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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载堂杂忆

序言

予年七十,诊太素脉,谓尚有十年命运。久欲仿中江兆民先生《一年有半丛书》例,成《九年有半丛录》。今岁剖腹险症,得庆更生,友人曰:"子身无异再生,何不尽九年有半岁月,忆写从前所见所闻之事乎?是亦国故文献之实录也。"予感其言,日书《世载堂杂忆》数则,随忆随录,篇幅不论短长,记载务趋实践。予平生首尾未完毕之书,如《禺生四唱》、《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忆江南杂诗注》、《容闳辜汤生马相伯伍廷芳外交口授录》、《世载堂笔记》与《自传》等,尽归纳《杂忆》中,汇为长编,备事分录。其他典章、文物之考证,地方文献之丛存,师友名辈之遗闻,达士美人之韵事,虽未循纂著宏例,而短篇簿录,亦足供大雅谘询,唯求无负友人殷勤劝昂之意而已。

  武昌刘禺生记

清代之科举

  《周礼·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汉律》:"学童十七以上始试,讽籀九千字,乃得为吏。故六书谓之小学。小学者,固童蒙所宜用心也。"科举肇兴,小学制废,抱高头讲章之学者,皆瞆然不识字之人,迁流至于今日,几以文字蒙求列为大学之课本。科举时代,唯求科名,不重根源,实阶之厉也。爰举当时自蒙学至于出考情况程序,条分缕列,治吾国社会学史者所宜参考也。

  旧时教儿童,注重发蒙。儿童五六岁以上,家中延师,具衣冠酒食,封红包贽敬,列朱笔,请先生点破童蒙。先生即以朱笔点读"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四书"《论语》首句;先生读,学生随读,读毕,全家谢先生,是为读书儿童一生发轫之始。按:中国社会最重蒙师,尤重发蒙之师,此种风气,宋代最甚,考宋人轶事,某门下中书还乡,必具衣冠拜于启蒙师床下。

  家塾蒙馆,一曰停馆。富厚之家,延专师以教儿童,师称主人曰居停,主人称师曰西席,所授往往为《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再授"四书"白文。又有所谓朋馆,亦名村塾、义塾,市井乡村贫穷儿童往读之。其师开馆授徒,儿童之家,纳学钱往读,所教为《千字文》及"四言杂字"之类。父兄所求者,不过能识日用字,写柴米油盐账而已,所谓"天地元黄叫一年"也。杜工部诗:"小儿学问只《论语》,大儿结束随商旅。"蒙馆风气,唐时已然。

  蒙学所授,不过识字,能写能读,便于工商应用而已,略似今之初级小学。等而上之,儿童有志应考,长乃读习举业,教师多延请秀才任之,而蒙馆教师则多屡考不得秀才之人也。其教法分男女,女则教《女儿经》,读幼学,讲故事;男则读《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读毕,更读《诗经》、《书经》、《礼记》、《春秋左传》,诗则授《唐诗三百首》,字则习楷帖,古文则习《古文观止》,旁及《纲鉴易知录》。八股举业,先习破题两句,次作承题、起讲,次加作颔下两股,亦曰两比,加习四股,再加作两股,合为六股,于是合破、承、起讲六比文,是为举业完篇。时文原用八股,后多减用六股,皆合考场程式。诗习试帖,先习一韵,加至六韵,即为合格。因童生及秀才科、岁考皆用六韵,科场则用八韵也。学生完篇,其父母延宴先生,送礼敬,曰完篇酒,谓从此我家子弟可出考矣。

  至言进习举业之课本,论八股,以小题正鹄为正宗,书为陕西周至路德在关中课士之本,所列皆童考应科,岁考合程式之各种格局完篇与未完篇者,以三八两日为作文课期。试帖则以七家诗为定本(七家诗为路德、陈沆、杨庚等七家之作),学生每日作对一联,调和平仄,为考场试帖诗之运用。以八股试帖为正课,其余诗赋文辞为杂作。

  当时中国社会,读书风气各别,非如今之学校,无论贫富雅俗,小学课本,教法一致也。曰书香世家,曰崛起,曰俗学,童蒙教法不同,成人所学亦异。所同者,欲取科名,习八股试帖,同一程式耳。世家所教,儿童入学,识字由《说文》入手,长而读书为文,不拘泥于八股试帖,所习者多经史百家之学,童而习之,长而博通,所谓不在高头讲章中求生活。崛起则学无渊源,俗学则钻研时艺。春秋所以重世家,六朝所以重门第,唐宋以来,重家学、家训,不仅教其读书,实教其为人,此洒扫应对进退之外,而教以六艺之遗意也。

  通例,凡应考者皆称童生,入学则称秀才。秀才科、岁试及其他考试,皆出大题。大题者,于"四书"文中,两章三章,或一节一句为题目,不得割裂。应童生府、县、院或其他考试,则用小题。小题者,于"四书"文中,任择一句为题。咸同以来,小题以路德之小题正鹄为正宗,凡小题之格式皆备。其中有所谓截搭题者,就原文上句与下句,各截取数字,几于不成句亦不成文,至为可哂,当时却习为风尚。相传德清俞曲园樾任河南学政时,考试童生正场,所出截搭题,竟成游戏文章。其题如"王速出令反"(此题截取《孟子》"王速出令,反其旄倪"上下两句),"君夫人阳货欲"(此题截搭《论语》季氏章末句"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紧接下章首句"阳货欲见孔子")。事经御史奏参,拟加重处罪,后经其主师曾国藩奏呈俞某患心疾,宜革职回原籍,永不叙用,乃得免于严谴。此亦科举史中之一趣话也。

  童生欲取秀才,须历应县、府、学院三种考试。县考凡五场,以本籍知县为主试人。第一场试《论语》、《学》《庸》时文一篇,《孟子》文一篇,试帖诗一首;头场发榜,第一名曰案首,前十名为前列,不取者不得入第二场。第二场试时文一篇,五经文一篇,试帖诗一首,不取者不得入第三场。第三场考八股文一篇,史论一篇,试帖一首,不取者不得入第四场。第四场试杂作,律赋一篇,古近体诗数首,有加时文一篇者,然以时文为主。第四场榜发,案首与前列十名皆定,再考第五场,名曰吃终场饭,县官或备饭,或点心,给考童。终场亦作时文起讲,或作两大比时文不等,并不再编甲乙照第四场全案,或稍易前后一二位置。照例,学使临试,案首必入学,前列或有所去取,为数亦少。

  府考由知府将所属各县童生集中考试,其规程一如县考。五场毕发榜,府有府案首。县府皆取前十名者,曰双前列。

  院考规模较大,学使每任三年,考取秀才两次,第一次曰岁试,第二次曰科试。学使驻府城主试,各县童生或有未赴府县试者,亦照例可直接报名应院试。按:县、府、院试,童生报名应考,须由该县廪生担保其身家清白,盖印承认,曰认保。又由县学学官派其他廪生,查看属实,曰派保。考试入场时,学使居中点名,廪保排立两行,仪式相当隆重。

  院考之试题为《论语》、《学》、《庸》题目八股文一,《孟子》题目八股文一,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鸡鸣入场,交卷时不准上灯。衡文得取录者,先挂水牌,名额则多于该县应取之学额一倍。翌日复试,或作起讲,或作八股文两大比,限香一寸,并默写正场起讲。试毕,出正榜,开正门,放三炮,奏乐,吹打送榜,榜贴于考院照墙。榜发后,如被人告发,谓某生系枪替者,则单独再召试,果文理不通,则革去秀才。发榜后有一最困难事,即每县教官必与新进学秀才谈判印结费多少,印结费定,教官乃盖印,翌日方能来学院簪花。簪花者,学使坐大堂,向新进秀才训话,当时亦视为大典礼也。入学簪花,年少富有者皆著@@衫,戴飞绒帽,金雀顶。俗例,如已订婚或结婚者,应由岳家赠贺。此童生入学最得意之一幕也。

  古者取士之法,莫备于成周,而得人之盛,亦以成周为最。自唐以后,废选举而用科目,历代相沿。明代则专以"四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试士,谓之制义。清沿明制,二百余年,有以他途进者,终不得与科第出身者相比。故康、干时以宏博授翰林者,皆以野翰林呼之。光绪末造,科举废,科第始告终。科举发轫,始于秀才。明代最重秀才,清雍正以还,始详定取秀才科目,制度咸备。其秀才生活状况,与读书进取程序,亦有足述者。

  清代学政科、岁两考试,童生录取入学者,谓之附学生员(即秀才)。额满见遗者,曰佾生;佾生可再考秀才。秀才之制,曰廪膳生,曰增广生,曰附生。三年举优者,曰优廪生,曰优增生,曰优附生。得优贡者,属优廪生。附生为普通秀才,岁、科试考列一等,而补廪无缺出者,得补增生,府、县学增生有定额。岁、科试考列一等最前名,得补廪膳生,食廪饩,府、县学廪生亦有定额。每年由廪生满二十年者,出岁贡一人。但廪生中举人、副榜、优、拔贡者,出廪缺依次递补;故不满二十年者,亦得出岁贡。

  由学政取为附学生员者,通称秀才,俗谓之进学。能入学宫读书,隶于学宫,亦名入泮。学宫大成门外,有泮池,故入学满六十年者,曰重游泮水。管理秀才者为府、县学官。府学教授,最初例选进士出身者为之,曰东斋,居府学宫之东。府学训导,例以贡生为之,曰西斋,居府学宫之西。县学则教谕居县学宫之东,亦曰东斋,常以举人为之。训导居县学宫之西,亦曰西斋,以廪、贡、增生为之。但府、县训导可由廪、贡、增生捐纳;而教授、教谕不能捐纳也。

  府县学之差遣,曰门斗。门斗月送斗米于廪生,故名。廪生者,食仓廪之俸粟也。门斗非贱役,须身家清白。府、县学官见督、抚、学政,皆长揖,不跪拜。秀才见学官,行跪拜之仪,奉之为师,所以督饬其学行也。清初沿明制,行学师教秀才之制,而学师所奉以处治秀才者,曰卧碑。卧碑刻石于明伦堂,秀才有犯卧碑条例者,学官得惩罚之,重则革去秀才。明伦堂者,学宫大成殿前,秀才遵奉国家条教,敦率一府一县纲纪风化聚集之所,而崇奉孔训。故明季以来,国有大故,秀才皆集明伦堂议事。降及晚清,奉行故事。学官无教学之举,秀才视学官如无物,学官似为秀才之登篆人耳。又秀才犯法,州县捕获,不能用刑,必移文学官,革去顶戴,方能法办。然有当场扑责手心者,受责后,亦必移文学官,所以重国家律例,养士类廉耻也。

  清室定例,各省由钦命简放学政,三年一任;大省恒放四品以上大员,较小省份则放翰林院编修。学政莅省之始,先颁布观风题目于各府县,"四书"文一,其他经解、史学、词章、掌故、时务、算学等,无虑数十艺,以作成若干艺为完卷。学政莅考所属,先期由学官呈阅(童生亦得应观风试),期限或数月、半年不等,视莅考道路之远近,定交卷之先后。号称观风,所以别于正试也。

  学政抵各属试士,先考经古场,亦分经学、史学、词章、掌故、地理、时事、算学各门,而无八股时艺。经古场后,始考正场。正场考时文两篇,试帖诗一首。其先以八股为时文,八股废则改"四书"义,诗亦废矣。三年两考:第一次为岁考,谚云:"秀才怕岁考。"秀才之应考者,取录一等为最优,二等为合格,三等已不佳;考列四等,重则斥革,轻则申诫。科考大致与岁考相仿,其分别在岁考为考核秀才之成绩,科考则为录送乡试之准备。故科考列三等者,已不得参与乡试(此对于秀才而言。童生应入学考试,亦于岁考或科考时并行之,但与秀才不同场)。

  秀才应乡试,规律綦严,其引为大戒者,有以下各条。(一)匿丧,丁父母忧不报而应试者,虽榜发获中,亦必遭斥革(童生匿丧应考,同受处治)。李莼客作王某墓志,曾执此以加讥评。(二)冒籍,非本县籍童生而冒籍进学或应乡试者,均斥革。张季直曾以此遭某学政之严究,后设法由如皋县学生转籍通州,为州学生员,始得免。(三)大不敬,对孔圣或清代帝王有失敬之行为者,称大不敬,在专制政体之下,谴罚更重。

  秀才以应乡试、中举人为正途;其中不中举人,由五贡出身者,亦归正途铨选,得入仕路。五贡之制:一曰恩贡,二曰拔贡,三曰副贡,四曰岁贡,五曰优贡。兹依次略述之。

  秀才补廪生后,如应出岁贡之年,恰值恩科大典,则以廪生而举贡,称恩贡生。可分发各省,以州判用,或以教谕、训导用,班次提前,遇缺先补。

  拔贡每十二年举拔一次,学政于全省每府学中所属秀才加以考试,取成绩最佳、学问最优者,拔取一人为拔贡生,贡入北京,再经朝考,分等第录用。取一等,以七品小京官用;二、三等,以知县用,分发各省,或以本省教谕用。

  乡试中副榜,世称半个举人者,如下次不欲再参与乡试,可往礼部铨叙,分发各省,以州判等职用。

  府、县学秀才补廪生后,轮次应于某岁出贡者,曰岁贡生,在外省以州判用,在本省以训导用。

  学政三年期满,取全省生员之品学兼优而考试成绩亦特佳者,大省取六人,中省以下四人,曰优贡。优贡考试,须由本省总督、巡抚、学政三院会考。发榜后,中式者依次递补,入京朝考;一等用知县,二等用教官。此五贡出身之大略也。

  前清以科目取士,承明制,其先用八股文,后取四子书及《易》、《书》、《诗》、《春秋》、《礼记》五经命题,谓之义。三年大比,试诸生于各省会,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次年春,试举人于京师,曰会试,中式者为进士。既中进士,乃得与于殿试,殿试取士,分一、二、三甲。一甲三人,曰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乡试第一曰解元,会试第一曰会元,二甲进士第一曰传胪,仍沿明代旧称。

  清初乡试以子、午、卯、酉年,会试以辰、戌、丑、未年;乡试以八月,会试以二月,殿试以三月。后定乡试以大比之年,八月初八日入头场,八月十一日入二场,八月十四日入三场。会试定三月,殿试定四月,至废科举为止。

  乡试考场曰贡院。头门前大牌楼书"辟门吁俊",左牌楼书"明经取士",右牌楼书"为国求贤"。贡院头门曰龙门,大堂曰至公堂。达大堂甬道中,建高楼,曰明远楼。大堂最后进曰衡鉴堂,主考与同考官居之。堂前墙门垂帘,奉调阅卷者曰内帘,不阅卷而在考试场中执事者曰外帘。阅卷官及其随从人员不得出帘外,执事官员人等不得入帘内。故同考官公馆门首,大书"调帘回避"。帘以内,内监试主之;帘以外,外监试主之,关防至为严密。

  乡试每省例放正副主考各一人,官翰林院编修、检讨者,皆先期考差,候简放。内阁中书、各部主事,亦得与考。大省正主考皆二、三品,大员由礼部开单,进呈简放,主考放定出京,内廷颁赐礼物四色,曰送主考。大副主考,按驿站计日前行,于八月初抵省,沿途乘轿,轿贴封条。抵省后驻皇华馆一二日,督抚迎之入闱。乡试以巡抚为监临,清初则以布政使为监临。监临之职,谓总监贡院内外事也。入闱例乘显轿,八人舁之,朝衣朝冠,无顶蓬,如赛会中之迎神。显轿只监临、正副主考坐之,余如监试、同考官,皆乘八人、四人轿,用全副仪仗开道。最妙为轿后随抬盒一具,载腰斩所用之铡,亦即清廷对主考犯科场大罪之刑具。此种刑具,闽省科场案,曾一用之。主试者被腰斩为两截,心未死,伏地以舌书三大"惨"字而毙。巡抚具奏,始罢此刑。然以后主考入场,仍用此具文。

  乡试执事官员,以监临为主体,曰内监试,例以知府为之。曰同考官若干,阅文荐卷于主考,调知县充之。内监试管理内帘事务,另设外监试,管理帘以外事务。设提调官专司场屋杂务。帘内书籍食用所需,由场外输入者,均越矮墙运入,不得有门。

  同考官荐卷未取者,曰出房;额满见遗者,曰堂备。正主考取单数,故解元必归正主考中;副主考取双数,故亚元必归副主考中。由此下推。发榜前,在衡鉴堂挑选中式诗文策问,曰闱墨;监临主考照试题自撰者,曰拟作。发榜之夕,均集大堂,主考、监临以下,试官大员,依次列坐,按卷拆弥封写榜。榜式横写,自第六名写起,留前五名空白。自正榜以至副榜俱写毕,乃填写榜首五名。榜发,各考官离贡院,曰出闱。士子中式者,称主考曰座师,称同考官曰房师,称其余考官曰受知师,各刻朱卷,纳贽行礼。

  举人试卷,均解礼部。礼部派磨勘官磨勘中式卷有无犯规或关节嫌疑。大则治罪,牵涉主考官,如吴汉槎各案是也。次则革去举人,罚停三科或一科不准会试。

  举人欲入仕者,三年一次,赴大挑,由王公大臣验看挑取。大挑一等,以知县用,分发各省;二等以教谕回本省补缺。其未挑取者,可考宗室、景山各官学教习,或国史、实录各馆誊录,得保举简放。

  举人之捐纳郎中、主事、中书者,补缺无望;但一中进士,则按资提前补缺。李莼客门对"户部郎中补缺五千年",谓以举人捐纳也。捐纳者中进士后,可不赴殿试、朝考,呈奏回原衙门,归班即补郎中缺。顺天乡试,监临以顺天府尹为之。正、副主考均二、三品大员。南北省秀才、贡生、监生皆得应试。解元例中北省人,第二名中南省人,曰南元。例如光绪乙酉科,盐山刘仲鲁若曾中解元,通州张季直謇中南元。

  会试,监临以礼部侍郎任之,曰知贡举。提调以顺天府丞,监试以御史。衡文则特派大员四人,曰大总裁。该四人中论资格官阶,以最大者居首席。同考阅卷官,以翰林院编修、詹事府官充任之,亦有其他衙门职官。试场职守,与乡试略同。

  会试放榜后,举行殿试,由清帝临轩授策,以朝臣进士出身者为读卷官,拟前十名进呈次第由清帝将文卷定甲乙。一甲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二、三甲授庶吉士及主事、中书、知县、教授归班有差。庶吉士在翰林院三年期满授编修者,曰留馆,否则散馆,授官主事、中书、知县不等。

清代之教学

  前清对士人之教课,有属于官学而教课兼施者,有属于各省书院课士,课而不教者,流风所及,视为具文。

  清代学校,向沿明制,就师设国学及八旗宗室官学,各省有府、州、县学。国子监设祭酒、司业、监丞、博士、助教、学士、学录、典籍、典簿诸官,设六堂为讲肄之所,曰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一仍明制。广收生徒,恩荫官家勋旧、满洲贵族、八旗子弟,皆得入监。监分两班,内班有膏火,外班无之。其考到、考验、复班、保送、优等任用,载在清代国子监条例,其后存名废实,国子监成间衙门,监生亦可由捐纳得之,不必入监读书矣。

  按:有清一代,经史、词章、训诂、考订各种有用之学,名家蔚起,冠绝前朝,皆从事学问,而不事举业。凡得科名者未必有学问,而有学问者亦可得科名,或学优而仕,或仕优而学,学问不为举业所限制。论其原因:一、继承家学,如二钱、三惠、王氏父子之例。二、各有师承,读汉学师承记、宋学渊源记等书自知。自明季黄梨洲、顾炎武、李二曲、王船山四大儒出,学术风尚,焕然大变。其后如徐健庵、王贻上、朱竹君、翁覃溪、阮芸台、曾涤生,皆能提进学者,建树学宗。虽咸丰以至光绪中叶,人崇墨卷,士不读书,而研究实学之风,仍遍于全国,科举不能限制学术,此明征也。

  府、州、县学为各省教学之地,廪、增、附生员皆由教授、教谕、训导在儒学教导,如国子监例。此清初袭明制也,后亦仅成具文。

  官学照功令,严饬品行,其所学科目,颁行有定书,不能普及经史百家一切有用之学。于是创立书院,为教养课业讲学之所。但书院学课,又分二大途。吾国古代无书院,书院自朱子白鹿洞以来,迄于元代,最重书院山长。所谓山长,皆国家隆重任命之儒官,明代继之,有私人讲学之地亦称书院者,如东林各书院之类。清代制,各省设书院,官、师分课,省有省书院,督抚聘请名师为山长,其资格为大儒或本省还籍一、二、三品之巨官,如张裕钊、吴挚甫等,其一例也。府有府书院,州、县有州、县书院。月分两课,上半月为官课,下半月为师课。省书院官课由督、抚、司、道轮流考之,师课每下半月由山长掌之。府、州、县则官、师每月分课。凡书院皆有号舍,住宿读书,曰住书院。除省书院专课诸生外,府、州、县书院则生员、童生分课。此清末各省书院之大略也。

  自阮芸台总督两广,创建学海堂,课士人以经史百家之学,士人始知八股试帖之外,尚有朴学,非以时艺试帖取科名为学也。陈兰甫创菊坡精舍继之,浙江俞荫甫掌诂经书院。及南皮督学湖北,创经心书院;后督鄂,创两湖书院;督学四川,创尊经书院;督两广,创广雅书院。于是湖南有校经堂,江苏有南菁书院,苏州有学古堂,河北有问津书院等,皆研求朴学,陶铸学人之地。士人不复于举业中讨生活,皆力臻康、干、嘉、道诸老之学,贱视烂墨卷如敝屣,光绪中叶以前之风气如此。

清代乐部大臣

  月前秦淮市楼饮次,谈及清代官制,礼部外尚有乐部,例属满人专职,固未暇深考也。顷濮伯欣兄自常州函告,曰近假读毗陵庄氏族谱,见其第十八卷盛事门,载有方耕先生存与曾任乐部大臣一条。其文曰:"有清特设乐部,有神乐、升平两署,典署各一人,署丞各二人,皆满缺,缙绅向不载,仅载管理乐部之大臣。故事,乐部系简亲王一人及内务府总管一人或二人领之,亦满洲大员之职也。惟乾隆间十二世方耕公任礼部侍郎,以通律吕特简为乐部大臣,汉官膺此任者,实所罕觏。公所著有乐说若干卷,阐经考律,时称绝学。"但谱中第十九卷所录方耕先生《国史列传》,历官独阙此职,而县志及家传则具有之,暇当详考其实。

谈前清刑部则例

  冒鹤亭云:"予初分发刑部,新到部人员,必在司阅《大清律例》、《刑案则例》、《洗冤录》等书。少年人最喜阅者,则奸拐案也。一日,司官考问所阅,以奸拐律对。司官曰:'有何意见?'答曰:'刑律,仆人奸主妇者斩立决,主人奸仆人妻者罚俸三月,太不平衡,罪主人太轻,罪仆人特重。'司官曰:'非汝所知也。官场大忌,在仆役门丁挟持主人用事,若辈既无廉耻,何事不可为?如奸淫仆人妻律所订较重,仆人或故遣妻女诱惑主人,为揽权挟持之具;或主人本无其事,仆人乱造蜚语、证据,挟制其主人。主人恐丢官,不得不将就,仆人乃得横行无忌。今定律罚俸三月,主人纵不去官,亦有玷箴规,仆人计无所施,则不敢尝试矣。至若仆人奸主妇斩立决,此不仅纲纪之大防,实含有政治作用。因办理减轻,小人之胆愈大,内外上下潜通,则居官尸位,一切败坏,成何事体?素毙本官,窃据地位,此种案件,时有所闻。律严用斩立决,若辈尚怙恶不悛,能减轻乎?"

  "司官又引证两事:谓有某相国者,因与仆人妻有染,一日将早朝,甫出门,骡车为仆夫所阻,向某相国索妻,纠缠不休,致误朝期,传为笑柄。又如乾嘉间,湖北黄冈陈氏,一家多达官,分宦各地,而内幕殊不可问。主人奸仆妇,仆役亦奸主妇,主妇生子,貌似仆人,仆妇生子,又貌似主人。其后服官于此者相继谢世,子孙争产,仆妇子谓主妇子非主人所出,己则为主人亲生子,主妇子自不认为仆人所生,讼事数年不结。主人既死,无从证明,终于归档了事。由此思之,刑律能不严乎?"

  清代犯大辟不赦之罪,犯者本名,如有吉、祥、宏、大字面,文卷中皆为之特加偏旁,凡廷寄、上谕及刑部奏折、通行文告,多照此例。习惯加"刀"旁、加"水"旁,如白莲教林青,则加水旁为林清,马新贻案张文祥,为汶祥。太平天国谭绍光、胡以光、赖文光,公文中皆用绍、以、文。洪大全解京凌迟,大字亦上加一点。独对于洪秀全、杨秀清、李秀成、石达开皆未加偏旁,不知其故。或云因认为"罪大恶极",其原名已通国皆知,如加偏旁,转滋误会也。

顺治丁酉江南科场案

  顺治十四年丁酉科江南乡试,正主考左必蕃,副主考赵晋,榜发,两江士论哗然。虽获隽者多江南名士,而中式举人,大半由出卖关节获选。士子群集贡院前,在贡院大门张一联曰:"赵子龙一身是胆,左丘明有目无珠。"并于贡院大字上,将"贡"字改为"卖"字。院字用纸贴去阝旁,变成"完"字。于是贡院变成"卖完",京师内外哗然。台谏奏参,诏以该科江南中式正副榜举人一体来京,由皇上亲临,再行考试。京江张玉书,文列第一,首比"不为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亦不受乡党无足重轻之誉",最为今昔传诵,谓有宰相风度。吴汉槎兆骞,惊才绝艳,江南名士也,犹交白卷而出。或曰汉槎惊魂不定,不能执笔,查初白所谓"书生胆小当前破"也。或曰汉槎恃才傲物,故意为此。结果,正主考左伏法;吴兆骞则发往宁古塔戍所,以交白卷故,朝士不能力救也。

  时明珠当国,其子纳兰性德与无锡顾贞观最善。顾跪求纳兰,挽救汉槎生还。汉槎获赦还,京师朝野名流欢宴无虚日,投赠盈尺。益都冯相国诗:"吴郎才调胜诸昆,多难方知狱吏尊。"又"太息梅村今宿草,不留老眼待君还。"最为动人。

雍正朝之两名人

  饮如皋冒鹤亭家,见所藏查声山写经图卷,题者数十人,若毛西河、高江村、查初白等,无一非康熙朝名流。最难得者,揆叙与钱名世二人,皆获罪于雍正,而凑合在一卷之中,可宝也。

  按:揆叙为满大学士明珠之子,词家纳兰性德之弟,继其父为宰相。雍正恨其党于廉亲王,几正青宫而夺其皇位,揆叙幸先死,乃御书"不忠不孝揆叙之墓"八大字,刻石立其墓前。阅近刻《黔南丛书》贵筑周渔璜起渭《桐野诗集》,杨恩元跋云:"先生有家书数通,其后裔今尚珍藏。有一函记在翰苑时事云:'将转御史,掌院徐潮,因先生考试浙闱不录其子,心怀忌嫉,欲乘机排挤出院,赖满掌院揆叙,重其文学,奏留之,仍居原职。而揆叙始终谓留周之举,实与徐掌院同意,君子也。'"云云。夫徐潮世称名臣,谥文敬,李次青《先正事略》极推重,揆叙则世宗诋为不忠不孝者,徐蔽贤而揆知人,洵稗史足征也。

  钱名世,字亮工,江苏武进人,以探花及第,有才名,其佳作在《江左十五子诗》中,宋牧仲抚吴时所刻也。年羹尧抄没时,发见名世赠年羹尧诗,有"分陕旌旗周召伯,从天鼓角汉将军"之句,雍正阅之,大为震怒,革名世职,驱逐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又命廷臣各赋诗痛骂之,亲定甲乙,以赠其行。鹤亭官京师时,曾见一殿本,雕写极工,宣纸印题曰"御制钱名世",其第一名诗有云:"名世竟同名世罪,亮工不减亮工奸。"所谓"竟同名世罪"者,谓戴南山(名名世)以滇南文字狱被诛。所谓"不减亮工奸"者,亮工为周栎园名(栎园列入贰臣传中),为闽督所参,曾入刑部狱也。又御书"名教罪人"四字制匾,命名世奉归,悬之厅事。每月朔望,常州知府、武进知县,亲往审视,如不悬挂者,白督抚奏明治罪,真喜怒以为儿戏也。"御制钱名世"书在北京遍访不得,藏书家亦鲜知者。

徐干学祖孙父子

  昆山徐健庵祖孙父子事,合《东华录》、《刑案汇览》诸书及他种遗事,连贯记之。

  昆山徐干学、秉义、元文,顾亭林之外孙,兄弟鼎甲、尚书、总宪也。干学健庵有子五人,皆翰林。孙陶璋,状元。自健庵子名骏者,以翰林累文字狱,处斩,家道遂微,移家安徽,今则昆山鲜徐氏子孙踪迹矣。

  徐骏幼年读书,最凶顽,所延教师,穷秀才也,课骏书,日肆夏楚,骏恨之,阴置毒药,毙其师。骏登第,有知其事者,皆呼"骏为药师佛"云。

  逮雍正初,文字狱兴,骏作诗,有"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句,有人告发,谓骏思念明代,无意本朝,出语诋毁,大逆不道,交刑部按实治其罪。刑部开堂大审,骏昂然自负,大备证辩之词。升堂就案,举目视承审司员,年未过三十,俨然毒毙之教师也。骏骇极,手足失措,神智恍惚,承审所问,逐条承认,口供画结,奏明处决,一时传为因果之报。

  自徐骏伏诛,徐家望族,日趋凌替,虽陶璋亦以修撰终身,毫无建白。考《东华录》,健庵亦因援引诗句奏参,随带书局回籍。郭参徐干学、高士奇折曰:"万方玉帛归东海,四海金珠进澹人。"外间流播,其苞苴贪污可知云云。康熙宽大,谓若辈一巾寒素,幞被来京,今则高门大厦,居处辉煌,不必深究,原品回籍可也。若处雍正朝,岂容携带书局随行乎。

  徐氏离籍昆山,全家入皖。后有安徽翰林徐宝善者,即健庵之后。最后有徐谦者,则宝善之后。

徐干学后嗣悲式微

  徐健庵所居之府第,乃尚书第,在昆山城内西塘街,因健庵曾任刑部尚书,故名。当时藏书丰富、名满天下之传是楼,即在尚书第内。自徐氏子孙式微,所藏善本书籍,大都流入他家,而楼亦废,今其遗址已渺不可寻矣。惟尚书第之产权,迄民初犹保存于徐氏后裔手中,后出售于安福系巨魁王揖唐。王为表示纪念起见,曾自名为后传是楼主人。抗战胜利,王为汉奸犯,由昆山县政府将该项产权没入公家。又徐氏家祠,在昆山城内东塘街,至今徐氏后裔仍有居于此者。

  昆山徐氏三兄弟,长干学,次秉义,幼元文,系不同科之状元、榜眼、探花,同胞三鼎甲盛事,为中国科举史上少见。论其官阶,干学官尚书,秉义官侍郎,元文入阁拜相。干学最渊博,著书中以《资治通鉴后编》最著名,原稿至今尚在。民国二十五年浙江省立图书馆主办之善本展览会,曾参加陈列。

  按:民初予在北京,八大胡同,灯火繁盛,朝官豪富,文入学士,车水马龙,尤以陕西巷醉琼林对门之聚福清吟小班,为首屈一指。班主妇徐娘,自称昆山人,为徐健庵尚书之后裔;养女凡三人,年龄与徐娘不甚悬殊。一曰花远春,颀人肥硕,谈笑风生,杨皙子嬖之,作文论事,皆在远春内室。《筹安会宣言》、《君宪救国论》,皆起草于远春妆台之上,所谓"温柔不住住何乡"也。次曰小阿凤,湖北人,年最稚,歌曲名动一时,而貌仅中人,瘦小有风致,财政总长王克敏嬖之。当时有"湖北三杰"之目:其一为黎元洪副总统,曾任大都督,为官界中第一人;其二为谭鑫培,为伶界第一人;三则小阿凤,为花界中第一人。克敏纳之,今则子女成群,已为人祖母矣。

  某君著《何处春深好》百首,咏王克敏云:"何处春深好,春深买办家。盘龙三只手,阿风一枝花。"其事可征也。主觞政者,母徐氏,与王揖唐结奇缘,揖唐妻极凶悍,王得徐氏曰:"今而后方知有男女乐事矣。"揖唐欲张徐氏之门第,乃购传是楼遗址,著诗话曰《今传是楼诗话》,自称后传是楼主人。

乾隆禅位后仍亲政

  故老相传,清高宗(乾隆)禅位后,倡"归政仍训政"之说,每日召对臣工,处理庶政如故,当时朝廷之上,直视仁宗(嘉庆)如无物,但其详情则记载殊罕。庄谱盛事门,载有第十四世讳肇奎者,于高宗禅位后,向之奏对一条,读之可窃见一斑。其文曰:

  嘉庆元年八月初五日,以广东按察使在滦河觐见(略)。时仰窃圣容甚霁,因即叩首乞休。上云:"知尔有才干,何必急于求去。我长汝十六岁,仍理庶政,汝精神好,可回任,莫求退。"对曰:"臣于乙卯岁,渡海巡南澳,触受海风,迄今右耳作风涛鸣。"上云:"汝精神好,耳不聋。"又问:"汝看我面颜如何?传位后亲政如何?"对曰:"臣六年前曾睹天颜,迄今如旧,现在亲理万几,以身设教嗣皇帝,普天悦服。"复奏:"现在万寿伊迩,乞准臣随班叩祝后,再行出京。"上云:"好。"遂退出。

  按:高宗生于康熙辛卯年八月十三日,庄公奏对在八月初五日,故有万寿期迩之说。康熙辛卯至嘉庆元年丙辰,凡八十六年,其云长汝十六岁,则庄公年正七十,揆诸悬车之谊,宜其有叩头乞休之举。但每岁木兰秋,实由皇帝躬奉太上皇帝行之,是仁宗固同在滦河也。乃君臣问答,绝无一语及之,庄公对于仁宗,亦别无觐见奏对之记载;果其有之,似不应忽略遗漏也,是诚"视之如无物"矣。当时朝士纪载之罕,殆亦有所讳欤?

和坤当国时之戆翰林

  居庄严寺,与老友如皋冒鹤亭、常州吴敬予、休宁吴茂节,作竟日继夜之谈,证莲大师佐以斋会,详说有清以来故事,源流奇异,多补前人记载所未及,杂录于下:

  乾隆朝和┞用事,常州诸老辈在京者,相戒不与和┞往来。北京呼常州人为戆物,孙渊如、洪稚存其领袖也。孙渊如点传胪,留京,无一日不骂和┞;其结果,传胪不留馆,散主事,和┞所为,人尽知之,渊如为人题和尚袈裟画,有"包尽干坤赖此衣"句,和┞为銮仪卫包衣旗出身,有人献此诗以媚和者,遂恨之刺骨,知者鲜矣。洪稚存发往乌鲁木齐军台效力,其戈壁荷戈图,藏裔孙述祖家中,稚存长身荷戈,行沙漠中。述祖绞死,图不知何往,其事人尽知之。当时和┞甚重稚存,犹刘瑾之于康对山也。求一见不得,析一字不得。稚存时在上书房行走,和┞求成亲王手交稚存,为之写对,稚存不能拒也。翌日,对书就,呈成亲王,题款从左轴左方,小字直书赐进士出身翰林院上书房行走等等官衔洪亮吉,敬奉成亲王(抬头)命,书赐大学士等等官衔和┞。成亲王见之,谓此何可交付?稚存曰:"奉命刻画,臣能为者此耳。"和┞知之,向成亲王求稚存所书对,成亲王每以游词延缓之,此人所不尽知也。

  当时走和┞相之门,壮年出任封疆者,以毕秋帆沅、阮伯元元为最得意。和┞任大军机,秋帆为军机章京打那蔑(领班小军机),与和接近,最器重之。毕于和┞事败前死,和┞家产没收,秋帆家亦列单查抄。嘉庆帝曰:"使毕沅若在,当使其身首异处。"和┞气焰薰天时,最重翰林,翰林来无不整衣出迎,而翰林多相戒不履和门。和┞生辰,派人四出运动翰林登门拜寿;翰林亦于和┞生辰日大会于松筠庵。松筠庵者,杨忠愍公祠也,大会竟日,宣言曰:"翰林中有一人不到者,其人即向和门拜寿。"阮伯元亦至,日过午,有花旦李某者,来寻伯元曰:"我今日在某处唱拿手戏,汝必为我捧场。"硬拉同去,实则往和门拜寿。伯元名刺入,和已公服下堂出迎,执阮手曰:"翰林来拜寿者,君是第一人,况是状元。"大考翰詹,伯元先得题目,和密告之也。时西洋献眼镜,乾隆帝戴之,老光不甚合,乾隆曰:"不过如此。"和知诗题为"眼镜",得"他"字;镜不甚合皇上用,为最重要。故伯元眼镜试帖首联云:"四目何须此,重瞳不用他。"伯元得眼镜关节,人尽知之;皇帝不合用,而以"何须此、不用他"六字合圣意,则人有不知者。孙、洪、阮、毕并重一时,但气节独归孙、洪,官爵皆归阮、毕;尚气节者固甘为戆物也。

沈葆桢与其师

  孙渠田先生,名锵鸣,浙江瑞安人。道光丁未为会试同考官,得二门生,一为李鸿章,一为沈葆桢。鸿章与渠田先生甚亲洽,执门生礼甚恭,而沈葆桢则师谊甚疏。渠田先生主讲锺山书院山长,取课卷前十名,葆桢不独颠倒其甲乙,且于渠田先生批后,加以长批,且有指责渠田先生所批不当者,渠田先生遂愤然辞馆归。渠田先生之兄勤西先生,名衣言,即仲容先生尊人也,时为江宁藩司,意见亦与葆桢大不合。恭亲王在军机调停其间,升勤西先生太仆寺卿以去。江南人士,皆谓李文忠有礼,沈文肃无情。

藩司卖老制军窘

  沈葆桢任两江总督时,初抵任日,孙衣言先生为江宁藩司,自居老辈,既未迎迓,亦未莅衙,意欲葆桢先往拜也。衣言之兄渠田先生为葆桢会试房师,免官来宁,居其弟藩司衙中,先差帖往督署,贺葆桢履新。葆桢见帖,礼不能不先谒老师,不得已往藩司衙门,以门生礼先谒见,渠田先生肃客,而衣言未出,葆桢询之,衣言始以藩司谒见总督。葆桢颇怀怨,憾其终能遂总督先拜藩司之愿也。

  一日,江苏全省议禁鸦片烟事,全省司道重要职掌人员,会集于江宁督署,久候藩司不至,未能开议。戈什乘马催促于途,藩司仍不至。俟之良久,灰言至矣,入门即出言曰:"汝等何故催逼如是之急,我尚有鸦片烟两三口未吸,议事不能振起精神也。"各司道瞠目相视,不能作一语。盖所议者禁烟,藩司当场自认吸烟,则藩司首先犯禁,何以措此?于是改议他事,敷衍了局,葆桢益恨之。而衣言先生清德、名望、辈行俱高,又不便奏参,在江南任内,终莫可如何。

  其后葆桢入京陛见,乃面奏藩司孙衣言宜为文学侍从之臣,外官非其所长。军机乃会商孙衣言调京内用,为太仆寺卿,官三品,与江苏布政使官二品对调。外官二品,即京官三品,品级无轩轾。后衣言亦未入京就职,沈、孙两家宿怨,始终未解。

言社五星

  会稽周匀叔星誉,以道光庚戌翰林,回籍家居,文章学问,名重一时。与其兄涑人星謇,弟季贶星诒(季贶,冒鹤亭外祖也),同创言社。隶社籍者,有王平子星П、李莼客星谟,时号五星。犹南宋"永嘉四灵",咸以"灵"名。

  是时匀叔以翰林告假回籍,莼客等尚诸生耳,依附言社,更名列星,字从言旁,其倾向可知也。会广州驻防徐铁孙荣为绍兴府知府,徐固学海堂名学长,绍兴府府试题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王取府案首,李名列第二。李文有"胡天胡帝之容,宜喜宜嗔之面"。上句用《毛诗》,下句则用《西厢》,本列案首,因下句失庄重,改王为案首。

  李初以为第二人无此文也,及案发,大不谓然。谑平子曰:"汝能为此文乎?"试帖诗题"李郭同舟",得"舟"字。李押"隐士舟"。王云:"只有'孝廉船',并无'隐士舟',如此生凑,安能第一。"李遂恨王。潘伯寅刻"滂喜斋、功顺堂丛书",有"越三子诗",其一则平子也。平子死,越缦为平子作传,揭出平子以匿丧入学,其文曰:"院试期迫,母夫人危,父学诰君,恐误院期,而君不敢违。"是直斥王为匿丧不孝,并辱其尊人矣。时人目曰:"言社五星聚会,今五星各有分野,且出没不相见。"甚矣,友道有终之难也。

太平天国佚史

  近得诸老友来函索早岁所刻之《太平天国战史》十六卷。《太平天国战史》之作,孙先生获得英、美、日本所著原刻及官书多种,授仆纂述。时仆年未三十,不足言著书,第杂凑英人《TapineRebellion》一书,凡七百页;英人吟喇著《太平天国》二巨册,书凡二千页,插图百余幅(书中尚有忠王题字。呤利,太平军洋将也,徐家汇图书馆现藏此书)。日本海军大佐曾根俊虎著《满清纪事》(曾少年曾助太平军,纂战史时,在东京,尚及接谈,乃孙先生至友也)。其余官书,多不可据。《太平天国战史》书成,凡十六卷。十五、六两卷未印,一、二卷印于东京,孙先生序,白浪滔天题词。四十年来,书籍荡然,仅中山纪念图书馆,第一、二卷或可寻也。友人江西吴霭灵宗慈,于抗战前整理《清史稿》,深叹该稿以洪秀全入列传,不知史家体例,宜师司马迁《史记》,列《项羽本纪》、《孔子世家》之例,自立一门。乃搜集太平朝事实,编为长编,从事著录,仆所庋藏,尽交吴手,所获珍闻,得与商焉。霭灵现为《江西通志》馆长。

打馆与搜妖

  先大母告予曰:"汝父雨臣公拔贡朝考,留京未归,予家居白沙洲,闻太平军由长沙直下武昌,乃移家省城。夜间全城骚动,太平军已据洪山,江面满布兵船,灯火如龙,迳由黄鹄矶登岸迫城,旋报草湖门城破,各湖塘中妇女惧辱投水死者填塞几满。予以汝长兄及姊尚在襁褓中,不能舍,避门待戮。天未明,太平军沿街吹牛角,鸣锣,口呼东王有令,今早安民,百姓有家归家,无家打馆,男有男馆,女有女馆,男人打女馆者斩,女人打男馆者绞;兄弟们奸抢者斩,烧杀者斩,东王有令,急急如律令。未午,有大批太平军,头包红巾,手执钢刀,有以女人红裙裤裹头者,沿家搜查,问汝家藏有妖否?来者皆操广西口音,予不知何者为妖,急应曰:'我家向无妖怪。'后知所谓打馆者,收集无归男子于一处,女子于一处,男女不准丝毫混杂。妖者,呼清兵为妖也。翌日,有亲戚投太平军为兄弟者,来告今日出城打风;打风者,向城外东西南北四乡略地也。予曾往女打馆数次,管理馆中者,皆广西大脚蛮婆,一蛮婆管打馆女子十人,烧饭挑柴,都是大脚。在城中有亲戚本家者,亦可向女打馆管事具结领回,馆中并无伙食费。一日,萧娘娘来看女打馆,蛮婆吩咐打馆女子,排行跪接、叩头,娘娘问话极和气。打风军士回来,招了兄弟几万人,将红绸缎布疋搜尽,每人发红巾一条包头。又将长江上下红船摆江,大号船只聚集数千条。时江水枯极,由汉阳门一船横拼一船,架起浮桥一道,排到龙王庙。汉口官兵甚多,都寒了胆,一个军士叫妖跪下,数十官兵即弃刀跪下,束手受戮。汉口大火,光焰冲天,十余日后,东王乘大船数千艘,率师东下,清兵又占省城。"

状元游街

  黄冈刘鹏,年少能文章,科试不入选。太平军初入武昌,开科取士,鹏中经魁,故人皆以"伪举人"呼之。张之洞于光绪十五年设两湖书院,鹏年近七十,尚入选为肄业生,翌年中举,又呼为"真伪双料举人"。所作如《青云塔赋》、《黄鹤楼赋》,载在《黄州课士录》、《经心书院集》者,传诵一时。曾任太平天国春官丞相府高官,与予族伯兄同僚,故常来往予家,酒酣得意,谈当年故事,毫无忌讳,记述如下:

  太平军占领武昌,开科取士,东王杨秀清任总主考。试题为"太平天国天父天兄天王为真皇帝制策",全榜中者六百余名,兴国州(今阳新县)中三百七十六人。状元刘某,亦兴国人。状元之文曰:"三皇不足为皇,五帝不足为帝,惟我皇帝,乃真皇帝。"东王大加赏识,用黄缎写榜,榜仍贴司门口照墙上,名多榜长,用黄缎两疋,绕贴内外照墙三匝。在连马厂,搭高台凡三四丈,全用黄缎布置,集六百余名新贵于台下,天王点名,东王自为传胪唱名。先列行谢天王恩,次列行向东王行拜老师礼;北王以下诸王,皆红巾黄袍,列台左右。行唱名授职典礼,由左台上,右台下,礼毕,行状元游街仪式。刘状元满头缀金花,身着绣金黄袍,红缎翅子帽,足登二寸厚官靴,坐八抬八捧显轿,轿前顶马披红,引大红旗一面,上书大金字一行"天王钦点某某科状元",榜眼、探花亦如之。倾城观者,呼为出状元大会。游街毕,六百余人齐朝东王府,拜见老师。老师坐赐红绫饼宴,每人赐状元饼一份,饼极美,上复红色绫缎。饼食毕,老师命各人将红绫携归,光宗耀祖。状元授职天官右丞相,榜眼授职地官右丞相,探花授职春官右丞相。其余六百余人,榜次高者,授王府、丞相府掌府,低者授王府、丞相府坐府。丞相位次王,王又位次东西南北王;天地春夏秋冬官丞相,即吏户礼兵刑工部尚书也。由武昌下南京,授职文官皆随往。抵南京后,封林凤祥、李开芳为扫北丞相,则无官之丞相,天王所特授也。

弟万岁兄万万岁

  天王抵武昌,急欲渡江,直捣北京。东王主张先下南京,效朱明建国故事,立定根基,再行北伐。时届秋冬,将士亦惮北方严寒,故决东下。自太平定都金陵,东王日骄横,欲自称万岁,时原呼东王为九千岁,北王韦昌辉为六千岁。某日,天王诏见东王曰:"闻弟欲称万岁,何以处我?"东王答曰:"弟为万岁,兄为万万岁。"天王默然。天王复恃以此语告北王。一日,殿上议事,北王问东王曰:"闻兄有不臣之心,自称万岁。"东王闻言,积威凌北王,北王即抽刀屠东王之腹。于是东、北两王府将士,互相残杀,北王亦死于乱。闻金田起义,本属两派合成,广东派宗天主教,广西派则三合会;天主派东王杨秀清为领袖,三合会派天德王洪大全为领袖,两人皆足智多谋,众望所归之人也。而洪大全名望,尤高出杨秀清。大全,湖南南路人,秀清忌之,又惧三合会势大,出湖南战长沙时,计置大全于险地,为清兵所擒,解北京,凌迟处死。解官即著《目耕斋》之丁守存也。东王独揽朝权,藉其教义,支配三合会。西、南、北、翼诸王,皆洪门会党,向对东王积怨已深,故北王借故杀之。翼王石达开知事无可为,别图事业,率将士去,皆三合会派也。此后天国全赖忠王李秀成、英王陈玉成支持。英王为湖北麻城人。

战绩与封爵

  夏口孙干臣,即武昌辛亥革命孙武之祖,在太平军有战功,封干天延,品同男爵。太平天国亡,匿百泉乡中,种田终老。又有封延赐刀一柄,亲故索观,密出示人。予以姻娅,年尚幼稚,从闲谈中获闻其所述经过,志之如次:

  太平军二次攻克武昌时,湘军罗泽南守武昌,据大东门外洪山宝塔,指挥帅令。太平军由下游上攻,罗军率湘中子弟,扼东湖、南湖间隘道鲁家巷一带而守。太平军仰攻十余日,无尺寸进步,军帅乃悬赏,有人攻下武昌者,赏金若干,每兵卒日给青铜钱三百六十枚。湖北兴国州人应募,兴国州人打前敌,太平军为后劲。应募之数,男女万余人,一战而破罗军洪山帅营,再战、三战,湘军败绩,罗泽南战死于城濠吊桥之上。武昌失后,胡林翼至有屠兴国城之意,后以兴国人万斛泉不从太平军,献征收厘金筹饷之策,办团练,故罢此议。

  三河之役,忠王李秀成、英王陈玉成亲提三十六军,战于桥头,清军全军复没。是役相持多日,英王以三十六回马枪劲旅击破之;红蓝顶满地,装八大箩筐。曾国藩之弟国华、李续宾、李续宜各将帅皆死。孙干臣即于斯役论功封干天延。

  太平天国武官官制,王之下,分爵五等,为福、安、寿、豫、延。五等之下为天将,亦福、安、寿、豫、延,犹公侯伯子男也。英王初封成天福,用其名"成"字(玉成)为冠,孙干臣之封干天延,亦以其名"干"字为冠。

三合会与天主教派

  至友吴君宗慈,整理《清史稿·洪秀全传》,搜集掌故,有足录者:

  金田起义,本由官逼民变,暗中主持与运用,则由三合会、天主教两派组合而成。三合会反清复明宗旨,始于台湾郑克爽降清后,其故臣陈近南先生,阴率台湾遗臣不愿降清者,浮海内归,多明季五王后裔,籍屑闽桂、湖广,乃组织"三合会",亦名"三点会"。三点者,清字偏旁三点,满字亦偏旁三点,去此三点,是曰反清,乃得以复明。近南先生曰:"他日恢复汉业,在下层不在士大夫。"近南为湘、桂间人,故党徒散布湘、桂、广南者綦众。白莲教之变,林青之变,皆奉反清复明会党教条,蔓延于西北各省。美洲致公堂,亦奉陈近南遗训,反清复明。盖修造贯穿东西铁路之华工,多广东三合会党。是以太平天国辅王杨辅清,国破走美洲,匿迹十余年,归依旧部福建提督某,始有拿获杨辅清之福州供词也。

  三合会派,以洪大全为首佬。大全,湘籍文人,党会奉为军师。秀全传天主教,来桂卖天主教书,与大全拜盟,结为兄弟。起义后封天德王,位在东、西、南、北王上。翼王石达开,为广西富户,广有田亩,系读书人,乡人呼为石员外,入三合会,犹川省哥老之有资产者皆入会获保护,会党以卢俊义呼之。洪秀全、杨秀清皆粤东人,见天主教徒不能发展于中等社会,而下层社会又为三合会党所持,乃往来广西,与三合会主脑洪大全、石达开等深相结合。实则三合会奉关帝,崇拜偶像,天主教反对偶像,奉耶稣,固冰炭不相融也。两派崇奉不同,其普及下层社会则同。秀全藉三合会力,亦得收集天主教徒,浸久势大。三合会多下层阶级,而天主教徒智识较高,几于喧宾夺主,所敬畏者洪大全、石达开二人耳。

守城两名将

  黄冈刘维桢,本文人,为太平天国天将,守黄州;后降于清,胡林翼甚重之,以军功荐升至提督军门。得太平军窖藏,家巨富,喜藏书,鄂人呼为"刘长毛"。常对人言,太平军与官军中,有名将两人,皆以守城著名:一为守六合县之温绍原,一为守九江城之林繁荣。温,湖北江夏人,任六合县,守该县六年,外无援兵,内无贮粮,率城内外人民,拆屋种田,修械死守,围解复合,经六年为太平军所下,死赠按察使。林,广西人,太平军天将,初次破武昌南下,即以林守九江,亘九年余无恙,大有吴良守镇江,使无东顾忧之势。其守法与温守六合相同,将九江城内外拆屋为田,兵士环城墙内缘而居,每日修缮城郭,训练士兵,派兵四出购粮,分配兵士人民,故人民远者照价献粮,居者协同防守。官兵围攻数十次,城不破。曾国藩在大营,曾亲笔写招抚林书数次,皆称林先生。并闻某一次函中云:"林先生之兵法可及,林先生之坚忍不可及也,盍来共功名乎?"其见重如此。林复书,有"士贵忠义,勿相强也"之语。

大审忠王

  金陵城破,忠王李秀成用己马供幼主出走,自匿西城角民家。萧孚泗兵搜索获之,人民聚集数十,以田器毙萧兵,夺回之。大队至,乃再获,解大营。曾国藩闻之曰:"李秀成是真能爱民者,兵败一身,百姓尚为之效死。"用囚车解入大营,将抵营门,门内外身穿黄马褂者百余人,皆跪地大呼王爷,盖若辈皆秀成旧部,投降官军,立功至提督、总兵者。曾曰:"是人不早除,军中将生大变。"即高坐大审忠王。忠王身穿黄龙袍,头裹红巾,不跪,趺坐地上,面前备矮桌一张。忠王曰:"不必问,拿纸笔来,我写亲供。"大审三次,忠王亲写口供数万言。闻忠王口供,多经文案删改,乃上奏处决。有人谓忠王请降,实无其事。廷寄至,军中鼓噪,有劫走忠王谣言。忠王乃于黑夜中被暗杀。

  忠王家属于城破时皆逃匿民间,百姓隐不告人。忠王有妹,正在青年,百姓认为己女,为之择婿出嫁。旧部某提督曾随忠王者,每年暗地送钱,此即王壬秋所看之皇姑也。

晚清朝士风尚 桐城派的盛行

  有清中叶以还,士大夫竞趋训诂、考订之学,桐城派古文,蔚为文章泰斗。曾国藩服膺姚姬传,临文以桐城派为指归。更扩姬传之意,浸淫汉魏。据国藩日记所述,其生平作文用功处,以桐城派为体裁骨格,以汉魏以上文增益其声调奥衍。

  当时桐城师承籍盛,在京朝官,彼如桂林朱伯韩(琦),桂林龙翰臣(启瑞),马平王少鹤(拯)及山右冯鲁山等。在外交通声气者,如鲁通父(一同),吴子序等。奉为正宗大师者,为姚姬传大弟子上元梅伯言(曾亮)。周旋其间者,为桐城嫡派汉阳叶名琛弟叶志诜之子叶润臣(名澧)。名澧以虎坊桥西宅为集会之地,迎梅伯言入京瞻拜大师,在其《敦夙好斋集》中记载甚详。后梅伯言身在金陵,京师古文家太息伤感之文词甚伙。迨叶名琛事败,润臣亦出京,桐城古文家之帜遂倒。降及同光,张裕钊、吴汝纶之流,尚承道咸朝士遗风焉。

晚清朝士风尚 诗人荟集都下

  当时诗坛,以名高位重之祁寓藻、陶澍、张祥河等为领袖,荟集都下,仍以叶氏桥西邸宅为集会之所。时京中如宗涤楼(稷辰)、孔绣山、蒋通伯等数十名流,皆桥西座上客也。最推重者,为扬州潘四梅(德辅),亦如梅伯言之例,迎来京师。观冯志沂"微尚斋"、叶名澧"敦夙好斋"及宗涤楼诸家集,本末具在。名琛获谴,诗坛亦寂然。

晚清朝士风尚 理学身体力行

  当时倭仁(艮峰)提倡宋学于上,曾国藩涤生奉为表率,湘儒唐镜海(鉴)为理学名宦,得其拔识,待以殊礼。其乡人罗罗山等大讲理学于湘中,后湘军遂以治理学者为干城。国藩一生不能逃出理学窠臼。国藩于湖北汉阳刘传莹,推为理学正宗,传莹年少于国藩,国藩始终以师友礼之。常曰:"予交流中,传莹对于宋学,身体力行光风霁月,毫无造作,真笃行君子也。惜天不予年,刻其遗书于集中。"同光以还,治宋学之风气衰矣。

晚清朝士风尚 舆地史学崛起

  当时诸贤,承乾嘉学者训诂、考订、校勘之后,毅然别开门面,有志于辽、金、元三史及西北舆地之学。于是张石洲(穆)、何愿船、徐星伯蔚然崛起,观《朔方备乘》、《西北考略》、《和林金石考》、宁古塔诸志,皆足证注辽、金、元三史。李若农文田等,又研究西北金石,辅翼史料,私淑前人。后至同光,流风未坠,皆以研究西北舆地为最趋时之学。洪文卿出使大臣,译元史遗闻证补,自命以俄人史料,足征蒙古朝之文献,总理衙门颁行,成为官书。自兹以降,新化邹代钧、顺德马季立、宜都杨守敬,联合日本史地学会坪井马九三之流,创为《读史舆图》,绍道咸学风所尚而扩大之。山东王树冉之《新元史》,沈曾植之西北著述,远祖道咸,近开史派。王、沈云亡,治西北舆地史学,于焉告终。

  道咸间西北史地学盛时,魏默深源,别树一帜,为东南海疆成《海国图志》一书。故谈辽、金、元史地者,京师以张穆等为滥觞;论东南西南海史地者,以魏默深等为先河。其后海禁大开,魏默深之从者日众,观《小方壶斋舆地丛钞》,诸家著述俱在。盖默深著书,名曰舆地,以其援引秦汉史籍,博引证明,实兼海国、舆地、历史为一也,其体例颇合近代著史之法。

  按:道咸朝官,尚讲求学问文字,虽吏治窳败,军事废弛,因循苟且,民怨沸腾,特士大夫尚鲜奔竞卑鄙之风。故太平天国奄有东南,捻回起事西北,卒能削平大乱,自诩"中兴"者,大半皆当时朝宫中笃行励学之士有以启之也。

晚清朝士风尚 学业功名分两派

  自洪杨军兴以后,朝士出处,亦分为二派:一为出京从军,有志立功名之朝士;一为在京谈科名,负文学重望之朝士。而在京朝士之中,又分为两派:其一为讲求学问之朝官,其一为左右时政之朝官。前者演成同光间南北两派清流之争,后者又形成朋党之祸。阅李莼客《越缦堂日记》、《张之洞全书》,王壬秋所著书,及李鸿藻、潘伯寅等着作,以至各家记载,可知当时之风气。

  功业派之朝士,分为二类:在外者自咸同军兴,曾国藩以大官重望,设湘军大营于石门,在籍翰林李鸿章等均出其幕府。后湘军、淮军中,朝官甚多,知名之士亦伙,人文荟萃,在外成一重镇,后又成为北洋、南洋幕中人物。流衍所及,光绪中叶,号称直督、鄂督幕府人物,可谓为朝士归宿之所。

  在内者则有肃顺,主持军机,重用汉人,轻视满人;幕中如王运、李寿蓉、高心夔、黄锡焘等,号为"肃门五君子"。朝中大官,亦多依附。曾、左能成功于外,肃顺实左右之。居间为肃邸置驿以通曾国藩诸人者,王壬秋之力也。时京师朝士风气,以干与军国大事者为人物,以明通用人行政者为贤达,纵横捭阖,气大如虹。如李莼客之流,不过视为文学侍从之臣而已。未几,咸丰死于热河,肃、端治罪。党于肃顺之达官文士,或放或逃,朝中要人,以朋党为厉禁,京师风气,一变而为谈诗文、讲学业。故李莼客、赵叔诸人,亦为滂喜老人所推重,造成诋毁相交,标榜相尚,举朝皆文人墨客矣。

  至于科名派之朝士,则在同治初叶。张之洞入都,以癸亥中式会试,旋得探花,六年充浙江副考官,简放湖北学政。此数年间,京师朝士尚学之风,为之一变。虽以李莼客之愤然自称"额外郎中补缺五千年",亦与张之洞为文字推重之交。当时潘伯寅位高望重,提创于上,张之洞等左右名流,接纳于下。李莼客等虽性情乖僻,亦为主持风雅者所拉拢。只有学问上之派别,而不相倾陷,亦因肃党消除以后,人怀疑惧。东南、西北初定,人皆埋头以取科名,朝士雍容进取之度,于此时见之。顾文人相轻,自古已然,及同光间,而南北清流,又各树旗帜矣。

胡林翼论军事

  予友成都严谷声,渭南严澍森侄孙也。澍森始终在胡林翼幕,书札著述,皆经澍森手,《读史兵略》、《一统舆图》二书,纂助最多。曩在谷声孝义书塾,曾见所藏胡、严二人亲笔来往手札,装十巨帙,其中关于太平天国及官军方面秘事甚伙,记忆录之,可补史料。

  林翼死,遗折力保澍森继湖北巡抚任,其学问事功,见重于林翼可知也。林翼鉴于三河之败,全军复没,李秀成亲提三十六军,为皖、楚之大包围;陈玉成以三十六回马枪军,由隘路小径,出其不意,分道飞来,官军每为向导人所绐,故一败涂地,皆由不明地理所致。乃与澍森先治湖北、江西、安徽三省舆图,凡溪港山阜,小路捷径,详细著明,某地至某地若干里,某村至某村绕出快若干里,用以行军。每乘太平军之虚,先据要地,而太平军用兵上游,不得逞。乃推治各省,远及藩属,所谓"故文忠地图"也。故该图于长江各省最细密。

  胡又属澍森关于史籍所载长江各省用兵,古人成败之略,分条提出,为证明地图之运用;以地图为棋盘,以兵略为棋子。寝久成书,遍及全史,此《读史兵略》所由滥觞。

  胡林翼谓:"太平军据江南财赋之区,我则以湖南为粮卒之库,转输征调,库中所有,全在湖南,所以保持湖北形势者,右臂在江西,左臂在通安徽、河南交界各地,尤宜详细著明地图,了如指掌。设敌用捻众侵入鄂省北岸,则全鄂震动,是宜先发制人,方去隐患。"

  又谓:"太平军封王太滥,诸王各不相下,不受节制,故行军难有统帅;上游仅恃陈玉成,下游仅恃李秀成,非有节钺之尊也。官军提督、总兵,黄马褂,成烂羊头,一旦乱平,朝廷那有如许官,有功者无以为生,必生意外。观敌军封王之滥,事必无成,我军后日之隐忧,正中此弊。爵赏所以酬有功,官职非所以酬有功,古人之言可味也。"

  手札所述,外间不传者甚多,今就能记忆者录之。

肃门五君子

  肃门五君子,为长沙黄锡焘,湘潭王运壬秋,宣城高心夔伯足,善化李寿榕篁仙,其一名字已不复能记忆。此五人者,日夕参与肃邸密谋者也。咸丰亲政,肃顺用事,有大才大志,最轻视满人,而登进汉人。洪杨之役,内有肃顺主持,曾、左、彭、胡乃能立功于外。人曰曾涤生赖其座师倭仁,实则肃顺耳。左宗棠之握权,骆秉章幕府之解京拿问,胡林翼之屡受排挤,皆赖肃顺保全之;与外间通声气者,则肃门五君子也。五君子中,篁仙居郑亲王府,壬秋居法源寺,声势为最大;肃顺事败,废弃亦最惨。肃顺颇有不臣之心,刻意引用汉将,或曰五君子有以启之也,故有热河行宫之诛。肃败,五君子潜走,不入京者多年。李、王虽于湘帅有恩,始终不敢引用者此耳,而壬秋对于曾、左之倨傲如故也。篁仙为湖北经心山长以终,幼年在鄂,曾见篁仙与诸生讲学,不平之气,溢于言表,犹精彩四射,魁伟慑人。高伯足一度署苏州府知府,亦无表见。肃顺颇重学者,如《湘绮楼说诗》所载:"己未留法源寺,故尚书肃豫庭闻予宴集,辄送瓜果及俄罗斯酒;自请承乏使俄报聘,豫庭曰那可。"书称故尚书,不忘旧也。又"与弥之等过篁仙谈旧事,篁仙云:五子皆不得意。余谓五子未必为同忧乐荣辱之人,使篁仙得志,弃余子如敝屣矣。"

何子贞轶事

  道州何子贞绍基,尚书凌汉子也。清道光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阮元、程恩泽颇赏器之。历典福建、贵州、广东乡试,均称得人。咸丰二年,简四川学政。召对,询家世学业兼及时政,绍基感激思立言,直陈地方情形无隐饰。降归,历主山东泺源、长沙城南诸书院,教授生徒以实学。同治十三年卒,年七十又五。

  绍基精书法,师颜平原,居尝张钱南园所书屏联于壁,朝夕观摩,以为楷式,其用功可谓勤苦矣。

  子贞幼时,斥蛇不羁。年二十四,其尊翁凌汉携之入都,舟泊永州,适闲暇,究其所学,则茫无所知。凌汉大怒,笞掌二十,推之上岸,曰:"不可使京中人知我有此子,以为吾羞。"绍基潜归,闭户勤读,卒得进士,且成名人,斯亦奇矣。

  绍基待后辈极严,尤恶鸦片。湘潭王壬秋运对之亦执礼甚恭,惟于其书法仅至唐帖而止,颇有不满之色。尝进曰:"先生何不临碑,日日临帖,恐无益处。"绍基有惭色,其临张迁诸碑,从壬秋言也。

  清道光时代,粤中盐商潘仕诚筑名园海山仙馆于羊城西郊,近荔支湾。今凭吊遗址者,一山一沼,能述当年之盛。潘氏以盐致富,冠绝全粤,时祁{宀隽}藻为两广总督,力劝仕诚广延名流,搜刻遗书。仕诚颇欲与扬州马氏"小玲珑山馆"、皖人鲍氏"知不足斋"齐名,此海山仙馆丛书、隐园碑帖所由来也。凡来往粤中知名之士,潘氏无不倾心结纳。其子亦知学问,能文章,获孝廉,广延宾客。天南坛坫,潘氏主之。会道州何子贞任广东主考,出闱后,仕诚即延住海山仙馆,尊为上客。后房有二姬,曰墨牡丹,曰白莲花,仕诚最宠爱,特遣为子贞执涤砚、舒纸、烹茶、温酒之役。

  子贞为海山仙馆书联云:"海上神山,仙人旧馆。"差满回京后复来,仕诚益礼遇有加,尽出其所藏书画,由子贞遍加题跋。又特制画舫曰牡丹舸,曰莲花舸,为珠江游宴之具,终日置酒为乐。子贞因急事返乡,仕诚作长夜之饮为别,临行乘舸转舟,仕诚尚酣醉未醒也。子贞又为之书长联悬厅事云:"无奈荔支何,前度来迟今太早;又乘莲舸去,主人长醉客长醒。"

  子贞所取举人,有番禺沙湾何生,榜名绍基,与子贞同名姓,乃呈请老师亲笔代为易名,仕诚即置酒集诸门生,为锡名会。

爆竹声中争状元

  孙毓汶,咸丰六年一甲二名进士,授编修,大学士玉庭之孙,尚书瑞珍之子,道光二十四年状元毓氵桂之弟,山东济宁州人。翁同,咸丰六年一甲一名进士,授修撰,大学士心存之子,江苏常熟人。孙、翁两家,状元宰相,同列清要。咸丰六年,毓汶、同同举进士。毓汶书法翁覃溪,几入室;同书法甚佳妙,实能领袖馆阁。是科状元,无第三人敢争,固非两人莫属也。孙家锐意欲使毓汶获状头,俾与毓毓成兄弟状元,与陈其昌三元,同为科第佳话。殿试前夕,向例,赴殿试进士,住家离殿廷稍远者,当夜寄宿朝门附近。孙府则近皇城,翁家稍远,孙家当晚以通家之谊,延同和来家夜饭。孙氏以父执世谊,与同畅谈,将至深夜,始促归宿,同已有倦意,毓汶早就宿矣。同将入睡,宿舍四周大动爆竹之声,彻夜不断,终夕不能成寐。未明入朝,已困顿无气力矣,殿试,比策稿就,执笔毫无精神。自以为此次状元,属孙莱山必无疑问。忽忆卷袋中有人{艹侵}两枝,乃含入口中,精液流贯,神志奋发,振笔直书,手不停挥,一气到底,无一懈笔。书毕,殿卷视之曰:"此可压倒莱山,笔意妙到秋毫颠,尚在兴酣落笔时也。"翁后始悟孙家延饭,深谈入夜,使之疲倦,燃大爆竹终宵,使不能入睡,皆为翌日书殿试策,无精采气力地步,孙莱山可独占鳌头矣。不意人{艹侵}巧能救急,故当时有呼同和为"人{艹侵}状元"者。孙、翁两家,因此事件,芥蒂甚深。说者谓瑞珍不应出此,非君子所为。甚矣,争科名者,真无微不至矣。岁除前,与冒鹤亭同宿庄严寺,谈此掌故,彻夜闻爆竹巨响,鹤亭久不成寐,早决回家,咸曰:"此翁常熟之感应也。"

左宗棠与樊云门

  近岁避地施南,寻樊云门老辈故居,老屋在恩施县城内梓潼街,尊人讳燮总戎所置宅,云门先生兄弟读书处也。数椽欲倾,一角读书楼,巍然尚存,旁支居之。恩施父老有闻见当时事者曰:"樊燮公作某镇挂印总兵官,有战功。骆秉章为抚帅,左宗棠尊居帅幕,樊谒大帅毕,再谒左师爷,谒大帅请安,谒师爷不请安。左怒,奏劾免官回籍。遂有卖宅延师,严课云门兄弟一段佳话。"各日记、杂载,多志其事。然据见闻所及,有足补记载之缺者。施城吴老人,年九十矣,幼时曾见燮公,其言曰:"燮公谒骆帅,帅令谒左师爷,未请安。左厉声喝曰:'武官见我,无论大小,皆要请安,汝何不然?快请安。'燮曰:'朝廷体制,未定武官见师爷请安之例,武官虽轻,我亦朝廷二三品官也。'左怒益急,起欲以脚蹴之,大呵斥曰:'忘八蛋,滚出去。'燮亦愠极而退。未几,即有樊燮革职回籍之朝旨。燮公携二子增礻、增祥归,治梓潼街宅居之。楼成,置酒宴父老曰:'左宗棠一举人耳,既辱我身,又夺我官,且波及先人,视武人如犬马。我宅已定,敬延名师,教予二子,雪我耻辱,不中举人、进士、点翰林,无以见先人于地下。'于是以重金礼聘教读,以楼为书房,除师生三人外,不准上楼。每日治馔,必亲自检点,具衣冠,延先生下楼坐食,先生未下箸者,即易他品。增礻、增祥在家,不准着男装,咸服女衣裤。曰:'考秀才进学,脱女外服;中举人,脱内女服,方与左宗棠功名相等;中进士、点翰林,则焚吾所树之洗辱牌,告先人以无罪。'当燮归施,即写'忘八蛋,滚出去'六字于板上,制如长生禄位牌,置于祖宗神龛下侧,朔望率二子礼之。曰:'不中举人以上功名,不去此牌,汝等总要高过左宗棠。'樊山中进士后,樊家始无此牌。恩施父老谈樊家遗事相同。"云云。

  按:增礻学问切实,高于樊山,张之洞督学湖北,刻江汉炳灵集,载增礻文多篇。樊山得庶吉士后,增礻不久病死,士林惜之。至若樊山作陕西藩司时,左宗棠赐建专祠于西安,巡抚委樊山致祭;樊山辞焉,曰:"宁愿违命,不愿获罪先人。"此又寻常尽知之事。邻近又一老人言,从前樊家楼壁上,尚存墨笔"左宗棠可杀"五字,想系樊山兄弟儿时发愿文也。

彭玉麟画梅

  彭雪琴孤贫时,梅香独识其为非常人,执巾进茗,磨墨拂纸,以不能约昏为恨。及其稍贵,梅已适人有子矣,因往来为太夫人义女。要其夫俱从军,为保叙副将,梅家日用所需,纤悉为之经营。江南石炭,由衡州运载梅家,必由江南战船送衡,他可知矣。如是者三十余年,情好弥至。一日,梅在西湖搜得一函,知其在杭别有所眷,取其书径归,雪琴徒步追数里,索以还,自是不甚相见。雪琴死,梅来吊,痛哭哀极,几欲殉身,知者皆谓梅不负彭也。

  王壬秋曰:"余为俞е仙中丞题《彭雪琴尚书画梅归国谣》云:'姑射貌,旧日酒边曾索笑,东风吹醒人年少。花开花落情多少,明蟾照,人间更有西湖好。'跋云:'雪琴画梅,以童时有所眷,小名梅香也。画梅必自题一诗,诗皆有寄意,知其事者,不知其后之参商也。俞е仙名辈稍后,不敢问其画梅缘起,而求其画,诗画皆有怨意。及来抚湘,尚书已逝,е仙所得画,想系梅、雪乖离后所作,将归杭,请余题之,为作此词。感德怀人,即事寄情,点化人情不少。英雄儿女,一齐放下,况功名富贵之幻乎?'"

刘坤一泄不第之恨

  刘坤一岘庄为秀才时,仅应乡试一次,为江西人黄令房荐,批语颇为推挹,而主考弃之。此本寻常事,刘则以为终身之恨。二十年后,刘以军功官至江西巡抚,昔时为主考者,适由知府保升道员,在赣省候补,方充要差。刘莅任,首撤其差,谕令听候察看,不许远离。而访得黄令,久经罢归,乃具舟遣使迎之,相见执弟子礼甚恭,且聘为通省大小书院之掌教。黄力辞,以掌教批阅文课,课颇烦重,非一手所能了。刘曰:"先生自可倩门人子弟,代为评阅,不必亲劳也。"黄因屡为某主考解说,刘云:"门生向来恩怨分明,今固未褫其官,但令其闭门思过耳。"刘官赣抚多年,某主考竟以忧悴卒。黄年近八十始逝。刘升江督后,尚时通函,尊称为先生。

张之洞罢除宾师

  南皮张之洞,人皆推其兴学变法之功,而不知其破坏中国宾师之罪。废山长制度而为分校制度,师道不尊矣;废聘请馆宾而札委文案,幕宾制度永除,幕僚制度流行矣。宁乡陈子大颂万世丈,在沪言及此事曰:"吾不料中国千年山长制度,竟丧于张之洞之手,中国此后无师矣。张之洞狃于三代以官为师之制,阴遂其唯我独尊之怀。按:书院山长制,始于元代,山长最尊,朝野奉以殊礼,以迄明、清两朝,袭沿旧制。尊师为中国历代传统之美德,故清代主考、学政放差,内务府派送四色礼物,不曰'赐某某',而曰'送某某'。为国求贤,师也;下至教授、教谕、训导,亦长揖以拜公卿,师也。吾忆为两湖书院坐办时,子为两湖书院肄业生,讲堂开学,张之洞中坐,经史理文分校旁坐,诸生下立行礼。张之洞调两江总督,谭继洵(谭嗣同之父)以湖北巡抚护理湖广总督,行两湖书院开学礼,梁节庵为东监督,与诸分校南面上立,谭率诸生北面行拜跪礼,梁与诸分校率诸生转下,请谭上立,行答拜礼,此后不复见此礼节矣。山长制废,各道府县书院效之,犹自诩曰:'此师古师出于官之法。'自画院改为学堂,校长、教授,皆受国家任命,师尽为官,众师皆以日中为肆,其张之洞始作俑乎。"

  子大世丈又曰:"幕僚与幕宾异,从前督抚司道以下,皆延刑名老夫子,官曰东主,幕曰西宾。教读亦称老夫子,位与西宾埒。有宴会必设二席,则教读坐东一席,刑名坐西一席,一学一政也。官衙政宴,则教读不与。幕僚者,文案之类,僚从也。予尝为机要文案,张之洞莅鄂,废去聘请之幕宾刑名师爷,刑名、钱谷,皆领以札委之文案,文案决事于本官,之洞兼领幕宾地位。合政教为一,之洞有焉。所谓宾客者,皆不能与闻政事,不过谈笑清客而已。民国以来,竟用秘书、参议,又张之洞始作俑乎。"子大世丈讥评张之洞之言如此。

  予按:张之洞废山长,不始两湖,而始于广雅书院。其督粤时,慕阮芸台学海堂之制,有学长而无山长,颜然废之。不知学长之制,皆从肄业生中选学问最优长者为一学之长,如今日学堂之领班,如曾钊、陈澧、吴兰修为经史文长之类。之洞则外延阅卷者为分校,如朱一新之类。及创两湖书院,用经心书院旧址而扩张之。经心,之洞督鄂学时创建,教古学者也。时万县赵尚辅为学政,亦创建经心精舍,居高才生,乃合书院于精舍,之洞又改书院为学堂,尽废山长为监督。分校山长拂袖而去者,经心书院山长谭仲修,江汉书院山长黄翔人(黄侃之父,四川布政使)。余皆降格相从,天下无山长矣。

  张之洞莅鄂,第一改革,不聘刑名师爷,署中只有教读一人准称老夫子,另设刑名总文案。司道府县效之,皆改设刑名为科长。各省效之,绍兴师爷之生计,张之洞乃一扫而空;衙门从此无商榷政事之幕宾矣。子大世丈又曰:"学无尊师,谁主风气?官无诤友,谁达外情?学者只钻营一官,僚从则唯诺事上;贤者尚不敢妄为,狡者得专行己意。分校汪康年等之捕拿,文案赵凤昌之递解,品类既杂,端由此变。不图大乱之兆,萌芽之洞,天下能治,其可得乎?"追忆往事,为之慨然!

张之洞遗事

  张之洞为咸丰二年壬子科顺天乡试解元,时年十六,房师为湖北江夏洪调纬(张因此遇洪氏后人最善,等于武昌范氏)。同治二年癸亥科,始点探花。徐致祥为咸丰九年己未科顺天乡试举人(与其叔徐甫阝同榜),咸丰十年庚申科联捷中会元(是科及前科,之洞均未赴试,回避考官族兄张之万也)。次科壬戌,之洞与徐甫阝相值于会试场曰:"令侄已高中会元,而我辈犹携考篮。"意指季和,作不平语。是科徐甫阝大魁天下,之洞仍报罢,次科始中进士,点探花。

  据《广雅堂诗集》及许著《年谱》所载,壬戌会试报罢,同考官内阁中书武昌范鸣和预荐,而卷在郑小山处,未获中,范争之泣下。明年癸亥,仍出范鸣和,得中;范赋诗四章,有"再到居然为此人"句。张之洞亦赋《感遇》诗五律三章,一时传为科场佳话(详均载《广雅堂诗集》)。按:范鸣和原名范鸣琼,殿试已列一甲前十名,唱名时,北音读"范"为"万",读"琼"为"穷",高唱范鸣琼为"万民穷",道光蹙眉,谕将此卷移置三甲,乃点中书。当降甲时,道光曰:"四海困穷,天禄允终。"近臣始知范某功名,为琼字所误,因改名鸣和。

  张之洞中探花,徐季和在翰林院,应为前辈。季和因钞袭文章之故,刻意避免之洞,出入易道,宴饮不同席。一日,有恶作剧者,知单列名,分为二单,请之洞单上不列季和名,请季和单上亦不列之洞名,两人相值于座中,季和大窘,之洞谈笑自若也。入席,季和请之洞首座,之洞亦请季和首座,同席者曰:"以翰林辈行论,季和应坐首席。"季和曰:"予之先香涛,以科名也;论学问、文章,则予当北面事之矣。"之洞乃坐首席。此后宴会,季和有戒心,必侦察客无之洞,乃往。此亡友王青在京,得之于当日同席老辈者。

  张之洞于光绪十五年,由两广总督调任湖广总督,接篆后,即派员往召湖北在籍之旧得意门生,罗田周锡恩由翰林请假回籍,时掌教黄州经古书院,其首选也。黄州课士题目,有"显微镜"、"千里镜"、"气球"、"蚊子船"等咏,时务有"拿破仑、汉武帝合论"、"和林考"、"唐律与西律比较"、"倡论中国宜改用金本位策"。张之洞见之,曰:"予老门生,只汝一人提倡时务,举省官吏士大夫,对于中国时局,皆瞆瞆无所知,而汝何独醒也?"之洞益器重之,并嘱随带道员蔡锡勇(曾留学西洋,为之洞属下办理洋务要人),时与锡恩谈外国学问、政治、兵事、制造各种情形。之洞此时,自命深明时务,欲在南方造一局面,与北洋大臣李鸿章建树功业相颉颃。锡恩适合所好,之洞所期于锡恩者,亦甚远大也。彼此赠物赠诗,月必数次。如《谢周伯晋惠上海三白瓜诗》曰:"仙枣曾传海上瓜,今尝珍玉无瑕。清凉已足还思雨,尚有农夫转水车。"《谢周伯晋翰林惠黄州鸡毛笔》云:"古人贵硬笔,刻画等锥印。取材颖与须,刚健生神骏。宣城传散卓,能使少师困。今人矜柔毛,困难那得顺?墨采常有余,曼缓藏坚韧。新意缚鸡,三钱非鄙吝。盘辟尤如意,得自弋阳郡。芥羽杀余怒,草翘涵朝润。毫齐力亦齐,马服忘其迅。刷勒无不可,茧栗至径寸。细筋自露锋,丰肌转成韵。万物无刚柔,善役随所运。投笔揩眼花,忘我椎指钝。"诗后附言有:"黄州名贵之手,乃能制此名贵之笔,精心绝撰,促成名贵之诗,以谢黄州名贵之翰林,麝煤鼠尾,执笔当忆黄州。"此盖之洞得意作也。伯晋刻之黄州院壁,不知尚存否?余与伯晋唱和甚多。周锡恩《传鲁堂诗文集》,亦多载《酬上南皮师诗》,知当时张、周之气类感召矣。

  锡恩纳同族女为妾案,黄冈县知县蜀人杨寿昌,宿学老吏也,必办此案;锡恩往见之,大起争论。杨曰:"我必办你。"周曰:"你不配。"杨曰:"我上省禀督抚,参捉你到案。"周曰:"我上省禀老师,调走你出黄州。"大骂而散。锡恩急用重金,雇快船上省,见之洞大哭曰:"杨寿昌欺辱门生。"泣诉原委,及当时侮辱之状。未几,杨寿昌来禀见;杨严禀周锡恩纳族女,及侮辱地方官状。之洞先得臬司陈宝箴之回护,又闻周锡恩之肤诉,大有先入为主之意,即曰:"此案周族为争产业,中伤伯晋,族人中书周淇,隐为谋主,吾早知之。"伯晋文人,何必故为辱之?杨曰:"否则,卑职何以临民?"之洞曰:"可与某缺对调。"杨留省不回黄州,候对调者抵黄州到任,派人办交代。杨寿昌子尚能言当日交骂情事。伯晋因癸巳浙江副主考关节案,五翰林同时革职回籍,不二三年即死。之洞六十九岁生日,《奉答柯逢时诗》:"汉柳成阴三十秋,当时贤士与吾游。早闻天骥行千里,争使迕生不白头。日下黄垆怆嵇阮(注:旧日门人卓卓者如周锡恩、杨毓秀、张荣泽、张士瀛、王万方、黄良辉、潘颐福、黄嗣翊等皆下世),湖寻画舫愧苏欧。暧姝自抱薪穷感,今日干城在五洲。"当日寿筵中,之洞仍对柯逢时中丞感叹伯晋才情不置。柯巽庵与伯晋,皆之洞督学所取士,观此,之洞深具怀旧之蓄念。设无寿文一篇,竹君一口,张周师弟传录,必有衣钵。惜乎挟愤而为参案文章,虽恨竹君,竟忘投鼠忌器之讥耳。

清游题句雅集敲诗

  张之洞督学湖北,科试黄州毕,游武昌西山,题山寺联云:"鼓角隔江听,想当年短棹频来,赖有诗篇消旅况;官僚携屐到,忆此后玉堂归去,也应魂梦恋清游。"癸卯与江督议事,回船过黄州,再游西山,见旧题联座间,增一联云:"直上九曲双峰,绝顶有奇境;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上联用元次山游西山语,下联则用东坡《水调歌头》。问何人撰联,寺僧以城中孟秀才对,秀才下世数年矣。之洞叹息曰:"是真能知予当年心事者,其时聊借东坡自况,不知竟有人排挤于后,皆舒亶、李定之流也。"询孟秀才家,其子能读书,乃列入颜曾孟贤裔,给书膳费。又端方题焦山联:"斜阳无限好,高处不胜寒。"语句亦佳。

  戊戌前,张之洞由鄂省移督两江,游焦山,题长歌于松寥阁,颇有感慨时局,左袒维新诸贤之意。寺僧精装悬壁。政变事起,节庵先生乘小兵轮由汉星夜抵焦,问寺僧张督题诗尚存否?寺僧出轴曰:"不敢损坏。"梁曰:"张督欲再题跋于后,题好还汝。"携卷归,裂而焚之。《广雅集》中无此诗,夏口李逮闻居焦山,曾抄得。

  之洞入枢府,暇日课诗钟,限"蛟断"二字。张作"刺虎斩蛟三害尽,房谋杜断两心同"。颇有表示新党已歼,与袁世凯共主政局之意。值予友高友唐由汉归京,友棠居张之洞幕十余年矣,张问外间对余有何议论?高曰:"人皆谓岑西林不学无术,袁项城不学有术,老师则有学无术。"之洞笑曰:"项城不但有术,且多术矣;予则不但无术,且不能自谓有学。"高曰:"老成谋国,必有胜算,本从学问中来。房谋杜断,当以老师为归。"之洞莞然。事载《高高轩笔记》中。

张之洞大开赌禁

  光绪甲申中法之役,战局既终,朝中南北两派倾轧之风,亦告结束。先是张之洞由山西巡抚移任两广总督,内阁学士闽侯陈宝琛会办南洋军务大臣,丰润张佩纶会办福建军务大臣,皆北党清流派巨头也,此为北派讲时政最盛时代。同时,吴大澂则为北洋会办军务大臣。及割地议和,陈宝琛受处分,降级录用;并治张佩纶弃师逃走罪,发往张家口军台效力,而张之洞督两广仍无事。京师南派朝官,为联语以讥之云:"八表经营,也不过山右禁烟,粤东开赌;三边会办,且请看侯官降级,丰润充军。"

  按:张之洞简放山西巡抚,其谢恩折有云:"敢忘八表经营之志。"联语起句用此故事。在山西任内,首奏禁鸦片烟,谓为治山西第一要政。及调粤东,军费无着,乃大开赌禁,谓为充饷,命刘学询经办其事。三大军务会办,吴大澂无事,陈宝琛降级回原籍,沈滞家乡二十年,清末始起用。张佩纶马江之役,不战而溃,逃避法人炮火,首戴铜盆,以为护符,回京治罪,免死充发,此李鸿章缓颊也。

豁蒙楼

  张之洞当日本甲午之役,由鄂督移两江。某夜,风清月朗,便衣减从,与杨叔峤锐同游台城,憩于鸡鸣寺,月下置酒欢甚,纵谈经史百家,古今诗文,憺然忘归,天欲曙,始返督衙。置酒之地,即今日豁蒙楼基址也。杨锐,蜀人,之洞督学四川时,为最得意门生。辟两湖书院,以锐为史学分校,之洞关于学术文章,皆资取焉。此夕月下清谈,及杜集。"八哀诗",锐能朗诵无遗;对于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邑一篇,后四句"君臣尚论兵,将帅接燕蓟。朗咏六公篇,忧来豁蒙蔽。"反复吟诵,之洞大感动。盖是时举朝主战,刘岘庄、吴清卿统兵出榆关者,前后相接,溃败频闻,而宰相重臣,无狄仁杰诸君子者,忧来豁然,知时局之阽危也。

  未几,戊戌政变,杨叔峤亦朝衣弃市,与康广仁等罪名并列。杨锐为张之洞嫡派,尤为伤惧,幸先著劝学篇得免。后之洞再督两江,游鸡鸣寺,徘徊当年与杨锐尽夜酒谈之处,大为震悼。乃捐资起楼,为杨锐纪念,更取杨锐所诵"忧来豁蒙蔽"句,曰豁蒙楼。盖惜杨锐学问文章人品,可绍北海,悲其身世,与北海无以异,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世人知豁蒙楼命名出于杜诗,不知感慨前事,斯楼为杨叔峤作也。濮伯欣先生于张为至戚,尽原委相告,当不谬。

张之洞与端方

  汉军铁岭高友唐《高高轩随笔》云:

  南皮张之洞督楚十九年,其建设事业,规模闳远,鄂人颇称颂之。第晚年政存宽厚,对官吏不能严加督饬,凡贫老者,咸委县缺、厘金以周济之,此辈以戒得之年,恣意贪婪,之洞不问也。端方为陕臬,摭拾新政皮毛以博时誉,与之洞长公子君立京卿订金兰交,以世伯尊称之洞。时抚鄂者为于荫霖,极顽固,疾视外人,对之洞与刘坤一订东南互保之约,尤为不满。之洞恐酿祸,密电行在,以于调汴抚,保端继任。端固一巧宦也,至鄂后结纳梁鼎芬、张彪,投之洞之所好,之洞堕彼术中,引为同志。壬寅刘坤一出缺,朝命以洞调署,并电询继任鄂督人选,之洞密保端方,遂令端兼署。之洞抵南洋,以湘军腐败,拟裁撤之,湖南人大哗。瞿鸿禨在枢府,力言恐激变,遂以李兴锐任南洋,令之洞回鄂。端方不欲交卸,运动枢府,召之洞入都展觐;觐毕,又令之洞留京订学务章程。学务大臣荣庆与端为僚婿,受端之托,对学务章程时持异议,屡订屡改,困之洞于京年余,之洞无如何也。直至甲辰春,始回任。

  端方督楚两年,贿赂公行,畅所欲为,梁鼎芬又阿谀之。端通行全省整饬吏治文,有"湖北吏治败坏已十四年矣"之语,盖指南皮也。南皮回任后,有以此文呈阅者,南皮大怒,端不自安,调苏抚。去之日,梁鼎芬于黄鹤楼立纪念碑。丁未,南皮入枢府,梁鼎芬亦因劾奕劻、袁世凯罢官,余于戊申春回鄂,亲晤梁于织布局,梁谓南皮不应赠袁世凯寿联拟以王商(联文为"朝有王商威九夷"),嘱代达南皮。余旋京后,南皮询在鄂见梁否,有何议论,乃据实以告。南皮曰:"寿联乃普通酬应,既与袁同在枢垣,日日相见,讵能不敷衍之。若梁某之为端立纪念碑有'睢州之正,益阳之忠,滔滔汉水,去思无穷'十六字,彼如恭维端之才华,经天纬地,犹可说也;试问有卖官鬻爵之汤文正、胡文忠耶?此真比拟不伦矣。如此谄媚,较送袁寿联何如?在余用王商典,不过切其外务部尚书耳。烦君代达,张某已识破彼为伪君子,受其骗二十余年,以后不必再施技俩"言时悻悻。余在南皮幕府凡十三年,南皮每论事,极和蔼,从未见其声色俱厉如此者,殆亦文人好胜之心,不克自持耶。南皮死后,端、梁俱远道来吊,抚棺痛哭,或亦良知未泯也。

  又云:

  南皮于万寿山附近六郎庄筑小园避暑,恒召幕僚于茅亭敲诗钟消遣。戊申八月十五日,以中秋两字鹤顶格,令每人拟十联。拟毕,小饮赏月。忽询近日有何新闻,余对有友自沪来,闻郑孝胥评论时人,颇滑稽。谓岑春萱不学无术,公有学无术,袁世凯不学有术,端方有学有术。南皮捻须笑曰:"余自问迂拙,郑谓我无术,诚然。然'有学'二字,则愧不敢当,不过比较岑,袁多识几个字。袁岂仅有术,直多术耳。至谓端有学有术,则未免阿其所好。学问之道无穷,谈何容易,彼不过搜罗假碑版、假字画、假铜器,谬附风雅,此鸟足以言学耶。"观于此,南皮对袁、端之感情,可见一斑。

抱冰堂与奥略楼

  前清光绪三十三年,张之洞离鄂,入赞中枢,鄂人受其惠者,有攀辕卧辙之思。军界醵金于武昌宾阳门内蛇山建抱冰堂;学界醵金之黄鹄山建风度楼,皆所以资纪念也。兴工未成,洞电鄂,停止兴修。其文曰:

  "昨阅汉口各报,见有各学堂师生及各营将佐弁兵,建造屋宇,以备安设本阁部堂石像、铜像之事,不胜惊异。本阁部堂治鄂有年,并无功德及民,且因同心难得,事机多阻,往往志有余而力不逮,所能办到者,不过意中十分之二三耳。抱疚之处,不可殚述。各学、各营此举,徒增懊歉。尝考栾公立社,张咏画像,此亦古人所有;但或出于乡民不约之同情,或出于本官去后之思慕。候他年本阁部堂罢官去鄂以后,毁誉祝诅,一切听士民所为。若此时为之,则以俗吏相待,不以君子相期,万万不可!该公所、该处,迅即传知遵照,将一切兴作停止。点缀名胜,眺览江山,大是佳事,何以专为区区一迂儒病翁乎?"此虽之洞谦冲之词,而各界为表去后之思,鸠材庀工,卒底于成。

  次年,之洞又电致武昌陈制军云:"黄鹄山上新建之楼,宜名'奥略楼',取晋刘弘传'恢弘奥略,镇绥南海'语意。此楼关系全省形势,不可一人专之,务宜改换匾额,鄙人即当书寄"云云。"风度楼"旋易"奥略楼",张所亲书。以上两处,现均为鄂人游览憩息之所,而知其兴修之故者鲜矣。

  又,梁节庵在鄂,领导鄂人,为张之洞建生祠于洪山卓刀泉关帝庙址。电达北京,之洞阅之大怒,急电责节庵及鄂人云:"卓刀泉为明魏忠贤生祠故基,忠贤事败,拆去生祠,改建关帝庙;今建予生祠于上,是视我为魏忠贤也。予教育鄂士十余年,何其不学,以至于此。速急销弭此举,勿为天下笑。"

书广雅遗事 梁鼎芬忽然有弟

  张之洞胞弟之渊,为候补道,办大厘金、粮台,亏空巨帑,廷寄派大员查办;之渊畏罪,吞金死。梁节庵胞弟鼎□,为湖北知县,亦办大厘金,亦因大亏空,吞金自杀。时与予家比屋而居,故知之。之洞与节庵话及家世,流涕不置,白日看云,无弟可忆也。时有县丞禀见,名梁鼐芬者,之洞持手板,连呼梁鼐芬者三四,不问一语而入,见节庵曰:"汝今有弟矣,梁鼐芬也。"

书广雅遗事 王壬秋用兵如神

  王壬秋来鄂,之洞请同往洪山,阅洋式兵操。之洞曰:"所练之兵,可无敌于中国矣。"壬秋不答。之洞言之再三,壬秋仍不答。之洞曰:"汝以为训练未尽善乎?"壬秋曰:"毫无用处,我以乡兵二百人,徒手不持兵器,只携扁担、绳子,冲入军阵,可缚汝主帅矣。"之洞曰:"何故如此易易?"壬秋曰:"我语汝主帅,兵虽精锐,决不能开枪杀手无寸铁之老百姓,二百人冲入,必有数十人冲至马前,长绳横撤,跪而祈命,汝即在绳网中矣。"之洞大笑曰:"妆真用兵如神。"后有人问壬秋曰:"先生对南皮,何以为此童稚之言?"壬秋曰:"南皮书生耳。后阅操乘马,马前引大帅旗,马首二人揽马辔,马腹二人扶马鞍,马后二人持马尾革带,前用一人握马鬃,一人牵马笼头,八人与马同驰骋,可谓乘八人马轿;而以四轿舁我,载我后行,自以为元帅威风凛凛。我则以滑稽压其气焰,岂真能以乡人缚元帅乎?"又《湘绮楼说诗》云:"观操毕,宴于姚氏园(予威武昌水陆街花园),藩臬道皆公服先候,梁鼎芬排列行中,但无顶戴耳。予揖南皮曰:'今日马上劳苦。'"

书广雅遗事 原道一篇傲大帅

  张之洞督两江,陈散老以故人陈锐,知县需次江南,久无差缺,屡向之洞言:"陈令文学政治甚通达,佳吏也。"之洞一日传见。陈思与之洞一谈,必折服之,为最上策。之洞诗与骈文,是其所长,不如专谈古文,或攻其所短。计定入见。之洞问曰:"汝善何种文学?"曰:"古文。"又问:"古文习何文?曰:"八大家。"又问:"八大家喜读何家?"曰:"韩昌黎。"又问:"韩文最喜读何篇?"曰:"《原道》"。之洞连声曰:"《原道》、《原道》。"语未终,举茶送客,陈锐从此无见总督之望矣。之洞语散原曰:"陈令不佳。"入民国,予与散老淡及,散老曰:"陈伯韬弄巧成拙。"

书广雅遗事 福寿双全陪新郎

  张之洞最喜吉兆语,其三子娶妇,婚筵选福寿双全四人,陪新郎。福为汉阳县薛福祁,寿为江夏县杨寿昌,双为督署文案知府双寿,全为自强学堂俄文总教习候补道庆全。四人宴毕,致贺曰:"公子福寿双全。"双寿再致贺曰:"祝大人大富贵,亦寿考。"之洞大悦,遇双寿青睬有加。

卖茶女

  张之洞督鄂,巡视纺纱厂,驺从出文昌门大街,有宏兴茶楼者,少女当肆,姿容甚丽。之洞在轿中见之,归语张彪(彪:山西人,之洞任山西巡抚时,由戈什哈提升中军官,最幸用)曰:"文昌门某茶馆柜内少女,美色也。"张彪会其意,商之女父,诡云入衙门事奉三姨太,将来你家必有好处,可升官发财。女名素云,夜入督署,之洞纳之,流连两月。后因天癸发来时,及时行乐,得疳疾而亡,即后墙舁出。而宏兴主人,前日盈门致贺者,今则垂头丧气矣。后闻之洞令张彪厚恤其家。章太炎改唐诗讥张之洞"终古文昌唤卖茶",即指此事。

  章太炎改唐诗云:"汉阳铁厂锁烟霞,欲取鹦洲作督衙(之洞莅鄂,欲移督署于鹦鹉洲,有人云,黄祖曾开府此地,不吉利,遂中止)。玉玺不缘归载沣,布包应是到天涯(谓设纱麻丝布四局),而今梁上无君子,终古文昌唤卖茶。地下若逢曾太傅,岂宜重问纺绵纱。"(张常云:读曾文正家书,屡课其家妇女,日纺绵四两。予设丝布纱麻四局,亦曾太傅经纶家国意也。)

华蘅芳称算命先生

  张之洞幕府中,常州人各有专长。无锡张曾畴擅苏体字,为之洞代笔,几乱真。赵凤昌以通达政事文章名,之洞倚之如左右手。金匮华蘅芳以算术独步,两湖奉华氏为泰斗,在鄂十余年,其门人汉阳曾纪亭,算术有天才,而不能作一浅近文字。华率曾生,日日行郊外布算,指天画地,士人呼为两个算命先生。他如杨模等,皆幕府才也。

剿袭老文章酿成大参案 徐致祥抄袭张之洞中解元文

  张之洞父为贵州知府,终身操黔音。十六岁由黔入京,考北闱乡试,题目为"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发该科解元,会试未中。徐致样字季和,应会试,题目为"大学之道",全篇抄套张之洞解元"中庸"文,殆三分之二,亦中会元。科场条例,凡中元诗文,首场三艺及试帖诗,衡鉴堂闱墨,必全行颁刻,供士子揣摩。两文俱在,徐季和抄套张之洞次艺八股,传遍京省。

剿袭老文章酿成大参案 周锡恩抄袭龚定庵作阮元年谱序

湖北罗田周锡恩,字伯晋,名翰林也,之洞督鄂学所赏拔,为得意门生。之洞督鄂时,锡恩由翰林告假回籍,之洞游宴,必延锡恩为上客,推重其学问文章也。锡恩纳族女为妾,周氏宗族,多人控告,府县不敢究案,上诉至按察使。时臬司为义宁陈宝箴(散原尊翁)亦深相延重,推为学人,故周族控告,屡控屡驳,案不得直。又授意罗田县知县,与周氏出名控诉者,和解其事,伯晋之才人魔力可知矣。光绪十七年,之洞五十五岁,两湖书院行落成礼,八月初三日,为之洞寿辰,鄂中人士,属伯晋撰文寿之洞,通体用骈文,典丽皇,渊渊乎汉魏寓骈于散之至文也。之洞大为激赏,祝文繁多,推伯晋第一。名辈来,之洞必引观此屏。时机要文案常州赵凤昌在侧曰:"此作似与龚定集中文相类。"之洞闻言,于暇时翻阅《定文集》,得《阮元年谱序》,与伯晋所撰寿文,两两比对,则全抄龚文者三分之二,改易龚文者三分之一,而格调句法,与龚文无以异也。盖阮芸台生平官阶、事业、学术、政治,设陆海军,皆与之洞相似,莅任设书院,刻书,门生满天下,又为之洞最得意事。之洞阅竟,默然长吁曰:"周伯晋欺我不读书,我广为延誉,使天下学人,同观此文者,皆讥我不读书,伯晋负我矣,文人无行奈何,非赵竹君,尚在五里雾中。竹君博雅人也,厚我多矣。"自是日与周远,几至不见;竹君遂宠任有加。伯晋假满入京,之洞无甚馈赠。值大考翰詹,文廷试第一。实则周锡恩写作冠场,阅卷大臣不敢列于一等,抑置二等中。盖鉴于套抄龚文之故,均有戒心,恐惹处分,伯晋可谓又被梅花误十年也。因此之故,伯晋积怨之洞,恨赵竹君更为刺骨。伯晋刻《木芙蓉馆骈文》,刊此寿文。予友王青葆心,周门生也,劝其删去。伯晋曰:"《史》、《汉》有全篇抄人文字之例,何害?"

剿袭老文章酿成大参案 徐致祥奏参张之洞

  张之洞在鄂,要事皆秘商竹君,忌之者乃为"两湖总督张之洞,一品夫人赵凤昌"语,书之墙壁,刊之报章,童谣里谈,传遍朝野。周锡恩在京少往还,独与徐致祥过从甚密,于是有徐致祥参劾张之洞之封事。折中最严重之点,如"任意妄为,废弛网纪,起居无节,号令不时。"又如"宠任宵小赵凤昌,秘参政事,致使道路风传不堪之言。"折文甚美。奏入,廷旨交李瀚章查明奏复。闻李瀚章奏呈大意,谓张之洞夙夜在公,不遑启处,在张之洞勇于任事,致使泄沓不图振作之属吏,故造流言。至若赵凤昌,小有才能,不无在外招权之事,赵凤昌应革职永不叙用,驱逐回籍云云。折中立言,对之洞甚得体,一场大风波,归罪于赵凤昌一人矣(徐原参折,刘坤一、李瀚章复奏折,均载许著《张文襄年谱》中)。

  京中传说,徐致祥参折,实出于湖北周翰林之手。当时湖北在京名翰林有二,一为天门周树模,一为罗田周锡恩。京外传闻,则盛言树模手笔,之洞亦有猜疑之意。后乃大白,周锡恩所以报赵竹君东门之役也。竹君先生所刻自述经过,亦谓参稿出于周伯晋。当时讥徐致祥者曰:"徐季和可谓以怨报德,宁忘中会元抄套'大学之道'时乎?"如赵竹君者,亦是非只为多开口矣。伯晋归鄂,掌教黄州经古书院,学问文章,产人耳目,稽古风气大盛,而一寿文、一奏稿,为其平生之口实云。

剿袭老文章酿成大参案 大参案之尾声

  金坛冯梦华煦,巡抚安徽,有石凤崖者,简放安徽凤颍泗道,石乃大军机定兴鹿传霖及湖广总督张之洞之至戚也。到任时,鹿芝轩、张广雅均有私函托冯照料。不知何故,冯竟劾石去官。鹿、张大怒,事事与冯为难,冯因以中伤,安徽巡抚开缺,继者沈子培。冯积怨鹿、张,对张更厉。身后有笔记一部,冯家子弟欲付印,为竹君先生所翻阅,中载不满之洞之条甚多,竹君先生大参案亦在焉。其间原杂以甚不雅驯之谤语,竹君大怒,谓太不成话,经多数名流调停陪罪,将笔记此条焚毁了结。冯梦华与张之洞之交恶,可见一斑。

武昌假光绪案

  光绪二十五年,武昌金水闸忽来一主一仆。主年二十余岁,长身白俊,仆四五十岁,无须,发语带女声,均操北京官腔。赁一分租之公馆,匿迹不出,服用颇豪奢。仆进茶食必跪,有传呼,必称圣上,自称奴才。同居为官湖北候差事者,怪之,遍语僚友。不多日,传遍武汉悠悠之口矣。是时光绪幽居瀛台,汉口各报,皆怜光绪而诟西后。此风一出,道路谈议,皆谓光绪由瀛台逃来湖北,依张之洞。汉报亦多作疑似之淡。沪上各报,转载其事。汉口小报又为之刊载"说唐故事",谓西太后为武则天,光绪为李旦坐汉阳,令人喷饭。愚民信之,张之洞保驾之谣,更播于海内外。

  假光绪被袱皆绣金龙,龙五爪;玉碗一,镂金龙,亦五爪;玉印一,刻"御用之宝"四字,其仆出以示人。城中男女,往拜圣驾,日有多起。见时有三跪九叩首者,口称恭迎圣驾,假光绪略举其手曰:"不必为礼。"候补官员中,有视为绝大机会,亲往拜跪者,亦有献款供奉者。江夏县知县望江陈树屏,予房师也,亲往查看。问:"汝为何人?"假光绪曰:"见张之洞,方可透露。"余无一言。陈上院报呈之洞。其仆亦不透一言。有疑为内监者,串出多人,邀仆往浴池洗身,故为嬉弄,验其下体,果阉人也,疑谣愈张。当局以光绪照像,与假者比对,面貌似相仿佛,乃密电北京,宫中又无出走之耗,而瀛台则无一人敢入。陈树屏始终疑为伪骗,曰:"其举动大类演戏,询问数次,皆曰见张之洞,自然明白。"梁启超致之洞书曰:"戾太子真伪,尚在肘腋。"此案可谓世皆知矣。

  张之洞得张子青手函:"光绪尚居瀛台,不能不开庭亲审,以释天下之疑。"某日,坐督署二堂,提犯到堂,一假光绪、一仆、一同居。二卒挟假光绪按之跪下。予时夤缘得观审。张之洞曰:"汝要见我,今见我矣,老实说出来历。"假光绪曰:"大庭广众,不能向制台说,退堂当面可说。"之洞曰:"胡说!不说,办你斩罪。"假光绪曰:"我未犯法。"之洞拍案曰:"私用御用禁物,犯斩罪,当斩。"假光绪曰:"听制台办理。"问其仆,则曰:"予本内监,因窃宫中物,发觉私逃出京,路遇他,不知姓名来历,但云偕我往湖北有大好处,余皆不知。"问同居,乃举袱被碗印之属。众人疑为宫中贵人,实不知其姓名,当堂始终未供出要领。退堂,交武昌府、江夏县严刑审问治罪。陈树屏严刑拷问,供出真相。假光绪乃旗籍伶人,名崇福,幼入内廷演戏,故深知宫中之事。面貌颇类光绪,优人皆以"假皇上"呼之。其仆为守库太监,与崇久相识,因窃多物,为掌库发觉,逃出宫中,袱被碗印,皆仆所窃出。二人知光绪囚在瀛台,内外不通消息,乃商走各省,以崇之面貌,挟仆所窃物,向各省大行骗术。彼等在京,习闻假亲王、假大臣,以骗致富者多矣,不虞以假皇上而陷重辟也。狱具,插标押赴草湖门斩决。予问陈老师曰:"何以一见即知为优人?"曰:"手足举动,颇似扮戏,直剧场皇帝耳。"

去思碑与纪功碑

  梁节庵早岁去官,天下高其风节,张之洞好名,延为宾客,以为学问如此渊博,重信不疑,不知梁固别有其道,投之洞所好,而之洞不悟也。梁以重金赂之洞检书、缮文之侍从,之洞日夜阅读何书何卷,有何重要谈论,随时密告,随时赏钱。梁乃取之洞所览书,熟读而揣摩之,入见之洞,乘机征引,遂以为节庵无书不读矣。节庵晚岁热心功名,起用为武昌知府,接近端方,尽变伪君子之行。犹忆之洞由两江回任时,予归鄂谒梁于知府衙门食鱼斋,梁曰:"如端中丞在此,尚可留尔在鄂。"其与端莫逆可知。之洞以留京两年,不能回任之故,知为端、梁朋比所为,恶端更恶梁。及回任,节庵先往河南驻马店迎之。之洞命不准节庵上车,经多时多人说合始见,亦不过寒暄数语耳。梁为端方立去思碑,词为之洞所恶。梁又创议为之洞立纪功碑,择碑亭于武昌洪山卓刀泉关帝庙。庙址旧魏忠贤生祠也。有人以此告之洞,之洞由枢府飞饬节庵,谓:"汝欲拟我为魏忠贤耶?以汤文正、胡文忠拟端方耶?"梁惧而止。慈禧与德宗之丧,节庵寝苫枕块,麻冠麻衣草履入都。之洞闻之,使人告节庵曰:"现在不是装腔作调时候,用不着如此做,留京多生事端,速去!"梁不数日,乃出京回沪。初以西太后死,袁世凯逐,入京必获大用;闻之洞语,知无大好处,乃留其苫块麻衣冠,为辛亥清亡之装束矣。之洞、节庵交恶事,予亡友高友唐《高高轩随笔记》载甚详。友唐汉军旗,原名继宗,居之洞幕十余年。

两湖书院血湖经

  两湖书院变学堂,改月课为上堂讲学,聘五翰林押解回籍之合肥蒯光典礼卿为西监督,讲西学,住东监督堂;以梁鼎芬为东监督,讲中学,住西监督堂。蒯,李鸿章侄婿也。梁因参劾李鸿章去官,常呼鸿章为奸臣;蒯为李侄婿,已不相能。蒯好大言,初次接见全院曰:"此行为天下苍生而出。"遇诸生,和蔼如家人。通经史大义,学尚笃实。梁好名士官派,不论学问,能趋奉者,用为耳目,察察为明,诗文亦卓然成家,故蒯多卑视梁,院中诸生,遂分为梁、蒯两党。蒯讥梁曰:"帷薄不修之夫,尚何能言气节?"梁讥蒯曰:"奸臣亲戚,靠裙带为官,何重名器?"两党诸生,互相传语,故激两监督之怒,皆怨五鼓具衣冠上堂讲学也。一日黎明上堂,向东监督讲堂柱贴出联云:"蒯本亡人,如何又为苍生出。"蒯见之,退回东监督堂,向西监督讲堂柱贴下联云:"梁上有君子,从此不冠缘帻来。"(谓梁新纳妇人)梁见之,退回西监督堂。诸生群聚讲堂,笑呼多时。时华阳王秉恩为总提调,出任调停,令诸生全体为礼,事始寝。一日,梁驳康、梁学说,谓为乱臣贼子。翌日,讲堂忽大书梁赠康有为诗曰:"牛斗星文夜放光,砀山云气郁青苍。九流混混谁争派,万木森森一草堂。但有群伦尊北海,更无三顾起南阳。芰衣荷佩天君意,憔悴行吟太自伤。"末书"此节庵监督赠乱臣贼子诗也"。梁曰:"此必蒯党诸生受蒯指使为之也。"蒯一日讲西洋国史,谓西欧诸国,割地卖地,视为寻常;如法卖米西西比河七省于美,俄售阿拉司加于美,德割来因河于法,普、法之战,又收回之,国能自强,必能收复失地;不求自立,虽有土地,终必瓜分云云。翌晨讲堂书文曰:"奸贼李鸿章,割台湾金复海盖,赖有贤侄婿,为之设辞回议。"蒯曰:"此必梁党诸生受梁指使为之也。"如是梁、蒯交恶益烈。及"文王受命"之说兴,两湖变为血湖矣。经学分校粤学者杨裕芬,陈兰甫弟子,梁之同门也。一日讲毛诗"文王受命,有此武功"一章,谓诸家言周之受命,始于文王,不自武王始,援引"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及"实始翦商"为证,皆属谬论,详文载两湖课程。蒯起驳之:"孔子谓三分天下有二,以服事殷,天命在文王,文王始终臣节,任武王取之,与曹孟德、司马宣王不同;不得谓'其命维新,实始翦商'皆谬论也。"辩论甚久,梁大声曰:"奸臣卖国,女婿当有此论。"蒯亦起立,愤愤向梁。蒯党诸生有曰:"梁监督开口骂人,真是忘八行为。"蒯乃以手掌梁颊,指仅及须,为梁党诸生将梁后拖,互相讪骂,梁、蒯各退归监督堂。张之洞调解无效,两湖罢上堂讲学一年。蒯不辞而行。归集江南说经学者,著《文王受命驳证》数万言,全文载蒯礼卿《金粟斋集》中。后梁一人为两湖监督,招考幼年诸生,尽革除蒯党之肄业生,蒯礼卿皆招来江南安置云。中江书院山长汪仲伊先生宗沂曰:"两湖书院大讲血湖经,蒯礼卿一巴掌打不倒梁王忏。"

王湘绮之遗笺零墨

  王湘绮于咸同间朝野之人,无不相识,所闻所见,史料甚多。尝论咸丰故事,且为梁璧园书一长卷,稿不可骤得,亦未刊入《湘绮楼集》中,兹就记忆所及,述之于后。惟原稿乃随手写成文字,殊不顺适,若欲如伏生之背诵尚书,实未能也。

  咸丰乳母,即恭忠王母康慈贵妃,其乳育文宗(咸丰),奉太后命也。故文宗与恭王如亲兄弟。文宗即位之日,即命恭王入军机,恩礼有加。惟仅册贵妃为太贵妃,恭王不悦,屡以尊号为请,文宗不应。太贵妃有疾,文宗与恭王,皆日省视。一日,太贵妃睡未醒,文宗入室,宫监欲报,文宗摇手止之,令勿惊扰。太贵妃见床前人影,以为恭王,即问曰:"汝何尚在此?"我之所有,尽与汝矣。彼性情不易知,莫惹嫌疑也。文宗知其误,即呼"额娘",太贵妃亦知是误,回首一视,仍向内卧,不再发言,猜忌之心,遂萌于此,而恭王不知也。

  又一日,文宗入室时,遇恭王自室出,即问病状如何?恭王跪泣,言病已笃,似欲得封号以瞑者。文宗但曰:"哦!哦!恭王至军机,即传旨入具册礼,礼官奏请,文宗依奏上尊号,而不肯议礼,且减削太后丧仪,谓遵遗诏。遂愠恭王,令出军机,自此益疏远矣。庚申之难,令恭王留守。文宗至热河而疾,惟恭王与醇王不在侧。恭王乃奏请省视,文宗已病重,强起扶枕批奏曰:"相见徒增伤感,不必来觐。"故肃顺拟遗诏,亦不召恭王。肃顺本郑王裔,而与袭郑王名端华者异母,以辅国将军升户部尚书,入军机,人有才能,因受主知,遇事专擅。

  有怡亲王者,乃世宗之弟,袭王名载垣。载垣与载华,皆依肃顺。文宗出都时,未备供养,后妃均不得食,仅以豆乳充饥,而肃顺有食担,供文宗酒肉。后食本进自膳房,专责外臣,不能私进。孝贞、孝钦两后不知其例,恨肃顺。及至热河,照常进膳,孝贞乃言流离之际,不必看席,文宗是其言,以告肃顺。肃顺对以所费不多,一旦骤减,人必惊异。文宗善其对,告孝贞曰:"肃顺以为不可,于是孝贞等益恶肃顺。"

  旋文宗大行,八臣受顾命。孝贞诏顾命臣,以防壅阁为词,所有疏奏,仍由内发。军机拟旨,后阅过,加同道堂小印发出。同道堂印,古玉印也。曩者,文宗晏朝,孝贞至御寝,召侍寝者至,跪而责之。文宗视朝后,还寝。见宫监森然,知后升坐,乃细步窥之,为后瞥见,起而迎入。即坐后坐,指跪者问曰:"此何人也?后跑奏曰:"祖宗遗法,寝兴有定,今帝因醉,过辰尚未出朝,不知者必疑我无教,故责问彼辈,因何劝帝多饮?"文宗笑曰:"此是我过,宜恕之。"后谓跪者曰:"主子宥汝,日后再醉,唯汝是问。"文宗有惭色,所佩仅同道堂古玉印,即以赐后,故后遂以此为信。

  大行之后,御史高延祜,缘后意,请垂帘。后以其奏章示顾命臣。肃顺曰:"按祖法当斩。"孝贞曰:"不用其言可也,何必深求。"而于肃顺更加切齿。军机上奏议斩折,留不发。于是军机三日不视事,孝贞问故,则对以前折未尽下。孝贞涕泣检奏与之,谪高为披甲奴。醇王福晋,孝钦妹也,孝贞亦视若己妹,见之泣曰:"肃顺等欺我至此,我家独无人在耶?"福晋曰:"七爷在此。"孝贞喜曰:"可令入见。"明晨,醇王入直庐,肃顺问其何为,醇答召见。肃顺笑曰:"焉得有此?"令其退出。醇王出立阶侧,旋有宫监来窥,直庐军机,至晏不叫出起(召见之人,必分班一见为一起,军机到齐为头起),欲先召见醇王也。窥至三次,不见醇王,乃自语曰:"七爷何以不来?"醇王在阶侧闻之,应声曰:"待之久矣。"遂引醇王入见。肃顺虽于直庐见之,不能阻也。孝贞以前事告醇王,王曰:"非恭王莫办。"后即令驰还京师,召恭王。三日,两王俱至。恭王递牌谒梓宫,后见孝贞,孝贞申言前事。王曰:"非还京不可。"孝贞曰:"其如外国何?"王曰:"奴才可保无异议。"孝贞乃命恭王传旨回銮,命肃顺护梓宫随发,至京师时,即发诏拿问顾八臣。

  怡、郑两王在直庐,恭王以诏示之,问遵旨否?载垣曰:"那有不遵!"即备车送宗人府。遣醇王迎提肃顺,于芦殿旁执交刑部。肃顺临刑骂曰:"坐被人算计,乃以累我。"肃依祖制谏阻垂帘者,反弃市矣!怡、郑两王同时赐死,时人不知其故,呼曰"三凶"。

  先是以祺祥纪元,至此始改同治。两后一帝,设三御座。大惩肃党,与游宴者,多罹于法。恭王任事,颇能委权督抚,博采舆论,时政号为清明。但宫监贪婪,虽亲王亦须贿赂。亲王既例不亲出纳,而庄产又多,为典主者所侵蚀。一入枢廷,需索更大。恭王甚以为虑,乃商诸福晋父某总督,而得门包充用之法,财用虽足,贿赂公行矣。恭王既得亲信,每于罢朝之后,继以立谈,宫监进茶,两宫必命给六爷。一日,召对过久,王攀御案茶瓯欲饮,旋悟为御茶,乃还值处,两宫微笑。是日盖忘给茶也。

  孝钦侍监名小安者,恃宠索取。王戒以宫中宜节用。小安曰:"何事多费?"王不能举,但曰,即如磁器,每月例供一份,所存不少。于是小安悉屏御磁,尽用粗磁。孝钦异之,小安对以六爷有责言。孝钦曰:"约束乃及我也。"蔡御史知之,劾王贪恣。后以奏示王,王问谁奏?后答蔡寿琪。王亟曰:"彼非好人。"后怒,布王罪状,有"暖昧不明,难深述之"等浯,朝野大骇。外国使臣亦探问事由,后意乃解,令王供职如初。顾因此而疑忌被斥者八人。恭王自此,愈形谨饬,卒得贤谥。小安则以擅离京师罪,斩首历城。

  湘绮又谓:"孝钦与恭王,均有过人之敏智,惜为财累,德宗之世,更专言财货,和款外债,动辄巨兆,为清室开国以来未有之奇局"云。

  张之洞曾谓王湘绮云:"我为博学,君为鸿词,合为一人,始可应博学鸿词考试。"湘绮答曰:"若必如此,又从何处得同考之人?前代诸科所选,博学者多,鸿词者少,不博不鸿者,几乎过半,学风极盛之时,尚且如此,全才诚不易也。语云:'学然后知不足。'今之少年,不学而足,中兴人物,并无中兴学风,可叹!"之洞闻言默然。(录《湘绮师说》)

  制艺取士,虽无意识,求工颇难。巴陵吴獬,湘乡李希圣,均以制艺得名,夏寿田乃其后劲。湘绮与长公子伯谅书中,所谓"夏不觚,李为政"者,乃夏寿田乡举题为"觚不觚、觚哉觚哉",李希圣举题为"为政以德"两章也。湘绮书札,用当时语,读者多不能解;唯长公子伯谅,能悉其语。伯谅死,而湘绮楼诗文笺注无人矣。(录《碧湘街笔记》)

  王湘绮长公子名伯谅,性极迂拙。其弟子张正阳,则貌愚而心实巧。一日,侍坐湘绮楼,湘绮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是为王伯谅。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是为张正阳。孔子以为难者,我皆教之,难矣!"然湘绮实优遇正阳,以彼喜涉其家世,使湘绮难容行役之妇人,故责其好行小慧,笺启中曾指张席卷,为逐金妪不遂,拂衣而去。伯谅亦复博闻强记,迁、固之书,皆能记诵,殊不可谓无所用心也。伯谅死,湘绮心伤,二次入川,辞尊经书院山长还乡。

  萧少玉为湘绮弟子,尝随湘绮至鄂,便谒张之洞,即为湘绮呈名片。阍者问曰:"老者何人?汝又何人?"少玉答曰:"请谒者王举人,传帖者萧举人。"之洞俱延入,以上宾礼之。民国时,湘绮应袁世凯之聘,又过湖北,其时段芝贵为湖北将军,迓之入署,随行者为周妪。湘绮谓周妪曰:"汝欲看段大少爷,即此人也,有何异处?"段殊恧然。此类举动,酷似六朝人,世说中上品也。

  湘绮称曾重伯广钧为神童,易实甫顺鼎为仙童。重伯少而多智,湘绮为计时日,读书若干,无论如何神速,亦不能到,故曰神童。仙人则为久居山林者,忽然下凡,如入山阴道上。实父乃诗文字画,子女玉帛,无不好者,故曰仙童。

  湘绮先生在船山时,湖南巡抚陆春江赴衡拜谒,先生不纳。陆去半日,先生买小舟追百余里回拜。或以问,答曰:"前之不纳,示不敢当,后之远追,又以示敬。"先生言行,多似六朝人,今之兴来即往,正与山阴访戴,兴尽而返,同一作风也。衡阳某学堂谋夺寺产,和尚控办学人,且以二百元贿周妪求先生函陆抚说项,但先与周妪约定,事败则须退还。后先生不允致书,事果失败,然钱已为周妪用去。和尚索之急,先生曰:"令和尚来见我,亲还之。"先生乃书一字条,其文为:"学堂以夺寺产为主义,凡和尚求见者,须贽敬二百元。"付诸阍者。明日和尚来,先生令其至阍者处看条示,和尚无言,嗒然而返。

  某次课期,先生出赋题,某生赋中有"船中一枝曲,曲中是何人"二语。先生批曰:"是耒阳人。"或问其故,答曰:"耒阳驶船人喜吹小笛,此生殆写实非用典。"

  湘绮一生,不受人侮,成名之后,亦不通融。尝谓人曰:"晚年至江宁,张孝达权江督,以忌辰不出,苦留余驻一日。问何为,云未答拜耳。因告之曰:'前曾涤丈在江督任,未答拜而招饮,余辞而去,彼名位年辈俱过我,可责以简傲;君今后吾,虽呼召我不嫌。'"以此观之,湘绮入世,貌似逍遥,实则处处留心,丝毫不苟也。

  湘绮著《湘军志》,叙李秀成事,词涉曾国荃,略云:"李秀成者,寇所倚渠首。初议生致阙,及后见俘寇皆跪拜秀成,虑生变,辄斩之。群言益哗,争指目曾国荃。国荃自悲艰苦,负时谤,诸将如多隆阿、杨岳斌、彭玉麟、鲍超等,欲告去,人辄疑与国荃不和,且言江南财货,尽入军中,左宗棠、沈葆桢每上奏,多讥江南军。曾国荃病疥,因请疾归乡里。"此数语为曾沅甫所疾恶,遂为《湘军志》毁板之因。湘绮则曰:"此实为沅甫发愤,乃沅甫切齿恨我,不知文之人,殊不可与言文,以此知令尹子兰之不可及也。"

  湘绮自云:"十五岁时,从塾师读书,专习制艺,忽得《文选》,见'离骚经'而悦之,诵八遍而熟。一日,偶于案头窃看,即有人自后掣书去,视之,则塾师也。当科举盛行之时,其他诗文谓之'杂学'。潘伯寅虽早达,而不工八比,遂为名士所重。张孝达、李仲约皆知'杂学'者,京师人云,有两个半翰林,不知谁当其半。湘绮尝问李、张,皆云不知。李云作此语者,自必命为半个翰林也。"又云:"李篁仙志在翰林,而喜吟咏,自谓才子,曾至湘军营中,见罗忠节,值罗睡醒,褰帽问曰:'有《近思录》无?'"按:湘绮此言,不过数字,将罗泽南迂腐之状,完全写出。李篁仙与罗泽南之不类,更不待言矣。

  湘绮又言:"罗于鏖战时,必披衣拍胸,以当炮子,殆亦《近思录》之效也。刘霞仙则胆怯,而炮火独烧其狐皮马褂。张幼樵在马江时,戴铜盆而走,反为直截了当。"此数语更形容尽致。

  湘绮谓张孝达是看书人,曾涤丈是读书人。所谓读书人者,能通经以致用;看书人则书是书,人是人,了不相涉,即所谓记问之学,博而寡要者也。

王湘绮笔下两汉奸

  在渝见王壬秋《题张笠臣园修禊图》云:"春游宜园林,良气外形骸,感彼俯仰情,图此风日佳,余非濠上人,物论理无乖,鱼鸟乐仁智,琴尊寄所怀。"《湘绮楼诗集》未收,后得王翁死后残稿云:"此卷予未题跋,以别纸录小诗,因禊饮时未预也。笠臣盛时,广致宾客,不能致李篁仙,篁仙亦非清流,中有汉奸销英翁及匏叟书,最为难得,余皆一时之彦。题图非我亲笔。补记于后"云云。今志壬秋所指两人本末于后。

  龚孝拱澄,号匏庵,仁和龚自珍子。英人攻天津、广州,威脱玛尊为谋主,多用其策。唐少川所谓:"广州城上,列瓮为炮,谋主龚孝拱告英帅,击碎之,入粤降叶名琛"者是也。名字事实,举国皆知。

  销英翁,为浙人金眉生,字安卿,晚年自号销英翁。"销英"二字,由姜白石词"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故号销英道人。《絮园展楔图》,销英翁题跋,署销英道人,押销英白文印。眉生读书宏富,才气纵横,处理难事,千头万绪提纲挈领,办法无遗漏,当代大吏,多为低首。驰骋花酒之场,挥金如土,毫无顾惜,故任两淮盐运使,亏空无算,问罪发往军台,辗转赦归,傺无聊。时杨秀清据南京,眉生挟策往谒,谈论天下大事,凡三四日,秀清不能用;折翼还沪,间与太平天国通声气。洪杨事败,眉生早匿迹。沈葆桢督两江,整理两淮盐务,求大才无如眉生者,不敢用其人,以重金延至金陵,纵其开宴秦淮,沈溺佳丽,乃以改革两淮盐政商之。眉生曰:"易事耳。"令集久于盐务能文之吏十余人,日随眉生。眉生高坐口讲,吏握笔疾书,有错误者,曰翻某卷、某案,不一旬而条例办法皆具,厚几盈尺,居然盐政全书矣。数十年来淮盐法案,皆眉生所订也。沈葆桢曰:"如此大才,安敢引用。"赠十万金,送归沪渎。眉生亦悒郁以终。

王湘绮莫愁湖亭长联

  同治十年,桂芗亭藩司重新莫愁湖亭,王壬秋题楹联云:"莫轻他北地燕支,看画艇初来,江南儿女无颜色。尽消受六朝金粉,只青山依旧,春来桃李又芳菲。"此联一出,江南人士大哗,谓王壬秋关帝庙题联,已骂倒江南男子无余地矣。其平日持论通函,谓湘勇携江南女子回籍者,络绎道路,身衣文绣,随蠢伧颇自得,彼俗女子奴役其夫,故有是报(此文尚载湘绮楼卷中)已侮辱江南女子尽致矣。今又作此联以嘲弄江南儿女,不许悬挂,群情愤慨,几致兴师问罪。桂芗亭出而调解,王壬秋乃易"无颜色"三字为"生颜色",又易下联"只青山依旧"为"只青山无恙",以谢责难者,此一段公案遂了。今日游莫愁湖者,诵壬老长联,不知其中尚有此一段曲折也。(按:长联中有两"来"字,见《湘绮楼说诗》卷六第十页,原文如此。)

徐志远妙语救藩司

  徐固老尊人,名志远,专说文,以名儒兼粤东大幕。一日,万寿宫行礼,将军奏参藩司失仪,大不敬,廷议交巡抚查办。志远在抚幕,袒藩司则罪将军,袒将军则罪藩司,乃出奇计解脱,奏曰:"身列前行,不能回顾,目既未见,不敢妄奏。"事遂不问。否则,当获参官出口罪。盖将军亦列前行,同一不能回顾,无从深究也。

缪小山充书库主任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2 16:3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