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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晦庵素深于禅定,不下山,但不解不下山有何好处?

王质不敬其父母,曰:「自有物无始以来,自家是换了几个父母。」其不孝莫大于是。以此知佛法之无父,其祸乃至于此。

  王质可杀!佛道换父母之说更可杀。即如其幻说,果是换一层父母,方是此一世人,不得父母一生,便无此一世人,父母便可不敬乎?

问:「释氏之失:一是自利,厌死生而学,大本已非;二是灭绝人伦;三是径求上达,不务下学,偏而不该。」曰:「未须如此立论。」

  此问不惟辟佛教允当,第三条且正中朱学之弊。「不务下学,径求上达」,奈何朱子见药不受,反言「未须如此立论」乎?

佛那妙处离这知觉运动不得,无这个便说不行。只是被他作弄得来精,所以横渠有「释氏两末」之论云云。

  仆凡见宋人讲、读、著作处,便头痛欲呕,见谈禅处更甚,故初间批驳一二处,后全不看。可惜横渠被范文正、二程误,亦讲这话。

问:「士大夫晚年被禅家引去者,何故?」曰:「是他的高似你,所以被他降下。」

  朱子一生肆力训诂、章句,也便晚来看着禅家高,所以临终有许多禅家故事,也是「被他降下」了。

王介甫舍宅为寺,请两个僧住持。

  介甫吾所推服,为宋朝第一有用宰相,乃亦舍宅请僧乎?可笑!

朱子谓:士大夫溺于释氏之说者,缘不曾理会自家底原头,却见他底高,直是玄妙,又且省得气力,所以被他引入去。

  你也图省气力,说「少年欠了六艺工夫,如今补填是难」,况他人乎?

今之学者往往多归异教,只为自家这里说得疏略,无药治他,而禅者之说则以为有个悟门,云云。不知自家有个道理,不必外求,此心自然各止其所。

  为何只论「说得疏略」,朱子好说。谚云:「三句不离本行」,此之谓矣。上段论溺佛之由云,「因不曾理会自家原头」,不知周、程与先生皆不出禅宗者,正因要理会原头也。先生所云「不必外求,此心自然各止其所」,舍孔门习行「三物」之学,焉能「各止其所」哉?

朱子谓:佛氏是逋逃渊薮,无问何人皆得入其门,最无状,云云。又引退之诗云:「出入人鬼间」,以僧上交贤士、大夫,下又交中贵小人,出入其间,不以为耻也。

  朱子好称述僧人,口角每带叹羡,此二处便甚卑薄之。盖朱子之于禅,喜其精,而恶其粗也。

李德远云:论学惟佛氏直截,如学周、孔乃是抱桥柱洗澡。

  宋、明学者皆迷惑如此,吾侪不极力行明吾道,乾坤不将毁乎!

王日休立化,朱子以为它平日坐必向西,心在于此,遂想而得此。

  王日休之小人,昙阳女之妖诡,真宋、明隐怪之尤惊人者。书生亦随世人艳道之,殊不思不尽人道而死,即是不正命。病死、立化有以异乎?

奉佛者至老体多康健,以为获福于佛,不知每晨拜跪,日劳筋骨,运用气血,所以安也。

  先生看人康健之由如此透切,奈何废孔门学习之功,置礼、乐、射、御等不加时习,竟成畏难而苟安乎?

伊川参某僧后有得,遂反之,偷其说来做己使,是为洛学。

  好洛学!朱子以潘淳曲辩;抑知自己偷其说者,亦不少乎?

佛学只是无存养工夫,唐六祖始教人存养工夫。学者只是说,不曾就身上做工夫,伊川方教人就身上做工夫,所以说伊川偷佛说为己使。

  学佛者只是说,「不曾就身上做工夫,至伊川方教人身上做工夫」,所以谓「伊川偷佛说为己使」。吾尝谓「宋儒儒名而释实」;今观伊川真做佛家工夫,朱子真有「伊川偷佛说」之言,元幸不诬人矣。宋儒之灭孔道,非宋儒能灭孔道,实佛灭之。元之言又幸不诬道矣。

朱子谓:释氏之教,其盛如此,吾人家三世之后,亦必被他转。

  口吻亦是投降。

做事的人多是先其大纲,其它节目可因则因,方是英雄手段。如王介甫大纲都不理会,却纤悉于细微之间,所以弊也。

  神禹生洪水时,只治得洪水,便是大纲;伊尹、太公生桀、纣时,只伐了桀、纣便是大纲;介甫生宋世,只能尊宋攘辽、夏,便是大纲,如何说不理会大纲?纤悉于细微处,却不甚好。此下多有好识议,却不似朱子平日酸腐口吻,可惜好资性,误用了工夫也。

太祖时,枢密院一卷公案行遣得简径,毕竟英雄的人做事自别。

  说来极似知治体者,为学何不做「三物」简径工夫?学孔子删修许多虚文而反增之耶?

秀才好立虚论事,太祖当时无秀才,全无许多闲说,只是今日何处看修器械,明日何处看习水战,又明日何处教阅,日日着实做,故事成。

  朱子看秀才之害如许透快,而自己蹈其中;论太祖实做之利如许确真,而自己全不做;口明心不明,乃至此乎!朱子亦为人误耳。

问:「秦、汉以下无一人知讲学明理,所以无善治。」曰:「然。」

  秦、汉无一人知讲学明理,苍生之幸也;早如宋家书生,早如两宋矣。人有知太极图、近思录与太宗之诗、字、真宗之天书同一伎俩者,则孔子既亡之学可复,尧、舜已绝之道可续矣。

气有盛衰,真宗时辽人直至澶州,旋又无事,亦是气正盛;靖康时直弄到这般田地,亦气衰故。

  宋儒论事,只悬空闲说,不向着实处看。如真宗澶渊之役是一时将、相有人,未经周、程、欧、苏辈禅宗、训诂、文字坏士习,惑人心,六军还可用,高将军还敢斥呵文墨之人。至靖康时,人心风俗坏惑已甚,杨时得罢荆公配飨,汤、汪等蒙高宗,使宗汝霖、李伯纪壮志成灰,秦桧竟杀岳忠武;虽寇莱公、高将军复生,乌救灭亡哉!朱子却归之气盛、气衰;抑知天地之气,人心之气,皆若辈衰之乎!此理不明,乾坤无复振之日矣。

神宗初用富郑公,甚倾信,及论兵,郑公曰:「愿陛下二十年不可道着『用兵』二字。」神宗只要做,及至中朝倾覆,反思郑公之言,岂不为天下至论。

  宋家时势,何容一日忘兵,弼乃曰「二十年口勿言兵」,真亡国之言。朱子称为「天下至论」,则朱子亦一弼也。盖书生自幼少耗其精神智慧于章句,迨中旬后便病弱,不能作一事,况行军事?自幼废却孔门兵、农、礼、乐时习旧法,全不曾着手,成断不能干济之身,遂坚就不欲干济之心;又不肯推服能者,而自小其大儒大言之架,遂轻之为弼,重之为桧,而天下事皆坏。不惟不做,而反忌人之做,一切说坏。呜呼!此局何日破,而圣人之道明,乾坤之气复哉!今世犹梦梦称富弼之相业,朱子之道学,真堪痛哭矣!

神宗极聪明,于天下事无不通晓,只因用介甫为相,遂误天下。使得一真儒而用之,那里得来?

  神宗之所以度越两宋人主者,正因不用公辈真儒耳;若亦如公之所言,又何聪明通晓之有?

神宗事事留心,熙宁初修许多兵备。○熙宁作阵法,令将士读之,未厮杀时已被将官打得不成模样了。○神宗大故留心边事,自古人主何曾恁地留心?

  只此三段,不惟超绝两宋,三代后不再见之贤君矣。为书生所乱,大业不终,使五百年苍生受祸。伤哉!○真英主。吾见通鉴一书生评云,「神宗昏庸」,何狂悖愚谬之甚也!

哲宗惜先帝旧卓,宣仁大恸。又,刘挚尝奏君子、小人之名,欲宣仁常常喻哲宗知之。

  哲宗惜先帝一旧卓,岂非孝子乎?宣仁遽大恸,何也?刘挚辈之人臣,晦庵辈之儒生,皆与老妇同心,凡经理两边之机芽亦不许动,哀哉!坏人心,灭天理,真有甚于杨、墨者矣。其如此局何哉!

徽宗召上蔡。

  徽宗召上蔡,聘龟山,即知其为亡国之君矣;高宗相秦桧,用游定夫、胡康侯于要地,如出一辙,谁知其谬哉?

蔡京谋取皇阝、鄯,费四千万缗。

  蔡京谋取皇阝、鄯,费四千万缗,何特笔标记也?朱门所恶也。蔡相之取皇阝、鄯,以其地自汉、唐来久为中国地也,以其为夏人肩臂也。复中国之地,断敌人之臂,大义也,大略也;即时势不宜,举措不当,总之为取人地而费也,而朱子恶之,必着其縻费之罪。宋家韩、马诸相,以至于亡,岁币两虏,正额一百二十五万五千;加以庆吊、聘问、输供,且贿赂其近幸权要,见诸野史遗文,辄言「更十余倍」,且岁岁遗之,此何名乎?何啻千百倍乎?朱子何不特笔标出也?是又轻侮鹏举,尊称秦桧之比例也。

钦宗无刚健勇决之操,纔说着用兵,便恐惧。

  宋家君臣、道学、史官通病也,只道学还时而说体面话耳。

广问:「汉、唐来惟本朝臣下最难做事,故议论胜而功名少。」曰:「议论胜亦自仁庙,熙、丰耳;若太祖时亦不过论当时欲行之事耳,无许多闲言语也。」

  艺祖立国,已非做事之君。至后世又添出道学、文人两派,不能做一事,专能阻人做。

言及靖康之祸,曰:庆历、元佑间只是共相扶持,不敢做事,不敢动,被人侮也只忍受,不敢与较,方得天下稍宁;积而至于靖康,一旦所为如此,安得不乱?

  呜呼!宋室之亡是庆历、元佑诸公养成乎,是熙、丰绍圣酿成乎?

胡明仲召至扬州,久之未得对。忽夜闻人次第去了,便叫仆籴米数斗造饭裹囊,夜出候城门。见数骑出,谓上也。后得舟渡江,见一人拥毡坐石上,乃上也。

  观杨龟山应聘至汴京,毫无补救,胡明仲应召至扬州,只同一走,则儒生分毫无本领可见,有国者宜鉴矣。试想当时朝廷倏忽一散,百官、士、庶全无一人济急扶危,为天下主而孑然拥毡石上,皆道学、文人之贻祸也。莫道二帝、三王之世不如此,汉、唐必亦不然,有国者可不思变计哉?

楼寅亮太上朝入文字云「乞立太祖后承大统」。太上喜,遂用楼为察院。

  天生楼寅亮发此公论,高宗欣然从之,亦一线天理明彻处。

赵丞相发回跸临安之议,一坐定着,竟不能动。自今观之,为大可恨。

  恨赵公,亦是朱子识见到处,仆亦不掩其长。

岳飞励兵鄂渚,有旨「令移镇江陵」。飞会诸将与谋,皆以为可,独任士安不应,飞颇怒之。任曰:「这里已自成规摹,可以阻险而守,若往江陵,则失长江之利。」飞遂与申奏,乞止留军鄂渚。

  「颇怒之」,「遂申奏」,即如汉高之趣刻印,趣销印,何害哉?祗见英雄之无我耳。

张戒见高宗,高宗问:「几时得见中原?」戒对曰:「古人居安思危,陛下居危思安。」陈同甫极爱此对。

  谁不爱此对,只宋家老头巾不爱耳,伤哉!读宋史,可哭。

岳飞面奏,虏人欲立钦宗子来南京,以变南人耳目,乞皇子出阁以定民心。高宗云:「此事非卿所当预。」时有参议姓王者见飞呈札子,手震。

  鹏举看透赵构不足与复雠,或闻皇子资性过人,故乘闻金人欲立钦宗子之谋,而请皇子出阁,以定人心。此宋朝兴衰大关也,实与构心冰炭矣,杀公之心,已伏于此。直曰「此事非卿所当预」,王参政之手震,殆亦见到杀机乎?

昭慈谓高庙曰:「宣仁废立之说,皆是章厚之徒撰造,可令史官重议删修。」赵忠简遂荐元佑故家子弟数人,方始改得正;然亦颇有偏处,才是元佑事便都是,熙、丰时事便都不是。后赵罢,张魏公继之,又欲修改,未及改而又罢。时有人上书乞禁锢章厚子孙、亲戚,赵有文字说:「但禁其子孙足矣,恐不可及其亲戚。」

  凡谋国之臣,既被儒生左右掣肘,死后又百法媒糵其罪状,而又改涂国史,乌得不乱黑白于当时,惑人心于后世哉!细注载魏公不主元佑事,盖元佑一流人专以苟安畏敌,不作一事,为忠,为是;即不得已小有作用,其中终存畏敌苟安之心。张魏公虽无戡乱之才,而其心则武穆、平原之心也,只惜不能择用人才。

太上未立时,有一宗室名叔向,自山中出来,招数十万人欲为之。忽太上即位南京,欲归朝廷;然不肯以其兵与朝廷,欲与宗泽。其谋主陈烈曰:「大王归朝廷,则当以兵与朝廷,不然,即提兵过河,迎复二圣。」叔向卒归朝廷,后亦加官,亦与陈烈官,烈弃之而去。烈去,叔向阴被害。

  不意赵氏生此好皇孙,太祖、太宗灭绝天理,获谴上帝,曾不使之受宗、岳、王、韩之福,而肯令其佳孙干蛊耶?被害于构,与岳、韩之为秦、史杀,正如天恶卫宣之恶,使之自杀伋、寿也。○陈烈盖龙可一流人,四海苍生不被其泽,可惜也!○赵构不是人,真□裔孙也。

张子韶人物甚伟。

  好个人物,好个伟,九成之人物可叹也!朱子之称之曰「甚伟」,更可叹也!

子韶高庙时有所奏陈,上曰:「朕只是一个至诚。」

  吾尝言,废尽古圣「三事」、「三物」之道,而好言「敬」,言「诚」,正宋人自欺、欺世之目上指也。如赵构、秦桧全无人气,而亦自负「至诚」,自负「敬以直内」。呜呼!诚、敬也与哉?

张侍郎一生好佛。

  朱子已言九成学佛,而孙征君犹录入儒统,何也?宋运中偏此辈有名。

逆亮临江,百官中不挈家走者,惟陈鲁公与黄端明耳。

  噫!看至此真可痛哭矣!宋家全无立国分毫规模,宋人全无立身致用分毫本领,只不挈家走者便出色;而纸笔口头间辄敢藐视汉、唐,大言道统,真伪儒也,贼儒也。可杀!可杀!

高宗忧孝宗读书不记,某人进云:「帝王之学,只要知兴亡、治乱,不在记诵。」后来孝宗却聪明,试文字有不如法者,举官必被责。

  帝王之学要知兴亡、治乱,不在记诵,抑知人人不在记诵乎?抑知人人皆帝王学乎?

楼寅亮上言,太祖受命,而子孙无为帝王者,当于太祖下选一人养宫中云云。赵忠简遂力赞于外。

  楼寅亮之言,赵忠简之赞,即天意也。

问:「岳侯若做事,何如张、韩。」曰:「张、韩所不及。」特推鹏举,晦翁平矣。周、程弟子反夺荆公配飨,反与秦桧结腹心,曾无人如岳老之志、之才者,道学伪否?

寿皇尝叹不如孙仲谋,能得许多人。

  宋儒还不如周公瑾、谢玄,较王衍、何晏只多禅宗、训诂耳。

孝宗置御屏,书天下监司、帅臣、郡守姓名于其上。

  孝宗与明张文忠同一留心人才,经理两边之志;其屏画、屏书之法亦同。但神庙时文人之乱之者寡,且无权,故文忠得任将,用将李、戚诸英雄,得效其材而粗立功勋。孝宗虽有其心,终不胜文墨苟安之习,而大雠终不报,与不共戴天之虏究竟一和。惜哉!

寿皇本英锐,只是向前所误。

  便是为书生误。宋家一代腐气误人,非大豪杰不能脱。脱之者岳鹏举、胡翼之、韩平原三人而已,王荆公则受染大半矣。

舞蹈之礼不知起于何时,或是夷狄之风。

  礼废久矣。周礼之废朝仪也,废于王弱侯强;后世之废习学也,废于禅宗读注。朱子曰「或是夷狄之风」。字字令人下泪。不知其礼可伤也,朱子而不知,责谁知之也?「或夷狄之礼」,更可伤也,中国朝仪而参夷礼,宿学莫辨,礼亡矣,果谁亡之也?冒入孔庙从祀者焉能辞其责哉?

太子参决时,见宰相、侍从以宾主之礼。太子亦人臣、人子也,故太子入学,与人序齿。宋制近古,近则诬矣。

宫中有内尚书,文字皆过他处,天子亦颇礼之。不系嫔御,掌印玺,代御批行出底文字只到三省。

  此制佳。

神御散于诸寺。

  神御散于诸寺,悖谬之甚。明太祖特诏禁佛寺设万岁牌,当矣。

「诸侯一娶九女,元妃卒,次妃奉事,次妃乃元妃之妾,固不可同坐;若士、大夫家三娶皆人家女,同祀何害?唐人已如此。」因问:「唐人立庙院,重氏族,固能如此。」曰:「唐人极有可取处。」

  三代后,两汉人才、政事、勋业为上,唐次之,盖汉犹存古制,选举未坏;唐已坏矣,而声韵之耗人心气,敝人精神,犹较轻于读、讲、著述。容有世网不羁之才,若邺侯、汾阳之徒,文惠、忠宣之辈,吾但知干济世业胜于宋耳。兹朱子称其为礼「极有可取处」,则唐人之胜宋者多矣。

南渡前,士夫夫皆不用轿,王荆公、伊川皆云:「不以人代畜。」

  予尝言「天地之性人为贵」,又曰:「民吾同胞,岂可乘人,若古炎帝参乘之获罪于天乎?」二先生先得我心矣,此后世恶制之必当革者。

祖宗时,升朝官出入有柱斧,其制是水精小斧头子在轿前。

  何不言在轿前何用?其制度何取?想先生亦无所考据矣。吾尝见一孔子庙,旁列十哲象,有二人手把绿色器,状如药葫芦,两桠一般粗,如盌而圆,中干上下出数寸,粗如鸭蛋。问之宿儒、古董家,皆无晓者。

册拜之礼,唐以来皆用之。至本朝宰相不敢当册拜之礼,遂具辞免;三辞,然后许,只命书麻词于诰以赐之。

  予纪史中见「册拜」字,第谓册封某官,其人拜命耳。兹观宋朝宰相不敢当册拜之礼,具辞三次,然后许,乃书麻词于诰以赐之。册拜之礼隆重如此,其仪注未闻。如汉高之拜将,王者礼命之乎?如予之立学长,使徒众再拜乎?意者天子赐册印有礼,又使百官拜之,上下兼举乎?唐、虞、三代之相,直以社稷、政事天下委之,而子孙人民胥受其福。其册拜也,必天子特隆其礼,而又命百官拜礼无疑,惟得其人也。秦、汉之任相也亦同,而子孙人民胥受其祸,惟非其人也。得人之庆,五姓二千年,其受宰相之祸者十百之一二。失人之殃,十余氏,千余年,其受宰相之祸者犹参其半,莽、操、卓、裕亦不常有也。非天子家衰萎如许,人才故家衰萎如许,莽、操、卓、裕亦不得肆也。帝王断不可无宰相也。明祖因噎废食,着训「建言立丞相者极刑」,试观二百余年,国体与受祸固不可比于唐、虞、三代,何如于秦、汉、唐、宋乎?可以度矣。

今宗室与汉差别,汉宗室只是天子之子封王,王子封侯,嫡子世袭,支庶以下皆同百姓,只是免其繇戍。如汉光武皆是起于民间也。

  明以永乐故,全不推恩,使宗室如饱暖之囚。其亡也,何如于周、汉、唐、宋乎?亦可以度矣。

朱子谓:某在漳州要理会某事,集诸同官商量,皆逡巡不前,如此几时得了?于是取纸,某先自写,教同官各随所见写出利害,只就这里,便见得分明。

  写也不妙。总之,朝廷会议,当如唐、虞之「都俞吁咈」;府、县之会议,当如孔子之治鲁,万世不易之良法也。后世政事全无成规,其弊全从文墨生。朱子也是文墨中人,故想令各官写,不知是非利害从口说出便见施行,有多少精神力量,到底纸笔,便有假饰宛转。或会议各出主见,令堂吏记录,待议定施行可也。此中机括,甚不堪为文人道也。

汉、唐御史弹劾某人,先榜于阙外,直指其名,不许入朝。

  「榜于阙外,直指其名」,以见公是公非,与众共弃之义;其制好。若其人服义,谢职待罪,或辞官告退可也。只「不许入朝」,非美政也,万一君子为小人寃误,曾不得入见君父,向群寮友一辩也,可乎哉?

本朝枢密院号为典兵,仓卒讨一马使也没有。若汉三公都带司马及将军,仓卒出得手,立得事,扶得危。又云:「范文正、寇莱公人物不知是如何样的人,如今有志节担当人,亦须有平阔广大意。」致道云:「若做不得,只是继之以死。」曰:「固不爱死,但死也须济事。」

  吾阅此段而慨叹无限也!不假枢密一兵匹马,惩检点故事,吾屡言之已。朱子羡汉制三公带司马、将军,「仓卒出得手,立得事,扶得危」。夫以三公带武权而济国如此,唐、虞即三公,即元帅,历三代文武未分,其善又何如乎?元每深叹夫兵、民分而中国弱,文、武分而圣学亡,正为是也。叹慕范、寇一段,朱子真宋人也。莱公本领终以三十万取和;文正曾未斩西夏一首,反致侮辱,汉、唐英雄所羞也,遽望若天上人矣。又云:「有志担当人,须有平阔广大意。」朱子心目一人不容,能任大事乎?致道一问,亦窥定朱子底蕴矣,临大事一死而已。

「本朝鉴五代藩镇之弊,遂尽夺其权,兵财皆收,日就困弱,靖康之祸,虏骑所过,莫不溃散」。因及熙宁变法,曰:「亦是变之不得其中尔。」

  非鉴五代也,自鉴黄袍之变,全不敢假柄于人也;而一代之将权不立。但有将德、将才,非如狄公之弃,则如岳老之杀,以致中国无人;即有之,亦不获展。两宋之祸,顾出于海东、漠北也。噫!

昭文馆大学士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改为左、右仆射,后又改为左、右丞相。

  昭文馆大学士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明朝一代以大学士代丞相,其弊亦始于宋。总之,学术、人才、政事、官制小坏于唐,大坏于宋,中夏遂无强盛治平之日矣。

人言安石「正名」之说,驯至祸乱。「正名」是孔子之言,如何便道他说得不是?使其名果正岂不更佳?

  百事无实,遂使名皆不正,如大将有功加学士是也。荆公特眼主于「正名」,宋人非之,朱子此处颇平。

给事中在内给事,差除用舍在里面整顿,不欲其宣露于外。

  此制极佳,但后世皆有名无实,奈何!

节度使、观察使在唐以治兵治财,今皆是闲称呼,初无职事。

  今盈天下皆闲称乎,无职事矣,岂第节度、观察哉?

朱子谓「史皆不实」数段。

  吾未见朱子语类,便尝为友人言,「历代史鉴,惟宋纪全无真事实、真是非」。兹见朱子谓「史皆不实」以下数段,又历指作史之弊,真可叹矣!况朱子之见亦多不平乎!

史官论温公改诗赋不是。陆农师云:「司马光那得一件是!」

  荆公去「声律科」最好,温公复改诗赋,自不是,此人人所同也。其它不是处,惟仆与友人张文升所见同,世间腐儒不我二人许也。今观朱子述陆史官言「司马光那得一件是」,则当时亦不尽服温公,而腐儒顾至今力攻荆公而扶奖温公,不几心无定鉴,而同流合污矣乎!

进士科试文字,学究科试墨义,每段举一句,令写上下文,以通不通为去取,只务熟读,但未必晓文义,正如和尚转经相似。

  文字中已无人才,便焚香而礼进士矣;背写经书谓之「学究」,是文字亦不能作矣,宋世何以愚惑至此。宜其亡于金、元,倍酷残于往代也,又堪流毒千百年哉?吾故曰,去文字之害,则功同神禹。

荆公恶学究科而罢之,但自此科一罢之后,人多不肯去读书。荆公罢学究科,其识高甚,而朱子犹惜罢此科后人不肯读书;抑解天下万事之败,都起读书者乎?噫!知之者鲜矣。试观尧、舜以至于孔子,那有一圣人教人读书?即有之,亦千头万绪中之一二,而朱子「每书必读取三百遍,欲读尽天下书」,至瞽目而不悔,真可谓纸墨堆中迷魂矣。噫!

论勅式,细注引程伊川之言曰:「介甫之见,毕竟高于世俗之儒。」

  新法之行,大程与荆公合,后以书生阻挠者多,遂不执做。今因论勅式,注引程伊川之言云:「介甫之见,毕竟高于世俗之儒。」然则两程亲见荆公而皆服之,固可征荆公之是,韩、马之非;亦可见两程之儒尚不似晦庵腐愚之甚,不随世人訾詈荆公也。

淮南盗贼发,赵仲约以金帛、牛酒使人买觅他去。范文正谓:「和解得去,不残破州郡亦自好。」

  大盗,宋人以岁币事;小盗,亦以金帛、牛酒款,文正公却夸好。此等识见,宋人皆教人以之自期待,辱两宋可也,辱千古矣。宋人之腐套不除,其书不尽焚,使人全无羞恶,无复人气矣。伤哉!

太宗朝人多尚文中子,盖见朝廷不振,而文中子颇说治道故也。

  文中子未必即孔门正传,然尚留得样象;宋初尚此学,宋事犹可为也。至周、程画图说话,而孔学变矣;再障而训诂、禅宗,而后尧、舜、周、孔之道尽亡。

国初人便已崇礼义,尊经术,但未说透,至二程出,始说透。

  宋家国初便崇礼义,尊经术,但说未透;说未透正是好处,至二程说透,学、治俱坏矣。

李文靖若有学,便可做三代事。

  有学可做三代,至言也;但如先生之学,欲做三代,则适越而北辕矣。

文正献图诋吕相,吕不乐,由是落职。后元昊犯边,吕乃以文正经略西事。

  吕相用人不拘格序,正其超迈宋代人物处。文正偏献图诋之,吕不乐,宜矣。后知其才大,用之,真宰相量。

文正尝奏记吕公云:「相公有汾阳之心、之德,仲淹无临淮之才、之力。」后欧阳公为范公神道碑有「欢然相得,戮力平贼」之语,正谓是也。公之子尧夫乃以为不然,遂刊去此语。前书今集中亦不载,疑亦尧夫所删。

  文人此等心最可恶,只主意不合,其文集便删去素交,依若欲没其人,并没其交情,使无一人知之方快者。推此意也,即秦桧之杀武穆,史贼之杀节夫,永乐之削去让皇帝纪,只是欲有我无彼。即朱子亦复如此。看龙川集往来许多书,且辄言新妇附拜,不惟有交,且有亲谊矣,而以意见不合,遂断绝之;至门人且欲杀之,其风味可畏也。今之君子却亦如此,总以欺世盗名、相忌嫉之心为病根耳。

范文正杰出之才。

  真宋人中杰出者,汉、唐英雄笑之矣,况五臣十乱乎?

某尝谓:天生人才,自足得用。且如一范文正公,仁宗大用之,便做出许多事业。今则所谓负刚大之气,且先一笔勾断云云。

  天生一代人才,原足供一代之用,只为若辈学术所误,遂无人才耳。吾尝东西朔南游览各二千里,不惟成章之品未睹一二,即粗向天运、国祚留心者,亦未见其人;即有肖似,亦断不在「之、乎、者、也」局中。

范文正尝云:浙人轻佻易动,切宜戒之。

  名言。

吕夷简最是个无能的人,其所援引皆是半间不界无状之人。

  惜当时无人详其所谓「半间不界无状」之状,令我闻之。要之,道学所厌,便是人才。

范文正招引一时才俊之士,聚在馆阁,如苏子美、梅圣俞之徒。此辈虽有才望,虽皆是君子党,然轻儇戏谑,又多分流品,一时许公。张安道、王拱辰之徒皆深恶之。又卖纸会,尽招两军女妓作乐烂饮,作为傲歌。王胜之句云:「欹倒太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云云。」

  文正招引一时才俊苏子美、梅圣俞之徒,称才望君子党。而卖纸会,招伎烂饮,作为傲歌,侮天骂圣,放废狂荡甚于竹林。馆阁之士,乃如此乎?着之书册,必以希文自期,待误天下后世乎?文正乎!非宋朝在上第一流乎,其行如此乎?朱子乎!非在下第一流乎,其识如此乎?

  宋家一代人主、人臣,称仁宗时为最。详玩此段,史氏妆点大人物作欺世局面者都是甚样气象,甚等人品,岂非二帝、三王罪人耶?吾故曰:学术败坏,人才污鄙,莫甚于宋。其史传、鉴纪有圣王、真儒,俱当焚毁更修,勿令误其一代世道,并误千百世也。

  可怪宋家一代文人、理学,自误一生,并误其君之社稷,民之性命,而偏劲主定一派无用文局,无用禅宗、训诂。要改抹前二千年尧、舜、周、孔之道,来冒认在他套样中;要妆饰后二千年文字、训诂人物,去笼盖那英俊杰秀都出他下风,只无真个斡旋乾坤人物压世人,遂尽力推起温公、文正二人。噫!其可充汉、唐豪杰仆御否耶?

仁宗惩才士轻薄之弊,这几个承意旨,尽援引纯朴持重之人,以愚仁宗云云。

  纯朴持重之人自是好,奈何说以愚仁宗?朱子说话尝如此背谬,如上段轻儇戏谑,无复人状,还说是君子党。只本领做事豪杰便扼为小人,加罪名矣;乾坤非先生辈坏之,将谁咎耶?

后汉名节至于末年,有贵己贱人之弊,故遂衮缠至唐,至本朝然后此理复明。

  贵己贱人,莫甚于宋儒,眼中并无古今人物。莫道高、光英主,三杰、云台、凌烟豪杰看不上,虽孔门高贤,卜、端以下,皆摘訾之。此辈道学益盛,尧、舜、周、孔之道学益衰。盖霸术之盛者拟于王,即不王矣,而其霸业犹足以持气运,福生民。杨氏之精实似义,墨氏之博爱似仁,即不仁义矣,而其「为我」、「兼爱」犹足以自全庇物,而生民亦犹食其福,气运犹受其持。刑名家不仁不义矣,而火烈鲜死,威力把捉,而生民亦犹受其不仁中之仁,不义中之义,而阴受祸中之福,气运亦犹降而不降。惟至宋儒,积乾坤百害之成:其闭目静坐、禅宗也;著书、讲解、训诂也;集撰、古文大家也;吟咏、诗人也。衮缠至此,一无习行本领,而尧、舜、周、孔之真斯尽亡矣。生民何赖,天地何依哉!

「本朝道学岂是衮缠」?先生曰:「亦有其渐,自范文正以来,已有好议论,如:孙明复、石守道、胡安定诸人,后来遂有周子、程子、张子出。但数人皆天资高,知尊王黜伯,明义去利,但只是如此便了,于理未见,故不得中。」

  安定之门人刘彝,善治水,所至兴水利,有一部诗解,处处作水利说,好笑,熟处难忘。

  处处作水利说,正佳。朱子之笑,何从来乎?

问:「风俗如何可变?」曰:「如何可变,只且自立。」

  只问到肯綮处,朱子便推开。

安定规模虽少疏,然却广大着实;如陈古灵文字极好,尝见一丰碑说孔子之道,甚佳。此亦时世好,故此辈人出,有「鲁一变」气象。其后遂有二先生,若当时稍加信重,把二先生义理继之,则可以一变;而乃为王氏所坏。

  幸有王氏,若早信重伊川,久已北辕东海矣。

问:「当时如此积渐将成,而坏于王氏,莫亦是有气数?」曰:「然。」

  惟王氏未大被其害,惜救弊不胜耳。

胡安定、石守道诸人说话虽粗疏,却尽平正;如古灵文字都好,只如谕俗一文,极为平正简易。

  为文字得此四字,可爱,为人、为治得此,更可爱。

孙、石辈忽然出来发明一个平正道理云云。○孙明复恶胡安定。○石守道只是粗,若其名利、嗜欲之类,直是打迭得伶俐。

  连味数段,胡、石、孙大约胜周、程,大约未染禅宗,去道未远。惜其学无人传,不获见其详耳。安定之学则得孔子之正传矣,孙先生恶之,则别是一派也。

胡安定于义理不分明,然是甚气象。

  试看孔子之门,「性与天道不可得闻」,惟以「三物」与及门「学而时习之」。宋人发明义理,正是达么义理之宗也。先生议安定于义理不分明,岂知正是安定过于周、程处乎?

「安定讲论今有传否?」曰:「并无。薛士龙尝以书问之,回书云『并无』,如当时取湖州学法以为太学法,今此法无。今日法乃蔡京之法。」又云:「祖宗以来,学者但守注疏,其后便论道,如二苏直是要论道;但注疏如何弃得?」

  安定说得义理平正明白,无一些玄妙。近有一辈人别说一般惹邪的详说话,禅亦不是如此。只是不曾见那禅师,便是被他笑。

  方叔珪称「本朝人物甚盛,而功业不及于汉、唐,只缘是要去小人」。先生曰:「小人如何不去得?自是不可合之物,观仁宗用韩、范、富诸公是甚次第。只为小人所害,及韩、富再当国,前日事都忘了。富公一向畏事,只是要看经念佛,缘是小人在傍故耳。」

  人物甚盛,而功业不及汉、唐,有此理乎?或其所谓人物,非真人物也。又谓「只缘要去小人」,仆更伤心矣。世有恶衣菲食,昼夜焦劳,为社稷生民办边疆、选兵将之小人乎?世有袖手吚唔,不习行一业,不斡旋一事,间谈间着,在下在上皆苟安忍耻,岁币媚敌之君子乎?

陈烈
【字季慈。】行甚高,然古怪太甚,使其知义理之正,是如何样有力量?惜其只一向从一边去。

  季慈行高,使朱子目为「古怪太甚」,则其为学必有异于人;若知先生辈之义理,早为无用人矣,乌能佐十五太尉起兵匡济乎?

陈好行古礼,其妻厌之而求去。

  元不才,勉行古礼四十年,妻妾无异辞,每以其无志期作女圣为憾。今见季慈之妻厌礼求去,乃觉天之福我妻妾之可幸矣。

神宗与群臣说话,往往领略不去。才与介甫说,便有「于吾言无所不说」的意思。可惜有「咸有一德」之君臣,而宋人之成习反胜。卒致大谋不就,三百年痼疾莫之或疗,殆天祚辽、夏、金、元而祸时夏,非人之所能为也。

何万着论云:王文正公当国以来,庙论主于安静,凡有建明,便以生事归之。英宗要改作,神宗尤欲更新天下,难得恰好却又撞着介甫出来承当,所以作坏得如此。

  看是作坏。朱子亦不解此。

「荆公遇神宗,可谓千载一时,惜渠学术不是」。曰:「渠初来要做事,到后为人所攻,便无去就,不观荆公日录,无以知其本末,它直是藐视一世。」

  宋家一世原该藐视。只有程明道、常彝甫颇晓此中滋味,而担当骨力又不足。

明道、横渠初见时,皆许以峻用。

  明道、横渠在宋儒中原有可爱处,只不幸而生于宋,亦被人坏耳。

富韩公当再用时,与韩魏公在政府十余年,皆无所建明,不复如旧时;若范文正公当此,定不肯回。

  弼原无本领,只是念佛人耳。看在政府十余年,一无建明,本色见矣。文正亦第文人之雄,非有为之人也,观办西事可见。

荆公作参政,第二日便措置理财,徧置回易库以笼天下之利,谓周礼泉府之职正如此。却不知周公之制只为天下之货有不售云云,初未尝以此求利息也。

  孔明治蜀、交吴识力,人都不晓,只子敬颇略见的,孙权、周瑜皆梦昧如隔山。神宗、荆公苦心高识难为宋人道,故托周礼泉府法为之。其实一朝臣子,二百年南北史官,皆梦想不到肯綮处,皆开间口,睁冷眼,指摘热肠人举动。呜呼伤哉!

国家百年承平,其实规模不立,特幸其无事耳,若有大变,岂能支耶!

  既知如此,而不以荆公为是,何也?

新法之行,虽明道不以为不是,盖那时也是合变时节;但王氏行得来有害,若使明道为之,必不至恁地狼狈。

  他处朱子皆明道、伊川为一,当时作史者亦无明文,不知大程与二程已是两家,与朱子更两家。但史书与宋儒书皆与荆公冰炭,吾亦谓明道亦犹伊川、朱子矣,见是编乃知明道不以新法为非。故荆公当群阻新法之时,独与明道议,特用为条例司。朱子既抹倒荆公经济,因明道望高,又不敢非之,故又为「使明道行之不至狼狈」之说。噫!古今是非,尽由书生之口哉?

新法之行,荆公用明道作条例司,皆是望诸贤之助。想见其意好,后来尽背初意,所以诸贤不从。明道行状不载条例司事。

  为何不载?书生之心,蔽偏甚矣。

神宗尝问明道云:「王安石是圣人否?」明道曰:「『公孙硕肤,赤舃几几』,圣人气象如此。王安石一身尚不能治,何圣人为?」曰:此言最说得荆公着。

  观神宗一问,明道一对,吾许公为三代后第一人,殆不误矣。

  圣人之问,以其德行、经纶兼优也;「公孙」之对,以其遭阖朝挠阻,不及周公处流言之变,不失其常度也。神宗之问固推拟过分,程子之对亦止言其非圣人耳,非贬斥也。

荆公德行,学则非。

  直口许荆公德行,朱子亦有不得不服荆公处;但学术不合,遂非之耳。岂知自己学术更非耶?

介甫之心固欲救人,然其术足以杀人,正如医者将砒霜与人吃,云云。

  荆公所办,正是宋家对症之药,即治疮之砒霜,破块之巴、黄,犹之治虚劳之参、苓也;惜为书生妄谈医理所乱耳。

因语荆公,陆子静云:「他当时不合于法度上理会。」语之云:「法度如何不理会?只是他所理会非三代法度。」

  朱子只向文字口纸上理会,亦是不理法度的;只与象山拗,便如此说,若遇荆公,他又口说「正心、诚意」了。

问:「荆公节俭恬退,素行亦好。」曰:「他当时作此事已不合『中』,如孔子于饮食、衣服之闲,亦岂务灭裂?它当初便只苟简,要似一苦行然。」

  当宋时,与宋君、宋臣而言「中」,便是乡原话。一代君臣,先生辈道学,并不曾上正路头去走,并言不得「过」、「不及」,更何从与之言「中」乎?荆公苦处只自知耳。吾友法干王氏为吾辩宋儒,明尧、孔旧道,怒叫曰:「兄真王安石也。」予曰:「然。荆公,赵家社稷生民之安石;仆,孔门道脉学宗之安石也。」如今世盈世章句、帖括,静坐、著述,文人耳;曾无一人在「三物」道上。只与讲「去口笔,为习行」,「去禅宗,为经济」,尚敝舌无用,又何暇言莫紧「过」,莫漫「不及」乎?

荆公学术之谬,见识之差,误神庙委任。

  若使公遇朱晦庵,必亦谓其学术谬,见识差,误孔子学脉,误宋朝士风。吾阅是编,敬服宋儒中两人矣。朱子心目中一人容不下,吕东莱却包得朱、陈两派,俱厚交终身。程伯子虽未能直接周、孔,而能陆王、朱许两派道学俱宗之。王荆公经济之儒,亦识见政事同志同才,能于乾坤中包括三路,岂可与书生、文人冒儒道者,同日语哉?

介甫心术隐微处都不曾攻得,却只是把持。

  先生是另一等把持耳!

龟山长于攻王氏。

  以无用学究误经世君子,杨时之罪上通于天,朱子偏称他「长于攻王氏」。吾人生两间,不思习行圣道,不去经世济民,只去口舌攻人,孔门罪人也,不愧朝廷币聘哉!

王氏新经尽有好处。

  凡朱子称许,皆是荆公短处。朱子乐与己合也。

陈后山说:「荆公学唤作转般仓」云云;东坡云:「荆公之学未尝不善,只是不合要人同己。」此皆说得未是。荆公之学自有未是处耳。

  其未是处,亦是染于宋家文人、书生瘟疫也。朱子却正憾其不尽合宋人,指其是处为未是也。

荆公作字说,解佛经二段。

  作字说,解佛经,荆公大谬处也。吾不遑问其是否,只做此工夫,便谬。

唐埛力疏荆公,对神宗前叱荆公,云云。初,埛附荆公,荆公不收用,故后诋之。埛初欲言时,就曾鲁公借钱三百千,后得罪逐,曾监取其钱而后放行。

  埛真小人,疏荆公当朝恶数,称快腐儒之心矣。神宗不能斩之,不及桓公之任仲父远甚,乌能成一匡之烈哉?

荆公、坡公之学皆不正,但东坡之德行那里得似荆公。

  朱子服荆公德行,亦有时服他学问,盖荆公大半与朱子同,惟到强宋,遂千里矣。

荆公后来全不用许多儒臣,也是各家都说得没理会。如东坡以前进说「要出来整理弊坏」,后来荆公做出,东坡又却尽的翻转云:「也无一事可做。」如拣汰军兵,也说「怕人怨」,削进士恩例,也说「士人失望」云云。

  文人常态也。道学人无能为,又信口翻转更甚。故孔子复生,亦以先变文人、书生、禅宗之习,而后人才出;亦必不听文人、书生、伪学之言,而后事功
【以下阙。】

礼文手钞


【颜元钞录家礼序作为礼文手钞序。】

  子朱子曰:「凡礼有本有文。自其施于家者言之,则名分之守、爱敬之实,其本也;冠、昏、丧、祭仪章度数者,其文也。其本者有家日用之常体,固不可一日而不修,其文又皆所以纪纲人道之始终,虽其行之有时,施之有所,然非讲之素明,习之素熟,则其临事之际,亦无以合宜而应节,是亦不可一日而不讲且习焉者也。

  「三代之际,礼经备矣,然其存于今者,官庐器服之制、出入起居之节,皆已不宜于世。世之君子虽或酌以古今之变,更为一时之法,然亦或详或略,无所折衷,至或遗其本而务其末,缓于实而急于文。自有志好礼之士,犹或不能举其要,而困于贫窭者,尤患其终不能有以及于礼也。

  「熹之愚盖两病焉,是以尝独究观古今之籍,因其大体之不可变者,而少加损益于其闲,以为一家之书,大抵谨名分、崇爱敬以为之本,至其施行之际,则又略浮文,敷本实,以窃自附于孔子从先进之遗意。诚愿得与同志之士熟讲而勉行之,庶几古人所以修身齐家之道、慎终追远之心,犹可以复见,而于国家崇化导民之意,亦或有小补云。」康熙三年岁次甲辰八月戊寅后学颜元谨识

卷一通礼
【此篇所著,皆所谓有家日用之常礼,不可一日而不修者。】

祠堂
【议就四龛,当以高祖考妣居中,而曾祖考三龛以昭穆分列于侧后。考古礼官师祭二世。今世王制亦云士民祭二世,品官方许祭四世。宋儒所谓虽善不尊,况并列四龛,制亦不善乎?元家祠惟祖龛南向,祢龛侧设,二世而已。】

  君子将营宫室,先立祠堂于正寝之东,
【祠堂之制三间,外为中门,中门外为两阶,皆三级。东曰阼阶,西曰西阶,阶下以屋覆之,令可容家众叙立。地狭者止立一间,不立库厨。东西壁置两柜,藏遗书、衣物、祭器亦可。】为四龛以奉先世神主。
【祠堂之内以近北一架为四龛,每龛内置一桌。大宗及继高祖之小宗,则高祖居西,曾祖次之,祖次之,父次之;继曾祖之小宗,则虚高龛;继祖之小宗则虚曾龛;继祢之小宗则虚三龛。非嫡长子不敢祭其父。】旁亲之无后者,以其斑祔。
【伯叔祖父母祔于高祖,伯叔父母祔于曾祖,妻若兄弟若兄弟之妻祔于祖,子侄祔于父。皆西向主椟,并如正位。侄之妇自立祠堂,则迁而从之。○程子曰:「无服之殇不祭。下殇之祭,终父母之身;中殇之祭,终兄弟之身;长殇之祭,终兄弟之子之身;成人而无后者,其祭终兄弟之孙之身。此皆以义起者也。」○补注按:祔位有一祔祭,有二盖。四龛神主,以西为上,四亲以次列之。其祔位皆西向,以北为上,此合男女而言也。至于祔祭,小小祭祀只就其处,四龛神主不动,但祔祭神主则以东西分男女。祭伯叔祖考祔于高祖考,西边,东向。祭伯叔祖母祔于高祖妣,东边,西向。祭伯叔父祔于曾祖考,西边,东向。祭伯叔母祔于曾祖妣,东边,西向。祭兄弟祔于祖考,西边,东向。祭兄弟嫂妻妇祔于祖妣,东边,西向。若大祭祀,则出四龛神主于堂或正寝,惟高祖在西边,南向,高祖妣在东边,南向,曾祖考、祖考与考皆西边,东向,曾祖妣、祖妣与妣皆东边,西向。祔祭神主,若伯祖则祔于祖考之上,叔祖则祔于祖考之下,伯祖母则祔于祖妣之上,叔祖母则祔于祖妣之下,伯父则祔于父之上,叔父则祔于父之下,伯母则祔于母之上,叔母则祔于母之下。正位神主与祔位神主皆分男女而言也。】

  
【置祭田法贵多其道。近世子孙分居者,祖父母、父母有养老地,卒后可因以为祭田。富而贤愿入田为祭田者,或立家法、入学中、入会、出仕,各置祭田若干。或族人无后者,当以其产为之立后,如人不愿,或无可立,则以为祖祠祭田。】置祭田。
【初立祠堂,则计见田,每龛取其二十之一以为祭田,亲尽则以为墓田。后凡正位、祔位皆放此。宗子主之,以给祭用。上世礿未置田,则合墓下子孙之田计数而割之,皆立约闻官,不得典卖。】具祭器。
【床席椅桌,盥盆火炉,酒食之器,随其合用之数,皆具贮于库中而封锁之,不得他用。无库贮于柜中。不可贮者,列于外门之内。】

  主人晨谒于大门之内。
【主人谓宗子,主此堂之祭者。晨谒,深衣焚香再拜。】出入必告。
【主人主妇近出,则入大门瞻礼而行,归亦如之。经宿而归,则焚香再拜。远出经旬以上,则再拜焚香,告云:「某将适某所,敢告。」又再拜而行。归亦如之,但告云:「某今日归自某所,敢见。」经月而归,则开中门立于阶下,再拜,升自阼阶,焚香告毕,再拜,降,复位再拜。余人亦然,但不开中门。○凡主妇,谓主人之妻。○凡升降,惟主人由阼阶,主妇人及余人,虽尊长亦由西阶。○凡拜,男子再拜则妇人四拜,谓之侠拜。其男女相答拜亦然。○补注按:本注瞻礼而行,男子唱喏,妇人立拜。或问:古者妇人以肃拜为正。何谓肃拜?朱子曰:「两膝齐跪,手至地,头不下,为肃拜。」张子曰:「妇人之拜,古者低首至地,肃拜也。」用肃,遂屈其膝。今但屈其膝直其身,失其义也。】

  元按:分注「出入必告」之礼,谓余人亦然,但有升自阼阶、西阶之别。窃谓一家之人,惟主人出入当告庙,余人则不得告。盖宗子为家长,余人平居出入,惟告家长而已。余人亦同告庙,是僭也。若子及孙、弟及侄将有重事,如亲迎、承使、就师、应试、出任之类,自宜主人告:「某之子弟侄孙某,今将以某事往某地,谨率以告。」其反也,曰:「某自某地归,敢率以见。」虽叔祖、叔父、从兄,亦若是,但稍前偏跪,主人之告不曰「率」而已。若俱在当告之列,是庙有二主也,非所以重宗也。观古人,曾祖之小宗即不敢祀高祖,至于次子即不得祀其父,名分何其严!而可以余人专告哉!

  又按:肃拜之礼,二先生不知孰是,亦未知其何所据而各异其说,但以今日观之,男子之拜,鞠躬伏兴,又鞠躬又伏兴,又鞠躬,乃成再拜之礼。妇人只一立拜,伏地连以首叩地四,兴,又一立拜,便是四拜,更无许多起伏之劳,有端肃不动之意。恐古者肃拜即是如此,亦阳动阴静之义。若亦如男子一伏兴,又立拜,又伏兴,则妇人弱柔之质,兼以四拜之繁,又焉能与男子之再拜同时毕礼哉!至如朱子「两手至地,头不下」之说,张子固已前断其失义,又何传其误乎?某家只从俗,男子再拜,妇人四拜,男子四拜,妇人八拜,其起伏行止适相称,未知是否,俟知礼君子。再质之。

  
【大祭出主于正寝。】正至朔望则参。
【正至朔望前一日,洒扫齐宿,厥明夙兴,开门抽帘,每龛设新果一大盘于棹上,每位茶盏盉酒盏盘各一。于神主椟前设束茅,聚沙于香桌前。别设一桌于阼阶上,置酒注盏盘一于其上,酒一瓶于其西,盥盆帨巾各二于阶下东南。有台架者在西,为主人亲属所盥;无者在东,为执事者所盥。巾皆在北。主人以下,盛服入门就位,主人北面于阼阶下,主妇北面于西阶下。主人有母,则特位于主妇之前。主人有诸父诸兄,则特位于主人之右,少前,重行西上。有诸母姑嫂姊,则特位主妇之左,少前,重行东上。诸弟在主人之右,少退。子孙外执事者在主人之后,重行西上。主人弟之妻及诸妹在主妇之左,少退。子孙妇女内执事者在主妇之后,重行东上。立定,主人盥帨,升,搢笏启椟,奉诸考神主置于椟前。主妇盥帨,升,奉诸妣神主置于考东。女出祔主,亦如之。命长子长妇或长女盥帨,升,出诸祔主之卑者,亦如之。皆毕,主妇以下先降,复位。主人诣香案前,降神搢笏,焚香再拜,少退,立。执事者盥帨,升,开瓶实酒于注,一人奉注,诣主人之右,一人奉盏盘,诣主人之左。主人跪,执事者皆跪,主人受注斟酒,反注,取盏盘奉之,左执盘,右执盏,酬于茅上。以盏盘授执事者,出笏俛伏,兴,少退,再拜,降,复位,与在位者皆再拜参神。主人升,搢笏执注,斟酒,先正位,次祔位,次命长子斟诸祔位之卑者。主妇升,执茶筅,执事者执汤瓶随之,点茶如前。命长妇或长女亦如之。子妇执事者先降,复位。主人出笏,与主妇分立于香桌之前,东西再拜,降,复位,与在位者皆再拜,辞神而退。○冬至则祭始祖毕,行礼如上仪。○望日不设酒,不出主,主人点茶,长子佐之,先降,主人立于香案之南,再拜乃降,余如上仪。○准礼「舅没则姑老不预于祭」。又曰「支子不祭」。故今专以世嫡宗子夫妇为主人主妇,其有母及诸父母兄嫂者,则设特位于前如此。】○原本此下
【解「盛服」遵本朝之制,自不敢录。司马注。影堂杂仪已见前及后祭礼,不赘。】

  元按:杨氏复曰:「先生云:『元旦则在官者有朝谒之礼,恐不得专精于祭事。某乡里却止于除夕前三四日行事,此亦更在斟酌也。』」据此则朱子盖心知除前之祭非是,而未定其日,故云「更在斟酌也」。愚谓国家祭用孟月,士庶用仲月。元旦之祭似亦宜推此行之,定于新正初五日,盖朝谒后齐三日则可祭也。若除前三四日行之,不惟嫌于先君,未新岁而行新岁之礼,亦属假矣。○又按:望日不出主,不设酒,主人点茶再拜,余如常仪,是犹隔门而拜亲饮亲也,可乎哉!
【补注:大祭祀则出主于堂于正寝,并祔位神主亦有重列者,若大伯叔祖祔于曾祖,伯叔祖祔于祖之类是也。祔正位者,考以东为上,若大伯祖父在曾祖考之左,大叔祖父在曾祖考之右是也。妣以西为上,若大伯祖母在曾祖妣之右,大叔祖母在曾祖妣之左是也。祔侧位者以北为上,若伯祖父在祖考之上,叔祖父在祖考之下,伯祖母在祖妣之上,叔祖母在祖妣之下是也。但神主位次则男西女东,子孙位次则男东女西,此阴阳之制也。】

  元按:重行东上西上之说似不必解,故于补注删其半。惟因而言及大祭神主之重列,则迁主于堂寝之祭,与前即龛小祭自是不同。但所言考以东为上,妣以西为上,为祔正位,考妣俱以北为上,为祔侧位,是曾祖考妣俱南面,而祖与考始侧列,其与前惟高祖考妣西东边南向,曾祖考妣以下皆东西向之文,又何相背也!存之备考。

  俗节则献以时食。
【节如清明、寒食、重午、中元、重阳之类,凡乡俗所尚者。食如角黍,凡其节之所尚者,荐以大盘,间以蔬果,礼如正至朔望之仪○问:「俗节之祭如何?」朱子曰:「韩魏公处得好,谓之节祀杀于正祭。」】

  元按:原本此下有答张南轩杨氏复二条,及此条「七月十五日不用浮屠」之语。愚以为「不用浮屠」自不用说,俗节当祭隆杀之节,只朱子三语已足见矣,故删之不录。

  有事则告。
【如正至朔望之仪,但献茶酒,再拜讫,主妇先降,复位,主人立于香桌之南,祝执版跪于主人之左,读之毕,兴,主人再拜,降,复位。余并同。○主人生嫡长子,则满月而见,如上仪,但不用祝。主人立于香桌之前,告曰:「某之妇某氏以某月某日生子名某,敢见。」告毕,立于香桌东南,西向。主妇进,立于两阶之间,抱子再拜,主人乃降,复位。后同。○冠昏则见。原本此处有「本篇」二字,不知何谓。】○祝版用版。
【长一尺,高五寸,以纸书文黏于其上,毕则揭而焚之。其文曰:「维某年月日孝子某敢昭告于某考妣某某氏某事云云,谨告。」但于高祖考妣自称孝元孙,于曾祖考妣自称孝曾孙,于祖考妣自称孝孙,于考妣自称孝子。有官封谥则皆称之,无则以生时行第称号加于府君之上,妣曰某氏夫人。几自称,非宗子不言孝。告事之祝,四代共为一版。自称以其最尊者为主,止告正位,不告祔位,茶酒则并设之。】

  元按:原本前有授官、贬官、追赠等祝式,后有焚黄之仪,俱非今日所须,不录。但分注两云主人立于香案之南,恐皆是跪字之误。又疑生凡子皆宜告祠,但其礼杀于嫡长子,或带于晨谒中、朔望祭拜中口祝告之,亦可。又生嫡长子,满月之告曰名某,是已有名矣。吾乡一人凡为子孙起名,预为数名,拈为阄,祝于先灵前,而投一器中,取之得者以为名,此见人子不自专之义,其礼甚好。或于告祠之际行之,亦可。故备录于此,以备用。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9:5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