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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骗新书(全名《江湖历览杜骗新书》)

版本:

  明万历存仁堂陈怀轩刻本。有万历四十五年熊振骥之序。四卷八十三则。

作者:

  题“浙江蘷衷张应俞着”。

第一类 脱剥骗

第二类 丢包骗

第三类 换银骗

第四类 诈哄骗

第五类 伪交骗

第六类 牙行骗

第七类 引赌骗

第八类 露财骗

第九类 谋财骗

第十类 盗劫骗

第十一类 强抢骗

第十二类 在船骗

第十三类 诗词骗

第十四类 假银骗

第十五类 衙役骗

第十六类 婚娶骗

第十七类 奸情骗

第十八类 妇人骗

第十九类 拐带骗

第二十类 买学骗

第二十一类 僧道骗

第二十二类 炼丹骗

第二十三类 法术骗

第二十四类 引嫖骗

 

第一类 脱剥骗

  假马脱缎

  江西有陈姓,庆名者,常贩马往南京承恩寺前三山街卖。

  时有一匹银合好马,价约值四十金。忽有一棍,擎好伞,穿色衣,翩然而来,伫立瞻顾,不忍舍去,遂问曰:“此马价卖几许?”庆曰:“四十两。”棍曰:“我买,但要归家作契对银。”庆问:“何住?”棍曰:“居洪武门。”棍遂骑银合马往,庆亦骑马随后。行至半途,棍见一缎铺,即下马,放伞于酒坊边,嘱庆曰:“代看住,等我买缎几匹,少顷与你同归。”庆忖:“此人想是富翁,马谅买得成矣。”棍入缎铺,故意与之争价,待缎客以不识价责之,遂佯曰:“我把与一相知者看,即来还价何如?”缎客曰:“有此好物,凭伊与人看,但不可远去。”棍曰:“我有马与伙在,更何虑乎。”将缎拿过手,出门便逃去。缎客见马与伙尚在,心中安然。庆待至午,杳不见来,意必棍徒也,遂舍其伞,骑银合,又牵一马回店。缎客忙奔前,扯住庆曰:“你伙拿吾缎去,你将焉往。”庆曰:“何人是我伙?”缎客曰:“适间与你同骑马来者。你何佯推,定要问你龋”庆曰:“那人不知何方鬼,只是问我买马,令我同到他家接银,故与之同来矣。他说在你店买缎,少顷与我同去,我待久不见来,故骑自马回店。你何得妄缠我乎?”缎客曰:“若不是你伙,何叫你看伞与马?我因见你与马在,始以缎与他。你何通同妆套,脱人缎去?”

  二人争辨不伏,扭在应天府理论。缎客以前情直告。庆诉曰:“庆籍江西,贩马为生,常在三山街翁春店发卖,何尝作棍。竟遇一人,问我买马,必要到他家还银,是以同行。彼中途下马,在他店拿缎逃去,我亦不知,怎说我是棍之伙?”府尹曰:“不必言,拘店家来问,即见明白。”其店家曰:“庆常贩马,安歇吾家,乃老实本分人也。”缎客曰:“既是老实人,缘何代那棍看伞与马?此我明白听见,况他应诺。”庆曰:“叫我看伞,多因为他买马故也,岂与之同伙。”府尹曰:“那人去,伞亦拿去否?”缎客曰:“未曾拿去。”府尹曰:“此真是棍了。欲脱你缎,故托买马,以陈庆为质,以他人之马,赚你之缎,是假道灭虢术也。此你自遭骗,何可罪庆。”各逐出免供。

  吾观作棍亦多术矣。言买马非买马,实欲假马作讹,为脱缎之术,故先以色服章身,令人信其为真豪富。既而伫立相马,令人信其为真作家。迨入缎铺,诳言有马与伙,令人信其为真实言,至脱缎而走,以一伞贻庆,与缎客争讼,此皆以巧术愚弄人也。若非府尹明察,断其为假道灭虢,则行人得牛,不几邑人之灾乎。虽然,庆未至混迹于缧绁,缎客已被鬼迷于白昼矣。小人之计甚诡,君子之防宜密,庶棍术虽多,亦不能愚弄我也。

  先寄银而后拐逃

  通州有姓苏,名广者,同一子贩松江梭布,往福建卖。布银入手,回至半途,遇一人姓纪名胜,自称同府异县,乡语相同,亦在福建卖布而归。胜乃雏家,途中认广为亲乡里,见广财本更多,乃以己银贰拾余两寄藏于广箱内,一路小心代劳,浑如同伴。后至日久,胜见利而生奸。一夜佯称泻病,连起开门,出去数次。不知广乃老客也,见其开门往返,疑彼有诈谋,且其来历不明,彼虽有银贰拾余两寄我箱内,今夜似有歹意。

  乘其出,即潜起来,将己银与胜银,并实落衣物,另藏别包袱,置在己身边,仍以旧衣被,包数片砖石,放在原箱内,佯作熟睡。胜察广父子都睡去,将广银箱夤夜挑走。广在牀听胜动静,出门不归,曰:“此果棍也。非我,险遭此脱逃矣。”

  次日广起,故惊讶胜窃他银本,将店主扭打,说他通同,将我银偷去。其子弗知父之谋,尤怒殴不已。父密谓曰此事我已如此如此,方止。早饭后,广曰:“我往县告,若捕得那棍,你来作证,不然定要问你取矣。”广知胜反中己术,径从小路趱归。

  胜自幸窃得广银,茫茫然行至午,路将百里,开其箱内,乃砖石旧衣也,顿足大恨。复回原店,却被店主扭打一场,大骂曰:“这贼,你偷人银,致我被累。”将绳系颈,欲要送官。

  只得吐出真情,叩头恳免。时胜与广,已隔两日程途,追之不及,徒自悔恨而已。

  按:纪胜非雏客,乃雏棍也。先将己银,托寄于广,令其不疑,后以诈泻开门,候其熟睡,即连彼银共窃而逃,彼之为计,亦甚巧矣。盖此乃欲取姑与,棍局中一甜术也。孰知广乃老客,见出其上,察其动静,已照其肝胆,故因机乘机,将计就计,胜已入厥算中,而不自知矣。夫胜欲利人之有,反自丧其家,雏家光棍,又不如老年江湖也。待后回店,被其扭打,捻颈,哀告以求免,是自贻伊戚,又谁咎也?天理昭昭,此足为鉴。

  明骗贩猪

  福建建阳人邓招宝者,常以挑贩为生。一日贩小猪四只往崇安大安去卖,行至马安岭上,遇一棍问他买猪。宝意此山径僻岭无人往来,人家又远,何此人在路上买猪,疑之,因问其何往。棍曰:“即前马安□也。”宝曰:“既要买,我同你家去。”棍曰:“我要往县,你拿出与我看,若合吾意,议定价方好回家秤银,不然恐阻程途矣。”此棍言之近理,宝即然之,遂拿一猪与看。棍接过手,拿住猪尾,放地上细看,乃故放手致猪便走,佯作惊恐状,曰:“差矣,差矣。”即忙赶捉。不知赶之正驱之也。宝见猪远走,猛心奔前追捉,岂知已堕其术也。棍见宝赶猪,约离笼二三百步,即旋于笼内,拿一猪在手,又踢倒二笼,猪俱逃出。大声曰:“多谢你,慢慢寻。”宝欲赶棍,三猪出笼逃走,恐因此而失彼,况棍走远难追,但咒骂一常幸得三猪成聚,收拾入笼,抱恨而去。

  吾观棍之脱猪也,一邂逅相逢之顷,贼念即生,乃以诡言相哄,致宝深信,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

  乃始也放猪佯逐以误其远赶之于前,继也擒猪踢笼,以制其不赶之于后,使人明堕其术而不自知。仓卒妆套,抑□谲也。商者鉴此,勿谓暗机隐械宜为慎防,即明圈显套,尤当加谨。

  遇里长及脱茶壶

  赵通,延平府南平县人也。家世积善,钱粮颇多,差当七图一甲里役。其甲首林钱一者,机智过人,不务生理,第饮赌宿娼。后来家业萧条,无处栖身,只得逃外。通亦不知其向往。

  一日,通与仆往杭贸易,经过浦城,憩息于亭,适见钱一,通遂骂之曰:“这奴才,你逃外数年,户丁不纳,粮差累赔,是何理也?今你见我,你何以说?”钱一被骂不甘,心生一计,向前赔笑曰:“我每欲回,送条编与里长,奈我家中欠人财物甚多,难以抵偿,故不敢回矣。今幸遇里长,如天降下,敢再推辞。况这几年,赖里长福庇,开店西关马头,家中稍裕,新娶邑人徐某之妾为妻,被人欺奸。我乃孤身一人,出外独居,无奈伊何。今幸遇里长,则有主矣。里长往杭州,亦经门处过,即到我家暂歇。自当算还编银,又烦代我作主。”通听其言,私心喜曰:“今日得此,可作往杭盘费,诚可谓出门招财也。”

  遂与同行。至一店所,钱曰:“里长今朝起早,又路行半日,肚又饥矣,上店沽酒湿口,何如?”应曰:“可。”遂入店。

  叫店主暖酒,切豆腐与通食,便问店主曰:“这里有好红酒猪肉否?”店主曰:“市前游店,肉酒俱有。”钱一曰:“可借壶秤一用。”店主拿壶秤出,钱接过手,直望游店,转弯抹角,潜躲而去。

  通与仆吃酒一壶将尽,乃对仆曰:“钱一去许久不来,莫非与人争斗,不然,此时当来矣。汝往看之。”仆即往酒肉店去问,说并无钱一,待欲寻他,又不知他去向,只得秤银还酒,店主收银,索取壶秤。通怒曰:“酒是我吃,我还你犹可,壶秤是你自交钱一,何干我事。”店主曰:“人同你来,你在我店饮酒,故把壶秤借他。不然,我晓得甚么钱一。”言来言去,两下角口大闹。众人来劝,问其来历,始知甲首骗里长入店,更脱店主壶秤。众人大笑,即是他自错,赔他也罢。不得已代赔,呕气抱忿而去。

  按:林钱一始说家颇充裕,妻被棍奸,欲投里长作主,致人不疑。继也入店借壶秤,沽酒肉,以叙闲阔之情,使人不备,玩通于股掌之中,术亦巧矣。然钱一狡猾有素,通亦知之,乃一卒遇之,遂信其言,而入店饮酒,更欲沽红买肉,皆非款待之真情,在通当烛其伪而止之,曰店中不便,有酒有肉到家食之未晚也,则钱一奸无所施,将道旁脱走不暇,何至赔壶秤而受呕气也。故钱一狡也,而通亦欠检点焉。嘻!

  乘闹明窃店中布

  吴胜理徽州府休宁县人,在苏州府开铺,收买各样色布。

  揭行生意最大,四方买者极多,每日有几拾两银交易。外开铺面,里藏各货。一日,有几伙客人凑集买布,皆在内堂作帐对银。一棍乘其丛杂,亦在铺叫买布。胜理出与施礼,待茶毕,安顿外铺少坐。胜理复入内与前客对银。其棍见其铺无守者,故近门边诈拱揖相辞状,遂近铺边拿布一捆,拖在肩上,缓步行去。虽对铺者亦不觉其盗。

  后内堂诸商交易毕,胜理送客出外,忽不见铺上布,问对门店人曰:“我铺里一捆布,是何人拿去?”对门店人曰:“你适间后来那客人与你拱手作辞,方拖布去。众皆见之,你何佯失布?”胜理曰:“因内忙,故安他在外铺坐,候前客事毕,然后与他作帐,何曾卖布与他。”邻人讶曰:“狡哉!此棍。彼佯拱手相辞,令我辈不敢说他是贼。缓步而行,明白脱去矣,将奈何?”胜理只得懊恨一场而罢。

  按:棍之窃斯布也,初须乘其丛杂,入其店中,尚未定其骗局之所出也。至胜理待其茶,而安之外铺少坐,左顾右盼,而奸谋遂决矣。故拱揖而辞,而明脱其布,如荆州之暗袭,不甚费力,真可谓高手矣。

  在胜理店积货物,宜不离看守,方可保无虞。关防不密,安知无棍徒混入行奸乎。待布既失,而后扼腕,何益哉!大凡坐铺者当知此而谨慎之可也。

  诈称偷鹅脱青布

  有一大铺,布匹极多,交易丛杂,只自己一人看店。其店之对门人,养一圈鹅,鸣声嘈杂,开铺者恶其聒耳,尝曰:“此恶物何无盗之者?与我耳头得沉静些。”忽棍闻之。一日乘其店中闲寂,遂入店拱手,以手按柜头一捆青布,轻轻言曰:“不敢相瞒,我实是一小偷,爱得对门店下一只鹅吃,只大街面难下手。我有一小术,只要一个人赞成。”店主曰:“如何赞成?”小偷曰:“我在这边问曰,可拿去否,汝在内高声应曰可。又再问曰,我真拿去,汝再应曰,说定了,任从拿去。

  我便去拿,方掩得路人耳目。托你赞成,后日你家不须闭门,亦无贼入矣。但你须在内去,莫得窃视,视则法不灵。你直听鹅声息,我事方毕,你可出来。”店主然之。小偷高声问曰:“我拿去否?”内高声应曰:“凭你拿去。”又再高声问曰:“我真拿去。”内又高声应曰:“说定了,任你拿去。”两旁店人皆闻其问答之语,小偷遂负其柜上捆青布而去。人以为借去也。

  其店主在内,听得鹅声鸟几鸟几,不敢出来,其盗布者匆匆行之久矣。候之多时,鹅声不绝,其店主恐店内久无人守,只得外出,看鹅尚在,自己柜头反失一捆青布,顾问两旁店曰:“适才谁上我店,拿我一捆布去?”左右店皆答曰:“是那个问你买的。你再三应声,叫他只管拿去。今拿去已久矣。”店主抚心自悔曰:“我明被此人骗了,只是自己皆死说不得也。”

  事久,众怜觉之,始笑此人之痴,而深服此棍贼之高手矣。

  按:君子仁民爱物,而仁之先施者莫如邻,物之爱者,即鹅亦居其一。何对邻人养鹅,恶在嘈杂之声,必欲盗之者以杀之,爱物之谓何哉?利失对邻之鹅而赞成棍贼以盗之,仁心安在?是以致使棍闻其言,乘机而行窃,反赞成其偷,亦是鼠辈也。欲去人之鹅,而反自失其布,是自贻祸也,将谁怨哉!若能仁以处邻,而量足以容物,何至有此失也。

  借他人屋以脱布

  聂道应别号西湖,邵武六都人,家原富厚,住屋宏深,后因讼耗家,以裁缝为业。忽一日往人家裁衣,有一光棍见客人卖布,知应出外,故领道应家前栋坐定。竟入内堂,私问应妻云:“汝丈夫在家否?”其妻曰:“往前村裁衣。”棍曰:“我要造数件衣服,今日归否?”对曰:“要明日归。”棍曰:“我有同伴在你前栋坐,口渴求茶一杯吃。”应妻即讨茶二杯,放于厅凳上。棍将茶捧与布客饮。饮罢,接杯入,方出拣布四匹,还银壹两,只银不成色。客曰:“此价要换好银。”棍曰:“我儿子为人裁衣,待明日归换与你。”言未毕,棍预套一人来问针工在家否。棍应曰:“要明日归。”其人即去。布客曰:“你收起布,明日换之与我。”客既出,少顷棍亦拖布逃出。

  次早,布客到应家问曰:“针工归否?”应妻曰:“午后回。”布客次早又问针工归否,应妻又曰:“今午回。”布客午后又来问,应妻曰:“未归。”布客怒曰:“你公公前日拿布四匹,说要针工归来还银,何再三推托。你公公何去?”应妻道:“这客人好胡说,我家那有公公,谁人拿你布?”二人角口大闹。邻人辨,曰:“他何曾有公公?况其丈夫又不在家,你布不知何人拿去,安可妄龋”布客无奈,状投署印同知钟爷。状准,即拘四邻来审。众云应不在家,况父已死,其布不知甚人脱去。钟爷曰:“布在他家脱去,那日何人到他家下?”着邻约为之穷究,必有着落矣。邻约不能究,乃劝西湖曰:“令正不合被棍脱茶,致误客人以布付棍,当认一半。布客不合轻易以布付人,亦当自认一半。”二家诺然,依此回报。钟爷以邻约处得明白,俱各免供。

  按:布入人家卖,又饮人家之茶,则买主似有着落矣,谁不肯以布与之?讵料此棍借其屋,赚其茶,以为脱布之媒,又还其银,止争银色而许换,谁知防之。今后交易惟两相交付,彼虽许换银,布只抱去,明日重来,则无受脱之事矣。

  诈匠修换钱桌厨

  建宁府,凡换钱者皆以一椅一桌厨列于街上,置钱于桌,以待人换。午则归家食饭,晚则收起钱,以桌厨寄附近人家,明日复然。有一人桌厨内约积有钱五六千,其桌破坏一角。傍有一棍,看此破桌厨内多钱,心生一计,待此人起身食午,即装做一木匠,以手巾缚腰,插一利斧于傍,手拿六尺,将此桌厨横量直量一次,高声自说自应曰:“这样破东西,当做一新的来换,反叫我修补,怎么修得,真是吝啬的人。”自说了一常一手拿六尺,将桌厨钱轻轻侧倾作一边,将桌厨负在无人处,以斧砍开,取钱而逃。时傍人都道是换钱的叫木匠拿去修,那料大众人群中,有棍敢脱此也。

  午后,换钱者到,问傍人曰:“我桌厨那里去?”众合答曰:“你叫木匠拿去修,匠还说你吝啬,何不再做新的,乃修此破物。彼已负去修矣。”换钱者曰:“我并未叫匠来,此是光棍脱去。”急沿途而访问,见空僻处桌厨剖破,钱无一文,怅恨而归。

  按:此棍装匠而来,大举大动,大志大言,人那知他是脱。只匠人修旧物,须在作场内,何须带斧带六尺而来,装为匠,便非匠矣。但他人物件,他人为修,何人替他盘诘?此棍所以得行其诈也。然因此以推其余,凡来历不明,而装情甚肖者,倍宜加察也。

第二类 丢包骗

  路途丢包行脱换

  江贤,江西临川县人,钱本稀少,每年至七月割早谷之后,往福建崇安地方,以緔鞋为生。积至年冬,约有银一拾余两,收拾回家。中途偶见一包,贤捡入手,约有银二三两,不胜喜悦。从前一人曰:“见者有分,不许独得。可藏在你箱中,待僻静处,拿出来分。你捡者得二分,我见者得一分。”贤意亦肯,况银纳置彼箱,心中坦然无疑。行未数十步,忽一人忙赶到来,啼哭哀告,曰:“我失银三两,作一包,是揭借纳官的。

  你客官若拾得者,愿体天心还我,阴功万代。”前见者故作怜悯之容曰:“是此緔鞋财主拾得,要与我均分。既是你贫苦人的,我情愿不分。你可出些收赎与他,叫他把还你。”贤被此人证出,只得开箱,叫失银者将原银包自己取去。但得其二钱收赎,亦自以为幸。不知自己银已被棍将伪包换去矣。

  至晚到乌石地方,取出收赎银还酒,将剩者欲并入大包,打开只见铜铁,其银一毫也无,只得大哭而罢。

  按:贤所撰银,必早被棍觑见,故先伪设银包套合。一棍在贤之先于荒僻处,俟贤来,投银包于地,彼必捡之,乃出而欲与之分,令藏彼箱则与彼银共一处矣。其后棍装情哀取,贤自应开箱还之。何自开箱,使棍手亲取其原包,则棍得以伪包换贤之银,贤岂知防其脱换哉。故检银之时,即以其捡者前棍均分,勿入箱中,则彼穷于计矣。然二棍亦必于僻处再抢之矣。

  故客路不在虚得人之有,而在密藏已之有也,斯无所失矣。

 

第三类 换银骗

  成锭假银换真银

  泉州府客人孙滔,为人诚实,有长者风。带银百余两,往南京买布,在沿山搭船。陡遇一棍,名汪廷兰,诈称兴化府人,乡语略同。因与孙同船数日甚欢,习知潘朴实的人,可骗也,因言他□□芜湖起岸买货舟中,说他尚未倾银,有银一绽细丝十二两重,若有便银打换为妙,意在就孙换之。孙因请看。汪欣然取出真银。孙接过手曰:“果是金花细丝。”汪欲显真银,因转在孙手接出,遍与舟中客人看,问好否。都道是细丝。遂因舟上有笔砚在此,汪微微冷笑,将此银写十二两足,在风窠底。孙心中道此人轻薄,有银何必如此翻弄,因潜对汪曰:“出来人谨慎些。”汪曰:“无妨。”孙因问要换折多少。汪曰:“弟只零买杂货,凭兄银色估折便是。”孙因取出小曹八九钱重的,只九一、二成色。汪看喜曰:“此银九四、五倾来么,俱一样如此,即好矣。”盖汪重估孙银水,使孙乐换。孙取天平两对,估折明白。汪即箱中取出白绵纸,与孙面包作两包。

  汪因徉起,转身一回,故意误收原银入袖,曰:“此包是我的了。”孙曰:“不是,这包是你的。”汪即替出那假曹,亦绵纸包与真银一样,交与孙收。孙接过手,亦微开包紧,见银字无异,慨不深省,即锁封笥箧中。汪须臾起岸分别。孙一向到南京,取出前银,乃是锡曹,懊恨无及,始知被他替包骗去矣。

  按:孙滔,朴实人也,其看银时但称彼轻薄,不知此人轻薄处,正要如此,人方不疑,后方好用假。

  不然待打换之后,或有人从傍取视,岂不败机。故坐舟冷笑,为书银摹样,无非为眩视计耳,向后推复细认哉。说者曰:“假令包银时,孙即取真银入手,后令汪收银,则汪不究乎?”曰:“虽然彼棍者变计百端,即令真银入手,彼又别有脱法。但各守本分,各用己财,勿贪小可便宜,则不落圈套矣。”

  道士船中换转金

  贲监生在南监,期满将归,欲换好金数十两,归遗妻妾,以将远敬。同乡邓监生阻之曰:“京城换金者,屡被棍以铜曹脱去,金非急用,何必在此换为。”贲曰:“京城方有好金。若有棍能脱我者,亦服他好手段。”数日内换金十余两,皆照金色交易,都是好金。

  后有一后生,以金锭十二两来换。贲生取看,几有足色金,问其换数。后生曰:“某乡官命换的,要作五换。”贲递与邓看。而此金可有六换,若五换价公道矣。

  邓看曰:“果好,可将此金对明收起,勿过他手。”然后对银六十两还之。贲依言,先收入此金,然后还其银。后生不得展转,只得领银归。见其父云,两监生如此关防,不能再脱出。

  父顿足曰:“一家生意在此,把本子送去了,何以为生。速去访此监生何时归。”回报已讨定船,某日刻期登舟矣。体探已的。

  至期,两监生到船坐定。老棍装为一道士衣冠净洁,亦来搭船。柁工收之在船中,共谈处。道士言词雍容,或谈及京中官民事体,一一练熟。两监生及同船诸人亦乐与谈。两日后将近晚间,道士故提及辨珠玉宝贝之法,诸人闲谈一番。又说到辨金上去,道他更辨得真。贲监生因自夸彼在京换一锭足金色,换数又便宜。诸人中有求看估色数者,贲生夸耀,取出与诸人递观,皆夸羡好金。遍观已讫,时天色渐晚,复付还贲生。将收入箱际,道士亦曰:“愿借观。”接过一看,曰:“果好真金。”随手即付还讫。又道及别新话上去。贲监生收入金,晚饭已熟,各散而餐。次日道士以船钱以还柁工,与诸人别,而登岸去。

  贲监生归以金分赠妻妾。数日后叫匠人来打钏钿。先以小锭金打,匠皆称金好。贲夸曰:“更换有一锭十二两的。更好。”匠曰:“大锭金,京中光棍多以铜曹脱人。”贲曰:“取与你看,有何棍能脱我乎。”匠接过手笑曰:“正是铜曹也。”

  贲怪之,急取回看,曰:“果铜也。我与邓相公看,定是上好金,又同船诸人看皆是好金,何都被瞒过。”忽猛省曰:“嗳!是也。最后是一道士看,付还时天色近晚,我未及再检视,即收藏箱中,是此时换去也。此道士何得一铜曹如此相似,又早已在手,如此换得容易。想京中换金后生,即老棍之子。彼换时未能脱,故来搭船脱归也。”

  按:老棍子脱贲生金也,人谓其棍真高手矣,吾曰:“不然。设若贲生韬藏不露,则老棍虽有诸葛神机,庄周妙智,安能得其金而窥之,何以脱为。故责在贲生,矜夸炫耀,是自招其脱也。噫!”

 

第四类 诈哄骗

  诈学道书报好梦

  庚子年,福建乡科上府所中诸士,多系沈宗师取在首列者,人皆服沈宗师为得人。十二月初间,诸举人都上京矣。

  省城一棍,与本府一善书秀才谋,各诈为沈道一书,用小印图书,护封完密,分递于新春元家。每到一家,则云:“沈爷有书,专差小人来,口嘱付说你家相公明年必有大捷。他得异梦,特令先来报知。但须谨密勿泄。更某某相公家与尊府相近,恐他知有专使来,谓老爷厚此薄彼,故亦附有问安书在,特搭带耳,非专为彼来也。”及到他家,所言亦复如是,谓专为此来,余者都搭带也。及开书看,则字画精楷,书词玄妙,皆称彼得祥梦,其兆应在某当得大魁。或借其名,或因其地取义,各做一梦语为由,以报他先兆之意。曾见写与举人熊绍祖之书云:“闽省多才,甲于天下,虽京浙不多让也。特阅麟经诸卷无如贤最者以深沉浑厚之养,发以雄俊爽锐之锋,来春大捷南宫,不卜而决矣。子月念二日夜将半,梦一飞熊,手擎红春花,行红日之中,止有金字大魁二字。看甚分明,醒而忆之。

  日者建阳也,熊者君姓也,春花者君治春秋经也,红亦彩色之象,大魁金字,则明有吉兆矣。以君之才,叶我之梦,则际明时魁天下确有明征。若得大魁出于吾门,喜不能寐,专人驰报,幸谨之勿泄。”熊举人之家阅之大喜,赏使银三两,请益,复与二两。曰:“明年有大捷,再赏你十两。”及他所奉之书,大抵都述吉梦都是此意,人赏之者,皆三五金以上。

  至次年,都铩南翮而归。诸春元会时,各述沈道之书叙梦之事,各抚掌大笑曰;“真是好一场春梦也。此棍真出奇绝巧矣,以此骗人,人谁不乐与之。”算其所得,不止百金。以上聊述之,以助一笑。

  按:此棍骗新举人,骗亦不痛。虽赏他几两银,亦博得家人肚中欢喜四个月。惜此棍不再来,若再为之,人亦乐赏之矣。此骗局中最妙者。

  诈无常烧牒捕人

  长源地方,人烟过千,亦一大市镇也。有一日者,推命人也,至其间推算甚精,断人死生寿夭,最是灵验,以故乡里之老幼男女,多以命与算。凡三年内,有该病者,该死者,各问其姓名,暗登记之,以为后验。昼往于市卜命,夜则归宿于僧寺。

  有一游方道士至寺,形容半槁,黄瘦黧黑,敬谒日者曰:“闻先生推命极验,敢求此地老幼有本年命运该死者,当有疾病者,悉以其姓名八字授我,我愿以游方经验药方几种奉换。”

  日者曰:“你不知命,要此何干?”道士曰:“我自有别用。”

  日者悉以推过之命,本年有该病者该死者,尽录付之。

  道士后乞食诸家,每逢痴愚样人,辄自称是生无常,奉阴司差,同鬼使捕拿此方某人某人等,限此一季到。痴人代之播传,人多未信。又私将黄纸写一牌文,末写阴司二大字。中间计开依日者所授之老幼命该死者,写于上半行。又向本僧寺问本地富家男女及人家钟爱之子姓名,写于后上层。夜间故在社司前,将黄纸牌从下截无人名处焚化。其上半有人名处打灭存之。次日人来社司祈告,见香炉上有黄纸字半截未焚者取视之,都是乡人姓名,后有阴司字,大怪异之,持以传闻于乡。不一月间,此姓名内,果死两人,遂相传谓前瘦道士是生无常,此阴司黄纸牌,彼必知之,凡牌中有名者皆来问,无名者恐下截已焚处有,亦往问之。道士半吞半吐,认是己同鬼使焚的。由是畏死者问阴司牌可计免否。道士曰:“阴司与阳间衙门则同,有银用者计较免到,或必要再拿者,亦可挨延二三年,奈何不可用银也。”由是富家男女,多以银贿道士,兼以冥财金银,托其计较免到,亦赚得数十金去。其后牌中有名者多不死。反以为得道士计免之力也,岂不惑哉。

  按:阴司拘人何须纸牌,即有牌票亦可必焚,即焚矣,何为故留残纸余字,以扬于众?比必无之理也。

  观瘦无常一节,则惑世诬民昭昭矣。人之信鬼幻者鉴此,可以提醒。

  诈以帚柄耍轿夫

  城西驿上至建溪,陆路一百二十里,常轿价只一钱六分,或路少行客,则减下一钱四分,或一钱二分,亦抬。但先邀轿价入手,便五里一放,略有小坡,又放下不抬。大抵坐轿两分,步走一分。凡往来客旅,无不被其笼络者。或当考期,应试士子归家,轿价便增至二钱四分,至少者二钱。不先秤银不抬。

  若银揽到手,不抬上二十里,便转雇上路夫去,把好价克减,只以一分一铺,转雇他人抬之。其下手抬者,仍旧五里一放,动曰:“我未得时价。”士子不得已,又重加之。但士人往来简少,都无与校。

  有一提控,不时往来于路,屡被轿夫刁蹬。一日复要上县去,把两条纸题四句嘲诗,以方纸包之,再用敝帚柄两个,截齐,以绵纸封之,如两匹缎样。次日,自负上路,轿夫争来抬之。提控曰:“吾为一紧急事回家,身无现银。有能送我直到家者,议轿价二钱,又赏汝今晚明早酒饭。若要现银,及转雇,则不能也。”内有二轿夫愿抬。遂以两封缎缚于轿,叮咛曰:“善安顿之,勿损坏。”才升轿,又曰:“我到回窑街,要寄一急信与人,你等到那里慎勿忘也。”未半午后,已到回窑。

  提控曰:“你在此暂等,我去寄信便来。”其实抽身从小路归家。

  一饭久不来。两轿夫曰:“他坐话不觉久,有此两匹绸缎在此,我与你奔回,何须等他。”二人疾行,近晚归家。一曰各执一匹去,一曰倘有好歹须相添贴。两人扯开绵纸,只是两截敝帚柄,重重封裹。又各有一方包,疑是书信,开之见有纸题大字云:轿夫常骗人,今也被我骗。若非两帚柄,险失两匹缎。二人在家大骂曰:“光棍、精光棍。”邻家轿夫闻之,入问何故各骂光棍。二轿夫叙其缘由如此。邻轿夫大笑而出,将两帚柄半封半露挂于排栅边,以两纸诗贴于旁。见者诵者诗,又看其帚柄,无不大笑曰:“此提控甚善骗。只你二轿夫亦不合起歹心,早是敝帚柄故敢扬言骂人。若果是绸缎,你尚恐人知,那相公能寻汝取乎?此是你不是,何骂相公为。”

  后三日,提控回,见此诗尚贴在排栅,故问居旁人曰:“前日人寄我两匹缎,被两轿夫抬走,你们亦闻得乎?”人知是此提控弄轿夫,曰:“你也勿寻缎,那轿夫亦不敢出索轿钱矣。”提控亦大笑而去。

  按:提控骗轿坐者,非棍也,此两轿夫则棍耳。

  不然,何提控再回询问而轿夫不敢出也?此谓借棍术还驭棍徒,亦巧矣。然凡远出,若雇轿夫挑夫,须从店主同雇,彼知役夫根脚,斯无拐逃失落之虞矣。

  巷门口诈买脱布

  建城大街中,旁有一巷,路透后街,巷口为亭,旁列两凳,与人坐息,似人家门下一样。亭旁两边,俱土城,似入人家之门,路稍转则见前大路矣。

  忽日有一棍在亭坐,见客负布而来,认非本城之人,心知其可哄,即叫曰:“买布。”客人入亭来,棍取其布,反复拣择,拿六匹在手,曰:“要买三匹,我拿六匹入内去拣。”即转入巷路,从后大街逃矣。布客在巷凳坐许久,时有一二行路者过此,心疑之。因随其后而入,转一曲墙路,见两旁并无人家,直前则出大路,心方知是被棍脱出。只问街两旁人曰:“方才有一人拿布六匹而来,兄曾见否?”旁人曰:“此巷往来极多,那知甚人拿布。”布客道其哄买之由,旁人曰:“此是棍明骗去矣。”布客只得大骂懊恨而去。

  可以物付与。不然,虽公共之门,里面人烟丛杂,亦未可轻易信也,商者可以鉴此。

 

第五类 伪交骗

  哄饮嫖害其身名

  石涓,湖广麻城人,富而多诈,负气好胜,与族兄石涧尝争买田宅致隙。涧男石孝,读书进学,人品俊秀,性敏能文,人多拟其可中。石涓尝怀妒忌,思吾生平发财,被涧兄所压,今其子又居士列,是虎而傅翼也,因思计暗伤涧孝父子。

  不数年,涧故,石孝居忧,无人检束。涓思孝年少不羁,或可诱以酒色。因伪相结纳,孝趋亦趋,孝诺亦诺,终日游戏相征逐,数以曲櫱为欢。或时有美妓,涓邀孝饮其郏或有好戏妇,涓每搬戏邀孝饮,又令戏妇曲意奉承,务挑其淫荡之心。

  孝堕其术中而不觉,玩日愒月,荒废诗书。及服阕补考,竟列劣等。孝因发奋,往寺读书,涓辄拉友挟妓,载酒至寺欢饮。

  孝见妓不觉有喜心,故态复萌。涓又劝孝娶美妾二人,朝夕纵淫。内荒于色,外湎于酒,手沾战疯,不能楷书,道考被黜,家业凋零。石涓抚掌大笑曰:“吾生平之恨泄矣,计亦遂矣。”

  乃呼其子而训之曰:“涧兄在日,家富于我。因生孝不肖,酷好饮酒宿娼,不事诗书,致令丧却前程,身如丧家之狗。尔辈宜以为鉴,慎勿蹈其覆辙。”

  未几,其子亦被人引诱赌嫖,所费不訾。涓因年老,无如之何,惟付之长叹而已。

  按:石涓奸巧百端,匿怨友人,使孝淫溺酒色,名利俱丧。彼虽自谓得计,足以快其宿忿,殊不思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安能保他人不袭彼故智,而子孙不蹈其覆辙乎。垂戒二子,所繇殆与义方之训异矣,又何怪其子之复然耶。然孝亦自愚也。使孝稍有心智,宜忖父在之时,与彼有怨,今父已即世,得彼不念足矣,顾安望深交乃尔,此其中情叵测可知。由是以怠惰荒淫为戒,勤励不息自强,则石涓虽诈,安能中自立之士哉。

  哄友犯奸谋其田

  毕和,山西人,心术狡险,阴悍暗毒,乡人无不被其害者。

  族弟毕松,有田一段,价值五十余金,与和田毗连。和屡谋不遂,因诈与交好,屡席相款,旦夕游戏,即同胞不啻焉。

  同乡有林远者,性刚而暴。其妻罗氏貌美好淫,与夫反睦。

  和乘隙挑之,遂通往来,情甚密,假意不令松知,实欲使之知之,故遮头露尾,为松觑破。松乃怪和曰:“枉自与你相知,有此美妇人,何不引我一宿,岂便夺你爱乎?”和逊谢曰:“此妇极有情,若引你去,必深相怜爱,恐你往来无节,事机不密,其夫若知,有误身家不便矣。”松只疑其专宠,乃私往挑之,罗氏遂允。后来情更绸缪,每候其夫出外,非和往则松往,甚且三人同牀,情如一体。

  将及月余,和密报其夫,曰:“松弟与我至知,今闻与令正有情,我屡谏不听。闻你欲捕之。若捕得,可轻打些,彼必叫我解交,我谕他多送你些银,以绝他后日妄为,慎勿害他性命。”林远闻言,怒气填胸,次日即托言外出,须三日后方归。

  松专瞰远去,向闻其出外,即往其家搂罗氏,入房调耍。林远从密处突出,打入房中。二人已解衣在牀,远揪松于牀下凶打。

  罗氏拚命拿住夫手,远不能多打。松求放曰:“愿以银赎免。”

  远曰:“要何人来保认。”松曰:“叫我和兄来。”远正合意,即遣人呼和至。和曰:“不行正路,以至于此,须召你亲兄来。”

  松曰:“勿召我兄,只你代我出银与之,后日即还。”和曰:“我代议事,怎好出银。但今事急矣,我若不出银,此事无由解释,然必有实物相当方可。”松因写前毗连之田契卖之。和曰:“只可少作价,多则亦为林远所得。”遂止作价四十两。

  和归,取银三十两相付,远曰:“须六十两。”和曰:“奸情被获合输,妇价一半。纵令正美貌,可值六十金,此已一半矣。”远再三不肯。和曰:“彼田价四十两,我手中无现银,不如约一月后再在我手接十两。”远要约批。和曰:“若他人议事须加二抽头,我已该八两矣,今为你息事,何逼我约批乎。”

  遂无约批,放松同归。

  数日后,松备本息四十四两赎前田,和不肯退。一月后,林远向和取约银。和曰:“指示你撰银三十两,二两谢我,岂为多乎。”远后对人说出和教捉奸之由,松方知为和所卖。然已堕其诡计,悔无及矣。

  按:和欲谋松田,先引之奸,欲诱其奸,先与之友。且其奸也,非彼明引,而令其自入。其要之田也,俟其有急,而为之解纷,以徐收之,计亦巧矣。向非赖后约银,则林远必不言其所由,彼和之深情厚毒,畴能测之。故人而素行不端者,彼虽与我交密,亦须提防之者也。

  垒算友财倾其家

  金从宇、洪起予,俱是应天府人,相隔一千余店,皆开大京铺,各有资本千余金。但从宇狡猾奸险,起予温良朴实。时常贩买客货,累相会席,各有酒量,惟相劝酬。

  从宇思曰:“人言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观起予慈善好义,诚直无智,何彼铺卖买与我相并也?当以智术笼络之。”

  以故伪相交密,时节以物相馈送,有庆贺礼,皆相请召。起予只以金为好意,皆薄来厚往以答之。从宇曰:“此人好酒,须以酒误之。”乃时时饮月福,打平和,邀庆纲,招饮殆无虚日,有芳晨佳景,邀与同游,夜月清凉,私谈竟夕。起予果中其奸,日在醉乡,不事买卖。从宇虽日伴起予游饮,彼有弟济宇在店,凡事皆能代理。起予一向闲游店中,虚无人守,有客来店寻之不在,多往济宇铺买。由是金铺日盛,洪铺日替。起予渐穷于用,从宇随取随与之。每一半九成,一半七八成银,又等头轻少,不索其借批,但云须明白记帐也。不四五年间,陆续借上六百余两,乃使济宇往取之。起予别借二百两以还。后算过帐,尚欠四百余两,逼其写田宅为当,方思还债取田。起予一皆从言,再过两年本息合四百五十余两矣。济宇力逼全收。起予求从宇稍宽,从予曰:“吾银本与舍弟相共,彼在家尝怨我不合把银借你,今我不理任你两下何如。”此时金宅有新立当契在手,起予推延不过,只得将产业尽数写契填还之。他债主知其落寞,都来逼龋千余金家不两三载,一旦罄空,皆金从宇倾陷垒算之故也。

  洪已破家之后,从宇全不揪彩,虽求分文相借。一毫不与矣。从宇又用此术再交杨店之子。有识者笑杨子曰:“汝是洪起予替身,何不萨前车乎?”杨乃渐疏绝之。

  按:以银借人,收其子利,未为垒算。特洪本富贾,从予诱其游饮,不事生理,致赀本消折,而以银借之,其间以八当十,加三算息,亏短田价,稍蚕食之,从宇之奸贪极矣。为富不仁,从宇其何说之辞。

  激友讼奸以败家

  马自鸣,浙江绍兴人,狷巧小人,柔媚多奸。族弟马应璘,轻浮愚昧,家更富于自鸣。其父素与鸣父不睦,两相图而未发。

  自鸣见应璘愚呆,性又嗜酒,故时时与之会饮。亦连引诸人,共打平和,惟此两人深相结纳。人多厌之,不与共饮。二人乃对斟对酌,此唱彼和,自号为莫逆交。应璘有事多取决于自鸣,鸣亦时献衅以效忠款。

  应璘素与亲兄不睦,数扬其短,欲状告之。自鸣假意劝阻,实于当机处反言以激之,益深其怒。应璘遂先往告兄,经官断明拟应璘殴兄之罪。又投分上解释,此为破家之始。又屡屡唆其与人争讼,家日破败。

  后自鸣往小户人家取债,见其妇幼美,归向应璘前夸曰:“我今往某家取债,其媳妇生甚美貌,女流中西施也。我以目挑之,俯首而过。其屋只一植,数往来于前。我神魂飘荡,不能自禁。又以笑语挑之,此妇亦笑脸回答,似亦可图。只怕其夫姑有碍,未敢施为,至今挂恋在心,寤寐思服。”应璘曰:“此家是我甲首,又系佃户,图亦何难。我必先取之。”自鸣激之曰:“汝若能得,我输你一大东道。依我说勿去惹此愚夫,若捉住,彼粗拳真打死也。”应璘曰:“未闻佃客敢殴主人者。”

  次日,即往其家收条编,一见其妇,即挑之。遣其婆出外,曰可外去觅菜来作午。婆方出,璘即强抱其妇入房。妇在从否之间,见隔壁一妇窥见躲开,妇指之曰:“某姆在隔壁窥见你,勿为此。”璘那肯休,只以为推托也。相缠已久,婆在外归,妇只得叫妈妈:“曰主人如此野意。”婆作色叱璘。璘怒,先往县呈其拖欠条编,反凶殴里长。其佃人以强奸诉。官拘审,邻妇窥见,亲姑捉获。其妇又貌美倾城,满堂聚观,啧啧叹赏。

  因审作强奸,应拟死罪。后投分上,改作戏奸未就。而家业尽倾,田宅皆卖与自鸣,反责璘曰:“我当初叫你勿为,你不听吾言,以至于此。”应璘曰:“你口虽叫我勿为,先已造桥,送我在桥中去矣,难回步也。今欲怪你,又怪不得。孟子谓非之无可举,刺之无可刺,正你这样人也。”璘田卖尽,自鸣绝不与往来。朝夕相借,璘惟干谒亲兄,言知亲者终是亲,彼酒肉朋友,真伪情也。

  按:应璘被自鸣笼络,家破产业,尽鸣收之,反与之莫逆之交,何其愚也。苟有心智,人之处世,内而兄弟叔侄,外而朋友亲戚,皆不能无。与兄结讼,而求匿与友,是其所厚者薄,而薄者反厚也。何不观孙荣之间革孙华,而亦匿于友,使非杨氏贤德,后始有悔悟。而璘能以是而自新之,彼虽有百般巧计,安能中自新之士哉!

 

第六类 牙行骗

  狡牙脱纸以女偿

  施守训,福建大安人,家赀殷富,常造纸卖客。一日自装千余篓,价值八百余两,往苏州卖,寓牙人翁滨二店。滨乃宿牙,迭积前客债甚多,见施雏商将其纸尽还前客,误施坐候半年。家中又发现五百余篓到苏州,滨代现卖付银讫,托言系取旧帐者,复候半年。知受其笼络,施乃怒骂殴之。滨无言可应,当凭乡亲刘光前,议谕滨立过借,批银八百两,劝施暂回。

  次年复载纸到苏州。滨代现卖,只前帐难还。施又坐待半年,见其女云英有貌,未曾许配,思此银难取,乃浼刘光前为媒,求其女为妾,抵还前帐,滨悦许之。其女年方十五,执不肯从。滨与妻入劝曰:“古有缇萦,愿没官为婢,以赎父罪。

  今父欠客人银八百两,以汝填还。况福建客家多巨富,若后日生子,分其家财,居此致富,享福非校”女始允诺。

  时施已六十余矣,成婚近四载,施后回家身故。未及周期服,滨将女重嫁南京溧水县梁恩赐为妾,重受聘礼一百两。守训男施钦知之,为本年亦装纸到苏州,往拜翁家,呼翁为外祖。

  翁不揪彩他;请庶母出见,亦拒不出。众客伙皆怒而嗾曰:“你父以八百两聘礼,止成亲四载,未期服,又重嫁他人。今一出见何害?情甚可恶,汝何不鸣官。”钦乃告于巡街蔡御史。

  时翁滨二得施为婿,复振家风,又发赀金千余,见告,毫无惧意。两下各投分上,讦讼几二年。各司道皆纳分上,附会而判。后钦状告刑部,始获公断曰:“翁滨二以女抵偿八百两,几与绿珠同价矣。但守训自肯其财礼,勿论。今夫服未满,重嫁梁客,兜重财物,是以女为货,不顾律法,合责三十板,断身资银一百两,并守训为云英置衣资首饰银五十两,共与施钦领之。”因此积讼连年,滨二之家财尽倾,仍流落于贫矣。

  按:脱骗之害,首侠棍,次狡侩。侠棍设局暗脱,窃盗也,狡侩骗货明卖,强盗也,二者当与盗同科。

  凡牙侩之弊,客货入店,彼背作纲抵傥,又多窃取供家,每以后客货盖前客帐,此穷牙常态也。施守训在不早审牙家,致落此坑堑。只可小心逼取,或断以告,不当图其女为妾。夫以六旬上人,岁月几何,纳妾异地,能无后患乎。贻子后论,所费不赀,虽终取胜,得不偿失矣。独恨翁滨二,负心歹汉,以一女而还银八百两,得已过分。又得婿扶以成家,后女虽再嫁,当以身资还施之男,永可无患矣。乃贪心不满,再致倾家,真可为欺心负义之鉴。

  贫牙脱蜡还旧债

  张霸,四川人,为人机关精密,身长力勇。一日买蜡百余担,往福建建宁府丘店发卖。此牙家贫彻骨,外张富态,欠前客货银极多。霸蜡到,即以光棍顶作鬼名来借蜡,约后还银。

  数日后,霸往街游玩,其蜡遍在诸铺。及问其姓名,皆与帐名不同。霸心疑必有弊,故回店讯问牙人曰:“你脱我蜡去还前帐,可一一实报帐来。若不实言,你乘我几拳不得。”丘牙哑口无应。霸轮拳擒打如鹰擒雀,如踢戏球。丘牙连忙求饶,曰:“公,神人也。此蜡真还前客旧帐,并家用去矣,何能问各店重龋?”张霸曰:“你将还人的及各店买去的,都登上帐,只说他揭借去,俱未还银。我将帐去告取,你硬作证,怕他各店不再还我。”丘牙依言,一一写成发货帐。张霸即具状告府。

  署印梅爷看状,掷地不准。霸心伤失本,两眼自然垂泪,再三哀告。梅爷乃准其状。先差皂隶往查各店蜡。霸以银贿公差,回报曰:“各店果有张霸印号蜡。”梅爷曰:“那有揭借客蜡,都不还银者。”即出牌拘审。各店在外商量曰:“我等买张客蜡,俱已还银,牙家收讫。又牙人自用蜡还我者,是他所合抽得牙钱,何得今更重告。吾与汝等敛银共享,投一分上,先去讲明,然后对审。”敛银已毕,即将银一百两投梅爷乡亲。

  梅爷刚正之官,弗听,即拘来审。内有江店客人,乃惯讼者,先对理曰:“蜡乃丘牙明卖与我,公平交易,张霸安得重龋即未全交付,亦牙家刻落,与我辈何干。”丘牙曰:“蜡非卖他,是小人先欠诸店旧帐,张霸蜡到,他等诈言揭借,数日后即还银。及得蜡到手,即坐以抵前帐,非小人敢兜客银也。”

  梅爷曰:“丘牙欠债,须问彼自取,安得坐客人货,以还彼债。你众等可将偿还张霸,免你等罪。”江店时有分上,再三辨论,说是明白交易,并无对债之事。梅爷触怒,将江店责十板。江又辨论不已,又被责二十板。后诸人惊惧,皆称愿赔求饶,以江店监禁,诸人讨保,断蜡银限三日不完再重责。三日果追完。

  霸领银讫,深感梅爷恩泽,顶戴香炉,到于堂下,叩拜而去。

  按:出外为商,以漂渺之身,涉寡亲之境,全仗经纪以为耳目。若遇经纪公正,则货物有主。一投狡侩,而抑货亏价必矣。是择经纪乃经商一大关系也。

  可不慎哉!如其人言谈直率,此是公正之人。若初会晤间,上下估看,方露微言,则其心中狡猾可知。若价即言而不远,应对迟慢,心必怀欺。若屋宇精致,分外巧样,多是奢华务外之人,内必不能积聚。倘衣补垢腻,人鄙形猥肩耸,目光巾帽不称寒暑,此皆贫穷之辈。若巧异妆扮,服色变常,必非创置之人,其内必无财钞。若衣冠不华,惟服布衣,此乃老实本分,不可以断之曰贫。商而知此,何至如张霸被牙所脱也。

  况非刚正之梅爷肯听分上,几乎素手归矣。故录之以示为商者,当货物发脱之初,细审经纪,对手发落,方可保无虞矣。

 

第七类 引赌骗

  危言激人引再赌

  张士升,莒溪人,膏梁子弟也。父致万金,均分于士升兄弟,田园膏腴,坐享成业。一旦父卒,时初行万历钱,被棍徒引其赌博。彼富豪雏子,惟见场中饮酒豪放可轻狂快意,那知财帛当惜。不数月间,输去银数百两,尚欣欣喜赌,未肯休也。

  乡有陈荣一者,乃士升父在日所用做中保供呼唤者。人虽微贱,却有忠义之心,不忍士升之被棍诱引也,乃备一盛筵,单请士升一人。酒筵中慢慢缓谈,将其父在日始终生财缘由,爱惜钱米实事,一一从头细讲,且赞羡其能,慨叹其苦。后又谈及民情世故,及钱米难得之状,穷民无钱之苦。因劝之曰:“令先尊发此巨富非易,你须念先人勤劳,保守基业,切不可去赌。前者虽赌去数百金,已往勿咎,但从今改过,依旧坐享福泽矣。”士升见荣一词情恳切,一时良心发动,曰:“吾依你言,从今誓不赌矣。”

  次日棍徒引之,果不去赌。众方怪异,后知出于荣一所劝,无可奈何,商议曰:“谁能引其再赌者,众敛十金与之。”有柴昆者曰:“我能引之。”众将银十两封在。昆见士升在路亭闲坐,挨近其身,先闲谈他事,后问曰:“闻汝今收手不赌乎?”士升曰:“然”。昆曰:“赌非好事,今能自知回头,真是豪杰。盛族富豪子弟果有智识高人,我真羡服。只外人都传是荣一老劝你而止,果是他劝否?”士升曰:“的是得他劝。”

  柴昆嗟叹曰:“荣一小辈,奔走下贱之流,岂是你父兄,岂是你叔伯,何禁止得人。你名门子弟,聪明男子,何待贱人训诲,使路人传你听下贱人主使,皆暗中非笑,谓你无能为。依我所见,还当暂出小赌,过了半月一月,自己收手,人便说你是自不爱赌,非关听下辈命令也,如此方是大丈夫所为,不羞了故家门风。”士升是无识雏子,闻此佞言,心自猜曰:“果是我今若便止,人道是荣一之功,须再去赌一月,然后自止,岂不挺豪杰哉。”随即入场复赌。柴昆暗领众银而去。士升赌了一月,野心复逞。后荣一虽言,亦不见纳。终至于尽赌倾家,皆柴昆一激之也,其祸烈矣。

  按:士升惑柴昆之瞽说,拒荣一之忠言,徒以其人卑微,谓受其谏为耻。不知尧清问下民,舜下询艹刍荛,周公走迎乎下士,韩信乞策于左车,彼帝王将相,犹俯听微言。若是岂以人之贱而可废其言之善乎。惜士升黄口之子,目不知古今,故中谗言而不察也。噫!

  装公子套妓脱赌

  王荻溪,万金之子,好赌无厌,多被赌朋合谋。尽倾其家后,收拾余资,止得三百两。乃带一仆,复往县中赌。众棍复合本迭来与赌。时荻溪家已尽破,而赌亦学得甚高,虽未能胜众棍,亦不至为棍所胜。相持半月余,无好子弟到,无雏家可网,乃投府去,更无大赌场可快意者,遂往嫖李细卿家。

  有二三赌伙寻至府,闻荻溪已入妓家,众即画计曰:如此如此笼络之,可尽夺其金矣。次日,候荻溪出外寻赌伙,即入对细卿曰:“荻溪只好赌,不好嫖,彼无厚物与你,今依我如此如此,行先送你二十两人事,后赌得的,每一百两复许加二抽。”细卿许诺。

  午设盛馔,方与荻溪入席饮数杯,忽二家人来送礼物,辉煌熳烂,皆上好物件,约值二十余金,曰:“公子命送此薄仪,少顷便到。”细卿逐一看过,尽数收起,以茶待二家人于外,复来席陪荻溪,且喜且作懊恼之意。荻溪曰:“是何人送你厚礼,你反似忧闷何故?”细卿曰:“不问正难开口,此是黄公子送的,旧年在此赌钱,输去银千余两,我亦得他厚惠。今日将到,望相公赦我,索须出去迎他,容后日多陪相公几日以补罪。”荻溪曰:“即是公子,我便出外让他。”细卿喜曰:“相公如此宽容,是妾有二天也。”

  荻溪将拂衣起,细卿挽住曰:“少坐不妨,更有一件,此人极活泼,无崖岸。少间乘机提起,若请机见,或在此同话为我陪客,得借重高贤,亦为我增声价也。”荻溪本欲避席,只闻公子旧在此赌,心中早已喜十分,使一仆服侍,在内独酌,叫细卿出外迎客。须臾公子到,细卿从容奉茶,叙寒温讫。公子径起,欲入内游玩,细卿慌忙请止曰:“适有一外亲远来,在内留一水饭,恐无处可避也。”公子笑曰:“孤老便是孤老,何须托外亲也。既是你情人,我生平不吃醋,便请相见何妨。”

  即遣二仆入请,尚未出,又促细卿曰:“汝去请之。”细卿入内邀出。公子张看荻溪,一表非俗,呵呵笑曰:“细卿妙人,果会择好才子。”即降前叙礼。

  院内备筵已到,公子坐上,荻溪前,细卿左陪。席间谈笑,并不及赌中去。至晚,索骰仔行令,公子耍曰:“只恐卑人未晓好色。”细卿曰:“公子有一掷百万之豪,荻卿亦有呼卢赐绯之兴,愧小婢未足当好色耳。”公子曰:“荻溪亦作家乎?略赌,明早一东道何如?”荻溪曰:“东道当小弟奉,何劳赌也。”公子曰:“空食未佳,须赢得为奇。”先取掷之,无色,荻溪一掷即胜。公子须再加一台戏,又输,热性一起,曰:“获溪有此妙手乎?与汝再决输赢。”获溪曰:“不敢扳高耳,亦愿陪两下。”赌起互有胜负。至一更,公子输上百金,细卿亦抽头十余两矣,即将骰子收起,曰:“今日乘轿劳顿,夜已深矣,须去睡,明日看戏时,酒席中再翻,稍抬举我抽头。”

  公子以输多,发怒要赌。荻溪亦发大言曰:“若再来,须百金一堆,不然且罢。”公子先取定银,在以一百为堆,细卿故执骰不与。公子大怒曰:“只凭一掷,随有无便罢。”细卿付还骰,公子一掷即胜,得百金,曰:“更照前一堆。”又胜。

  曰:“吾生平好大不好细,须二百为堆。”方发性间,门外火把轿来,慌入报曰:“老爷跟寻至急,可速回去。”公子曰:“我色方来,奈何阻我兴。”其后一掷,又赢二百为堆。家人催如星火,公子曰:“我明日昼间不来,夜定来矣。”荻溪留之不能得。细卿亦惊作痴呆样,慌忙送别。归怨荻溪曰:“人无全胜,你先赢许多,须当知止,奈何公子欲翻,你更出大堆,是不晓避色也。空作惯家,不及我妇人见矣。”荻溪曰:“吾万金赌尽,何数他三百两,有甚大事,空怨恨为。”在细卿家留宿数日,再留之,坚辞而去。

  按:公子是装束的,先以厚礼送妓,令荻溪信为真公子,后来圈套,皆是装成。其药骰已先藏在细卿手,故令其抢起真骰,然后以药骰付还之,使其不疑,三执皆胜,套定催归,其谁防之。然荻溪虽作家,安能测其弊哉。吁!凡赌博者,弊处生弊,鉴此而知机,收手勿赌,真良策也,莫如彼之一旦尽囊而空矣。

 

第八类 露财骗

  诈称公子盗商银

  陈栋,山东人也,屡年往福建建阳地名长埂,贩买机布。

  万历三十二年季春,同二仆带银壹千余两复往长埂买布。途逢一棍,窥其银多,欲谋之,见栋乃老练惯客,每迟行早宿,关防严密,难以动手。诈称福建分巡建南道公子,甚有规模态度,乃带四仆,一路与栋同店。棍不与栋交语,而栋亦不之顾也。

  直至江西铅山县,其县丞姓蔡名渊者,乃广东人也,与巡道府异县,素不相识,棍往拜之。县丞闻是巡道公子,待之甚厚,即来回拜,送下程。栋见县丞回拜,信其为真公子。是夜棍以下程请栋,栋欢领之,而中心犹谨防他盗,不敢痛饮,棍犹动手不得。次日经乌石,宿其地。非大口岸,栋欲办酒回礼,以无物可买而止。又次日到崇安县宿,栋心谓此到长埂旧主不远,犹其外之故家也。且来日与公子别矣,不答敬,殊非礼也,遂买肴馔请之。棍谓栋曰:“同舟过江,前缘非偶,与君一路同来,岂非偶乎。明日与君分路,燕鸿南北,未知何日再会。”

  各开怀畅饮,延至三更。其仆皆困顿熟睡。栋醉甚,亦伏桌睡。

  棍遂将栋之财物悉偷去。

  待栋醒来,不知棍何处去矣。即在崇安县告店家通同作弊。

  随即往江西广信府告其县丞勾引光棍,而以原店家作证。县丞诉曰:“福建巡道实与我同府异县,其人姓氏我素知之,但公子并未会面。他称其姓氏来拜我,我乃县丞小官,安得不回他拜,不送他赆。今至崇安已经数日,盗你银去,与我何干。”

  栋曰:“那棍一路同来,我防之甚切。他来谒你,而你回拜,我方信是真公子,故堕其术。今其人系你相识,安得不告你。”

  本府不能判断。栋又在史大巡处告。史爷判是县丞不合错拜公子,轻易便送下程,致误客商,不无公错,谅断银壹百两与栋作盘缠之资而归。

  噫!棍之设机巧矣。一路装作公子,商人犹知防之,至拜县丞,而县丞回拜送赆,孰不以为真公子也。

  又先设机以请商人,则商人备礼以答敬,亦理所必然也。乃故缠饮,困其主仆,则乘夜行窃易矣。故曰其设机最巧也。使栋更能慎防一夜则棍奸无所施。故慎始不如慎终。日干更继以夕惕,斯可万无一失。不然抱瓮汲井,几至井口而败其瓮,与不慎何异。吾愿为商者处终如谨始可也。

  炫耀衣妆启盗心

  游天生,徽州府人,丰彩俊雅,好装饰。尝同一仆徐丁,携本银五百余两,往建宁府买铁。始到崇安县,搭一青流船。

  稍公名李雅,水手名翁迓。雅先以嫖赌破家,后无奈而撑船。

  其时船至建阳县,天生起岸,往拜乡亲,将衣箱打开,取出衣服鲜丽,所带用物俱美。雅一见生心。至晚,天生叫稍公买些酒馔,雅暗将陀陀花入酒中。陀陀花者,乃三年茄花也。人服此则昏迷不能语。是夜天生主仆中了此毒,醉不能醒。三鼓时候,雅邀水手行谋,水手曰:“钱财有命,不可逆理妄求。倘若事泄,罪将安逃,吾不敢为也。”雅狼心一起,不听水手之阻,将其主仆推入深潭。天生淹死,徐丁幸饮酒少,入水复苏,颇识水性,浮水上岸。

  次日,搭后船往建宁府,即抱牌告于王太爷,当差捕兵六名,同徐丁到临江门去缉拿。临江门乃建宁往来诸船凑集之口岸也。是时李雅谋财在手,正买酒上船,思量作乐。徐丁认得,即引捕兵擒锁,搜其赃物,尚在船中。遂并人赃俱拿到府。王爷审问,雅见事露,难以推托,一概供招,攀及水手同谋。徐丁曰:“我当中毒时,酩酊不能言,梦中闻得水手劝阻,不与同谋,已先逃去。今若枉及此人,令后人不肯向善也。”王爷即将李雅责四十板,收监,依律拟斩。其行李并原银,差防夫二名同徐丁直解至天生家去。

  李雅次年冬季处决。后水手翁迓弃船归农,颇致丰足。雅以谋人而促死,迓以阻谏而全家,谚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信不虚也。

  按:游天生之召祸,良由衣服华丽,致使贼稍垂涎。大凡孤客搭船,切须提防贼稍谋害。昼宜略睡,夜方易醒,煮菜暖酒,尤防放毒。服宜朴素,勿太炫耀。故老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孔子曰:“以约失之者鲜。”此诚养德之言,抑亦远祸之道也。

 

第九类 谋财骗

  盗商伙财反丧财

  张沛,徽州休宁人,大贾也。财本数千两,在瓜州买绵花三百余担。歙县刘兴,乃孤苦林凡民,一向出外,肩挑买卖十余载未归家,苦积财本七十余两,亦到此店买花。二人同府异县,沛一相见乡语相同,认为梓里,意气相投,有如兄弟焉。花各买毕,同在福建省城陈四店卖,房舍与沛内外。

  数日后,兴花卖讫,沛者只卖小半,收得银五百余两。兴见其银,遂起不良念,与本店隔邻孤身一人赵同商议:“我店一客有银若干,你在南台讨荡船等候,侍我拿出来即上船去,随路寻一山庵去躲,与你均分。”赵同许诺。兴佯谓沛曰:“我要同一乡亲到海澄买些南货,今尚未来,要待几日。”一日,有客伙请沛午席,兴将水城挖开,将沛衣箱内银五百余两,悉偷装在自己行李担内,倩顾一人,说是乡里来催,欲去之速。

  兴佯曰:“行李收拾已定,奈张兄人请吃酒,未能辞别。”沛家人曰:“相公一时未归,我代你拜上。”兴即辞人主陈四,陈四亦老练牙人,四顾兴房,兴所挖水城,已将物蔽矣。雇夫佯担海口去,旋即卖纵转南台,乘荡船上水口。

  沛回,陈四曰:“贵乡里已去矣,托我拜上相公。”沛开房门,看衣箱挖一刀痕,遂曰:“遭瘟。”待开看,银悉偷去,四顾又无踪迹。陈四入兴房细看,见水城挖开,曰:“了事不得,今无奈了。但相公主仆二人可雇四名夫直到海澄,我同一大官,更邀□□人讨一荡船到水口。”于是陈四往上寻。

  船至半午,后有船下水来者,问曰:“你一路下来,见一荡船载三人有行李三担上去,赶得着否?”稍子曰:“有三人行李三担在水口上岸去矣。”荡船赶至将晚到水口,并未见一人来往。少须间,见二牧童看牛而归,问曰:“前有三人,行李三担,小官见否?”牧童曰:“其三人入上源壠去矣。”问曰:“那山源有甚乡村?”曰:“无。只有一寺,叫做上源寺。”

  陈四将银五分雇一牧童引路,径至其寺。时将三鼓矣。陈四曰:“我等叫他开门,他必逃走。我数人分作两半,一半守前门,一半守后门。天明,僧必开门,我等一齐拥入,彼不知逃,方可捉得。”众曰:“说得是。”及僧开门,众等拥入。和尚惊曰:“众客官那里来的?”陈四乃道其故。即问那三人是甚时候到寺。僧曰:“到时天色已晚,在那一楼房宿。说他被难,至此逃难。”僧引入,齐拥擒获。见其将沛之银,装作一担,白银七十余两,以鼠尾袋装,另藏在身,悉皆搜出。三人跪下求饶:“是我不良,将他银拿来,他者奉还他,我者乞还我。”

  众等不听他说,将石头乱打半死,行李尽数搬来。三人同系至陈四店内。沛时往海澄尚未归矣。是日客伙与地方众等,岂止数千人看,兴之廉耻尽丧。

  后数日,沛归,谓兴曰:“为你这贼,苦我往返海澄一遭,今幸原银仍在,我也不计较你。今后当做好。若如汝见,定要呈官究治。”兴曰:“须念乡里二字。”曰:“若说乡里,正被乡里误矣。我念前日久与之情不计较你,你急前去。”兴曰:“我银乞还我。”但兴银却被众等拿去。沛因叫众等拿还他,我自谢你。众人曰:“这贼若告官论,命也难保。今不计较,反敢图赖。”众人又欲殴他,沛劝乃止,谓兴曰:“你心不良,所为若此,今反害己,不足恤也。但我自推心,将银五两,与你作盘缠。”兴且感且泣,抱头鼠窜而去。

  噫!久旱甘雨,他乡故知。客于外者,一见乡里,朝夕与游,即成绸缪之交,有如兄弟者,人之情也。

  沛之与兴以同郡乡人,又同兹贸易,与之共店托处,亦处旅者之势然也。何兴之包藏祸心,同室操戈,利其财而盗之。彼之暗渡荡船,自谓得计,岂知天理昭彰,奸盗不容,卒之擒获,丛殴噬脐无及,数十年苦积七十金,一旦失之,图未得之财,丧已获之利,何其愚也。予深有慨焉,故笔之以为奸贪丧心者戒。而因告商者之宜慎,勿如乡里之为盗者误也。

  傲气致讼伤财命

  魏邦材,广东客人,富冠一省,为人骄傲非常,辄夸巨富。

  出外为商,无人可入其目。一日,在湖州买丝一百担,转往本省去卖。在杭州讨大船,共客商二十余人同船。因风有阻,在富阳县五七日。其仆屡天早,争先炊饭,船中往来,略不如意,辄与众斗口。众皆以伙计相聚日短,况材亢傲而相让之。其仆亦倚主势,日与众忤。在邦材当抑仆而慰同侪可也,反党其仆,屡出言不逊,曰:“你这一起下等下流,那一个来与我和。”

  动以千金为言。又曰:“一船之货我一人可买。”如此言者数次,众毕不堪。大恨之时,有徽州汪逢七,乃巨族显宦世家也,不忿材以财势压人,曰:“世长势短,辄以千金为言。昔石崇之富,岂出公之下哉,而后竟何如也。”材怒其敌己,曰:“船中有长于下流者,有本大于下流者,竟无一言,你敢挺出与我作对,以丝一百担价值数千金统与你和。”逢七骂曰:“这下流,好不知趣,屡屡无状,真不知死小辈也。我有数千金与你和,叫你无命归故土。”二人争口不休,众皆暗喜汪魏角胜,心中大快。有爱汪者相劝,各自入舱。次日李汉卿背云幸得汪兄为对。材听之,乃骂汉卿,而及逢,语甚不逊。大都材出言极伤众,众不甘,而忿恨曰:“一船人却被一人欺,我等敕血为盟,与他定夺。”逢七曰:“众等帮我,待我与他作对,以泄众等恨也。他有丝一百担,众助我打他半死,他必去告状,我搬他丝另藏一处,留一半方好与他对官。将其底帐灭之。他若告我,众不可星散,坚言证之,即将他丝卖来与他,使俗云穿他衫拜他年。斗殴之讼,岂比人命重情。”众曰:“说得是。我等皆欲报忿。”戒勿漏泄。

  布谋已定。逢七乃与材在船中相欧数次,材极受亏,奔告在县。状已准矣。逢七将材丝挑去一半,藏讫,以材买丝底帐,各处税票悉皆灭矣,自己货发落在牙人张春店内。材上船,见丝搬去,乃大与逢殴,即补状复告抢丝五十担,以一船客伙稍公作证。逢七以猪血涂头,令二人抬入衙内,告急救人命事抵。

  即将银一百两投本县抽丰官客,系本县霍爷母舅。材将银一百五十两投本县进士魏贤及春元九位。逢七又将银二百两,亦投此数人。进士魏贤等,先见本县为魏,又后催书言辞支离,两下都不合矣。及审一起干证,稍公齐说相殴是实,未见搬丝。

  本县判断,担丝情捏,只以争殴致讼,俱各不合。材不甘又赴本道告,批与本府推官陈爷,审问二人,俱有分上,依县原审回招。材又奔大巡军门各司道告,及南京刑部告,然久状不离原词,皆因原断二人争讼。

  一年许,材前余丝皆已用荆材叫一亲兄来帮讼,带银五百余两,亦多用去。材又患病店中。家中叫一亲叔来看。其人乃忠厚长者,询其来历,始知侄为人亢傲,乃致此也。众客商出说,此事要作和气处息,各出银一百两,收拾官府,内抽五十两,与材作盘费之资而归。材归,自思为商之日,带出许多财物,今空手回家,不胜愤郁,且受合家讪詈,益增呕气,未几数月,发疽而死。

  噫!邦材以巨富自恃,想其待童仆与乡人也,酷虐暴戾,人皆让之,酿成桀傲之性,是亢极而不知返者也。一旦出外为商,井蛙痴子,眼孔不宏,呶呶贯钱,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口角无惩,致逢七等忿而布谋,搬丝诘讼。始自挟其财多,可投分上凌人。意谓逢七等,皆在其掌股玩弄矣。殊知县府道司刑部遍告,财本俱空,皆不能胜。斯时也,羝羊触藩,抑郁成疾,悔无及矣。非伊叔见机收拾归家,几郁死于外,作他乡之鬼矣。谦受益,满招损,自古记之。故匹夫胜予,无以国骄人,圣人之训三致意焉。即王公大人,矜骄贾灭,比比皆然,况夫么么之辈乎。即庭闱密迩,傲惰而辟,已为非宜,况处羁旅之地乎。为商者寄寡亲之境,群异乡之人,刚柔得中,止而严明,尚恐意外之变,而可以傲临人乎。故曰:“和以处众,四海之内皆兄弟;满以自骄,舟中之人皆敌国。”商者鉴此,可以自省矣。

  轿抬童生入僻路

  赵世材,建阳人也,年方垂髻,往府应茂才之选,未取而归。以行李三担,雇挑费大,乃寄船中,命仆护之,己独于陆路轿行,只一日可归。在路雇轿时,打开银包取二钱碎银与之。

  两轿夫从傍看窥,有银一大锭。不行上三十里,扛入山僻路去。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9:03: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