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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娶妻苟慕富贵者,必有降志辱身之忧。尝见冯氏奸生子晋,既长,娶当涂东管陶氏为妇。陶之家富有奁具,既娶而淫悍,且在家时已与邻家子通,未尝觉也。后生子顽很凶暴,通乎其同母妹,不齿于人。而陶后通其邻钱四官者。晋死,又通于仆小葛者,恶丑太甚,不可言也。

 又

  又五叔逊道,寓杭州,丧妻厉氏。后议再娶,堕于媒灼之言,而与湖州市牛家寡妇濮氏成姻,意其田产资装之盛,弗耻其失节也。既入其家门,其田则质于僧寺,问其奁具,则假于他人者,惟空屋数间,大失所望。且濮与陈富一通,凡数堕胎,皆邻媪臧氏济其奸事。五叔虽知之,不能去者,亦因濮能谀媚曲从,侍奉百至所惑耳。凡其己帑,皆为濮所有,反受其制,莫敢谁何。自是濮暴悍奸淫,与陈通无间。及赴□溪县尹任,濮、陈受赂,几为所倾,致仕而归。

  浙西风俗之薄者,莫甚于以女质于人,年满归,又质而之他,或至再三,然后嫁。其俗之弊,以为不若是,则众诮之曰:“无人要者。”盖多质则得物多也。苏、杭尤盛。予尝与遂从子希定论及此,为之叹息。窃谓买妾亦当先察其姓行,否则卜之而后纳之,使得以终其身,死则陪葬,勿使受污,勿更适人,此亦仁人之用心也。或有恶行,则当逐之,是自取之,非在我者也。惟婢亦然,幸之而能谨愿无过,忠事其主者,待之与妾同。或有忠勤奉侍,而为正室妒忌者,当详察之,慎勿令无过而受枉。

 脱欢无嗣

  脱欢大夫无嗣时,纳一民家女为妾,颇谨愿。既生子,脱欢加意待之,甚为其妻所妒,驱迫陷诱,其妾不受污。一日,以冷热酒相和,命之饮,既醉,使二婢扶其就寝于脱欢之榻,盖重裀列褥锦绣之乡。睡未熟,复呼之。其妾勉强起行,已被酒恶所病,遂呕吐秽物满床席。脱欢归,妻趋而前曰:“官人爱此妾,不知其不才也。伺尔出间,即痛饮醉,且与仆厮嬉笑,今坏尔衾褥,当何如?”脱欢素好洁净,视之,不觉大怒。此妾欲明主母之计,不敢言也。于是出之。脱欢昏愚之流,其妻淫妒之甚,莫能制御,几被杀子绝嗣,幸而免耳。

 婢妾察情

  婢妾有无故而事主弗谨者,必有嫁心。察其情实,颇资以遣之,听其适人,不可留;留则生事,恐贻后患。

 屠刽报应

  镇江一民,以屠刽致温饱,尝淫人之妻者,不可悉数。其妻有美色而淫,每坐肆中卖猪肉。邻人潘二者,以木梳为业,善歌,每歌淫词以挑之,遂与私通。一夕,其夫出外买猪,行未十里许,忽忘取他物,急还家,呼妻不应,启关视之,则与奸夫潘二者正酣睡。其夫遂斩潘二首而去,其妻不知也,既觉而惊异,亦不声言,乃以奸夫肢体碎之以食猪,拭去血痕,畧不彰露。逾月,其夫复归,因醉而问曰:“向日你与奸夫同睡,被吾杀之,汝知之乎?”妻曰:“我不知也,岂有此事,勿乱言也。”夜半,亦杀其夫以饲猪,以灯笼置于门侧,呼其婢曰:“你主人出外,何不开门?”婢曰:“不知。”出门视之,遗灯尚在,意谓主人出也。明日,此妇坐铺自若。更一月,邻人咸疑夫之不归,且潘二之无踪迹。众来询其妇,妇以他辞答之,仓皇失措,遂闻之官,其妇伏诛。此亦报应之一端也。

 又

  溧阳奉安汤子刚,淫佃客之妻,凡租米及逋负,皆置之不问。过数年,佃妇色衰,且诸子长大,子刚索其积年旧逋,佃客无从而出。诸子怒,思与母雪耻。一日,伺子刚出门,持长柄斧追而杀之。后虽闻之官,以正其首谋者之罪,亦何补于事矣。此岂非报应也!夫以妇人之淫乱,固自关于其家前人之作恶,所以报之耳。或以势利威胁,无故引诱而淫污人之妇,则其夫家百世祖宗,皆受耻辱,冥冥之中,安得无报应乎?或以势强人之女为妾,虽若比淫人之妇稍轻,然非情愿,终亦不免得罪于造物矣。

 希元报应

  天台林希元,尝馆于其乡张大本家,私通其女。游宦于京师,又通馆人之妇,就娶为妻。后为上虞县尹,妻妾淫奔,希元防闲太甚,独官三年,卒于县。其妻通于希元姊之子徐生,复以女妻之。张大本者,乃携女出更适人,一时狼籍,人人皆耻之。此报应之速也。虽居官能廉,交友能信,且能文章,甚为士大夫之所惜耳。

 金陵二屠

  金陵二屠者,尝以同出买猪,情好甚密,遂为结义弟兄,往来无忌惮。一日,弟与兄妻曰:“吾无妻,凡寒暑衣服,皆得藉嫂氏,破为补缀,垢为洗濯。他日得娶,当报吾兄。但今冷守空房而不能耳,若得嫂全吾一宿之愿,吾妻异日亦当侍兄。”妇乃以是言备陈其夫。夫令其妻与之通,意必弟娶不负信也。后弟娶,兄亦求奸,不从,遂持尖刀往刺杀之;复自刎,不死,乃为地方所获。闻之官,审供其情,各证其罪,悔无及矣。

 鄞县侏儒

  鄞县大松场滨海民某者,侏儒之甚,且戆騃。娶妻有姿色,不乐与夫妇同处,遂私通于某。既不称其淫欲,又通于某。一日,此妇语之曰:“某者来,不能拒绝之,不若杀之可也。”后奸者即伺前奸者闲行,扑杀于海。未几,此妇复语之曰:“尚有亲夫在,或能知之,奈何?当复杀之。”后奸者于是杀其亲夫于海,然后请于里之大姓潘氏,遂为夫妇。闻者莫不以为大恨。予寓东湖,有叶氏子备言其详,因记于此,以俟贤宰县者至,当白之,以正其罪,戒后之为恶者云。

 不葬父母

  不葬父母者,大获阴罪,前代已有明鉴,姑以所见者言之。荆溪芳村吴义安,以父母烬骨,置祖祠梁上,终身不葬。后生子不肖,亦如之。吴子文不葬母者七年,吾尝力谕之,更助以钱,始克葬,后以不善终。弟应东、长子本中皆为盗所杀。

 妻死不葬

  溧阳张允天,妻死不葬,至正丙申,死于非命。斳县袁日华,不葬其妻,及身死四年,庶母老而子幼,弟父不义,至今亦不克葬。五叔逊道同知丧妻厉氏,既从异端,烬骨寄僧舍中,又无故终身不葬,后为晚妇淫悍所辱,甚至见逐于外,困饿而死。庶子克一,亦从异端,焚化复寄僧舍中,与其母骨相并。至正己亥冬,西寇犯杭城,僧舍皆毁,遗骨亦为之狼籍。近世有如此者,亦多矣。报应显然,兹不尽录。

 画兰法

  予记至正辛巳秋过洮湖上,忽邻人郎玄隐来访。玄随幼为黄冠于三茅山,善画兰,得明雪牕笔法,因授于予曰:“画兰画花易,画叶难。必得钱唐黄于文小鸡距样笔,方可作兰。用食指擒定笔,以中指无名托起,乃以小拇指划纸,衬托笔法挥之。起笔稍重,中用轻,末用重,结笔稍轻,则叶反侧斜正如生。有三过笔,有四过笔,叶有大乘钓竿、小乘钓竿,皆叶势也。花或上或下,叶自下而上,花干自上而下,盖取笔势之便也。毫须破水墨,则叶中色浅而两旁稍浓也。忌似鸡笼,忌似井字,忌向背不分。花有大小驴耳、判官头、平沙落鴈、(平沙落鴈势,画薄花也。)大翘楚、小翘楚诸形。茅有其颖、发箭诸体。”盖兰谱也。壬辰毁于寇,今畧记此彷佛于上云。

 学书法

  凡学书字,必用好墨、好砚、好纸、好笔。笔墨尤为要紧。笔不好则坏手法,久而习定,则书法手势俱废,不如前日矣。墨不好则滞笔毫,不能运动,亦坏手法。此吾亲受此患。向者在家,有荆溪墨、钱唐笔,作字临帖,间有可取处。及避地斳县,吴、越阻隔,凡有以钱唐信物至,则逻者必夺之,更锻炼以狱,或有至死者,所以就本处买羊毫苘麻丝所造杂用笔,井市卖具胶墨,所以作字法皆废。仅存得旧墨少许,以自备用,不敢纵研磨也。吴中则不然,凡越、明、温、台之物至者,置之不问,其相去也远矣。呜呼!悲哉。

 鲜于困学书法

  鲜于困学公善书悬笔,以马□三片置于座之左右及座顶,醉则提笔随意书之,以熟手势,此良法也。悬笔最好可提笔,则到底亦不碍手,惟鲜公能之,赵松雪稍不及也。

 松雪家传书法

  赵松雪教子弟写字,自有家传口诀,或如作斜字草书,以斗直下笔,用笔侧锋转向左而下,且作屋漏纹,今仲先传之。又试仲穆幼时把笔,潜立于后,掣其管,若随手而起,不放笔管,则笑而止。或掣其手墨污三指,则挞而训之。盖欲执管之坚,用力如百钧石也。尝闻先人如此说,顾利宾、董仲诚亦谈及之。

 鱼魫作简

  前辈以鱼魫作简牌,方广八寸,状如旧家红漆木简板,盖惜字省纸,又便于临摹古法帖。又见旧府第有象牙简板尤好,但不可隐写法书耳,且富贵气也。

 冀国公论书法画法

  宋冀国公赵南仲葵在溧阳时,尝与馆客论画,有云:“画无今古,眼有高低。”予谓书法亦然。当今赵松雪公画与书,皆能造古人之阈,又何必苦求古人耶!

 裁翦石刻

  石刻不可裁翦。宋赵德父收金石刻二千卷,皆裱成长轴,甚妙,盖存古制,想见遗风也。予尝论亦不必装潢太整齐,但以韧纸托褙定,上下畧用厚纸,以纸绳缀之。可以悬挂而展玩;否,折迭收之,庶几不繁重而易卷藏也。或有不得已裁翦作册子褙者,凡有阙处,听其自阙,磨灭处白纸切不可裁去了,须是一一褙在册子内,畧存遗制。今考洪氏《隶释》,有云阙几字者,正谓此也。若打磨唐古刻,须用纸幅宽过于碑石,则无阙遗字制也,好古者宜留心焉。

 收贮古刻

  予甚爱古刻,尝欲广收贮而不能如意。壬辰以前,先君因宦游江、浙间,多拓得碑刻墨本。及予续收,本踰数百,红巾盗起,皆散失不存矣。观赵德父之妻李易安居士所论最善,今不敢多置,抑且无买书之资耳。惟存古刻数本,皆世之罕有者。若古钟鼎欵识,古《黄庭》、《兰亭》、《楚相》旧碑及《石经》遗字、《急就章》之类是也。若唐名刻,则欧阳率更《化度寺铭》,近得一本,虽旧而未尽善。虞永兴《庙堂记》、褚河南《孟法师》、薛河东《郑县令》三刻,久失而求之未得者,当俟他日。其余虽满千数,亦徒堆几案耳,又何以多为贵耶!然物之废兴,自古及今有不可免者,至于人亦然。存亡之数,尤系前定,亦不足论也。物之微固可寓意,岂可留意而反为吾累哉?此予之鄙论也。

 江西学馆

  江西学馆读书,皆有成式。《四书集注》作一册钉,《经传》作一册钉,少微《通鉴详节》横驰作一册钉,《诗苑丛珠》作一册钉,《礼部韵畧》增注本作一册钉。庐陵娄奎所性游学溧上,其子弟皆如此,云易于怀挟,免致脱落也。此法甚便,吾甚效之。至如僻地,尤宜此法。

 文章设问

  近闻或者有云:“古之文章,即今之文章;便今之虚妄,古亦由是。”即数问于宣城贡相之有成。有成对曰:“何以设此问耶?”或者曰:“吾见今之乡里人骤富者,非好礼之家,家或不正。且富从不义而得,爵从非礼而受,往往托名公为文,称好善乐义,有功立勋,及节妇贞烈之门者。吾尝疑之,使文章为虚诞之具邪?为后世之美事邪?”有成曰:“必有其实事半而饰以文耳。”或者曰:“若经畧使赠某氏节妇及某叟高年耆德者,吾世知之,某人淫乱,某人不义,而富岂能掩蔽耶?”有成无以答,但唯唯而已。或者曰:“吾今亦不能尽信古之文章也。”予闻其言,深切叹之。贤如韩子,犹不免谀墓金之请。蔡伯喈尚云:“唯《郭有道碑》无愧近世。”如京城淫风太甚,虽达官犹不免。盖风俗习惯,皆妇人出来行礼,目必醉而后归,或通于隶厮,或通于恶少年,或通于江南人求仕者,比比皆然。其节妇不可胜数,此近礼部而易得也;若南洲遐域,果有贞烈而贫者,至死亦无闻焉。此文人才士虚诞言辞之不可信也。必若近地有贞烈之可考,而里人为之记者,或可信。其翰林诸公所为,皆不足取,徒以其名之增价,为乡里讥诮耳。今虞、黄、张、贡皆妄诞不实,当代有诚笃君子,必以吾言为然也。

 又

  知宋季事实皆不足信。若袁韶之父,前史云为郡小隶,盖杖直也,果有阴德,或系罪者,多用猪肉贯于杖中,往往多受其轻刑免死之德,是以有后。近因其养子之孙伯长公为史官时,改作小隶为吏字,已过于实矣。其诸生辈犹耻之,又欲隐然夸诞讹言小吏为小官,愈失其实矣。若是者岂胜数哉!岂胜叹哉!(袁升,字德远,为郡小吏,而有阴德,后生子贵,追赠卫国公,妻杨氏齐国夫人。)

 学文读孟

  愚谓学作文不必求奇,但熟读《孟子》足矣。以韩、柳、欧、曾间架活套为例程,以《孟子》之言辞句意行之于体式之中,无不妙也。盖《孟子》之言有理有法,虽太史公亦不能及,徒夸艳于美观耳,吾不取也。此吾近日读《孟子》忽有所悟。

 梁栋题峯

  宋末士人梁栋隆吉先生有诗名,以其弟中砥为黄冠,受业三茅山,尝往还,或终岁焉。一日,登大茅峯,题壁赋长句,有云:“大君上天宝剑化,小龙入海明珠沉。安得长松撑日月,华阳世界收层阴。”隆吉先生每恃己才,藐忽众人,众人多憾之,且好多言。一黄冠者与隆吉有隙,诉此诗于句容县,以为谤讪朝廷,有思宋之心。县上于郡,郡达于行省,行省闻之都省[6],直毁屋壁,函致京师,捄梁公系于狱。不伏,但云:“吾自赋诗耳,非谤讪也。”久而不释。及礼部官拟云:“诗人吟咏情性,不可诬以谤讪。倘使是谤讪,亦非堂堂天朝所不能容者。”于是免罪放还江南。尝观其子才所编诗集一帙散失之复存者,赋《雪中见山茶一株》云:“千株守红死,一点反魂归。”赋《暴雨》云:“痴儿娇勿啼,不久须晴霁。”赋《蔬》云:“家贫忽暴富,菜种二十七。痴儿不解事,问我何从得?于义苟有违,吾宁饥不食。”其诗中之意,亦足悲矣。惜乎见义不能勇为,以致托乎言辞,而招辱身之过,志有余而才不足,非吾叠山公所出{左扌右弃}得、做得之人也。然大事已去矣,力既不能挽回,所以郁郁于不得志,犹托之空言,亦厌见衣冠制度之改,有不容自己者耳。呜呼!若梁公者,其殷之顽民欤?于兹可见宋之维持人材也至矣。我朝八十余年,深仁厚德,非不及于士民也。今天下扰攘十载,求之若梁公者,亦岂易得也哉!亦岂易得也哉!初本已失,其孙实子真为江西宪使时,重刻板于家。后金陵陷,子真辟地钱唐,此集又不知存亡也。后世之托于空言者,视此为戒。

 鹦鹉诗

  前辈尝论诗云:“莫谓宋人不能诗者,且以蔡确一绝句云:‘鹦鹉言犹在,枇杷事已非。伤心瘴江水,同渡不同归。’亦自好诗法。”确遭贬,笼养一鹦鹉,每以妾枇杷调之作人语。后放还,复渡江,而妾死矣,故作是诗也。

 鹦鹉曲

  冯海粟《题鹦鹉曲序》云:“白无咎有《鹦鹉曲》云:‘侬家鹦鹉洲边住,是个不识字渔父。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熟江南烟雨[7],觉来满眼青山[8],抖擞绿蓑归去。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余壬寅留上京[9],有北京伶妇御园秀之属,相从风雪中,恨此曲无续之者。且谓前后多亲炙士大夫,拘于韵度,如第一‘父’字,便难下语。又‘甚也有安排我处’,‘甚’字必须去声字,‘我’字必须上声字,音律始谐。不然不可歌,此一节又难下语也。诸公举酒,索余和之,以‘汴、吴、上都、天京风景’试续之云云[10]。”

 广德乡司

  广德小民钱乡司者,专与乡里大家理田亩丈尺税赋等,则出入谓之乡司,至贱之职也;能存心于正直,无私曲,生子用士登进士第,为国史编修官。他乡司者,或以多作寡,以实作虚,子孙死绝者,比比然也。

 不惜衣食

  人云:“不惜衣裳,得冻死报;不惜饮食,获饿死报;寻常过分,获贫穷报。”谚云:“惜衣得衣,惜食得食。”此言虽鄙,最是实论。以古今之好奢侈暴殄天物者验之,多不善终。或过于衣服,必贫而无衣;或过于饮食,必贫而无食。至于遗剩饭食饭粒于地以饲鸡犬者,往往皆饿死;寻常虚费翦布帛者,多冻死。吾见亦多矣。

 结交胜己

  谚云:“结交须胜己,似我不如无。”朱子云:“亲近师友,莫与不胜己者往来,熏染习熟坏了人也。”此言深有补于世道。吾尝谓取友相观以善,有以全德而交之者,有以一行而交之者,又有一善则思齐,有一不善则当自反,非谓好其善而不知其恶也。今有人焉,能以忠孝存心,轻财仗义,行人之所难行,处人之所难处,虽无学问无才艺,吾取其本而弃其末,故交之,乃心交也。或多学问而鲜仁义,或有才艺而无德行,吾取其长而弃其短,泛交之,非真交也。人之于己者亦然,使己有善,人当效之;有一不善,人当责之。如此,然后可见责善为朋友之道焉。古人云:“日久与之俱化。”此之谓也。

 成人在勤

  谚云:“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子朱子云:“此言虽浅,然实切至之论,千万勉之。”先人每以此二句苦口教人,虽拳拳服膺,尚未行到此地步之极处,因书以自警。

 家法兴废

  尝谓有家法则兴,无家法则废,此系人家兴废之枢机也。至于国亦然。吾自十八九岁时,先人年已老,不理家事,悉以朱氏姊主之,遗法渐废。及在外家,又皆处置不以礼。因观《袁氏世范》,有感于心,且念先人之遗法,作《家范》以自警。若姊若兄弟终不谕者,至于今未尝不叹息痛恨也。至正戊戌春,获睹浦江义门《郑氏家规》于上虞王生处,于是重有感焉。尝记溧阳孔汝楫字济川者,本细民,以友爱于兄而致富,颇有忠于家法。其妻陈氏,虽小吏之女,相助其夫。无后嗣,养蒋氏子惟和为后。一日,为娶蔡氏女。蔡亦细民而富者,至其家,见弟侄或坐于叔兄之上,恬不为怪。汝楫归语其妻曰:“蔡家无礼,今虽胜吾家,后不若也。”不数年,蔡果荡废,子孙狼籍之甚。汝楫死,庶子惟懋渐习华靡,养子亦如之。母陈不能制,渐致凋谢。后遇寇,家业一空。朱氏姊既废先人之法,且习奢,亦为寇所废,至今贫窘不可言。吾虽避地,赖先人之灵,亦以不敢违背家法见佑,庶几小安于客旅云。

 秤斗不平

  秤斗不平,大获天谴,往往见雷撃天火之报,皆此等人家。或邻火而触免,或里疫而独安,皆孝义之家,能以不欺心获此报耳。如此者甚多,不欲举其名字也。吾家秤斗只如一,至吾用事,又较平之。长兄又或斛以收田租,比前差小五合,佃户欣然。避地小安,此亦报之一也。

 浙西风俗

  浙西风俗太薄者,有妇女自理生计,直欲与夫相抗,谓之私。乃各设掌事之人,不相统属,以致升堂入室,渐为不美之事。或其夫与亲戚乡邻往复馈之,而妻亦如之,谓之梯己问信,以致出游赴宴,渐为淫荡之风,至如母子亦然。浙东间或若是者,盖有之矣。夫妇人,伏于人者也,无专制之义,有三从之道。今浙间妇女虽有夫在,亦如无夫,有子亦如无子,非理处事,习以成风,往往陷于不义,使子弟视之,长其凶恶,皆由此耳。或因夫之酖酗纵博,子之不肖者,固是妇人之不幸,亦当苦谏其夫,严教其子,使改过为善可也;亦不当自拟为男子之事,此乃人家之大不祥也。

 妇人不嫁为节

  表兄沈教授圭常言:“妇人以不嫁为节,不若嫁之以全其节;兄弟以不分为义,不若分之以全其义。”此论若浅近,然实痛切,盖因不得已而立是言也。世有仗大义立大节者,则不然。吾尝问此二句出何典故,表兄云:“闻诸传记者,亦未暇考其详,但是好言语耳。”今大家巨族,往往有此患,守志之不能终,阴为不美;同居之不能久,心怀不平,未若此言之为愈也。

 寻常侍奉

  寻常侍奉父母,固是子妇之职,然至切近之处,非婢妾则不可,年老之人尤要紧。凡早晚寒温之事,惟婢妾为能相安。谚云:“男子侍奉,不如女子相便。”然有婢妾,无法以制之,不免外患,《袁氏世范》、《应氏训俗编》言之详矣,当谨戒之。戒之之要,在乎谨内外,时防闲。防闲之法,在乎主母及长子家妇。世之蓄婢妾者,不可不鉴。

 楮帛伪物

  宋孙朝奉伟云:“近世焚楮帛及下里伪物,唐以前无之,盖出于玄宗时王屿辈牵合寓马之义。数百年间,俚俗相师,习以为常。至于祀上帝亦有用之者,皆浮屠老子之徒,欺惑愚众。天固不可欺,乃自欺耳。士大夫从而欺其先,是以祖考为无知也。颜鲁公尝不用矣,惜乎不以文字导愚民焉。伟今一切斥去之,有违此训,非孙氏子孙也。”斯言盖欲使后人知其无用而谆谆告戒乎?吾家自先人不祭非族,然犹未免随俗,以楮帛祀先,且用俗礼。及吾祭祀时,一遵家礼,凡冥钱寓马皆斥去,尝作《楮钱说》以明之。若神主匮祭器,皆从吾始。今在患难之中,不能备礼,故从苟简,然亦不敢阙也。

 外戚之患

  外戚之患,深入骨髓,为国亦然,此又人家之不可不知也。外舅吴丹徒殁后二年,为至元己卯岁,外姑潘氏主家,三子德远、子道、德芳,各治其己事而不辅其母。癸未岁,有幸婢邹淫奔,一日,私与佣工掌事潘大关者通,潘氏侄也。事觉,将出之。大关乞怜于德方,欲强娶,潘氏不许。大关以德芳沉酗无酒德,即饮之,使醉归,以刀胁其母,母扃户不纳。德芳以刀刺户,几伤母臂。明日,欲讼于官,族党引德芳请罪,乃免。即遣此婢嫁乡佃华亚寄,逐大关出外。逾年,大关复至,潘氏溺于私戚,亦不问也,数私盗家财及离间其母子。吴氏之族咸恶之,敢怒不敢言。至正甲申秋七月后,德芳卒,无嗣,惟妻尹氏寡居。逾四年后,不能守,意欲更适。大关者乞怜于潘氏,将许之。其孙吴溥者,力谏于父子道曰:“昔者便吾叔有犯母之恶,皆大关所陷。且犯祖之幸婢,此吾家之大恨,今奈何又欲辱吾门乎?”族党咸攻之,遂寝其议。尹亦不敢有他志,而大关复执隶役。夫世之愚者,莫甚于妇人,所以易于受侮。虽有聪明如武后,犹不免杀亲子、立外族,自欲绝于宗祀,况其它者乎?若潘氏之溺于外戚者,始由丹徒公之无刚肠远虑,终亦诸子之不学无术也。吾自赘居时,尝见外戚之党烂其盈门,又从而招致他族,其元恶则大关也。眇一目而生逆毛,吾深恶之,已知其为他日之患。既而小丑微露,吾力言之,潘氏唯唯,然不能除患。亦无一人能以利害□之者,直至攘窃幸婢,凶暴日张,几不能免乎殒身非命,祸及家门,犹且隐忍姑息,以至祸乱大作,乃欲污其寡妇,利其家财。潘氏顿忘夫子之大耻,畧不为恨,哀哉!向非溥之力谏,则丹徒父子之大耻,何日而雪?潘氏亦何面目见吴家之祖先乎?事既往矣,言之痛心。有志于家法者,尚鉴于兹。

 古之贤母

  古之贤母,载之方册,不为少矣。且以目所见者一二言之。

  金陵王勋,字成之,世为儒学门族仆,其母甚贤。先祖约授时,勋尚幼,母令其侍奉读,每训之曰:“汝亲近官人,学做好人,我当纺绩供汝衣食耳。买书与汝读,他日识得几个字,免做贱隶,我含笑入地下矣。”先祖闻之,遂令勋受读,日侍先人于学舍。既长,试吏,后至府架阁,为母求墓铭,翰林赵子昂书字。勋生壁,字长文,今为州案牍官。

  溧阳徐生,本刀镊者,其妻为故家之妾,既娶而改业。及有娠,乃属其夫迁居乡先生李仲举之邻,且曰:“令子在腹中,日闻读书声,必能若是也。”后生子朝显,字公达,自五六岁时即能记诵千余言,长而习举子业,此母之所训也。

  又严儒珍,隶卒子也。幼孤,母训其读书,从汤景贤学。至正辛卯中进士第,授分宜县丞。今辟江浙行省掾史。

  上虞谢生,世为隶卒之役。乡有故家叶氏女,贫而孤,下嫁于谢之祖。既娶而家道日兴,生子变其习,后诸孙皆知读书学儒者事,此亦母之遗训也。

  又宣江汉,景明父也,幼失母,从父寓居溧阳,依继母养。及九岁,父卒。母训之曰:“汝母早亡,吾养之无异心。今汝父又死,汝勿以吾继母有外心。吾固甘心守节而待之。”汉拜而受训。其母后择贤师而教,躬纺绩助其薪水。子亦不违母意,日则勤诵读之功,夜则尽温清之礼,遂成儒业。乡人无不赞叹。母再无他志,为终身焉。

 蒋氏嫡贤

  溧阳辛丰墟蒋氏,相传善兴负村之裔,家虽贫窘,读书尚礼,不怠其志。后生子文秀富,且母贤训,习举子业,累科不第,至正间纳粟补官。虽为乡人之诮,因才后擢宪职。厥族有居湖墅者,渐成消废,惟荆溪州中楼下一族,颇师事书业。

  又宣城王德辉,其父无□,纳姚为妾,正室薛争妬不已。越三年,夫丧,薛议出其妾。妾曰:“且勿嫁,有娠。”后果生德辉。薛加抚育,过于养母。既大,择师欵业,至正戊子登第,此则嫡母之贤训也。

 十六字铭

  先公尝言以十六字作座右铭,凡铸镜背及几杖铭匣上,皆书之。云:“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宁存书种,无苟富贵。”

 和睦宗族

  和睦宗族,置义庄广宅,最是第一件好事,亦是最难之事。使其皆得如今浦江郑氏有家规以制之,则无愚不肖之患。贤者既守诗礼,愚者又能修教,志气相若,家法归一,长幼之中,循规守矩,焉有不同居、不和睦者乎?或有愚者愈愚,不肖者愈不肖,日习下流,自暴自弃,一家之中,贤愚相别,则难睦矣。且如兄弟之气禀,犹自不同。有尚志气者,所为皆上等之事,日笃行父师之训,唯恐不及。有狥贪鄙者,则反是。至于交友婚姻,亦下等之人,非无严父师之教也。又有一等,气质虽美而不学无术,闻父师之教为不足行,论才行之士为不足法,甘心庸碌而不知,熏染污俗而不耻。使其交友姻戚,一旦与之往复,非惟污降志气,抑且坏乱家规,为子弟害;若遽然绝之,又失亲情之道。若此等事,最是难处。人家不幸而遇此,则当竭力以救其源,俾知礼法相尚,过失相规可也。或不能救,则当以家法自处,切不可与之往来,熏染习俗,坏了人也。谚云:“要做好人者,自做好人。不要做好人者,自不做好人。”此言虽鄙,然实不得已而自警也。近世士大夫家,犹多此患,至于吾家亦然。吾亦处得自好。他日子孙长成,必效浦江义门家法也。然亦无难之,行事在吾一人,有志者行之,恐甚易也。至正庚子冬十月癸巳,灯下有感,书此以志之。时寓鄞之东湖上水居。

 遗山奇虎

  遗山元先生金末遭乱,避兵行至一穷僻之所,有古庙焉,因假宿,意谓明日将他之也。忽更余,若有人声自梁屋间出,熟听之,声愈亲切,问元先生曰:“先生博学强记,吾尝闻之矣。试与学士一一问答之,何如?”先生曰:“某也学浅才踈,然世之经史,亦尝涉猎,愿子问之。”于是,先问《易》,次及《诗》、《春秋》、《书》、《四书》及汉、唐史之异同,皆前辈所未著者。先生以己意所见详辨之。其声称善曰:“先生真大才也,惜乎不遇时也!”如此问答称间,复曰:“先生得毋饥乎?”先生曰:“虽饥亦无奈何。”其声曰:“学生当与先生备之,并裀褥进,先生慎无疑而勿受也。”先生曰:“某虽不与子相识,若神若鬼,既蒙问答,亦何疑焉?”其声曰:“愿先生少出户外,当自备至。”于是,先生出复进,则皮毯饭羹毕具。先生始甚愧之,因自思曰:“受此亦岂有所害耶?”食既而寝。明日将行,其声又曰:“先生未可行,学生自先往觇之。”须臾,至曰:“兵事方炽,不若就此为善也。”居数日,先生欲去,其声又曰:“先生可行矣,然向某方则善。”先生曰:“某与子既若是情好,犹故人也。今日告别,或可使某知子之为何人?姓氏为谁?他日必思以报。”其声曰:“学生非人也,因见先生遭难,故来相护耳。既欲相见,而必待送数程,择一半壁窗处,月明后夜相见就别。”自此行数日,无日不见报前途虚实者,先生深以为幸。一日,告前途可无虑矣,学生当与先生别。夜半月明,其声渐近,先生倚窗立,但见一虎特大,斑文可观,拜舞而去。先生尝载此事于文集。后至正庚子夏,宗叔可道思言因备道其详云。

 烹鸡法

  鸡之为畜,身有风,人食之能动风气。镇江顾利宾姊丈与余言:“凡治此具,俟燖毛后,必以少盐擦其徧体,如澡浴状,加以香油少许,复以汤洗净,然后烹而食之可也。”

 见物赋形

  前辈尝言见物赋形,理之或可验者。妊娠者食兔,必产儿缺唇。闻某处海滨一妇,尝食螺甲之属,所观皆此类,忽产一物,似螺而大,且无骨。若此者,往往有之。故经传云:“不食邪味,不听淫声,不视恶色。”盖亦有深意焉。是以故家俟有妊娠,则悬婴孩像于壁,加以彩色作绘,亦使之观感,且寓宜男之义云。

 生菓菜

  凡生菓菜,必净洗而后食。先师赵德辉老先生,在至顺辛未年馆于宅前庄,尝言上埠一妇人,就山林中采笋归,觉粘如饴涎,既剥笋,则笋壳以齿啮开,一时不暇洗盥,由是成孕,后产蛇妖而死。

 祖宗之法

  吾尝论祖宗之法不可失,祖宗之财或可失,使其遇盗遭乱离,则田宅财货皆不保矣,惟家法不可一日紊也。虽处患难,家法犹存,恶可废乎?

 宋末豪民

  溧阳宋末豪民潘贤二者,害众成家,造楼于东桥东侧,于庚申年某月某日卯时立柱,未几而败,凡田产房舍,皆籍入官。北兵至,有襄阳王经历者,为本州岛幕官,国初此地为府也,见此楼伟然,又出于市桥之间,官价所得,为主三十有余年,转货于市民周信臣。至正壬辰,寇火毁之。王经历正是年造楼之日卯时始生,造物之有数也,岂偶然哉!

 宋末叛臣

  宋末叛臣范殿帅文虎,行兵擅杀,不可言。国初及宋末,所得湖州南浔及庆元慈溪等处田土,皆以势豪夺之者。至正壬辰,红巾寇杭城,其孙范静善为钱唐县尹者,从逆劫官库,克复后伏诛,田地房舍皆没入官。妻子以庆元袁日严所谋,幸免其祸。范之妻,日严异母姊也。日严以同父之故,痛其犯刑,乃以重赂赎之,其义亦可尚矣。世之叛主不忠,擅杀不仁,豪夺不义者,盍以是观之!谚云:“善恶有报,只争迟早。”斯言吾信之也。

 浙东辟地

  乡人有浙东辟地庆元,后为宪司畜吏,适他所。将行,因忿此邦人情太薄,尝时未尝受相识之惠,乃戏言于其故人曰:“此去甚好,免使他日欲报人恩耳。”盖反言以骚世也。予曰不然,真是确论。使其或受人之惠,则长己之贪,必至于无厌之贱,他日能施报,或庶几焉。使其不能报,则有负于心,何面目立于天地间耶?不若无所求于人,亦无所报于人,彼此各淡薄,实为幸事。使吾辈处乡里,从容之时,却不可以效此。偶遇邻族之贫弱,贤士之困穷,过往之无聊者,则当量力以周给之,尽其在我,亦不妄思求报于彼也,向在家憾亦未尝受吾惠也。先祖尝言曰:“宁人负我,无我负人。”此之谓欤!

 饶州御土

  饶州御土,其色白如粉垩,每岁差官监造器皿以贡,谓之御土窑,烧罢即封土,不敢私也。或有贡余土,作盘盂、碗碟、壶注、杯盏之类,白而莹,色可爱。底色未着油药处、犹如白粉。甚雅薄,难爱护,世亦难得佳者。今货者皆别土也,虽白而垩□耳。

 吃素看经

  谚云:“穷吃素,老看经。”言人强为也。吾以为不然。若穷时,安分不妄想,亦是好事,免致干人取厌。老而行善,绝已往非僻之心,亦可为好人。盖做得一时好事,即做一时好人。临死之日,虽恶人悔过,言辞颇善,可为世法者,亦当取之。吃素看经,虽是世俗鄙见,推此以往于下等人之中,亦可免为恶、好杀、好贪之患,何所不可耶?吾故以是说解之。

 

卷三

 景明好事

  溧阳承平时,好事者多。如江景明家,专设宾馆,欵留名士。建平县尹王勉起宗,号东岩,以事罢来馆于江,赋诗作画,饮馔无虚日,或终岁焉。卞仲祥欵延前御史周驰景远亦如之。石庄史道原欵接郑禾子实于家,赋诗作画,以习文釆。白湛渊一日尝赋六言四季诗意,道原爱之,求子实为作图,以双幅好细绢,用大着色,逾年而成,湛渊复题诗于上。盖湛渊,翁也;子实,壻也。一时好事者争相访玩,车马盈门,筵宴无虚日,且品馔制度器用清玩皆不俗,是习于浙西故家之遗风,又溧阳宋季赵、俞二府所传也。其诗有云:“红杏绿杨永昼,野服柴门散仙。莫道无人知处,东风都在吟笺。”又云:“莲叶吹香澹澹,扁舟撑影斜斜。惊散一行白鹭,东风卷起梨花。”后二首忘之,备见白氏集中。此画后质之于余外家,又归之于余,壬辰毁于寇。东岩所画《景明南山图》,大辐属之予表兄沈子高,壬辰亦毁之,短卷今在予行囊中。此画盖王氏生平妙笔,其尝自谓:“如此去当追配古人,不可忽吾所作也。”景明废之也。

 学宫香鼎

  学宫香鼎将烬,而忽焰如烛光者,谓之香笑,主吉庆,其地必产英贤或出进士。勤学掌仪臧某为予言如此[11]。

 张昱论解

  江西张昱光弼尝于予言,其乡先生论解管氏反坫之说,便如今日亲王贵卿饮酒,必令执事者唱一声,谓之喝盏,饮毕,则别盏斟酌,以饮众宾者。浙江行省驸马丞相相遇贺正旦及常宴,必用此礼,盖出于至尊以及乎王爵也。

 老儒遗文

  先人于延佑戊午时,在嘉兴幕府闻宋末一老儒,以某郡知府而致仕归,无子,养子承其业。年几七十,妾始生子。老儒病,以所居之田宅析为二,俾各受其半。未几,复召其妾语之曰:“吾殁后,养子必利其财以害亲子。”乃作一绝句付其妾,俾以蜡纸裹封细小瓶中,慎勿令人知。绐曰:“祭粮罂当随椁埋于墓左,他日有患,以此验于官。”居数年,养子果以亲子非父所出,并母逐之。后妾引其子告于官。有知府者,昔与老人同学,诘其妾曰:“老先生为人有学识,性缜密,此事关系甚大,何独无遗文耶?”妾曰:“屏去左右,当请具之。”遂遣吏卒同此妾启视之,果得一罂,有诗云:“七十余年一点真,此真之外更无亲。虽然不得供温凊,也是坟前拜扫人。”知府验之,果老儒之亲笔也。养子遂伏诬。

 恕可兰亭

  陈如心恕可先生闲居会稽时,教子弟写字,以右军《兰亭帖》刻于木,阳文用朱色印,令作字式,久而能书。程敬叔先生亦以智永《千文真字本》刻板,用苏木浓煎红水印纸,令诸生习书尤好。若归乡日,必用此法也。

 不食糟辣

  先人平日不食糟姜、胡椒及炙之味,以其动痔血也。不食蒜,以其荤心损目且秽气也。不食盐物,以其伤肺动咳嗽也。日惟猪肉、肾、肚脏、蹄膊等,肉必烂熟而进,或鲫、鳊、白鳜以为常馔,羊、牛、鸡、鹅则间进之,然止于一味而已。冬月则麃、野凫和萝卜及蒸鸭子和鲟鲊常进。天寒饮鸡子和葱丝酒三杯。野味惟鹿、獐、玉面狸、山鸡之雄者、鹌鹑、斑鸠之类,余不多食,及未成物者亦不食。年及五十,齿及炷脱,肉食必细剉,常时喜食糖蜜及时果,剩贮小奁,置之左右,日不可阙。暮夜必以炒芝麻和干饼擂作糊茗以进,盖欲润肠肺也。

 喜啖山獐

  先妣喜啖山獐及鲫鱼、斑鸠、烧猪肋骨,余不多食。平生唯忌牛肉,遗命子孙勿食。先人深憎恶家凫,非但不食,若闻其声亦怒,盖贱其情状之可厌也。至于邻近亦不敢畜之,止进其子耳。

 不嫁异俗

  先人居家,誓不以女嫁异俗之类。尝曰:“娶他之女尚不可,岂可以己女往事,以辱百世之祖宗乎?”盖异类非人性所能度之,彼贵盛则薄此,必别娶本类,以凌辱吾辈之女;贫贱则来相依,有乞觅无厌之患。金陵王起岩最无远识,以女事录事司达鲁花赤之子某者,政受此患,犹有不忍言者。世上若此类者颇多,不能尽载,则我赵子威先生如此显仕,有力量远识,一时为所悮,尚使其女怀终身之恨。世俗所谓“非我同类,其心必异”,果信然也,可不谨哉!

 婢不配仆

  先人誓不以婢配仆厮。或有仆役忠勤可任者,则别娶妇女以配之,婢则别配佃客邻人之谨愿者。尝谓婢仆一书配了,后来者必私相自议,意必谓后日当配也,渐致奸盗之患。或配矣,又添内外私盗,甚费关防。

 仆厮端谨

  先人取仆厮,未尝要有市井浮浪之态及时衣浇服者,惟求其端谨颇愚痴者留之。至于婢妾亦然,宁于里邻择田舍女子颇能女工者,不求其颜色也。衣服装饰并与里巷相同,无使异也。

 友畏江西

  先人交友惟畏江西与台人,盖谓其无情。或有妻子矣,又游他方,见富贵可依者便云未娶,若设计为壻;既娶矣,外家贫,又往而之他方,亦云未娶,则前日之妻皆不顾,亦无所记念矣。台人亦然。至于父母亦弃而不养,况朋友之交情乎?所以惧之也。平生之友江西及台者仅一二人而已,盖于有乡德异于其乡俗者也。

 

 深恶游惰

  先人尝见游惰之民及懒惰不习生理者,深患恶之,终身未尝轻与之一交也。子弟或有语言不务实、衣服异于众者,必严诃禁之。比与人约必信,或有故亦必报其所以然者,至于仆细皆如此。凡与人期、必曰某日;若曰三五日,则叱之曰:“三日则云三日,五日则云五日。三五却是十五日也。”严毅至于一言一笑之间,亦未尝轻易也。居家未尝闲坐,或看书,或监治杂务,或理岁计,甚至婢仆之役冗者,亦间提调之。井石、碎瓦、木屑、断钉之类,时使人收贮一库,用则取之。所以先妣效习颇熟,终身勤苦,皆相如此。至于今日,子孙虽在患难之中不致饥冻者,皆父母不暴殄天物之报也。呜呼痛哉!

 衣服尚俭

  先人衣服,惟尚䌷绢、木棉,若毳衣、纻丝、绫罗不过各一二件而已。白䌷袄一着三十年,旧而不污。平生惜物如此。至于片纸亦谨藏之,一文亦未尝施于无用处。布衣、素履、磁器、木筯与常人同。或讥之太简,先人曰:“吾昔者甚贫,今日颇富,始终皆是吾也。岂可以此为忧乐而有异哉!”盖随遇而安,无预于己,故无适而不自得也,知者鲜矣。

 《月蚀》《大雨》词

  江西一士人某至京师久,见月蚀、大雨,作二小词,偶忘某调,云:“前年蚀了,去年蚀了,今年又盏(作平声。)来了。姮娥传语这妖蟇,逞(胡四切。)脸则管不了。锣筛破了,鼓擂破了,谢天地早是明了。若还到底不明时,黑洞洞几时是了?”“城中黑潦,村中黄潦,人都道天瓢翻了。出吾溅吾一身泥,这污秽如何可扫?东家壁倒,西家壁倒,窥见室家之好。问天工还有几时晴?天也道阴晴难保。”此二词虽近俚俗,然非深于今乐府者不能作也。咏其词旨,盖亦有深意焉。岂非《三百篇》之后,其讽刺之遗风耶?”此闻诸亡友杨大同云。

 平江谶语

  “平江”二字,谶者云“淫”字也。是以平江人多淫,男女淫奔,恬不为愧。张九四陷平江,僭改隆平府。谶者云:“隆平”二字,远观似“降卒”,不久当归正。果然。吴善乡守绍兴,集民兵号曰“果毅”,以篆书二字悬于兵卒之背,谶者云是“果杀”二字,不久当败。果然。“姑苏”二字,谶云“一女养十口”。是以风俗与温州同,“温”字远观似“淫”字。

 窗扇开向

  人家窗扇开向内甚便,若向外恐为盗者所启;亦须坚实者佳,不可务于巧妙以美观也。盖向内者开在内,启闭皆由内也,直棂为上,格眼者次之。

 议肉味

  予尝议肉味,唯羊、猪、鹅、鸭可食,余皆不可食。盖四者非人不能畜,苟放之,则必害禾稼,重为民患,故食之无伤也。牛、马之为畜,最有大功于世,非奉祭祀先圣及有故(谓天子圣节之宴。)则不食。鸡亦有小功,非奉荐待宾客亦不常食。犬之功与牛马同,且知向主人之意,尤不忍无故烹之,非疾病则不食。至于野味,非害稼菽者不可食,若以时腊者,或买食之。螺虾细物得已则止,尤不可恣以口腹,而损众物命也。牛肉予以先妣命不食,戊子年悮食之,(因一武官相招。)致患肿毒于左股内,乃梦先妣责之。丁酉年在上虞,以病,因猪肉价高,牛肉价平,予因祷而食之,使我疾平体气复则不食此味。己亥年在鄞东湖,复梦如初,因悟食之,乃患肿毒于老足,今始决定不食此味。又思之,若买善杀者则违国典,若食自死者则致恶疾;违国典非臣也,致恶疾非孝也,不奉遗命非子也。以三者时省之,何乃以口腹之微末,尚不能力行乎?则他日之大节犹未可保,书以为戒。

 朱氏所短

  予家因先人晚年不主事,先妣主城南新居。长兄一房亦在城南。予又赘居外家,惟二幼弟随生母侍奉。然平生所蓄资财及一切什物,皆在旧居也。朱氏姊主之,渐变先人之法,且有结姻党潜布左右,而向者旧仆与婢等惟知有朱夫人,待吾辈甚落落也。独门下士英君佐感先人之恩,始终如一,亦尝为吾辈不平也。朱氏姊惟生一女,时尚未适人,忽有女僧至,自称俗姓朱,安吉人,幼尝受业杭州某寺,遂称朱氏姊为嫂,曰:“我是汝夫朱元礼三从姊也。”朱氏姊以私亲之故,延入内室,受其欺诱,与之同饮食起居,莫敢言其非者。此僧深奸大猾,居一月,即以钱买石修路、施茶汤,及遍游诸寺,咸施钱。又一月而去,竟不知所之。朱氏姊隐然馈赆甚厚,人皆不知也,惟有侍婢沈添妆知之耳。明年又至,遗果核及土物馈送,各房皆有之,谓之会亲。乃驾一画舫,侍从皆异类之人,人咸疑之。长兄与表兄沈子高为之忧,潜使人扣其梢人,据云:“我是松江万户府家人,以了师姑连年来说有一亲侄女寄居溧阳,富有金帛田产,别无兄弟管顾,舅家又各自分析了,由是万户多以钱劳此师姑,托其主婚。今有舍人在后,船不久当至。”长兄怒甚,即选门下能言者以大义折之,此僧忽发不逊曰:“我朱家女既受孔家财产,孔氏不可管也。”既而欲诉之官以欺骗事,众皆知其诬妄,此僧乃为万户家人所逐,余稍稍引去,遂杜其患。朱氏姊反以吾辈明言其非,至于唧怨。吁,此妇人之所以至患,而家不可使干蛊者,信不诬矣!向非长兄顾大节义拒绝此辈,必致于陷身异类,受辱受害不浅也。朱氏姊不以为功,而反以为怨,惜哉!言之至此,可为深叹。先人五十余年辛勤所致者,晚年关防不及于前时,抑且人情咸变于机巧轻薄,是以既失之于外,又失之于内,吾辈归省犹如客也。先人虽觉此意,岂能遽反其正耶?临终至于一案一器皆无存者,独遗白金之类,已失过半矣。此无他,先人姑息于初年,盖为沈氏止生一女,不忍远嫁,所以奁具及田产是沈氏者咸与之,诸子皆不授也。既各有所授矣,明立家券,以为异日执照,而财物一切大小事件尚托之朱氏姊。后至庶子长大,亲女当聘,渐有富贵气,未免侵窃公堂之资。先人不能察者,为朱氏姊侍奉极至,不露圭角,以父爱女之心既至,但知其能孝,不知其为财也。先人殁后,此情渐发露,乃有不平不了之语,反以为父不念女之恨,惜哉惜哉!不了者,似嫁非嫁,似赘非赘;不平者,田之少也。朱氏所得孔氏金物钞贯,兼于诸子之数,房金什物、髹磁几凳尽数有之。惟田止于沈氏者,较之他女及乡中所嫁已过百倍,犹以为不足,见人情之日薄也。有女者勿蹈往辙,当视吾家之患,有不可言者矣。思之痛哉!思之痛哉!及七年戊戌,避地在安吉之大山,遇寇,资物皆失,而沈添妆被榜掠几死。又盛添寿者,亦遭此苦,其壻吴唐辅坠石折足,庶子妇等奔窜,极其颠沛,向之所得,今日尽矣,一时报应分明,犹未甚也。当年归荆溪之芳村,依吴而居,寇再至,不胜艰苦颠沛,衣服首饰荡然一空,唐辅死于乱兵。先自庶子自大山已与母长别而去,长子虽有侍奉之心,颇欲尽孝,而母则待之落落,惟亲女及壻之是恋,溺于偏私以至如此。为壻者亦恐物之遗于子,往往间其母子。殊不知一身尚不能保,遑及其它乎?自壻入门,竟有相疑之渐,非惟孔氏如客,其朱氏子亦犹客也。其盛添寿者,先人之侍婢,尝与朱氏姊窃吾家物之人也。先人殁,此婢从朱氏姊,甘心侍奉其妇女及壻,见者莫不叹之。所以亦受祸者,天理之昭然也。此虽一事,作戒数端。(女僧名了坚。)

 朱氏所长

  朱氏姊平日处事,可法者亦多。初年待夫之前妻吴氏之长子隆祖犹如己子,二庶子祖道、崇祖亦如之,今世之罕比者。及长子受荫为温州监支纳官,去家千里,尝以无音讯为忧,至于忘寝食。受夫之遗命养庶子祖道居溧阳,凡饮食、衣服、教训甚于己生者,及长为娶妇亦厚。过数年,亲女当聘,而庶子崇祖疑朱氏姊未免以奁具之物颇丰于庶子,亦人之常情,无足愧者。庶子阴怀不平。及壻入门,朱氏姊以家事付之,壻及庶子稍有彼此防闲之意,则庶子不得纵费所资矣。先是庶子以正母之私帑、岁收租米、一切什物,莫不为主而恣其所欲,尤有甚焉者,至是始有怨言。而正母知之,亦以忘恩不知分限是怒。据其始末,则庶子之罪多矣。乱后,正母自与壻居,不得已也,庶子之心不能挽回矣。隆祖之祖心斋县尹殁时,隆祖在温州,惟其仲父元之在侍。朱氏姊不远数百里,涉太湖,跋山路,往承大事,可谓孝矣。一切不及者,悉以父家之资办之。及其子欲信浮屠教,焚其父尸,朱氏姊曰:“凡作佛事者,吾愿从之。至于焚化,则不敢许也。其长子死时,具棺葬,未尝如此,今反以其父不若其子哉!且儒家无焚尸之说,断不可从也。”由是心斋公免于焚尸之祸。族长樗友兴、乡人耆老咸叹曰:“人家不必要好儿孙,但愿得好新妇足矣!”远近称之。盖元之吝于出己财以葬父也,可谓鄙矣。先是,隆祖之父卒时,有年少之妾包氏及其母在安吉,朱氏姊往见之,待之颇安。或谮之曰:“隆祖之父因许作黄冠事,未几而包产,不能毕备,以致触忤,是以死耳。”内外咸憾之,隆祖亦以众怒将逐此妇。朱氏姊大怒曰:“人之生死自有命,包氏之产亦有是天地间之常事,尔辈何归罪于包耶?且尔父死未卒哭,便逐其妻,人谓我何如者?”留之三月,葬其夫。将归溧阳,召包而语曰:“我欲携汝往溧阳,则父母之家不可也;留汝置此,则寡妇且年少无主,又不可也。”包乃泣谢。遂厚资嫁之,乡邦人又称善不已。时年四十有七岁,以其长子及季子侍奉乃祖,主安吉家事,携仲子归,遵夫之命也。常时在家,每安吉有人至,必欢欣问候乡族安否,厚待其仆。至于邻人作小商至此,亦善待之,其怀来之宛曲如此。待婢未尝加以呵叱,有小过则不与之语,婢知所惧,则使令如常;有大过则逐之。盖蓄仆皆乡里之淳谨者。乡里之贫且极者,病则时以粥米果核惠之,乡人仰之若母。凡姻戚急难次竭力救助,未尝惮劳苦。姻戚或忘其恩者亦多矣,此无他,施之有不当者,则人不以为惠也。至于奉父母及继母,能曲尽其情。待妹与弟诚可谓友爱,而吾兄弟亦奉朱氏姊情若母也,终始无一言之间。惜乎晚年渐废先人之遗法及有不多得田之语,且终身不得主朱氏之祭祀,及晚年不惜朱氏之遗孤,是以不能无议者矣。虽然朱氏姊之过亦势之使然,使当时既重割奁资,则出嫁以礼,必能守朱氏之业,而无晚年之怨,两得其道,不失父女之情、子母之义,可谓尽矣。何其狥于世俗而制之于似嫁非嫁、似分不分,所以易恩为怨,彼各有辞,深可叹也。有女者盖以是而观之哉。呜呼!若朱氏姊者,亦不失为大家之妇式也。

 首饰用翠

  首饰用翠,最为无补之物。买时以价十倍,及无用时不值一文。珍珠虽贵,亦是无用。盖予避地,将所在囊中者徧求易米,不可即得,且价不及于前者已十倍之上。惟金银为急,绢帛次之。民有谣曰:“活银病金死珠子。”犹不言翠也。盖言银为诸家所尚,金遇主渐少,珠子则无有问及者,犹死物也。世之承平时,人人皆自以百世无虑,以致穷奢极侈,以金银珠玉之外,又置翠毛;殊不知人生不可保,一旦异于昔,则无用之物皆成委弃。倘遇再承平时,切不可用无补之物。

 虞邵庵论

  虞翰林邵庵尝论一代之兴,必有一代之绝艺足称于后世者。汉之文章,唐之律诗,宋之道学,国朝之今乐府,亦开于气数音律之盛。其所谓杂剧者,虽曰本于梨园之戏,中间多以古史编成,包含讽谏,无中生有,有深意焉。是亦不失为美刺之一端也。

 新人旧马

  谚云:“使新人骑旧马。”此言良有以焉。盖谓人生于世间,一动一止,喜怒勤怠,或有不常,不皆可测。仆奴之久相处者,必察主之情性好恶,乘其隙而侮弄之,则至慢忽,不能尽心奉事者多。凡新至之仆,不知主之情性,纵能奸诈,亦未敢施,期月渐而彰露耳。马之为畜,有善有恶,有能负远者,有不能负远者,有惊疑而暗疾者,有能备乘坐而无失者。新至者岂能察其美恶耶?必逾年然后知其可否,或逾月亦不能尽知久远之美恶也。虽然,仆、马皆有相法可观可察,则其深奸大诈,必须久而能知之耳。

 势不可倚

  夫势之不可倚也,自古及今,历历可鉴。远者故未暇悉论,且以近者大者言之:伯颜弄权,奸臣也,附其势者多取富贵,死之日皆受祸。至于脱脱,虽不弄权,而权自盛,门客亦众,势去之后,祸亦如之。至于哈麻、雪雪,两奸臣也,既贬之后亦不免。苗僚杨完者之凶暴,又非伯颜、哈麻之所比也。承国家多事、皇纲解纽之时,恣遐邦化外之常性,怒则死,喜则生,视生民人类如草芥,虽天子之命亦若罔闻者。附其势者,一旦至于极贵,盗受天子名爵,皆能生杀人。及其恶贯满盈,□手而死,党与皆伏诛,漏网者固多,岂能避于他日邪?又以其小者言之:国初溧阳之民,有以田土妄献于朱、张二豪者,遂为户计,一切科役无所预焉。是时朱、张首以海运为贡道,至于极品。天子又以特旨谕其户计,彼无敢挠之者,权豪奢侈可谓穷于天下。或两争之田,或吏胥之虐者,皆往充户计,则争者可息,虐者可免,由是民皆乐而从之也。不数年,朱、张皆构祸,籍其户口财产以数百万计;后立朱、张提举司以掌之,向者附势之人皆受祸,而投户计者隶为佃籍,增租重赋,倍于常民,受害不浅,虽悔无及矣。

 豪僧诱众

  又湖州豪僧沈宗摄,承裼总统之遗风,设教诱众,自称白云宗,受其教者可免徭役。诸寺僧以续置田每亩妄献三升,号为“瞻众粮”。其愚民亦有习其教者,皆冠鸟角桶子巾,号曰“道人”。朔望羣会,动以百五。及沈败,粮籍皆没入官,后拨入寿安山寺,官复为经理。所献之籍,则有额无田,追征不已,至于鬻妻卖子者有之,自杀其身者有之。僧田以常赋外,又增所献之数,遗患至今,延及里中同役者。

 富户避籍

  又荆溪、句容、金坛等处富户,有避良民之籍而妄投河南王卜邻吉耳养老户计者[12]。及其有势之时,可附可倚,颇称所欲。未几势去,复隶常调徭役,而养老钱仍旧不免。或有贫者,则位下之人追求不已,苦楚尤甚,一岁之间杂使无有穷已。最所耻者,受辱于位下之人,如驱奴隶。然此三者之患虽同,而其轻重则有别者:朱、张、白云宗以田者也,河南户计以身者也。以田者患可绝,以身者隶其位下之籍,虽子子孙孙不能免也,其患过于二者远矣。原其所自,皆由苛政不能聊生,又非有才智者,苟徒逞一时之欲,是以陷于终身也。夫陷溺其民者,罪莫大于土吏,土吏之罪不容于诛。凡教猱升木,吹毛求疵,为害百端,败坏风俗,吏之所为也。今天下扰攘,城池残破,舞文弄法,助虐济奸,吏之所为也。吏之为害深矣哉!

 世祖一统

  世祖能大一统天下者,用真儒也。用真儒以得天下,而不用真儒以治天下。八十余年,一旦祸起,皆由小吏用事。自京师至于遐方,大而省、院、台、部,小而路、府、州、县以及百司,莫不皆然。纵使一儒者为政,焉能格其弊乎?况无真儒之为治者乎?故吾谓坏天下国家者,吏人之罪也。

 好食鸡

  安吉亲友朱元之尝言,其族人有好食鸡者,凡亲族邻里,待之必以鸡,别不设他物。其人一日过佃客家,将午,佃饷之以鸡,知其所好也。其人忽觉体困,就隐几假寐,戒其佃曰:“吾欲睡,慎勿惊觉。鸡熟时,置于几上,待我醒后食也。”其人乃熟睡,未醒,鸡已至。佃客侍候于傍,逾时见一物自其人鼻孔中出,延于几,渐至鸡上,若娱蚣而短,多足而黑。佃以虫置于碗而复之。须臾,其人醒,见鸡于前,挥之令去。且曰:“□鸡气臭秽不可食。”佃乃告其故。其人见虫,曰:“远弃于地。”令别烹鸡。鸡至,复曰:“臭秽不可食。”自是不好食鸡矣,不知何故?意其当初必悮食虫物,以致此患,患既绝,是以不好也。

 戒阉鸡

  吾尝戒子弟不可阉鸡,盖畜物之可阉者,惟鸡最受苦,剖腹以指刳其背而去其内肾,肺脏皆惕,有仁心者岂忍见之哉!独猪犬淫状可愧,不识其母,或阉之亦无损,鸡则切不可也。口腹之患,致恶如此。吾虽食鸡,独不喜食阉鸡。人皆谓阉者味美,殊不知以尔口腹之奉而害物耶!且阉鸡死者亦多,生者固难得,又何泥于人欲哉!

 不畜母鸡

  吾家以先人在日,未尝畜母鸡,虽有诞子者,则付之邻佃之家,后视雏之多寡平分之,所以厌其求雄之态,雌伏雄之状,未有不动人私欲之情者。近世民家妇人以母鸡绳系其足,抱携至于他处求其雄,甚可憎恶。以致渐习无耻、流于淫奔者,亦此等之微也。避地之所,家人婢媪咸畜鸡母,往往有此风,每欲禁绝之未可。盖各得雏以市易布帛,所以未深绝之也。归乡之后,必以先人之遗训是戒。

 不置牝牡

  犬羊之畜,尤不可置牝牡者,惟宫者无害。若畜牝者,必求其牡,牡者必求其牝。此盖生物之性,至其时有不可得而已者,惟不畜此是幸。盖畜此等,淫状可憎,尤甚于鸡,未必不坏人之正性,婢仆最宜戒,不可以观此。至于犬之牡者,或庶几焉,其牡求牝,必出他处,则求牡者或鲜矣。又畜牝物生子,子大不识其母,遂亦求牝,甚不美观,亦伤风败俗之渐也。先人见他人家畜牝兽,尚怒而叱之,可为切戒!

 食必先家长

  人家饮食,必先家长。至于一房亦然。则使幼者渐知礼义,家道日兴矣。吾家向日饮食,惟先人以无齿别炊烂饭,余必先奉先妣,然后分与子弟及诸妾与婢,其仆厮则在外厨与农夫同膳也。至如先生之馔,则先妣之外,即分置一器及羹一器,备与先生,欲使众人知所敬在主翁之次也。

 出家人心

  出家人心孤忍,不可交。盖其性习孤洁,自幼离绝亲爱之道,惟寡情坚忍是务,所以交友皆无情也。或疾痛,或急难,岂可责其相扶持乎?

 家出硬汉

  谚云:“家有万贯,不如出个硬汉。”硬者非强梁之谓,盖言操心虑患,所行坚固,识是非好恶之正者。若有此等子弟,则贫可富,贱可贵矣。或富贵而子弟不肖,惟习骄惰,至于下流,岂富贵之可保,虽公卿亦不免于败亡也。

 万顷良田

  谚云:“万顷良田,不如四两薄福。”四两,言其太轻也。福者非世俗能受用,衣食之外,盖言祖宗积德以及于后人,虽或太薄至轻,犹胜于暴富不仁,而以力至者也。假力而至者,虽可暴富及贵,不久当败。惟阴德为福,虽未至大富极贵,亦可保全小康,不至流落为下贱矣。

 日进千文

  谚云:“日进千文,不如一艺防身。”盖言习艺之人可终身得托也。艺之大者,莫如读书而成才广识,达则致君泽民,流芳百世;穷则隐学受徒,亦能流芳百世。其次农桑最好,无荣无辱,惟尚勤力耳。其次工,次商,皆可托以养身,为子孙计。舍此之外,惟务假势力以取富,虽日进千文之钱,亦不免于衰败零落者,此理之必然也。故曰“读书万倍利”,此之谓也。又有一等,小有才,无行止,专尚游说以求食,绝无廉耻,虽曰能取饱于一时,不能免饿死沟壑。

 仆主之分

  人家或有家生仆子,虽幼,便当闲之以礼,使之知有主仆之分。吾见近日人家有仆子及己子相戏,慢骂喜怒必相敌,父母见之亦不呵禁,则曰:“小儿无知耳!”殊不知习气不好,以致长大渐有无主之心,皆由习惯,病根不去也。至如女子幼小时,不可与仆子羣聚,或至于浇薄市井之态者亦有之。至于长则情狎相习,乌能免于意外之虑耶?又见人家之女幼而命仆厮抱而出游,久而情熟,亦有非礼而戏弄之者。至于长而嫁人,其仆于外必谈及女之疾病、好恶、嬉戏之类,盖其幼而见之也。若此而致引诱,不美者多矣,浙中富家多或有此患焉。

 书留边栏

  抄书当多留边栏,则免鼠囓之患。书册必穿钉,不可用脑折也。若《通鉴》大本数多至百者,则脑之以下皆穿钉可也。脑者久而糊纸无力,必致损脱而零落矣。书帙必厚至一二寸或三寸亦无妨,但钉近边缘多空余处,不可迫近边栏间,且易观,又免零落也。抄书外边栏留一寸以上,如内穿钉处缘边栏,亦留一寸以上方可。

 丘字圣讳

  丘字,圣人讳也。子孙读经史,凡云孔某者,则读作某者,以丘字朱笔远圈之。凡有丘字,皆读作区。至如诗以丘为韵者,皆读作休,同义则如字。

 乞丐不置婢仆

  乞丐妇女子弟,皆不可置之为婢为仆,盖以气象不佳,渐有凋落之态。吾家以后至元乙亥间,尹氏姊在官庄时,族人凋落,邻媪蒋家妇,施氏女也,常执役尹氏,丧夫又无近族,孤且贫。尹氏姊引致来,以携挈幼弟之役。其状矮小,贫寒可贱。表兄沈子成见之曰:“此媪不可留。”予问其故,曰:“吾连日见其出入于君家之门,气象不好,如门中出一丐妇也。吾厌之。”不三载,黄遂男有得争讼起,自此不兴矣。

  又乙酉年后,北方饥,子女渡江,转卖与人为奴为婢,乡中置者颇多,而吾家亦有一二。子成又言于余曰:“此等之类,皆劫数中物,得不死而来南者,苟免耳。然好者已被娼优有力者先得之,此辈皆饿损且丑陋不类长成者,宜勿留。万一劫数未尽,必致灾病,病必传染,患及好人矣。不然则此等入门,门景又何美观!”自是果至于乱离,无好气象矣。然此自系气数,亦一渐也。

  又外家吴子道,以至正甲午年,乡中多置淮妇作婢,贪其价廉也,子道亦置一二。吾以子成之言喻之,一笑而已。乙未兵乱,流离至于今日,亦是气象之一变也。

  又子道以大门副厅砻谷米、置农具,杨大同时相依以居,见之曰:“此等气象不好。公家无限闲屋,偏置于此,岂有官厅前之门景!向之客官所聚,今置农具,太觉不好。”未几,丧乱无宁日,此居皆成瓦砾矣。

 蜈蚣毒肉

  鸡肉与蜈蚣有寃,春、夏、秋三时,切不可过宿,杀人。烧炙之味,夏月不宜置露宿,当谨盖藏。尝有某处孝妇,养老姑甚谨,姑好食烧肉,孝妇每得肉置火上熟,必以竹签插壁,阴候火气过,然后奉姑。一夕食肉暴卒。姑之女有诉于官,曰嫂氏有私通,惧姑觉,故进毒杀其姑。孝妇不胜拷掠,诬伏其罪。未几,审囚官至,识其情疑之,再令买肉置故处,夜半视之,惟见蜈蚣毒虫羣食其肉。官以啖死罪囚,囚食亦死。孝妇由是得免,姑之女反伏诬。其置肉时,适夏月也。

 奸僧见杀

  奸邪之人不可交接。苟不得已,则当敬而远之,不然轻则招谤,重则贻祸不小。尝闻一某官,平日自任以辟异端为事,凡僧道流皆数耻辱之。所居近有一寺,寺僧多富贵者,一僧尤甚奸侠,某官尝薄之。一日,某官出外,其僧盛服过其门,惟见某官之妻倚门买鱼菜之类,盖尝习惯也。适雨霁,僧乃诈跌仆污衣,且佯笑而起。某官之妻偶亦付之一笑,僧遂向前求水洗濯。明日,馈以殽核数品,相馈某官之妻。初不肯受,以谓未尝相识,且无故也。僧但曰感谢濯衣之恩,强掷而去。某官归,余殽未尽,问其故,惟怒其妻之不谨,亦未以为疑也。一日,潜使人以僧鞋置于某官厅次侧房,适见之,怒其妻有外事,遂逐去。且僧数有奸计,某官益愈疑之矣。此僧闻之,即卷资囊,一夕避去,莫知所之。其妇归母家,依兄而居年余,不能受清苦。此僧已长发为俗商矣,夤缘成姻,其妇初不知也。逾三年,已生二子。一夜月明,夫妇对酌浅斟,其夫问其妻曰:“尔可认得我否?”妻曰:“成亲三载,何不认得耶?”夫曰:“我与你今日团圞,岂是易事,费多少心机耳!”其妻问故,夫曰:“我便是向日污衣之僧也。”备述前计。其妻即佯言曰:“因缘却是如此,乃前世之分定也。”遂再饮。大醉后,其妻操刃刺杀其夫并二子,明日自赴有司陈罪。官不能决,系狱者一年。忽朝廷遣官分道决狱,见之,乃壮其事而释之。后与前夫某官复相见,其妇曰:“我所以与你报奸人之仇而明此心者也。今既失节,即不可同处。”乃筑室某山,夫妇各异居云。二十余年前事也。

 黄华小庄

  至正癸巳,乡里寇平,吾复到黄华小庄。忽故干者史仲珍、王道者来谒,谈及世事人情,因发一叹曰:“向时人中拣贼,今日贼中拣人。”盖伤好人之绝少也。此言虽浅,乃实论耳。所谓人者,犹半是贼心也。

 山阳之薪

  山阳之薪有焰光,能发火力;山阴之木无焰光,然烹之际,不若山阳者佳。吾避地鄞之上水,乃始验之。又腊月采薪,虽生湿之木亦可然。

 宣城木瓜

  宣城产木瓜最佳,其父老相传:唐末不生实,至宋初生;靖康中忽不生,至绍兴后又生;宋末咸淳末不生,国初始生。今自甲午年又不生,至今无木瓜,合药甚难得。何其一木擅天地之正气,犹若是之灵耶?

 芦把㔉石

  芦把束㔉石则石裂,茶汁浇石器久则石如蛀烂。物性所畏,有不可晓者。

 玛瑙缠丝

  玛瑙惟缠丝者为贵,又求其红丝间五色者为高品。谚云:“玛瑙无红一世穷。”言其不直钱也。又言:“玛瑙红多不直钱。”言全红者反贱,惟取红丝与黄白青丝纹相间,直透过底面一色者佳。浙西好事者往往竞置,以为美玩。或酒杯,或系腰,或刀靶,不下数十定,价过于玉。盖以玉为禁器不敢置,所以玛瑙之作也。金陵吕子厚知州,有祖父所遗玛瑙椀一枚,可容一升,其色淡如浆水,惟三点红如蒲桃状极红,又一二点黄色如蜡,可谓佳品也。予因与好事者辨之曰:“五金之器莫贵如金,珠之为物固小足贵也。金愈远愈坚,珠则有晦坏之时也。诸石之器莫贵于玉,玉与金并称。取其温润质色,玉为上;坚而不坏,金为上。若水晶之浮薄,玛瑙之杂绞,皆不足贵。”此固世俗所尚,一时之竞,非古今之公论也。今燕京士夫往往不尚玛瑙,惟倡优之徒所饰佩,又以为贱品,与江南不同也。谚云:“良金美玉,自有定价。”其亦信然矣。其次则有古犀,斑文可爱,诚是士夫美玩,固无议者矣。

 经史承袭

  经史中往往承袭,故宋俗忌避讳者,字画皆减省不成字:如匡字、贞字、敬字、恒字、勖字、黄字、殷字、构字、朗字,皆不成文。以让为逊、玄为元、慎为顺、桓为威、匡为康、宏为洪、贞为正、敬为恭。又追改前代人名,甚是纰缪。胡公作《春秋传》,辨论详明,岂有古今经典以私讳改其字哉!是无识之人取媚一时,以为万世诮。国朝翰林院及诸处提举司儒学教授官,尝建言前代之失,合行下书坊订正所刻本,重新校勘,毋致循习旧弊可也。至如《诗》、《书》、《易》正文,亦当行下书坊,删去小序及王弼序卦之类,毋得仍旧讹误后人。

 美玉金同

  美玉与金同,亦有成色可比对。其十成者极品,白润无纤毫瑕玷也。九成难辨,非高眼不能别。八成则次之。以至七成、六成又次之。古玉惟取古意,或水银渍血渍之类,不必问成色也,绝难得佳品。

 灵璧石

  灵璧石最为美玩,或小而奇峯列壑,可置几玩者尤好。其大则盈数尺,置之花园庭几之前,又是一段清致。谚云:“看灵璧石之法有三:曰瘦、曰绉、曰透。”瘦者峯之锐且透也,绉者体有纹也,透者窍达内外也。凡取其色之黑而声清者,灵璧也。惟取其声之清远者,太湖石也。亦有卧纱纹弹丸两点红,独无峯耳。英石之质赤黑,亚于灵璧,特声韵不及太湖而质过耳。卢疎斋翰林有《太湖石记》。

 曼硕题雁

  豫章揭翰林曼硕《题雁图》云:“寒向江南暖,饥向江南饱。物物是江南,不道江南好。”盖讥色目北人来江南者,贫可富,无可有,而犹毁辱骂南方不绝,自以为右族身贵,视南方如奴隶。然南人亦视北人加轻一等,所以往往有此诮。

 古钱

  古钱置之图书印傍,久而色赤,亦古气类使然也。

 沙鱼胎生

  沙鱼胎生。予至鄞食沙鱼,腹中有小鱼四尾或五六尾者,初意其所食,但见形状与大者相肖,且有包裹,乃知其为胎生也。此软皮沙也。

 鄣南山石

  湖州安古鄣南山中出一石,色白,巉山石状类将乐石,可设置几筵为玩器,不可浸水种菖蒲。惟昆山石宜水浸润,今亦罕得旧者。

 铜棺山草

  义兴铜棺山顶有一种似草非草,又类木本,叶似侧柏而卷,凌冬不凋,可移菖蒲石上,枯而复青,岁久亦茂可观。

 半两钱

  半两钱,古者煅而酒服,可续折骨,五铢次之。浙东斗尺皆仍故宋遗制。斗谓之百合足,比之今官数八升也。(谓官数有二十合。)尺谓之百分,比今之官数八寸。吾乡绝无此样,皆用官样。至宜兴,则间有之。杭城人有七升斗、七寸尺者,谓之小百合、小百分也。考其此制,尚存古法,则是今之制差增大耳。鄞俗则有二样:二斗五升者曰料;五斗曰冓。(料,音劳,去声。)

 学士帽

  今之学士帽遗制类僧家师德帽,不知唐人之制如此否?愚意自立一样,比今之国帽差增大,顶用稍平,檐用直而渐垂一二分。里用竹丝,外用皂罗或纱,不必如旧制。顶用小方笠样,用紫罗带作项攀,不必用笠珠顶,却须用玉石之类。夏月林下则以染黑草为之,或松江细竹丝亦好。归乡晚年当如此也。更置野服亦称之,(畧见《鹤林玉露》。)便如今日鹤氅样,布为之。

 艾蒸饼

  试艾以蒸饼,将艾丸炷于饼上然之,若是好艾,则满饼香透底;不好者,止于饼内一半,香不透。(四明王韶卿云。)

 先贤之后

  先贤之后,理不当绝,然所闻者无几,且真伪莫辨。周濂溪之裔绝无闻者。程子之裔数人者寓居江东,不知为伯为叔也。近长鎗兵中程某者,谢国玺女兄之夫也,咸礼之,以其为程伊川之后也,寓居磁州。朱子之裔,真者三四人而已,近亦无闻者。若金陵之朱仲明,自是冒姓,其养子垕,字伯厚者,是陈姓之子,云心道士之侄,福清人也。仲明家世淫乱,垕后淫其妹,不听适人,人伦已丧。钱唐之朱姓者,自称朱通判之后,亦是冒姓,本朱氏之甥也。张横渠之裔绝无闻者。南轩之裔有二人焉,今亦不知存亡也。至如颜氏之裔,乱亡之后仅存一人,今在四川,颜真卿孙也,幼孤,与祖母孔氏相处。孔氏,潜夫之姊,世居林外。孟子之裔,今皆无闻,或在北兵中,未可知也。

 西川道者

  西川一道者学长生之法,修炼三十年而内外丹皆成。一日城中兵变,而道者已仙去,遗下黄芽大丹一炉,为兵官所得,后半归之贾平章似道,半流落民间。贾事败,丹大半零落一美妾处,妾后归钱唐朱氏,丹遂为宋所有。今又半归于余,乃一半中之再半也。此丹性和而不烈,人皆可服,服之者可以助元阳,延生命。临服时,默诵咒七遍,面东南,以枣汤或白汤吞下,先以雪餻裹丹,预于前一夕服青丸子。咒曰:“归我常,返我乡,服之千岁朝玉皇。”表姊宋氏常患久痢,元气衰弱,因服此丹三五服,始得复生,每服十粒。

 乡中大家

  乡中大家皆用刀镊者入内院,虽妇人女子,咸令其梳剃,甚是不雅。惟吾则不然。时外家却不用此,颇合礼法,他事则不及也。凡居家者谨之。

 溧阳父老

  尝闻溧阳父老云:“国初兵革之后,居民荒业。至元间,有一奸民,曾为北兵掠去。复后归,径来山前丰登庄寄居,每掠买良人子女,投北转卖为奴婢。居三二年,忽遇一虎至村落三日,居民惊惶,幸不为害,惟啖此奸而去。”岂非造物者报焉!

 高昌偰哲

  高昌偰哲笃世南以儒业起家,在江西时,兄弟五人同登进士第,时人荣之。且教子有法,为色目本族之首。世南以佥广东廉访司事被劾,寓居溧阳,买田宅,延师教子,后居下桥。世南有子九人,皆俊秀明敏。时长子焘,(本名傲伯辽孙[13]。)年将弱冠,次子十五六,余者尚幼。每旦,诸子皆立于寝门之外省谒父母,非通报得命则不敢入,至暮亦如之。一日,予造其书馆,馆宾荆溪储惟贤希圣主之,见其子弟皆济济有序,且姿质洁美,若与他人殊者。盖体既俊秀,又加以学问所习,气化使之然也。予深羡慕之。既而欲遣一生通谒于世南,求跋二小画卷。希圣曰:“姑少待,有宦者出中门可问之,则主者出矣。不则别托门子转相通报亦可。”诸生则不敢妄入也。予初疑之,希圣曰:“世南处家甚有条理,僮仆无故不入中门,子弟亦然。自吾至馆中,因知诸生居宿于外者,昏定晨省,皆候于寝门之外,非奉父母命则不敢入。”盖谓私室中父母处之,或有未谨者,则肢体袒惰,使子弟窥见非所宜,故亦防闲之也。予始服其法有理,深慕之,尝为家人辈言之。因外家处事太无理,虽干仆亦得入于寝室告报家事,予深恶之,每以偰事之法谕之也。予家以先人遗法亦颇若是,惟防闲外居子弟,未尝及于诸子也。偰氏之法忍不可忽,他日归乡,当谨谨效之云。

 紫苏薄荷

  凡泡紫苏、薄荷之类,先贮滚汤,后投以药而复之,则香气浓而色浅;先投以药剂,后沃以汤,则色浓而香气浅,其味则皆同也。凡欲升上之药,则泡之如此法,用其气也;降下则熟煮之,用其味也。近日因访同避地一友沈思诚,留坐久,忽云:“我以上焦燥热,喉痛眼赤,乃用黄莲解毒汤四味,药剉碎,先以沸汤,后投以药而复之,半时许服之,其香烈而味清。盖欲升上也。”质之王韶卿,乃云:“独不知大黄必候他药将熟而旋投之,即倾服,亦取其气能泻也。”吾始得其义如此,因记之。

 出纳财货

  人家出纳财货者,谓之掌事,盖佣工受雇之役也。古云:“谨出纳,严盖藏。”此掌事者大字铭也。然计算私籍,其式有四:一曰旧管;二曰新收;三曰开除;四曰见在。盖每岁、每月、每日各有具报,事目必依此式然后分晓,然后可校有无多寡之数,凡为子弟亦然。干父之蛊,虽微物钱数,亦必日月具报明白,免致久而迷乱,无可考也。先人尝云:“人家掌事必记帐目,盖惧其有更变,人有死亡,则笔记分明,虽百年犹可考也。”此虽俗事,亦不可不知。此式私记谓之曰黄簿,又曰帐目。

 鲜于伯机

  予尝见鲜于伯机公亲书一幅云:“登公卿之门不见公卿之面,一辱也;见公卿之面不知公卿之心,二辱也;知公卿之心而公卿不知我之心,三辱也。大丈夫宁当万死,不可一辱。”不知何人所言,而困学喜而书此,凡见数幅。观其言虽不深奥,然亦可为确论。金陵杨大同尝与予言:“士大夫不得已,宁受小人辱,莫受君子辱。”此亦良言。居乡里时,乱后,一酷吏权州事,又一奸民掌案牍佐之,尝会于乡人家,予颇以礼貌待之。其人亦不问何如人,但畧答片言,即自与济其奸酷者笑谈;既而又忌予在座,不乐。予即起而出。越明日,乡人对予言:“昨日所会二人,始不知子为何如人,既而畧闻之,且惧子之直言,恐坏其奸计,是以不乐与语,子出甚好。”大同亦在座,曰:“正所谓宁受小人辱者是也。今之江海中遇寇,穷途中遇恶少年,皆不可与之事者,顺其无礼,何有加于我哉!”子曰:“善。”因记于此云。

卷四

 四民世业

  黄山谷曰:“四民当世其业,读书种子尤不可断绝,有才气者出,便可名世矣。”此石刻在荆溪岳氏,后为显亲寺僧有大方厓所得,石背刻一诗云:“渔家无乡县,满船载穉乳。鞭捶公私急,醉眠听秋雨。”皆山谷诗也。至正丙申以后,寺毁兵火,此石不知存亡。

 江古心

  宋末江古心丞相之养子某,至元乙酉岁,为建康路同知总管府事,常时祭祀有阙。一日监修南城,惟其妻在家,忽闻中堂喧閧,出视,但见朱衣吏数辈曰:“丞相在此,当肃拜。”其妻惊仆于地,仰视一紫衣官人中坐曰:“同知何在?”言未及应答,闻厉声曰:“岂有为人后而祭祀有阙者乎?”言讫而出。少顷,同知自外归,呼其妻曰:“忽若背脊间疼,若为人所撃,神思昏愦,故今日早回家。”其妻告其故,同知惊惧,即治具享祭。奈明日疽发,诸医不能疗,半月而卒。其子某与先叔生同庚,乙亥又同学。建康邵斋备言其事。夫人之贵有子者,欲为祭祀之主也,不幸无嗣而养子如子,恶可不事其父?为父养子既如是,况亲子乎?不孝者以是为儆。(按《宋史》:古心讳万里,字子远,都昌人,以蜀人王橚子镐为后,父子相继投沼中。据先叔所言甚详,意镐投沼后或不死,亦未可知。或抚养别子,亦未可知也。姑记此以俟知者。)

 山中茅叶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2 16:4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