,以故不得死,遂入廷尉。因不食五日,呕血而死。国除。(姚苎田评:强项人至此,可叹)
绝一岁,景帝乃更封绛侯勃他子坚为平曲侯,续绛侯后。十九年卒,谥为共侯。子建德代侯,十三年,为太子太傅。坐酎金不善,元鼎五年,有罪,国除。
条侯果饿死。死后,景帝乃封王信为盖侯。 (姚苎田评:以此语结条侯传,妙。明明死在王信也。)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 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穣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索隐亚夫自以己之智谋足,而不虚己学古人,所以不体权变,而动有违忤。) ,守节不逊(索隐守节谓争栗太子,不封王信、唯徐卢等;不逊谓顾尚席取箸,不对制狱是也。),终以穷困。悲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