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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子内篇

  经名:抱朴子内篇。晋葛洪著。二十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太清部。参校版本:王明:《抱朴子内篇校释》。

  目录#1

  序

  卷一  畅玄

  卷二  论仙

  卷三  对俗

  卷四  金丹

  卷五  至理

  卷六  微旨

  卷七  塞难

  卷八  释滞

  卷九  道意

  卷十  明本

  卷十一 仙药

  卷十二 辨问

  卷十三 极言

  卷十四 勤求

  卷十五 杂应

  卷十六 黄白

  卷十七 登涉

  卷十八 地真

  卷十九 遐览

  卷二十 祛惑

  #1目录原缺,据正文标题补。 

  抱朴子内篇序

  洪体乏超逸之才,偶好无为之业。假令奋翅则能凌厉玄霄,骋足则能追风蹑景,犹故欲戢劲翮于鹪鹩之群,藏逸迹于跛驴之伍,岂况大块禀我以寻常之短羽,造化假我于至驽之蹇足,以自卜者审,不能者止。岂敢力苍蝇而慕冲天之举,策跛鼈而追飞兔之轨,饰嫫母之陋丑,求媒扬之美谈,堆沙砾之贱质,索千金于和肆哉。

  夫以僬侥之步,而企及夸父之踪,近才所以踬闵也。以要离之赢,而强赴扛鼎之契,或作势。秦人所以断筋也。是以望绝于荣华之徒,而志安乎穷否之域。藜藿有八珍之甘,而蓬华有藻棁之乐也。故权贵之家,虽咫尺弗从也。知道之士,虽艰远必造也。考览奇书,既不少矣,率多隐语,难可卒解。自非至精,不能寻究,自非笃勤,不能悉见也。道士渊博洽闻者寡,而意断妄说者众。至于时有好事者,欲有所修为,苍卒不知所从,而意之所疑,又无可谘问。今为此书,粗举长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于翰墨,盖麤言较畧,以示一隅。冀悱愤之徒省之,可以思过半矣,岂为暗塞必能穷微畅远乎。聊论其所先举耳。

  世儒徒知伏膺周、孔,桎梏皆死,莫信神仙之事,谓为妖妄之说,见余此书,不特大笑之,又将谤毁真正,故不以合于世。余所著子书之数,而则为此一部,名曰内篇,凡二十卷,与外篇各起次第也。虽不足以藏名山石室,且欲缄之金匮,以示识者。其不可与言者,不令见也。贵使来世好长生者,有以释其惑,岂求信于不信者乎。葛洪稚川谨序。

  抱朴子内篇卷之一

  畅玄

  抱朴子曰,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眇昧乎其深也,故能微焉。绵邈乎其远也,故称妙焉。其高则冠盖乎九霄,其旷则笼罩乎八隅,光乎日月,迅乎电驰。或倏烁而景逝,或飘泽而星流,或滉漾于渊澄,或雰霏而云浮。因兆类而为有,讬潜寂而为无。沦大幽而下沉,凌辰极而上游。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等某柔。方而不矩,圆而不规。来焉莫见,往焉莫追。干以之高,坤以之卑,云以之行,雨以之施。胞胎元一,范铸两仪,吐纳大始,鼓冶亿类,徊旋四七,匠成草昧,辔策灵机,吹嘘四气,幽括冲默,舒阐粲尉,一作郁。抑浊扬清,斟酌河渭,增之不溢,挹之不匮,与之不荣,夺之不瘁。故玄之所在,其乐不穷,玄之所去,器弊神逝。夫五声八音,清商流征,损聪者也。鲜华艳釆,或丽炳烂,伤明者也。宴安逸豫#1,清醪芳醴,乱性者也。冷容媚姿,鈆华素质,伐命者也。其唯玄道,可与为永。不知玄道者,虽顾盻为杀生之神器,脣吻为兴亡之关键,绮#2榭俯临乎云雨,藻室华绿以参差,组帐雾合,罗帱云离,西毛陈于闲房,金觞华以交驰,清絃嘈囋以齐唱,郑舞纷□以蜲蛇,哀箫鸣以凌霞,羽盖浮于涟漪,掇芳华于兰林之囿,弄红葩于积珠之池,登峻则望远以忘百忧,临深则俯学以遗朝饥,入宴千门之混焜,出驱朱轮之华仪,然乐极则哀集,至盈必有亏。故曲终则歎发,醼罢则心悲也。寔理势之攸召,犹影响之相归也。斯#3假借而非真,故物往若有遗也。

  夫玄道者,得之乎内,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此思玄道之要言也。得之者贵,不待黄钺之威。体之者富,不须难得之货。高不可登,深不可测,乘流光,策飞景,凌六虚,贯涵溶。出乎无上,入乎无下。经乎汗漫之门,游乎窈眇之野。逍遥恍惚之中,倘佯仿佛之表。咽九华于云端,咀六气于丹霞,俳徊茫昧,翱翔希微,履略蜿虹,践跚旋玑,此得之者也。

  其次则真知足。知足者,则能肥遁勿用,颐光山林,纡鸾龙之翼于细分之伍,养浩然之气于蓬华之中。䍀缕带索,不以贸龙章之暐晔也。负步杖䇲,不以易结驷之骆驿也。藏夜光于嵩岫,不受他山之攻。沉鳞甲于玄渊,以违钻灼之灾。动息知止,无往不足。弃赫奕之朝华,避偾车之险路。吟啸苍崖之间,而万物化为尘氛。怡颜丰柯之下,而朱户变为绳枢。握耒甫田,而麾节忽若执鞭。啜荈漱泉,而大牢同乎藜藿。泰尔有余欢于无为之场,忻然齐贵贱于不争之地。含醇守朴,无欲无忧,全真虚器,居平味澹,恢恢荡荡,与浑成等其自然;浩浩茫茫,与造化钧其符契。如闇如明,如浊如清,似迟而疾,似亏而盈。岂肯委尸祝之尘,释大匠之位,越樽俎以代无知之庖,舍绳墨而助伤手之工。不以臭鼠之细琐,庸夫之忧乐,藐然不喜流俗之誉,怛尔不惧雷同之毁。不以外物汨其至精,不以利害污其纯粹也。故穷富极贵,不足以诱之焉,其余何足以悦之乎。直刃沸镬,不足以劫之焉,谤讟何足以戚之乎。常无心于众烦,而未始与物杂也。

  若夫操际珠以弹雀,舐疮痔以属车,登朽缗以探巢,泳吕梁以求鱼,旦咸称孤之客,夕为狐鸟之余。栋桡餗复,倾溺不振,盖世人之所为载驰企及,而达者之所为寒心而悽怆者也。故至人嘿韶夏而韬藻税,奋其六羽于五域之墟,而不烦御芦之卫。翳其鳞角乎勿用之地,而不恃曲穴之备。俯无倨鵄之呼,仰无亢极之悔,人莫之识,邈矣辽哉。

  抱朴子内篇卷之一竟

  #1‘豫’义本作‘预’。今据王明校本改。

  #2义本作‘椅’ ,王据教煌本校改是。

  #3‘斯’ 义本原作‘欺’,教煌本作‘斯’ 是。

  抱朴子内篇卷之二

  论仙

  或问曰,神仙不死,信可得乎?抱朴子答曰,虽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毕见焉。虽禀极聪,而有声者不可尽闻焉。虽有大章、竖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虽有禹、益、齐谐之识,而所识者未若所不识之众也。万物云云,何所不有,况列仙之人,盈乎竹素见。不死之道,曷为无之?

  于是问者大笑曰,夫有始者必有卒,有存者必有亡,故三五丘、旦之圣,弃、疾、良、平之智,端、婴、随、郦之辩,贵、育五丁之勇,而咸死者,人理之常然,必至之大端也。徒闻有先霜而枯瘁,当夏而凋青,含穗而不秀,未实而萎零,未闻有享于万年之寿,久视不已之期者矣。故古人学不求仙,言不语怪,杜彼异端,守此自然,推龟鹤于别类,以死生为朝暮也。夫苦心约己,以行无益之事,镂冰雕朽,终无必成之功。未若摅匡世之高策,招当年之隆祉,使紫青重纡,玄牡龙跱,华毂易步趣,鼎餗代未耜,不亦美哉。每思诗人甫田之刺,深惟仲尼皆死之证,无为握无形之风,捕难执之影,索不可得之物,行必不到之路,弃荣华而涉苦困,释甚易而攻至难,有似丧者之逐游女,必有两失之悔,单、张之信偏见,将速内外之祸也。夫班、狄#1不能削瓦石为芒鍼,欧冶不能铸铅锡为干将。故不可为者,虽鬼神不能为也;不可成者,虽天地不能成也。世间亦安得奇方,能使#2老者复少,而应死者反生哉?而吾子乃欲延蟪蛄之命,令有历纪之寿,养朝菌,使累晦朔之积,吾子不亦谬乎?愿加九思,不远迷复焉。

  抱朴子答曰,夫聪之所去,则震雷不能使之闻,明之所弃,则三光不能使之见,岂鞫磕之音细,而丽天之景微哉?而聋夫谓之无声焉,瞽者谓之无物焉。又况絃管之和音,山龙之绮集,安能赏克谐之雅韵,暐晔之鳞藻哉?故聋瞽在乎形器,则不信丰隆之与玄象矣。而况物有微于此者乎?暗昧滞乎心神,则不信有周、孔于在昔矣。况告之以神仙之道乎?夫存亡终始,诚是大体,其异同参差,或然或否,变化万品,奇怪无方,物是事非,本钧末乖,未可一也。夫言始者必有终者多矣,混而齐之,非通理矣。谓夏必长,而荠菱枯焉。谓冬必凋,而竹栢茂焉。谓始必终,而天地无穷焉。谓生必死,而龟鹤长存焉。盛阳宜暑,而夏天未必无凉日也。极阴宜寒,而严冬未必无暂温也。百川东注,而有北流之浩浩。坤道至静,或震动而崩弛。水性#3纯冷,而有温谷之汤泉;火体宜炽,而有萧丘之寒焰;重类应沉,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轻物当浮,而祥牱有沉羽之流。万殊之类,不可以一概断之,正如此也久矣。有生最灵,莫过乎人。贵性之物,宜必钧一。#4而其贤愚邪正,好丑脩短,清浊贞淫,缓急迟速,趍舍所尚,耳目所欲,其为不同,已有天壤#5之觉,冰炭之乖矣。何独怪仙者之异,不与凡人皆死乎?

  若谓受气皆有一定,则雉之为蜄,雀之为蛤,壤虫假翼,川蛙翻飞,水蛎为蛤,荇苓为蛆,田鼠为驽,腐草为萤,鼍之为虎,蛇之为龙,皆不然乎?

  若为人禀正性,不同凡物,皇天赋命,无有彼此,则牛哀成虎,楚妪为鼋,枝离一作滑钱。为柳,秦女为石,死而更生,男女易形,老彭之寿,殇子之夭,其何故哉?苟有不同,则其异有何限乎?

  若夫仙人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苟有其道,无以为难也。而浅识之徒,拘俗守常,咸曰世间不见仙人,便云天下必无此事。夫目之所曾见,当何足言哉?天地之间,无外之大,其中殊奇,岂遽有限,诣老戴天,而或无知其为上,终身履地,而莫识其下。形骸己所自有也,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焉。寿命在我者也,而莫知其脩短之能至焉。况乎神仙之远理,道德之幽玄,仗其短浅之耳目,以断微妙之有无,岂不悲哉?

  设有哲人大才,嘉遯勿用,翳景掩藻,废伪去欲,执大璞于至醇之中,遗末务于流俗之外,世人犹勘能甄别,或莫造于无名之表,得精神于陋形之裹,岂况仙人殊趣异路,以富贵为不幸,以荣华为秽污,以厚玩为尘壤,以声誉为朝露,蹈炎飚而不灼,蹑玄波而轻步,鼓翮清尘,风驷云轩,仰凌紫极,俯栖昆仑,行尸之人,安得见之?假令游戏,或经人间,匿真隐异,外同凡庸,比肩接武,孰有能觉乎?若使皆如郊间两瞳之正方,邛疏之双耳,出乎头巅。马皇乘龙而行,子晋躬御白鹤,或鳞身蛇首或作□。或金车羽服,乃可得知耳。自不若斯,则非洞视者安能觌其形,非彻听者安能闻其声哉□世人既不信,又多疵毁,真人疾之,遂益港遁。且常人之所爱,乃上士之所憎。庸俗之所贵,乃至人之所贱也。英儒伟器,养其浩然者,犹不乐见浅薄之人,风尘之徒。况彼神仙,何为汲汲使刍狗之伦,知有之何所索乎,而怪于未尝知也。目察百步,不能了了,而欲以所见为有,所不见为无,则天下之所无者,亦必多矣。

  所谓以指测海,指极而云水尽者也,蜉蝣校巨鳖,日#6及料大桩,岂所能及哉?魏文帝穷览洽闻,自呼于物无所不经,谓天下无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及著典论,尝据言此事。其间未期,二物毕至。帝乃歎息,遽毁斯论。事无固必,殆为此也。陈思王著释疑论云,初谓道术,直呼愚民诈伪空言定矣。及见武皇帝试□左慈等,今断谷近一月,而颜色不减,气力自若,常云可五十年不食,正尔,复何疑哉?又云,令甘始以药舍生鱼,而煮之于沸脂中,其无药者,熟而可食,其衔药者,游戏终日,如在水中也。又以药粉桑以饲蚕,蚕乃到十月不老。又以住年药食鸡雏及新生犬子,皆止不复长。以还白药食白犬,百日毛尽黑。乃知天下之事,不可尽知,而以臆断之,不可任也。但恨不能绝声色,专心以学长生之道耳。彼二曹学则无书不览,才则一代之英,然初皆谓无,而晚年乃有穷理尽性,其歎息如此。不逮若人者,不信神仙,不足怪也。刘向博学则究微极妙,经深涉远,思理则清澄真伪,研窍有无,其所撰列仙传,仙人七十有余,诚无其事,妄造何为乎?邃古之事,何可亲见,皆赖记籍传闻于往耳。列仙传炳然,其必有矣。然书不出周公之门,事不经仲尼之手,世人终于不信。然则古史所记,一切皆无,何但一事哉?俗人贪荣好利,汲汲名利,以己之心,远忖昔人,乃复不信古者有逃帝王之禅授,薄卿相之贵任,巢许之辈,老莱庄周之徒,以为不然也。况于神仙,又难知其斯,亦何可求今世皆信之哉?多谓刘向非圣#7人,其所撰录,不可孤据,尤所以使人歎息者也。夫鲁史不能与天地合德,而仲尼因之以著经。子长不能与日月并明,而扬雄称之为实录。刘向为汉世之名儒贤人,其所记述,庸可弃哉?

  凡世人所以不信仙之可学,不许命之可延者,正以秦皇汉武求之不获,以少君栾太为之无验故也。然不可以黔娄、原宪之贫,而谓古者无陶朱、猗顿之富。不可以无盐、宿瘤之丑,而谓在昔无南威、西施之美。进趋犹有不远者焉,稼穑犹有不收者焉,商贩或有不利者焉,用兵或有无功者焉,况乎求仙,事之难者,为之者何必皆成哉?彼二君两臣,自可求而不得,或始勤而卒怠,或不遭乎明师,又何足以定天下之无仙乎?

  夫求长生,修至道,诀在于志,不在于富贵也。苟非其人,则高位厚货,乃所以为重累耳。何者?学仙之法,欲得恬愉淡泊,涤除嗜欲,内视反听,尸居无心,而帝王任天下之重责#8,治鞅掌之政务,思劳于万几,神驰于宇宙,一介失所,则王道为亏,百姓有过,则谓之在予。醇醪汩其和气,艳容伐其根荄,所以剪精损虑削乎平粹者,不可曲尽而备论也。蚊噆肤则坐不得安,虱群攻则外不得宁#9。四海之事,何只若是。安得掩翳聪明,历藏数息,长斋久洁,躬亲炉火,夙兴夜寐,以飞八石哉?汉武享国,最为寿考,已得养性之小益矣。但以升合之助,不供钟石之费,畎浍之输,不给尾闾之泄耳。

  仙法欲静寂无为,忘其形骸,而人君撞千石之钟,伐雷霆之鼓,砰磕嘈嚈,惊魂荡心,百技万变,丧精塞耳,飞轻走迅,钓潜弋高。仙法欲令爱逮蠢蠕,不害含气,而人君有赫斯之怒,芟夷之诛,黄钺一挥,齐斧暂授,则伏尸千里,流血滂沲,斩断之刑#10,不绝于市。仙法欲止绝臭腥,休粮清肠,而人君烹肥宰腯,屠割群生,八珍百和,方丈于前,煎熬勺药,旨嘉餍妖。仙法欲博爱八荒,视人如己,而人君兼弱攻昧,取乱推亡,阔地拓疆,泯人社稷,駈合生人,投之死地,孤魂绝域,暴骸腐野,五岭有血刃之师,北阙悬大宛之首,坑生煞伏,动数十万,京观封尸,仰干云霄,暴骸如莽,弥山填谷。秦皇使十室之中,思乱者九。汉武使天下嗷然,户口减半。祝#11其有益,诅#12亦有损。结草知德,则虚祭必怨。众烦攻其膏肓,人鬼齐其毒恨。彼二主徒有好仙之名,而无修道之实,所知浅事,不能悉行。要妙深祕,又不得闻。又不得有道之士,为合成仙药以与之,不得长生,无所怪也。

  吾徒匹夫,加之罄困,家有长卿壁立之贫,腹怀翳桑绝粮之馁,冬抱戎夷后门之寒,夏有儒仲环堵之暎,欲经远而乏舟车之用,欲有营而无代劳之役,入无绮纹之娱,出无游观之欢,甘旨不经乎口,玄黄不过乎目,芬芳不历乎鼻,八音不关乎耳,百忧攻其心曲,众难萃其门庭,居世如此,可无恋也。

  或得要道之诀,或值不群之师,而犹恨恨于老妻弱子,眷眷于狐兔之丘,迟迟以臻殂落,日日不觉衰老,知长生之可得而不能修,患流俗之臭鼠而不能委。何者?爱习之情卒难遣,而绝俗之志未易果也。况彼二帝,四海之主,其所耽玩者,非一条也,其所亲幸者,至不少矣。正使之为旬月之斋,数日闲居,犹将不能,昆乎内弃婉变之宠,外损赫奕之尊,口断甘肴,心绝所欲,背荣华而独往求神仙之幽漠,岂不尠哉?是以历览在昔,得仙道者,多贫贱之士,非势位之人。又栾太所知,实自浅薄,饥渴荣贵,冒干货贿,衒虚妄于苟且,忘患祸于无为,区区小子之奸伪,岂足以证天下之无仙哉?

  昔句践轼怒蝇,戎卒争蹈火。楚灵爱细腰,国人多饿死。齐恒嗜异味,易牙蒸其子。宋君赏瘠孝,毁殁者比屋。人主所欲,莫有不至。汉武招求方士,宠待过厚,致令斯辈,敢为虚诞耳。乐太若审有道者,安可待煞乎?夫有道者,视爵位如汤镢,见印绶如缞绖,视金玉如土粪,睹华堂如牢狱。岂当扼腕空言,以侥幸荣华,居丹楹之室,受不訾之赐,带五利之印,尚公主之贵,耽沦势利,不知止足,实不得道,断可知矣。按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录云,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贫无以市其药物,故出于汉,以假途求其财,道成而去。又按汉禁中起居注云,少君之将去也,武帝梦与之共登嵩高山,半道,有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下,云太一请少君。帝觉,以语左右曰:如我之梦,少君将舍我去矣。数日,而少君称病死。久之,帝令人发其棺,无尸,唯衣冠在焉。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今少君必尸解者也。近世壶公将费长房去,及道士李意期将两弟子〔去,皆讬卒死,家殡埋之,积数年,而长房来归。又柚识人见李意期将两弟子〕#13皆在郫县,其家各发棺视之,三棺遂有竹杖一枚,以丹书于杖,此皆尸解者也。

  昔王莽引典坟以饰其邪,不可谓儒者皆为篡盗也。相如因鼓琴以窃文君,不可谓雅乐主于淫佚也。噎死者不可讥神农之播谷,烧死者不可怒燧人之钻火,复溺者不可怒帝轩之造舟,酗醟者不可非杜仪之为酒。岂可以栾太之邪伪,谓仙道之果无乎?是犹见赵高、董卓,便谓古无伊周、霍光。见商臣、冒顿,而云古无伯奇、孝己也。又神仙集中有召神劾鬼之法,又有使人见鬼之术。俗人闻之,皆谓虚文。或云天下无鬼神,或云有之,亦不可劾召。或云见鬼者,在男为觋,在女为巫,当须自然,非可学而得。按汉书及太史公记皆云齐人少翁,武帝以为文成将军。武帝所幸李夫人死,少翁能令武帝见之如生人状。又令武帝见灶神,此史籍之明文也。夫方术既令鬼见其形,又令本不见鬼者见鬼,推此而言,其余亦何所不有也。鬼神数为民间作光怪变异,又经典所载,多鬼神之据,俗人尚不信天下之有神鬼,况乎仙人居高处远,清浊异流,登遐遂往,不返于世,非得道者,安能见闻。而儒墨之家知此不可以训,故终不言其有焉。俗人之不信,不亦宜乎?

  惟有识真者,校练众方,得其征验,审其必有,可独知之耳,不可强也。故不见鬼神,不见仙人,不可谓世间无仙人也。人有贤愚,皆知己身之有魂魄,魂魄分去则人病,尽去则人死。故分去则术家有拘录之法,尽去则礼典有招呼之义,此之为物至近者也。然与人俱生,至乎终身,莫或有自闻见之者也。岂可遂以不闻见之,又云无之乎?若夫辅氏报施之鬼,成汤怒齐之灵,申生交言于狐子,杜伯报恨于周宣,彭生讬形于玄豕,如意假貌于苍狗,灌夫守田蚡,子义掊燕简,蓐收之降于莘,栾侯之止民家,素姜之说谶纬,孝孙之著文章,神君言于上临,罗阳仕于吴朝,鬼神之事,著于竹帛,昭昭如此,不可胜数。然而蔽者犹谓无之,况长生之事,世所希闻乎。望使必信,是令蚊虻负山,与井䴖论海也。俗人未尝见龙麟鸾凤,乃谓天下无有此物,以为古人虚设瑞应,欲令人主自勉不息,冀致斯珍也。况于令人之信有仙人乎。

  世人以刘向作金不成,便谓索隐行怪,好传虚无,所撰列仙,皆复妄作。悲夫!此所谓以分寸之瑕,弃盈尺之夜光,以蚁鼻之缺,损无价之淳钧,非刑和之远识,风胡之赏真也。斯朱公所以郁悒,薛烛所以永歎矣。夫作金皆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抄出,以作鸿宝枕中书,虽有其文,然皆秘其要文,必须口诀,临文指解,然后可为耳。其所用药,复多改其本名,不可按之便用也。刘向父德治淮南王狱中所得此书,非为师授也。向本不解道术,偶偏见此书,便谓其意尽在纸上,是以作金不成耳。至于撰列仙传,自删秦大夫阮仓书中出之,或所亲见,然后记之,非妄言也。狂夫童谣,圣人所择。蒭荛之言,或不可遗。釆封#14采葑,无以下体,岂可以百虑之一失,而谓经典之不可用,以日月曾蚀之,故而谓玄象非大明哉。

  外国作水精椀,实是合五种灰以作之。今交、广多有得其法而铸作之者。今以此语俗人,俗人#15殊不肯信。乃云水精本自然之物#16,玉石之类。况于世间,幸有自然之金,俗人当何信其有可作之理哉?愚人乃不信黄丹及胡粉,是化铅所作。又不信骡及駏驴,是驴马所生。云物各自有种。况乎难知之事哉?夫所见少,则所怪多,世之常也。信哉此言,其事虽天之明,而人处复甑之下,焉识至言哉。

  抱朴子内篇卷之二竟

  #1‘狄’原作‘秋’,据王明校本改。

  #2‘使’原作‘当’,据王明校本改。

  #3‘性’原作‘主’,据王明校本改。

  #4‘一’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5‘壤’原作‘性’,据王明校本改。

  #6‘日’原作‘白’,据王明校本改。

  #7‘圣’原作‘得’,据王明校本改。

  #8‘责’原作‘贵’,据王明校本改。

  #9‘宁’原作‘安’,据王明校本改。

  #10‘刑’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11‘祝’原作‘视’,据王明校本改。

  #12‘诅’原作‘粗’,据王明校本改。

  #13方括号内的文句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14‘采葑’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15‘俗人’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16‘物’原作‘法’,据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内篇卷之三

  对俗

  或人难曰,人中之有老彭,犹木中之有松栢,禀之自然,何可学得乎?抱朴子曰:夫陶冶造化,莫灵于人。故达其浅者,则能役用万物,得其深者,则能长生久视。知上药之延年,故服其药以求仙。知龟鹤之遐寿,故效其道引以增年。且夫松栢枝叶,与众木则别。龟鹤体貌,与众虫则殊。至于彭老犹是人耳,非异类而寿独长者,犹于得道,非自然也。众木不能法松栢,诸虫不能学龟鹤,是以短折耳。人有明哲,能修彭老之道,则可与之同功矣。若谓世无仙人乎,然前哲所记,近将千人,皆有姓字,及有施为本末,非虚言也。若谓彼皆特禀异气,然其相传皆有师奉服食,非生知也。若道术不可学得,则变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云起雾,召致虫蛇,合聚鱼鼇,三十六石立化为水,消玉为粕,溃金为浆,入渊不沾,蹴刃不伤,幻化之事,九百有余,按而行之,无不皆效,何为独不肯信仙之可得乎!仙道迟成,多所禁忌。自无超世之志,强力之才,不能守之#1。其或颇好心疑,中道而废,便谓仙道长生,果不可得耳。仙经曰,服丹守一,与天相毕,还精胎息,延寿无极。此皆至道要言也。民间君子,犹内不负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下不食言,岂况古之真人,宁当虚造空文,以必不可得之事,诳误将来,何所索乎!苟无其命,终不肯信,亦安可强令信哉。

  或难曰,龟鹤长寿,盖世间之空言耳,谁与二物终始相随而得知之也。抱朴子曰,苟得其要,则八极之外,如在指掌,百代之远,有若同时,不必在乎庭宇之左右,俟乎瞻视之所及,然后知之也。玉策记曰,千岁之龟,五色具焉,其额上两骨起似角,解人之言,浮于莲叶之上,或在丛昔之下,其上时有白云蟠蛇,千岁之鹤,随时而鸣,能登于木,其未千载者,终不集于树上也,色纯白而脑尽成丹。如此则见,便可知也。然物之老者多智,率皆深藏远处,故人少有见之耳。按玉策记及昌宇经,不但此二物之寿也,云千岁松树,四边枝起,上抄不长,望而视之,有如偃盖,其中有物,或如青牛,或如青羊,或如青犬,或如青人,皆寿千岁。又云,蛇有无穷之寿,弥猴寿八百岁变为猨,猨寿五百岁变为攫,攫寿#2千岁。蟾蜍寿三千岁,麒鳞寿二千岁。腾黄之马,吉光之兽,皆寿三千岁。千岁之鸟,万岁之禽,皆人面而鸟身,寿亦如其名。虎及鹿兔,皆寿千岁,寿满五百岁者,其毛色白。能寿五百岁者,则能变化。狐狸豺狼,皆寿八百岁。满五百岁,则善变为人形。鼠寿三百岁,满百岁则色白,善凭人而卜,名曰仲,能知一年中吉凶及千里外事。如此比例,不可具载。但博识者触物能名,洽闻者理无所惑耳。何必常与龟鹤周旋,乃可知乎?苟不识物,则园中草木,田池禽兽,犹多不知,况乎巨异者哉?史记龟策传云,江淮间居人为儿时,以龟枝床,至后老死,家人移床,而龟故生。此亦不减五六十岁也,不饮不食,如此之久而不死,其与凡物不同亦远矣,亦复何疑于千岁哉?仙经象龟之息,岂不有以乎?故太丘长颖川陈仲弓,笃论士也,撰异闻记云,其郡人张广定者,遭乱常避地,有一女年四岁,不能步涉,又不可担负,计弃之固当饿死,不欲令其骸骨之露,村口有古大冢,上巅先有穿穴,乃以器盛缒之,下此女于冢中,以数月许干饭及水浆与之而舍去。候世#3平定,其间三年,广定乃得还乡里,欲收冢中所弃女骨,更殡埋之,广定往视,女故坐冢中,见其父母,犹识之甚喜。而父母犹初恐其鬼也,入就之,乃知其不死。问之从何得食,女言粮初尽时甚饥,见冢角有一物,伸颈吞气,试效之,转不复饥,日月为之,以至于今。父母去时所留衣被,自在冢中,不行往来,衣服不败,故不寒冻。广定乃索女所言物,乃是一大龟耳。女出谷食,初小腹痛呕逆,久许乃习,此又足以知龟有不死之法,及为道者效之可与龟同年之验也。史迁与仲弓,皆非妄说者也。天下之虫鸟多矣。而古人独举斯二物者,明其独有异于众故也,睹一隅则可以悟之矣。

  或难曰,龟能土蛰,鹤能天飞,使人为须臾之蛰,有顷刻之飞,犹尚不能,其寿安可学乎?抱朴子答曰,虫之能蛰者多矣,鸟之能飞者饶矣,而独举龟鹤有长生之寿者,其所以不死者,不由蛰与飞也。是以真人但令学其道引以延年,法其食气以绝谷,不学其土蛰与天飞也。夫得道者,上能竦身于云霄,下能潜泳于川海。是以萧史偕翔凤以凌虚,琴高乘朱鲤于深渊,斯其验也。何但须臾之蛰,顷刻之飞而已乎!龙蛇蛟螭,狙猬鼍蠡,皆能竟冬不,不食#4之时,乃肥于食时也。莫得其法。且夫一致之善者,物多胜于人,不独龟鹤也。故太吴师蜘蛛而结网,金天据九鴈以正时,帝轩俟凤鸣以调律,唐荛观莫荚以知月,终归知往,干鹊知来,鱼伯识水旱之气,蜉蝣晓潜泉之地,白狼知殷家之兴,鸑鷟见周家之盛,龟鹤偏解导养,不足怪也。且仙经长生之道,有数百事,但有迟速烦要耳,不必皆法龟鹤也。上士用思遐邈,自然玄畅,难以愚俗之近情,而推神人之远旨。

  或曰,我等不知今人长生之理,古人何独知之?此盖愚暗之局谈,非达者之用怀也。夫占天#5之玄道,步七政之盈缩,论凌犯于既往,审崇替于将来,仰望云物之征祥,俯定卦兆之休咎,连三棋以定行军之兴亡,推九符而得祸福之分野,乘除一算,以究鬼神之情状,错综六情,而处无端之善否。其根元可考也,形理可求也,而庸才近器犹不能开学之奥治,至于朴素,徒锐思于糟粕,不能穷测其精微也。夫凿柄之麤仗,而轮扁有不传之妙,掇蜩之薄术,而伛偻有入神之巧,在乎其人,由于至精也。况于神仙之道,旨意深远,求其根茎,良未易也。松乔之徒,虽得其效,未必测其所以然也,况凡人哉?其事可学,故古人记而垂之,以传识者耳。若心解意得,则可信而修之,其猜疑在胸,皆自其命,不当请古人何以独晓此,而我何以独不知之意邪。吾今知仙之可得也,吾能休粮不食也,吾保流珠之可飞也,黄白之可求也,若责吾求其本理,则亦实复不知矣。世人若以思所能得谓之有,所不能及则谓之无,则天下之事亦尠矣。故老子有言,以狸头之治鼠漏,以啄木之护齵齿,此亦可以类求者也。若蟹之化漆,麻之坏酒,此不可以理推者也。万殊纷然,何可以意极哉?设令抱危笃之疾,须良药之救,而不肯即服,须知神农、岐伯所以用此草治此病本意之所由,则未免于愚也。

  或曰,生死有命,脩短素定,非彼药物,所能损益。夫指既斩而连之,不可续也;血既洒而吞之,无所益也。岂况服彼异类之松柏,以延短促之年命,甚不然也。抱朴子曰,若夫此论,必须同类,乃能为益,然则既斩之指,已洒之血,本自一体,非为殊族,何以既斩之而不可续,已洒之而不中服乎!余数见人以蛇衔膏连已斩之指,桑豆易鸡鸭之足,豆一作虫。异物之益,未可诬也。若子言不恃他物,则宜擣肉治骨,以为金疮之药,煎皮熬发,以治秃鬓之疾耶?夫水土不与百卉同体,而百卉仰之以植焉。五谷非生人之类,而生人须之以为命焉。脂非火种,水非鱼属,然脂竭则火灭,水竭则鱼死,伐木而寄生枯,芟草而兔丝萎,川蟹不归而蛣败,桑树见断而蠹殄,触类而长之,斯可悟矣。金木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盐卤沾于肌髓,则脯腊为之不烂,况于以宜身益命之物,纳之于己,何怪其令人长生乎。

  或难曰,神仙方书,似是而非,将必好事者妄所造作,未必出黄老之手,经松乔之目也。抱朴子曰,若如雅论,宜不验也,令试其小者,莫不效焉。余数见人以方诸求水于夕月,阳燧引火于朝日,隐形以沦于无象,易貌以成于异物,结巾投地而兔走,鍼缀丹带而蛇行,瓜果结实于须臾,龙鱼瀺灂于盘盂,皆如说焉。按汉书,栾大初见武帝,试令鬬棋,棋自相触。而后汉书又载,魏尚能坐在立亡,张楷能兴云起雾。皆良史所记,信而有征。而此术事皆在神仙之部,其非妄作可知矣。小记有验,则长生之道何独不然乎?

  或曰,审其神仙可以学致,翻然凌霄,背俗弃世,蒸尝之礼,莫之修奉,先鬼有知,其不饿乎?抱朴子曰,盖闻身体不伤,谓之终孝,况得仙道,长生久视,天地相毕,过于受全归完,不亦远乎?果能登虚蹑景,云举霓盖,餐朝霞之沆瀣,吸玄黄之醇精,饮则玉醴金浆,食则翠芝朱英,居则瑶堂瑰室,行则逍遥太清。先鬼有知,将蒙我荣,或可以翼亮五帝,或可以监御百灵,位可以不求而自致,膳可以咀茹华琼,势可以总摄罗酆,威可以叱叱梁柱,诚如其道,同识其妙,亦无饿之者。得道之高,莫过伯阳。伯阳有子名宗,仕魏为将军,有功封于段干。然则今之学仙者,自可皆有子弟,以承祭祀,祭祀#6之事,何缘便绝。

  或曰,得道之士,呼吸之术既备,服食之要又该,掩耳而闻千里,闭目而见将来,或委华驷而辔蛟龙,或弃神州而宅蓬瀛,或迟回于流俗,逍遥于人间,不便绝迹以造玄虚,其所尚则同,其逝止或异,何也?抱朴子答曰,闻之先师云,仙人或升天,或住地,要于俱长生,住留各从其所好耳。又服还丹金液之法,若且欲留在世间者,但服半剂而录其半,若后求升天,便尽服之。不死之事已定,无复奄忽之虑。正复且游地上,或入名山,亦何所复忧乎?彭祖言天上多尊官大神,新仙者位卑,所奉事者非一,但更劳苦,故不足役役于登天,而止人间八百馀年也。又云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变化飞行,失人之本,更受异形,有似雀之为蛤,雉之为蜃,非人道也。人道当食甘旨,服轻暖,通阴阳,处官秩,耳目聪明,骨节坚强,颜色悦择,老而不衰,延年久视,出处任意,寒温风湿不能伤,鬼神众精不能犯,五兵百毒不能中,忧喜毁誉不为累,乃为贵耳。若委弃妻子,独处山泽,邈然断绝人理,块然与木石为邻,不足多也。昔安期先生、龙眉甯公、修羊公、阴长生,皆服金液半剂者也。其止世间,或近千年,然后去耳。笃而论之,求长生者,正惜今曰之所欲耳,本不汲汲于升虚,以飞腾为胜于地上也。若幸可止家而不死者,亦何必求于速登天乎?若得仙无复任理者,复一事耳。彭祖之言,为附人情者也。

  或问曰,为道者当先立功德,审然否?抱朴子答曰,有之。按玉钤经中篇云,立功为上,除过次之。为道者以救人危使兔祸,护人疾病,令不枉死,为上功也。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行恶事大者,司命夺纪,小过夺筭,随所轻重,故所夺有多少也。凡人之受命得寿,自有本数,数本多者,则纪筹难尽而迟死,若所禀本少,而所犯者多,则纪筭速尽而早死。又云,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欲天仙,立千二百善。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尽失前善,乃当复更起善数耳。故善不在大,恶不在小也。虽不作恶事,而口及所行之事,及责求布施之报,便复失此一事之善,但不尽失耳。又云,积善事未满,虽服仙药,亦无益也。若不服仙药,并行好事,虽未便得仙,亦可无卒死之祸矣。吾更疑彭祖之辈,善功未足,故不能升天耳。

  抱朴子内篇卷之三竟

  #1‘守之’原作‘ 守之守之’,据王明校本删去衍文。

  #2‘寿’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3‘世’原作‘此’,据王明校本改。

  #4‘不食’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5‘占天’原错简误接下文‘按《汉书》,乐大初见武帝’,据王明校本改正。

  #6‘祭祀’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抱朴子内篇卷之四

  金丹

  抱朴子曰,余考览养性之书,鸠集久视之方,曾所披涉篇卷,以千计矣,莫不皆以还丹金液为大要者焉。然则此二事,盖仙道之极也。服此而不仙,财古来无仙矣。往者上国丧乱,莫不奔播四出。余周旋徐、豫、荆、襄、江、广数州之间,阅见流移俗道士数百人矣。或有素闻其名,乃在云日之表者。然率相似如一,其所知见,深浅有无,不足以相倾也。虽各有数十卷书,亦未能悉解之也,为写蓄之耳。时#1有知行气及断谷服诸草木药法,所有方书,略为同文,无一人不有道机经,唯以此为至秘,乃云是尹喜所撰。余告之曰,此是魏世军督王图所撰耳,非古人也。图了不知大药,正欲以行气入室求仙,作此道机,谓道毕于此,此复是误人之甚者也。余问诸道士以神丹金液之事,及三皇内#2文召天神地祇之法,了无一人知之者,其夸诞自誉及欺人,云己久寿。及言曾与仙人共游者将太半矣,足以与尽微者甚尠矣。或有颇闻金丹,而不谓今世复有得之者,皆言唯上古已度仙人,乃当晓之。或有得方外说,不得其真经。或得杂碎丹方,便谓丹法尽于此也。

  昔左元放于天柱山中精思,而神人授之金丹仙经。会汉末乱,不遑合作,而避地来渡江东,志欲投名山以修斯道。余从祖仙公,又从元放受之。凡受太清丹经三卷及九鼎丹经一卷金液丹经一卷。余师郑君者,财余从祖仙公之弟子也。又于从祖受之,而家贫无用买药。余亲事之,洒扫积久,乃于马迹山中立坛盟受之,并诸口诀诀之不书者。江东先无此书,书出于左元放。元放以授余从祖,从祖以授郑君,郑君以授余,故他道士了无知者也。然余受之已二十馀年矣,资无担石,无以为之,但有长歎耳。有积金盈柜,聚钱如山者,复不知有此不死之法。就令闻之,亦万无一信,如何?夫饮玉粘则知浆荇之薄味,睹昆仑则觉丘垤之至卑。既览金丹之道,则使人不欲复视小小方书。然大药难卒得办,当须且将御小者,以自支持耳。然服他药万斛,为能有小益,而终不能使人遂长生也。故老子之诀言云,子不得还丹金液,虚自苦耳。

  夫五谷犹能活人,人得之则生,人绝之则死,又况于上品之神药,其益人岂不万倍于五谷耶。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二百鍊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药,鍊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此盖假求于外物以自坚固,有如脂之养火而可不灭,铜青涂脚,入水不腐,此是借铜之劲以抒其肉也。金丹入身中,沾洽荣卫,非但铜青之外傅矣。世间多不信至道者,则悠悠者皆是耳。然万一时偶有好事者,而复不见此法,不值明师,无由闻天下之有斯妙事也。

  余今略钞金丹之都较,以示后之同志好之者。其勤求之,求之不可守浅近之方,而谓之足以度世也。遂不遇之者,直当息意于无穷之冀耳。想见其说,必自知出演污而浮沧海,背萤烛而向日月,闻雷霆而觉布鼓之陋,见巨鲸而知寸介之细也。如#3其喽喽,无所先入,欲以弊药必规升腾者,何异策蹇驴而追迅风,棹篮舟而济大川乎。又诸小饵丹方甚多,然作之有深浅,故力势不同,虽有优劣,转不相及,犹一酘之酒,不可以方九酝之醇耳。然小丹之下者,犹自远胜草木之上者也。凡草木烧之即烬,而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其去凡草亦远矣。故能令人长生,神仙独见此理矣,其去俗人,亦何缅邈之无限乎。世人少所识,多所怪,或不知水银出于丹砂,告之终不肯信,云丹砂本赤物,从何得成此白物。又云丹砂是石耳,今烧诸石皆成灰,而丹砂何得独耳。此近易之事,犹不可喻,其闻仙道,大而笑之,不亦宜乎。

  上古真人愍念将来之可教者,为作方法,委曲欲使其脱死亡之祸耳,可谓至言矣。然而俗人终不肯信,谓为虚文。若是虚文者,安得九转九变,日数所成,皆如方耶?真人所以知此者,诚不可以庸近思求也。余少好方术,负步请问,不惮险远。每有异闻,则以为喜。虽见毁笑,不以为戚。焉知来者之不如今,是以著此以示识者。岂苟尚奇怪,而崇饰空言,欲令书行于世,信结流俗哉?盛阳不能荣枯朽,上智不能移下愚,书为晓者傅,事为识者贵。农夫得彤弓以驱鸟,南夷得衮衣以负薪,夫不知者,何可强哉。世之饱食终日,复未必能勤儒墨之业,治进德之务,但共逍遥遨游以尽年月。其所营也,非荣则利。或飞苍走黄于中原,或留连杯觞以羹沸,或以美女荒沉丝竹,或耽沦绮纨,或控絃以弊一作疲。筋骨,或博奕以弃功夫。闻至道之言而如醉,睹道论而昼睡。有身不修,动之死地,不肯求问养生之法,自欲割削之,煎熬之,憔悴之,漉汔之。而有道者自宝秘其所知,无求于人,亦安肯强行语之乎?世人之常言,咸以长生若可得者,古#4人之富贵者,己当得之,而无得之者,是无此道也。而不知古之富贵者,亦如今之当贵者耳。俱不信不求之,而皆以目前之所欲者为急,亦安能得之耶?假令不能决意,信命之可延,仙之可得,亦何惜于试之。试之小效,但使得二三百岁,不犹愈于凡人之少夭乎?天下之事万端,而道术尤难明于他事者也。何可以中才之心,而断世间必无长生之道哉。若正以世人皆不信之,便谓为无,则世人之智者,又何太多乎?今若有识道意而犹修求之者,讵必便是至愚,而皆不及世人耶?又或虑于求长生,傥其不得,恐人笑之,以为暗惑。若心所断,万有一失,而天下果自有此不死之道者,不亦当复为得之者所笑乎?日月有所不能周照,人心安足孤信哉?

  抱朴子曰,按黄帝九鼎神丹经曰,黄帝服之,遂以升仙。又云,虽呼吸道引,及服草木之药,可得延年,不兔于死也。服神丹令人寿无穷已,与天地相毕,乘云驾龙,上下太清。黄帝以传玄子,戒之曰,此道至重,必以授贤,苟非其人,虽积玉如山,勿以此道告之也。受之者以金人金鱼投于东流水中以为约,唼血为盟,无神仙之骨,亦不可得见此道也。合丹当于名山之中,无人之地,结伴不过三人,先斋百日,沐浴五香,致加精洁,勿近秽污,及与俗人往来,又不令不信道者知之,谤毁神药,药不成矣。成则可以举家皆仙,不但一身耳。世人不合神丹,反信草木之药。草木之药,埋之即腐,煮之即烂,烧之即焦,不能自生,何能生人乎?

  九丹者,长生之要,非凡人所当见闻也,万兆蠢蠢,唯知贪富贵而已,岂非行尸者乎?合时又当祭,祭自有图法一卷也。

  第一之丹名曰丹华。当先作玄黄,用雄黄水、矾石水一本作汞。戎盐、卤咸、矾石、牡砺、赤石脂、滑石、胡粉各数十斤,以为六一泥,火之三十六日成,服之七日仙。又以玄膏丸此丹,置猛火上,须臾成黄金。又以二百四十铢合水银百斤火之,亦成黄金。金成者药成也。金不成,更封药而火之,日数如前,无不成也。

  第二之丹名曰神丹,亦曰神符。服之百日仙也。行度水火,以此丹涂足下,步行水上。服之三刀圭,三尸九虫皆即消坏,百病皆愈也。

  第三之丹名曰神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以与六畜吞之,亦终不死。又能辟五兵。服百日,仙人玉女,山川鬼神,皆来侍之,见如人形。

  第四之丹名曰还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朱鸟凤凰,翔复其上,玉女至傍。以一刀圭合水银一斤火之,立成黄金。以此丹涂钱物用之,即日皆还。以此丹书凡人目上,百鬼走避。

  第五之丹名饵丹。服之三十日仙也。鬼神来侍,玉女至前。

  第六之丹名鍊丹。服之十日仙也。又以汞合火之,亦成黄金。

  第七之丹名柔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以缺盆汁和服之,九十老翁,亦能有子,与金公合火之,即成黄金。

  第八之丹名伏丹。服之即日仙也。以此丹如枣核许持之,百鬼避之,以丹书门户上,万邪众精不敢前,又辟盗贼虎狼也。

  第九之丹名寒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仙童仙女来侍,飞行轻举,不用羽翼。

  凡此九丹,但得一丹便仙,不在悉作之,作之在人所好者耳。凡服九丹,欲升天则去,欲且止人间亦任意,皆能出入无间,不可得之害矣。

  抱朴子曰,复有太清神丹,其法出于元君。元君者,老子之师也。太清观天经有九篇,云其上三篇,不可教受;其中三篇,世无足传,当沉之三泉之下;下三篇者,正是丹经上中下,凡三卷也。元君者,大神仙之人也,能调和阴阳,役使鬼神风雨,骖驾九龙十二白虎,天下众仙皆隶焉,犹自言本亦学道服丹之所致也,非自然也。况凡人乎?其经曰,上士得道,升为天官;中士得道,栖集昆仑,下士得道,长生世间。民愚不信,谓为虚言,从朝至暮,但作求死之事,了不求生,而天岂能强生之乎?凡人唯知美食好衣,声色富贵而已,恣心尽欲,奄忽终殁之徒,慎无以神丹告之,令其笑道谤真。传丹经不得其人,身必不吉。若有笃信者,可将合药成以分之,莫轻以其方传之也。知此道者,何用王侯?为神丹既成,不但长生,又可以作黄金。金成取百斤先设大祭。祭自有别法一卷,不与九鼎祭同也。祭当别称金各检署之。

  礼天二十斤,日月五斤,北斗八斤,太乙八斤,井五斤,灶五斤,河伯十二斤,社五斤,门户闾鬼神清君合五斤,凡八十八斤。余一十二斤,以好韦囊盛之,良日于都市中市盛之时,嘿声放弃之于多处,径去无复顾。凡用百斤外,乃得自#5恣用之耳。不先以金祀神,必被殃咎。又曰,长生之道,不在祭祀事鬼神也,不在道引与屈伸也,升仙之要,在神丹也。知之不易,为之实难也。子能作之,可长存也。近代汉末新野阴君,舍此太清丹得仙。其人本儒生,有才思,善著诗及丹经赞并序,述初学道随师本末,列己所知识之得仙者四十余人,甚分明也。作此太清丹,小为难合于九鼎,然是白日升天上之法也。合之当先作华池赤盥艮雪玄白飞符三五神水,乃可起火耳。

  一转之丹,服之三年得仙。

  二转之丹,服之二年得仙。

  三转之丹,服之一年得仙。

  四转之丹,服之半年得仙。

  五转之丹,服之百日得仙。

  六转之丹,服之四十日得仙。

  七转之丹,服之三十日得仙。

  八转之丹,服之十日得仙。

  九转之丹,服之三日得仙。

  若取九转之丹,内神鼎中,夏至之后,爆之鼎热,内朱儿一斤于盖下。伏伺之,候日精照之。须臾翕然俱起,煌煌辉辉,神光五色,即化为还丹。取而服之一刀圭,即白日升天。又九转之丹者,封涂之于土釜中,糠火,先文后武,其一转至九转,迟速各有日数多少,以此知之耳。其转数少,则用日多,其药力不足,故服之用日多,得仙迟也。其转数多,药力成,故服之用日少,而得仙速也。

  又有九光丹,与九转异法,大都相似耳。作之法,当以诸药合火之,以转五石。五石者,丹砂、雄黄、白凡、曾青、慈石也。一石辄五转而各成五色,五石而二十五色,各一两,而异器盛之。欲起死人,未满三日者,取青丹一刀圭和水,以浴死人,又以一刀圭发其口内,死人立生也。欲致行厨,取黑丹和水,以涂左手,其所求如口所道皆自至,可致天下万物也。欲隐形及先知未然方来之事,及住年不老,服黄丹一刀圭,即便长生不老矣。及坐见千里之外,吉凶皆知,如在目前也。人生宿命,盛衰寿夭,富贵贫贱,皆知之也,其法俱在太清经中卷耳。

  抱朴子曰,其次有五灵丹经一卷,有五法也。用丹砂、雄黄、雌黄、石硫黄、曾青、矾石、磁石、戎盐、太一余粮,亦用六一泥,及神室祭醮合之,三十六日成。又用五帝符,以五色书之,亦令人人不死,但不及太清及九鼎丹药耳。

  又有岷山丹法,道士张盖蹹精思于岷山石室中,得此方也。其法鼓冶黄铜,以作方诸,以承取月中水,以水银复之,致日精火其中,长服之不死。又取此丹置雄黄铜燧中,复以汞曝之,二十日发而治之,以井华水服如小豆,百日,盲者皆能视之,百#6病#7自愈,发白还黑,齿落更生。

  又务成子丹法,用巴沙汞置八寸铜盘中,以土炉盛炭,倚三偶,堑以枝盘,以硫黄水灌之,常令如泥,百日服之不死。

  又羨门子丹法,以酒和丹一斤,用酒三升和,曝之四十日,服之一日,则三虫百病立下,服之三年,仙道乃成,必有玉女二人来侍之,可役使致行厨,此丹可以厌百鬼,及四方死人殃注害人宅,及起土功妨人者,悬以向之,则无患矣。

  又有立成丹,亦有九首,似九鼎而不及也。其要一本更云,取雌黄雄黄烧下其中铜,铸以为器,复之三岁淳苦酒上,百日,此器皆生赤乳,长数分,或有五色琅玕,取埋而服之,亦令人长生。又可以和菟丝,菟丝是初生之根,其形似菟,掘取尅其血,以和此丹,服之立变化,在意所作也。又和以朱草,一服之,能乘虚而行云,朱草状似小枣,栽长三四尺,枝叶皆赤,茎如珊瑚,喜生名山巖石之下,刻之汁流如血,以玉及八石金银投其中,立便可丸如泥,久则成水,以金投之,〔名为金浆,以玉投之〕 #8,名为玉醴,服之皆长生。

  又有取伏丹法,天下诸水,有名丹者,有南阳之丹水之属也,其中皆有丹鱼,常先夏至十日夜伺之,丹鱼必浮于水侧,赤光上照,赫然如火也,网而取之可得之,得之虽多,勿尽取也,割其血,涂足下,则可步行水上,长居渊中矣。

  又赤松子丹法,取千岁蔂汗,一作汁。及矾桃汁淹丹,著不津器中,练蜜盖其口,埋之入地三尺,百日,绞柠木赤实,取汁和而服之,令人面目鬓发皆赤,长生也。昔中黄仙人有赤须子者,岂非服此乎?

  又石先生丹法,取鸟鷇之未生毛羽者,以真丹和牛肉以吞之,至长,其毛羽皆赤,乃煞之,阴干百日,并毛羽捣服一刀圭,百日得寿五百岁。

  又康风子丹法,用羊乌鹤卵雀血,合少室天雄汁,和丹内鹄卵中漆之,内云母水中,百日化为赤水,服一合,辄益寿十岁,服一升千岁也。又崔文子丹法,内丹骛腹中蒸之,服,令人延年,长服不死。

  又刘元丹法,以丹砂内玄水液中,百日紫色,握之不污手,又和以云母水,内管中漆之,投井中,百日化为赤水,服一合,得百岁,久服长生也。

  又乐子长丹法,以曾青、鈆丹、合汞及丹砂,著铜筩中,干瓦白滑石封之,于白砂中蒸之,八十日,服如小豆,三年仙矣。一本作一年仙。

  又李文丹法,以白素裹丹,以竹汁煮之,名红泉,乃浮汤上蒸之,合以玄水,服之一合,一年仙矣。

  又尹子丹法,以云母水和丹密封,致金花池中,一年出,服一刀圭,尽一斤,得五百岁。

  又太乙招魂魄丹法,所用五石,及封之以六一泥,皆似九丹也,长于起卒死三日以还者,折师内一丸,与硫黄丸,俱以水送之,令入喉即活,皆言见使者持节召之。

  又釆女丹法,以兔血和丹与蜜蒸之,百日,服之如梧桐子者大一丸,日三,至百日,有神女二人来侍之,可役使。

  又稷丘子丹法,以清酒麻油百华醴龙膏和,封以六一泥,以糠火煴之,十日成,服如小豆一丸,尽剂得寿五百岁。

  又墨子丹法,用汞及五石液于铜器中,火熬之,以铁匕挠之,十日,还为丹,服之一刀圭,万病去身,长服不死。

  又张子和丹法,用铅汞曾青水合封之,蒸之于赤黍米中,八十日成,以枣膏和丸之,服如大豆,百日,寿五百岁。

  又绮里丹法,先飞取五石玉尘,合以丹砂汞,内大铜器中煮之,百日,五色,服之不死。以铅百斤,以药百刀圭,合火之成白银,以雄黄水和#9而火之,百日成黄金,金或太刚者,以猪膏煮之,或太柔者,以白梅煮之。

  又玉柱丹法,以华池和丹,以曾青硫黄末复之荐之,内莆中沙中,蒸之五十日,服之百日,玉女六甲六丁神女来侍之,可役使,知天下之事也。

  又肘后丹法,以金华和丹干瓦封之,蒸八十日,取如小豆,置盘中,向日和之,其光上与日连,服如小豆,长生矣。以投丹阳铜中,火之成金。又一法以油汁和丹,服之百日长生。

  又李公丹法,用真丹及五石之水各一升,和令如泥,釜中火之,三十六日出,和以石硫黄液,服之十年,与天地相毕。

  又刘生丹法,用白菊花汁、地楮汁、樗汁和丹蒸之,三十日,研合服之,一年,得五百岁。老翁服更少不可识,少年服亦不老。

  又王君丹法,巴沙及汞内鸡子中,漆合之,令鸡伏之三枚,以王相日服之,住年不老,小儿不可服,不复长矣,与新生鸡犬服之,皆不复大,鸟兽皆亦如此验。

  又陈生丹法,用白蜜和丹,内铜器中封之,沉之井中,一期,服之经年,不饥,尽一斤,寿百岁。

  又韩众终丹法,漆蜜和丹煎之,服可延年久视,立日中无影。过此以往,尚数十法,不可俱论。

  抱朴子曰,金液太乙,所服而仙者也,不减九丹矣。合之用古秤黄金一斤,并用玄明龙膏、太乙旬首中石、冰石、紫游女、玄水液、金化石、丹砂,封之成水、真经云,金液入口,则其身皆金色。老子授之于元君,元君曰,此道至重,百世一出,藏之石室,合之,皆斋戒百日,不得与俗人相往来,于名山之侧,东流水上,别立精室,百日成,服一两便仙。若未欲去世,且作地水仙之士者,但斋戒百日矣。若欲升天,皆先断谷一年,乃服之也。若服半两,则长生不死,万害百毒,不能伤之,可以畜妻子,居官秩,在意所欲,无所禁也。若复欲升天者,乃可斋戒,更服一两,便飞仙矣。

  以金液为威喜巨胜之法,取金液及水银一味合煮之,三十日,出以黄土瓯盛,以六一泥封,置猛火炊之,六十时,皆化为丹,服如小豆大便仙,以此丹一刀圭粉,水银一斤,即成银。又取此丹一斤,置火上扇之,化为赤金而流,名曰丹金。以涂刀剑,辟兵万里。以此丹金为盘椀,饮食其中,令人长生。以承日月得液,如方诸之得水也,饮之不死。以金液和黄土,内六一泥瓯中,猛火炊之,尽成黄金,中用也,复以火炊之,皆化为丹,服之如小豆,可以入名山大川为地仙。以此丹一刀圭粉水银立成银,以银一两和铅一斤,皆成银,金#10液经云#11,投金人八两于东流水中,饮血为誓,乃告口诀,不如本法,盗其方而作之,终不成也。凡人有至信者,可以药与之,不可轻传其书,必两受其殃,天神鉴人甚近,人不知耳。

  抱朴子曰,九丹诚为仙药之上法,然合作之,所用杂药甚多。若四方清通者,市之可具。若九域分隔,则物不可得也。又当起火昼夜数十日,伺候火力,不可令失其适,勤苦至难,故不及合金液之易也。合金液唯金为难得耳。古秤金一斤于今为二斤,率不过直三十许万,其所用杂药差易具。又不起火,但以置华池中,日数足便成矣,都合可用四十万而得一剂,可足八人仙也。然其中稍少合者,其气力不足以相化成。如酿数升米酒,必无成也。

  抱朴子曰,其次有饵黄金法,虽不及金液,亦远不比他药也。或以豕负革肪及酒鍊之,或以樗皮治之,或以荆酒磁石消之,或有可引为巾,或立令成水服之。或有禁忌,不及金液也。或以雄黄雌黄合饵之,可引之张之如皮,皆地仙法耳。银及蚌中大珠,皆可化为水服之。然须长服不可缺#12,故皆不及金液也。

  抱朴子曰,合此金液九丹,既当用钱,又宜入名山,绝人事,故能为之者少,且亦千万人中,时当有人人得其经者。故谓作道书者,略无说金丹者也。第一禁,勿令俗人之不信道者,谤讪评毁之,必不成也。郑君言所以尔者,合此大药皆当祭,祭则太一元君、老君、玄女皆来鉴省。作药者若不绝迹幽僻之地,令俗间愚人得经过闻见之,则诸神便责作药者之不遵承经戒,致令恶人有谤毁之言,则不复佑助人,而邪气得进,药不成也。必入名山之中,斋戒百日,不食五辛生鱼,不与俗人相见,尔乃可作大药。作药须成乃解斋,不但初作时斋也。郑君云,左#13君告之,言诸小小山,皆不可于其中作金液神丹也。凡小山皆无正神为主,多是木石之精,千岁老物,血食之鬼,此辈皆邪炁,不念为人作福,但能作祸,善试道士,道士须当以术辟身,及将从弟子,然或能坏人药也。今之医家,每合好药好膏,皆不欲令鸡犬小儿妇人见之。若被诸物犯之,用便无验。又染彩者,恶恶目者见之,皆失美色,况神仙大药乎?是以古之道士,合作神药,必入名山,不止凡山之中,正为此也。又按仙经,可以精思合作仙药者,有华山、泰山、霍山、恒山、嵩山、少室山、长山、太白山、终南山、女几山、地肺山、王屋山、抱犊山、安丘山、潜山、青城山、娥眉山、绥山、云台山、罗浮山、阳驾山、黄金山、鼈祖山、大小天台山、四望山、盖竹山、括苍山,此皆是正神在其山中,其中或有地仙之人。上皆生芝草,可以避大兵大难,不但于中以合药也。若有道者登之,则此山神必助之为福,药必成。若不得登此诸山者,海中大岛与〔亦可合药〕#14。若会稽之东翕洲、亶洲、纻屿及徐州之羊莒洲、泰光洲、郁洲,皆其次也。今中国名山不可得至,江东名山之可得住者,有霍山,在晋安;长山、太白,在东阳;望山、大小天台山、盖竹山、括苍山,在会稽。

  抱朴子曰,余忝大臣之子孙,虽才不足以经国理物,然畴类之好,进趍之业,而所知不能远余者,多裈翮云汉,耀景晨霄者矣。余所以绝庆吊于乡党,弃当世之荣华者,必欲远登名山,成所著子书,次则合神药,规长生故也。俗人莫不怪余之委桑梓,背清涂,而躬耕林薮,手足胼胝,谓余有狂惑之疾也。然道与世事不并兴,若不废人间之务,何得修如此之志乎?见之诚了,执之必定者,亦何惮于毁誉,岂移于劝沮哉?聊书其心,示将来之同志尚者云。后有断金之徒,所捐弃者与余之不异也。

  小神丹方,用真丹三斤,白蜜六斤,亦日暴煎之,搅合,日暴煎之,令可丸,旦服如麻子许十丸,未一年,发白者黑,齿落者生,身体润泽,长#15服之,老#16翁成年少,长生不死矣。

  小丹法,丹一斤,擣筛,淳苦酒三,漆二升,凡三物合,令相得,微火上,令可丸,服如麻,子三丸,日#17再服,三十日,腹中百病愈,三尸去;服之百日,肌骨强坚;千日,司命削去死籍,与天地相毕,日月相望,改#18形易容,变化#19无常,日中无影,乃别有光也。

  小饵黄金法,鍊金内清酒中,约二百过,出入即沸矣,握之出指间令如泥,若不沸,及握之不出指间,即削之,内清酒中无数也。成,服之如弹丸一枚,亦可一丸,分为小丸,服之三十日,无寒温,神人玉女事之,银亦可饵之,与金同法。服此二物,能居名山石室中者,一年即轻举矣。止人间服亦地仙,勿妄传也。

  两仪子饵消黄金法,猪负革脂三斤,淳苦酒一升,取黄金五两,置器中,煎之土炉,以金置脂中,百入百出,苦酒亦尔。餐一斤,寿蔽天地;食半斤,寿二千岁;五两,寿#20千二百岁。无多少,便可饵之。当以王相日作,服之神良。勿传示人,示人令药不成不神。欲去,当服丹砂也。

  抱朴子内篇卷之四竟恩,

  #1‘时”原作‘时时’,据王明校本删‘时’字。

  #2‘内’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3‘如’原作‘知’,据王明校本改。

  #4‘古’ 字下原衍‘之圣’二字,据王明校本删。

  #5‘自’原作‘息’,据王明校本改。

  #6‘百’字下原衍‘日’字,据王明校本删。

  #7‘病’字下原衍‘者’字,据王明校本删。

  #8方括号内的文句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9‘和’字下原衍‘之’字,据王明校本删。

  #10‘金’字上原衍‘受’字,据王明校本删。

  #11‘云’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12‘缺’原作‘供’,据王明校本改。

  #13‘左’原作‘老’,据王明校本改。

  #14方括号内的文句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15‘长’字下原衍‘肌’字,据王明校本删。

  #16‘老’字上原衍‘不老’二字,据王明校本删。

  #17‘日’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18‘改’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19‘化’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20‘寿’原作‘金’,据王明校本改。

  抱朴子内篇卷之五

  至理

  抱朴子曰,微妙难识,疑惑者众。吾聪明岂能过人哉?适偶有所偏解,犹鹤知夜半,燕知戊己,而未必违于他事也。亦有以校验,知长生之可得,仙人之无种耳。夫道之妙者,不可尽书,而其近者,又不足可说。昔庚桑胼胝,文子#1厘颜,勤苦弥久,及受大诀,谅有以也。夫圆首含气,孰不乐生而畏死哉?然荣华势利诱其意,素颜玉肤惑其目,清商流征乱其耳,爱恶利害搅其神,功名声誉束其体,此皆不召而自来,不学而已成,自非受命应仙,穷理独见,识变通于常事之外,运清鉴于玄漠之域,寤身名之亲疏,悼过隙之电速者,岂能弃交修赊,抑遗嗜好,割目下之近欲,修难成之远功哉?夫有因无而生焉,形须神而立焉。有者,无之宫也。形者,神之宅也。故譬之于堤,堤坏则水不留矣。方之于烛,烛麋则火不居矣。身劳则神散,气竭则命终。根竭枝繁,则青青去木矣。气疲欲胜,则精灵离身矣。夫逝者无反期,既朽无生理,达道之士,良所悲矣。轻璧重阴,岂不有以哉?故山林养性之家,遗俗得意之徒,比崇高于赘疣,方万物乎蝉翼,岂苟为大言,而强薄世事哉?诚其所见者了,故弃之如忘耳。是以遐栖幽遁,韬鳞掩藻,遏欲视之目,遣损明之色,杜思音之耳,远乱听之声,涤除玄览,守雌抱一,专气致柔,镇以恬素,遣欢戚之邪情,外得失之荣辱,割厚生之腊毒,谧多言于枢机,反听而后所闻彻,内视而后见无朕,养灵根于冥钧,除诱慕于接物,削斥浅务,御以愉慔,为乎无为,以全天理尔。乃□吸宝华,浴神太清,外除五曜,内守九精,坚玉钥于命门,结北极于黄庭,引三景于明堂,飞元始以鍊形,釆灵液于金梁,长驱白而留青,凝澄泉于丹田,引沉珠于五城,瑶鼎俯爨,藻禽仰鸣,瑰华擢颖,天鹿吐琼,怀重规于绛宫,潜九光于洞冥,云苍郁而连天,长谷湛而交经,履蹑干兑,召呼六丁,坐卧紫房,咀吸金英,晔晔秋芝,朱华翠茎,晶皛珍膏,溶溢霄零,治饥止渴,百疴不萌,逍遥戊己,燕和饮平,拘魂制魄,骨填体轻,故能策风云以腾虚,并混舆而永生也。然梁尘之盈尺,非可求之漏刻,山霤洞彻,非可致之于造次也。患于闻之者不信,信之者不为,为之者不终耳。夫得之者甚希而隐,不成者至多而显。世人不能知其隐者,而但见其显者,故谓天下果无其仙道也。

  抱朴子曰,防坚则水无漉弃之费,脂多则火无寝曜之患,龙泉以靡割常利,斤斧以日用速弊,隐雪以违暖经夏,藏冰以居深过暑,单帛以幔镜不灼,凡卉以偏复越冬。泥壤易消者也,而陶之为瓦,则与二仪齐其久焉。柞柳速朽者也,燔之为炭,则可亿载而不败焉。辕豚以优稸晚卒,良马以陟峻早毙,寒虫以适己倍寿,南林以处温长茂,接煞气则彫瘁于凝霜,值阳和则郁蔼而条秀。物类一也,而荣枯异功,岂有秋收之常限,冬藏之定例哉?而人之受命,死生之期,未若草木之于寒天也,而延养之理,补救之方,非徒温煖之为浅益也,久视之效,何为不然?而世人守近习隘,以仙道为虚诞,谓黄老为妄言,不亦惜哉?夫愚人乃不肯信汤药鍼艾,况深于此者乎?皆曰,俞跗扁鹊和流仓公之流,必能治病,何不勿死?又云,富贵之家,岂乏医术,而更不寿,是命有自然也。乃责如此之人,令信神仙,是使牛缘木,马逐鸟也。

  抱朴子曰,召魂小丹三使之丸,及五英八石小小之药,或立消坚冰,或入水自浮,能断绝鬼神,禳却虎豹,破积聚于腑脏,追#2二坚于膏肓,起碎死于委尸,返惊魂于既逝。夫此皆凡药也,犹能令已死者复生,则彼上药也,何为不能令生者不死乎?越人救虢太于于既殒,胡巫活绝气之苏武,淳于能解颅以理脑,元化能刳腹以澣胃,文挚衍期以瘳危困,仲景穿纳以纳赤饼,此医家之薄伎,犹能若是,岂况神仙之道,何所不为?夫人所以死者,损也。老者,百病所害也,毒恶所中也,邪气所伤也,风泠所犯也。今道引行气,还精补脑,食饮有度,兴居有节,将服药物,思神守一,柱天禁戒,带佩符印,伤生之徒,一切远之,如此则通,可以免此六害。今医家通明,肾气之丸,内补五络之散,骨填苟杞之煎,黄蓍建中之汤,将服之者,皆致肥丁。漆叶青蔡,凡弊之草,樊阿服之,得寿二百岁,而耳目聪明,犹能持鍼以治病,此近代之实事,良史所记注者也。

  又云,有吴普者,从华佗受五禽之戏,以代导引,犹得百余岁。此皆药术之至浅,尚能如此,况于用其妙者耶?今语俗人云,理中四顺,可以救霍乱,款冬、紫苑,可以治欬逆,蕉芦、贯众之煞九虫,芍归、芍药之止绞痛,秦胶、独活之除八风,菖蒲、干姜之止痺湿,菟丝、苁蓉之补虚乏,甘遂、葶历之逐痰癖,括楼、黄连之愈消渴,荠苨、甘草之解百毒,芦如、益热之护众创,麻黄、大青之主伤寒,俗人犹为不然也,宁煞生请福,分蓍问祟,不肯信良医之攻疾病,及用巫史之纷若,况乎告之以金丹可以度世,芝英可以延年哉?昔留侯张良,吐出奇策,一代无有,智虑所及,非浅近人也,而犹谓不死可得者也,其聪明智用,非皆不逮世人,而曰吾将弃人间之事,以从赤松游耳,遂修道引,绝谷一年,规轻举之道,坐吕后逼蹴,从求安太子之计,良不得已,为书致四皓之策,果如其言,吕后德之,而逼令强食之,故令其道不成耳。按孔安国祕记云,良得黄石公不死之法,不但兵法而已。又云,良本师四皓,甪里先生绮里季之徒,皆仙人也,良悉从受其神方,虽为吕后所强饮食,寻复修行仙道,密自度世,但世人不知,故云其死耳。如孔安国之言,则良为得仙也。又汉丞相张苍,偶得小术,吮妇人乳汁,得一百八十岁,此盖道之薄者,而苍为之,犹得中寿之三倍,况于备术,行诸祕妙,何为不得长生乎?此事见于汉书,非空言也。

  抱朴子曰,服药虽为长生之本,若能兼行气者,其益甚速,若不能得药,但行气而尽其理者,亦得数百岁。然又宜知房中之术,所以尔者,不知阴阳之术,屡为劳损,则行气#3难得力也。夫人在气中,气在人中,自天地至于万物,无不须气以生者也。善行气者,内以养身,外以却恶,然百姓日用而不知焉。吴越有禁咒之法,甚有明验#4,多炁耳。知之者可以入大疫之中,与病人同床而己不染。又以群从行数十人,皆使无所畏,此是炁可以禳天灾也。或有邪魅山精,侵犯人家,以瓦石掷人,以火烧人屋舍。或形现往来,或但闻其声音言语,而善禁者以炁禁之,皆即绝,此是炁可以禁鬼神也。入山林多溪毒蝮蛇之地,凡人暂经过,无不中伤,而善禁者以炁禁之,能辟方数十里上,伴侣皆使无为害者。又能禁虎豹及蛇蜂,皆悉令伏不能起。以无禁金疮,血即登止。又能续骨连筋。以炁禁白刃,则可蹈之不伤,刺之不入。若人为蛇虺所中,以炁禁之,则立愈。近世左慈、赵明等,以炁禁水,水为之逆流一二丈。又于茅屋上然火,煮食食之,而茅屋不焦。又以大钉钉柱,入七八寸,以炁吹之,钉即涌射而出。又以炁禁沸汤,以百许钱投中,令一人手探塶取钱,而手不灼烂。又#5禁水著中庭露之,大寒不冰。又能禁一里中炊者尽不得蒸熟。又禁犬令不得吠。昔吴遣贺将军讨山贼,贼中有善禁者,每当交战,官军刀剑皆不得拔,弓弩射矢皆还向,辄致不利。贺将军长智有才思,乃曰,吾闻金有刃者可禁,虫有毒者可禁,其无刃之物,无毒之虫,则不可禁,彼能禁吾兵者,必不能禁无刃物矣。乃多作劲木白棒,选异力精卒五千人为先登,尽捉拮彼山贼。贼#6恃其善禁者,了不能备,于是官军以白棒击之,大破彼贼,禁者果不复行,所打煞者,乃有万计。夫炁出于形,用之其效至此,何疑不可绝谷治病,延年养性乎。仲长公理者,才达之士也,著昌言,亦论行炁可以不饥不病,云吾始者未之信也,至于为之者,尽乃然矣。养性之方,若此至约,而吾未之能也,岂不以心驰于世务,思锐于人事哉?他人之不能者,又必与吾同此疾也。昔有明师,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学之,不捷而师死。燕君怒其使者,将加诛焉。谏者曰,夫所忧者莫过乎死,所重者莫急乎生,彼自丧其生,亦安能令吾君不死也。君乃不诛。其谏辞则此为良说矣。使彼有不死之方,若吾所闻行炁之法,则彼说师之死者,未必不知道也,直不能弃世事而为之,故虽知之而无益耳,非无不死之法者也。又云,河南密县有卜成者,学道经久,乃与家人辞去,其始步稍高,遂入云中不复见。此所谓举形轻飞,白日升天,仙之上者也。陈元方、韩元长皆颍川之高士也,与密相近,二君所以信天下之有仙者,盖各以其父祖及见卜成者成仙升天故也,此则又有仙之一证也。

  抱朴子内篇卷之五竟

  #1‘子’原作‘字’,据王明校本改。

  #2‘追’原作‘歼’据王明校本改。

  #3‘气’原作‘无’,据王明校本改。

  #4‘验’原作‘献’,据王明校本改。

  #5‘又’原作‘损’,据王明校本改。

  #6‘贼’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太清部

  抱朴子内卷六微旨篇

  抱朴子内篇卷之六

  微旨

  抱朴子曰,余闻归同契合者,则不言而信着;途殊别孤者,虽忠告而见疑。夫寻常咫尺之近理,人闻取舍之细事,沉浮过于金羽,皂白分于粉墨,而抱惑之士,犹多不辨焉,岂况说之以世道之外,示之以至微之旨,大而笑之,其来久矣,岂独今哉?夫明之所及,虽玄阴幽夜之地,豪厘芒发之物,不以为难焉。苟所不逮者,虽日月丽天之炤灼,嵩岱干云之峻峭,犹不能察焉。黄老玄圣,深识独见,开祕文于名山,受仙经于神人,蹶埃尘以遗累,凌大遐以高跻,金石不能与之齐坚,龟鹤不足与之等寿,念有志于将来,愍信者之无文,垂以方法,炳然著明,小修则小得,大为则大验。然而浅见之徒,区区所守,甘于蓼梦而不识蜜,酣于醨酪而不赏醇醪。知好生而不知有养生之道,知畏死而不信有不死之法,知饮食过度之速疾病,而不能节肥甘于其口也。知极情恣欲之致枯损,而不知割怀于所欲也。余虽言神仙之可得,安能令其信乎?

  或人难曰,子体无参午达理,奇毛通骨,年非安期#1彭祖多历之寿,目不接见神仙,耳不独闻异说,何以知长生之可获,养性之有征哉?若觉玄妙于心得,运逸鉴于独见,所未敢许也。夫衣无蔽肤之具,资无谋夕之储,而高谈陶朱之术,自同猗频之策,取讥论者,其理必也。抱痼疾而言精和、鹊之伎,屡奔北而称究孙、吴之筭,人不信者,以无效也。

  余答曰,夫寸鮹汎迹滥水之中,则谓天下无四海之广也。芒竭宛转果核之内,则谓八极之界尽于玆也。虽告之以无涯之浩汗,语之以宇宙之恢阔,以为空言,必不肯信也。若令吾眼有方瞳,耳长出顶,亦将控飞龙而驾庆云,痠流电而造倒景,子又将安得而诘我。设令见我,又将呼为天神地祇异类之人,岂为我为学之所致哉?始聊以先觉挽引同志,岂强令吾子之徒皆信之哉?若令家户有仙人,属目比肩,吾子虽蔽,亦将不疑,但彼人之道成,则蹈青霄而游紫极,自非通灵,莫之见闻,吾子必为无耳。世人信其臆断,仗其短见,自非所度,事无差错,习乎所致,怪乎所希,提耳指掌,终于不悟,其来尚矣,岂独今哉?

  或曰,屡承嘉谈,足以不疑于有仙矣,但更自嫌于不能为耳。敢问更有要道,可得单行者否?

  抱朴子曰,凡学道,当阶阶浅涉深,由易以及难#2;志诚坚果,无所不济,疑则无功,非一事也。夫根荄不洞地,而求柯条干云,渊源不泓窈,而求汤流万里者,未之有也。是故非积善阴德,不足以感神明;非诚心款契,不足以结师友;非功劳不足以论大试;又未遇而求要道,未可得也。九丹金液,最是仙主。然事大费重,不可卒办也。宝精爱炁,最其急也,并将服小药以延年命,学近术以辟邪恶,乃可渐阶精微矣。

  或曰,方术繁多,诚难精备,除置金丹,其余可修,何者为善?

  抱朴子曰,若未得其至要之大者,则其小者不可不广知也。盖籍众术之共成长生也。大而谕之,犹世主治国焉,文武礼律,无一不可也。小而谕之,犹工匠之为车焉,辕辋轴辖,莫或应亏也。所为术者,内修形神,使延年愈疾,外攘邪恶,使祸害不干。比之琴瑟,不可以孑絃求五音也,方之甲冑,不可以一扎待锋刃也。何者,五音合用不可阙,而锋刃所集不可少也。凡养生者,欲令多闻而体要,博见而善择,偏修一事,不足必赖也。又患好事#3之徒,各仗其所长,知玄素之术者,则曰唯房中之术可以度世矣;明吐纳之道者,则曰唯行气可以延年矣;知屈伸之法者,则曰唯导引可以难老矣;知草木之方者,则曰唯药饵可以无穷矣;学道之不成就,由乎偏枯之若此也。浅见之家,偶知一事,便言已足,而不识真者,虽得善方,犹更求无已,以消工弃日,而所施用,意无一定,此皆两有所失者也。或本性戆钝,所知殊尚浅近,便强入名山,履冒毒螯,屡被中伤,耻复求还,或为虎狼所食,或为魍魉所杀,或饿而无绝谷之方,寒而无自温之法,死于崖谷,不亦愚哉?夫务学不如择师,师所闻素狭,又不尽情#4以教之,因告云,为道不在多也。夫为道不在多,自为已有金丹至要,可不用余耳。然此事知之者甚希,宁可尽待不必之大事,而不修交益之小术乎?譬犹作家,云不事用他物者,盖谓有金银珠玉,在乎掌握怀抱之中,足以供累世之费者耳。苟其无此,何可不广播百谷,多储果疏乎?是以断谷辟兵,猒劾鬼魅,禁御百毒,治救众疾,入山则使猛兽不犯,涉水则令蛟龙不害,经瘟疫则不畏,遇急难则隐形,此皆小事,而不可不知,况过此者,何可不闻乎?

  或曰,敢问欲修长生之道,何所禁忌。

  抱朴子曰,禁忌之至急,在不伤不损而已。按易内戒及赤松子经及河图记命符皆云,天地有司过之神,随人所犯轻重,以夺其筭,筭减则人贫耗疾病,屡逢忧患,筭尽则人死,诸应夺筭者,有数百事,不可具论。又言身中有三尸,三尸之为物,虽无形而实魄灵鬼神之属也。欲使人早死,此尸当得作鬼,自放纵游行,飨人祭酹。是以每到庚申之日,辄上天白司命,道人所为过失。又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

  状。大者夺纪,纪者,三百日也。小者夺筭,筭者,三日也。或作一日。吾亦未能审此事之有无也。然天道邈远,鬼神难明。赵简子、秦穆王皆亲受金策于上帝,有土地之明征。山川草木,井灶洿池,犹皆有精气;及人身中,〔亦有魂魄〕#5;况天地为物之至大者,于理当有精神,有精#6神则宜赏善而罚恶。但其体大而纲疏,不必机发而响应耳。然览诸道戒,无不云欲求长生者,必欲积善立功,慈心于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虫,乐人之吉,愍人之苦,赒人之急,救人之穷,手不伤生,口不劝祸,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不自贵,不自誉,不嫉妬胜己,不佞謟阴贼,如此乃为有德,受福于天,所作必成,求仙可冀也。若乃憎善好煞,口是心非,背向异辞,反戾直正,虐害其下,欺罔其上,叛其所事,受恩不感,弄法受赂,纵曲枉直,废公为私,刑加无辜,破人之家,收人之宝,害人之身,取人之位,侵克贤者,诛戮降伏,谤讪仙圣,伤残道士,弹射飞鸟,刳胎破卵,春夏燎腊,骂詈神灵,教人为恶,蔽人之善,危人自安,佻人自功,坏人佳事,夺人所爱,离人骨肉,辱人求胜,取人长钱,还人短陌,决放水火,以术害人,迫脇尫弱,以恶易好,强取强求,掳掠致富,不公不平,淫佚倾斜,凌孤暴寡,拾遗取施,欺绐诳诈,好说人私,持人短长,牵天援地,詋诅求直,假借不还,换贷不偿,求欲无已,憎拒忠信,不顺上命,不敬所师,笑人作善,败人苗稼,损人器物,以穷人用,以不清洁饮饲他人,轻秤小斗,狭幅短度,以伪杂真,采取奸利,诱人取物,越井跨灶,晦歌朔哭。凡有一事,辄是一罪,随事轻重,司命夺其筭纪,筭尽则死。但有恶心而无恶迹者夺筭,若恶事而损于人者夺纪#7,若筭纪未尽而自死者,皆殃及子孙也。诸横夺人财物者,或计其妻子家口以当填之,以致死丧,但不即至耳。其恶行若不足以煞其家人者,久久终遭水火劫盗,及行求遗器物,若遇县官疾病,自营医药,烹牲祭祀所用之费,要当今足以尽其所取之直也。故道家言枉煞人者,是以兵刃而更相煞。其取非义之财,不避怨恨,譬若以漏脯救饥,鸠酒解渴,非不暂饱,而死亦及之矣。其有曾行诸恶事,后自改悔者,若曾枉煞人,财当思救济应死之人以解之。若妄取人财物,则当思施与贫困以解之。若以罪加人,则当思荐达贤人以解之,皆一倍于所为,则可便受吉利,转祸为福之道也。能尽不犯之,则必延年益寿,学道速成也。夫天高而听卑,物无不鉴,行善不怠,必得吉报。羊公积德布施,诣乎皓首,乃受天坠之金。蔡顺至孝,感神应之。郭巨煞子为亲,而获铁券之重赐。然善事难为,恶事易作,而愚人复以项讬、伯牛辈谓天地之不能辨臧否,而不知彼有外名者,未必有内行,有扬誉者不能解阴罪,若以荠菱之生死,而疑阴阳之大气,亦不足以致远也。盖上士所以密勿而仅兔,凡庸所以不得其欲矣。

  或曰,道德未成,又未得绝迹名山,而世不同古,盗贼甚多,将何以却朝夕之患,防无妄之灾乎?

  抱朴子曰,常以执日,取六癸上土,以和百叶薰草,以泥门户方一尺,则盗贼不来;亦可取市南门土,及岁破土,月建土,合和为人,以著朱鸟地,亦压盗也。有急则入生地而止,无患也。天下有生地,一州有生地,一郡有生地,一县有生地,一乡有生地,一里有生地,一宅有生地,一房有生地。

  或曰,一房有生地,不亦逼乎?

  抱朴子曰,经云,大急之极,隐于车轼。如此,一车之中,亦有生地,亦有死地,况一房乎?

  或曰,窃闻求生之道,当知二山,不审此山,为何所在,愿垂告悟,以祛其惑。

  抱朴子曰,有之。非华、霍也,非嵩、岱也。夫太元之山,难知易求,不天不地,不沉不浮,绝险缅邈,嶵鬼崎岖,和气絪緼,神意并游,玉井泓邃,灌溉匪休,百二十官,曹府相由,离坎列位,玄芝万株,绛树特生,其宝皆殊,金玉嵯峨,醴泉出隅,还年之士,挹其清流,子能修之,松、乔可俦,此一山也。长谷之山,杳杳巍巍,玄气飘飘,玉液霏霏,金池紫房,在乎其限,愚人妄往,至皆死归,有道之士,登之不衰,采服黄精,以致天飞,此二山也。皆古贤之所祕,子精思之。

  或曰,愿闻真人守身鍊形之术。

  抱朴子曰,深哉问也。夫始青之下月与日,两半同升合或一。出彼玉池入金室,大如弹丸黄如橘,中有嘉味甘如蜜,子能得之谨勿失。既往不追身将灭,纯白之气至微密,升于幽关三曲折,中丹煌煌烛无疋,立之命门形不卒,渊乎妙矣难致诘。此先师之口诀,知之者不畏万鬼五兵也。

  或曰,闻房中之事,能尽其道者,可单行致神仙,并可以移灾解罪,转祸为福,居官高迁,商贾倍利,信乎?

  抱朴子曰,此皆巫书妖妄过差之言,由于好事增加润色,至令失实。或亦奸伪造作虚妄,以欺诳世人,藏隐端绪,以求奉事,招集弟子,以规世利耳。夫阴阳之术,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虚耗而已。其理自有极,安能致神仙及却祸致福乎?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若乃纵情恣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善其术者,则能却走马以补脑,还阴丹以朱肠,釆玉液于金池,到三五于华梁,令人老有美色,终其所禀之天年。而俗人闻黄帝以千二百女升天,便谓黄帝单以此事致长生,而不知黄帝于荆山之下,鼎湖之上,飞九丹成,乃乘龙登天也。黄帝自可有千二百女耳,而非单行之所由也。凡服药千种,三牲之养,而不知房中之术,亦无所益也。是以古人恐人轻恣情性,故美为之说,亦不可尽信也。玄素谕之水火,水火煞人,而又生人,在于能用与不能耳。大都知#8其要法,御女多多益善,如不知其道而用之,一两人足以速死尔。彭祖之法,最其要者。其他经多烦劳难行,而其为益不必如其书。人少有能为之者。口诀亦有数千言耳,不知之者,虽服百药,犹不能得长生也。

  抱朴子内篇卷之六竟

  #1‘期’原作‘明’,据王明校本改。

  #2‘易以及难’原作‘难以及易’,据王明校本改。

  #3‘事’ 原作‘生’,据王明校本改。

  #4‘又不尽情’原作‘又情不尽’,据王明校本改。

  #5 括号内的文句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6‘精’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7‘夺纪’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8‘知’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抱朴子内篇卷之七

  塞难

  或曰,皇穹至神,赋命宜均,何为使乔松凡人受不死之寿,而周、孔大圣无久视之祚哉?

  抱朴子曰,命之脩短,实由所值,受气结胎,各有星宿。天道无为,任物自然,无亲无疏,无彼无此也。命属生星,则其人必好仙道。好仙道者,求之亦必得也。命属死星,则其人亦不信仙道,则亦不自修其事也。所乐善否,判于所禀,移易予夺,非天所能。譬犹金石之销于炉冶,瓦器之甄于陶灶、虽由之以成形,而铜铁之利钝,罂甕之邪正,适遇所遭,非复炉灶之事也。

  或人难曰,良工所作,皆由其手,天之神明,何所不为,而云人生各有所值,非彼昊苍所能匠成,愚甚惑焉,未之敢许也。

  抱朴子答曰,浑茫剖判,清浊以陈,或升而动,或降而静,彼天地犹不知所以然也。万物感气,并亦自然,与彼天地,各为一物,但成有先后,体有巨细耳。有天地之大,故觉万物之小,有#1万物之小,故觉天地之大。且夫腹背虽包围五脏,而五脏非腹背之所作也。肌肤虽缠裹血气,而血气非肌肤之所造也。天地虽含囊万物,而万物非天地之所为也。譬犹草木之因山林以萌秀,而山陵非有事焉。鱼鳖讬水泽以产育,而水泽非有为焉。俗人见天地之大也,以万物之小也,因曰天地为万物之父母,万物为天地之子孙。夫蝨生于我,岂我之所作?故蝨非我不生,而我非蝨之父母,蝨非我之子孙。蠛蠓之育于醯醋,芝檽之产于木石,蛣□之滋于污淤,翠萝之秀于松枝,非彼四物所创匠也,万物盈乎天地之间,岂有异乎斯哉?天有日月寒暑,人有瞻视呼吸,以远况近,以此推彼,人不能自知其体老少痛痒之何故,则彼天亦不能自知其体盈缩灾祥之所以;人不能使耳目常聪明,荣卫不辍阂#2,则天亦不能使日月不薄蚀,四时不失序。由玆论之,夭寿之事,果不在天地,仙与不仙,决非所值也。夫生我者,父也,娠我者,母也,犹不能令我形器必中适,姿容必妖丽,性理必平和,智慧必高远,多致我气力,延我年命;而或矬陋尫弱,或且黑且丑,或聋盲顽嚚,或枝离劬蹇,所得非所欲也,所欲非所得也,况乎天地辽阔者哉?父母犹复其远者也。我自有身,不能使之永壮而不老,常健而不疾,喜怒不失宜,谋虑无悔吝。故受气流形者,父母也;受而有之者,我身也。其余则莫有亲密乎此者也,莫有制御乎此者也,二者已不能有损益于我矣,天地亦安得与知之乎?必若人物皆天地所作,则宜皆好而无恶,悉成而无败,众生无不遂之类,而项、扬无春彫之悲矣。子以天不能使孔、孟有度世之祚,益知所禀之有自然,非天地所剖分也。圣之为德,德之至也。天若能以至德与之,而使之所知不全,功业不建,位不霸王,寿不盈百,此非天有为之验也。圣人之死,非天所杀,则圣人之生,非天所挺也。贤不必寿,愚不必夭,善无近福,恶无近祸,生无定年,死无常分,盛德哲人,秀而不实,窦公庸夫,年几二百,伯牛废疾,子夏丧明,盗跖穷凶而白首,庄蹻极恶而黄发,天之无为,于此明矣。

  或曰,仲尼称自古皆有死,老氏日神仙之可学。夫圣人之言,信而有征,道家所说,诞而难用。

  抱朴子#3曰,仲尼儒者之圣也;老子,得道之圣也。儒教近而易见,故宗之者众焉。道意远而难识,故达之者寡焉。道者,万殊之源也。儒者,大淳之流也。三皇以往,道治也。帝王以来,儒教也。谈者咸知高世之敦朴,而薄季俗之浇散,何独重仲尼而轻老氏乎?是玩华藻于木末,而不识所生之有本也。何异乎贵明珠而贱渊潭,爱和璧而恶荆山,不知渊潭者,明珠之所自出,荆山者,和璧之所由生也。且夫养性者,道之余也;礼乐#4者,儒之末也。所以贵儒者,以其移风易俗,不唯揖让与盘旋也。所以尊道者,以其不言而化行,匪独养生之一事也。若儒道果有先后,则仲尼未可专信,而老氏未可孤用。仲尼既敬问伯阳,愿比老、彭,又自以知鱼鸟而不识龙,喻老氏于龙,盖其心服之辞,非空言也。与颜回所言瞻之在前,忽然在后,钻之弥坚,仰之弥高,无以异也。

  或曰,仲尼亲见老氏而不从学道,何也?

  抱朴子曰,以此观之,益明所禀有自然之命,所尚有不易之性也。仲尼知老氏玄妙贵异,而不能揖酌清虚,本源大宗,出乎无形之外,入乎至道之内,其所谘受,止于民间之事而已,安能请求仙法耶?忖其用心汲汲,专于教化,不存乎方术也。仲尼虽圣于世事,而非能沉静玄默,守无为者也。故老子戒之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无益于子之身。此足以知仲尼不免于俗情,非学仙之人也。夫恓恓遑遑,务在匡时,仰悲凤鸣,俯歎匏瓜,沽之恐不售,慷慨思执鞭,亦何肯舍经世之功业,而修养生之迂阔哉?

  或曰,儒道之业,孰为难易?

  抱朴子答曰,儒者易中之难也,道者难中之易也。夫弃交游,委妻子,谢荣名,损利禄,割集烂于其目,抑铿锵于其耳,恬愉静退,独善守己,谤来不戚,誉至不喜,睹贵不欲,居贱不耻,此道家之难也。出无庆吊之望,入无瞻视之责,不劳神于七经,不运思于律历,意不为推步之苦,心不为艺文之役,众烦既损,和气自益,无为无虑,不休不惕,此道家之易也,所谓难中之易矣。夫儒者所修,皆宪章成事,出处有则,语嘿随时,师则比屋而可封,书则因解注以释疑,此儒者之易也。钩深致远,错综典坟,该河洛之籍籍,博百氏之云云,德行积于衡巷,忠#5贞尽于事君,仰驰神于垂象,俯运思于风云,一事不知,则所为不通,片言不正,则褒贬不分,举趾为世人之所则,动脣为天下所传,此儒家之难也,所谓易中之难矣。笃论二者,儒业多难,道家约易,吾以患其难矣,将舍而从其易焉。世之讥吾者,则比肩皆是也。可与得意者,则未见其人也。若同志之人,必存乎将来,则吾亦未谓之为希矣。

  或曰,余阅见知名之高人,洽闻之硕儒,果以穷理尽性,研窍有无者多矣,未有言年之可延,仙之可得者也。先生明不能并日月,思不能出万夫,而据长生之道,未之敢信也。

  抱朴子曰,吾庸夫近才,见浅闻寡,岂敢自许以拔羣独识,皆胜世人乎?顾曾以显而求诸乎隐,以易而得之乎难,校其小验,则知其大效,睹其已然,则明其未试耳。且夫世之不信天地之有仙者,又未肯规也。率有经俗之才,当涂之伎,涉览篇籍助教之书,以料人理之近易,辨凡猥之所惑,则谓众之所疑,我独能断之,机兆之未朕,我能先觉之,是我与万物之情,无不尽矣,幽翳冥昧,无不得也。我谓无仙,仙必无矣,自来如此其坚固也。吾每见俗儒碌碌,守株之不信至事者,皆病于颇有聪明,而偏枯拘击,以小点自累,不肯为纯在乎极暗,而了不别菽麦者也。夫以管窥之狭见,而孤塞其聪明之所不及,是何异以一寻之绠,汲百仞之深,不觉所用之短,而云井之无水也。俗有闻猛风烈火之声,而谓天之冬雷,见游云西行,而谓月之东驰。人或告之,而终不悟信,此信己之多者也。夫听声者,莫不信我之耳焉。视形者,莫不信我之目焉。而或者所闻见,言是而非,然则我之耳目,果不足信也。况乎心之所度,无形无声,其难察尤甚于视听,而以己心之所得,必固世间至远之事,谓神仙为虚言,不亦敝哉?

  抱朴子曰,妍蚩有定矣,而僧爱异情, 故两目不相为视焉。雅郑有素矣,而好恶不同,故两耳不相为听焉。真伪有质矣,而趣舍舛忤,故两心不相为谋焉。以丑为美者有矣,以浊为清者有矣,以失为得者有矣,此三者乖殊,炳然可知,如此其易也,而彼此终不可得而一焉。又况乎神仙之事,事之妙者,而欲令人皆信之,未有可得之理也。凡人悉使之知,又何贵乎达者哉?若待俗人之息妄言,则俟河之清,未为久也。吾所以不能默者,冀夫可上可下者,可引致耳。其不移者,古人已未如之何矣。

  抱朴子曰,至理之未易明,神仙之不见信,其来久矣,岂独今哉?太上自然知之,其次告而后悟,若夫闻而大笑者,则悠悠皆是矣。吾之论此也,将有多败之悔,失言之咎乎。咎或作各。夫物莫之与,则伤之者至视。盖盛阳不能荣枯朽之木,神明不能变沉溺之性,子贡不能悦禄马之野人,古公不能释欲地之戎狄,实理有所不通,善言有所不行。章甫不售于蛮越,赤舄不用于跣夷,何可强哉?夫见玉而指曰石,非玉之不真也,待和氏而后识焉。见龙而命之曰蛇,非龙之不神也,须蔡墨而后辨焉。所以贵道者,以其加之不可益,而损之不可减也。所以贵德者,以其闻毁而不□,见誉而不悦也。彼诚以天下之必无仙,而我独以实有而与之诤,诤之弥久,而彼执之弥固,是虚长此纷纭,而无救于不解,果当从连环之义乎。

  抱朴子内篇卷之七竟

  #1‘有’原脱,据王明校本补。

  #2‘阂’原作‘阅’,据王明校本改。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21:30: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