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培中文


  己巳之变,徐元玉最有时名,亦锐意功业。太监金英趣问计,以南迁对,英怫然不悦。前成山侯王通亦以挑筑京师外城壕为太监兴安所鄙,二事似皆未为得也。

  ○奏効各有机会

  正统十三年,闽贼邓茂七乱,巡按御史汪澄将至延平,闻贼势已炽,即回。会府刷卷御史张海至延平被围,海躬抚谕之,贼且降,海以实闻,而澄忌之。适朝命御史丁瑄按贼事,澄附瑄,妄奏以抑海。兵科给事中姚铣等以澄畏避且忌嫉,当言之,掌科事唐世良不从。未几,而兵部奏澄擅止浙军有罪,下狱。又御史林廷举巡视两浙盐法,俾治处州贼,奏贼平当代,适处州奏贼复起,当劾。盛谓廷举君子,其巡视地远,安知贼起不在其出巡后耶?已之。俄而其父山西参政厚奏,承委督饷代州,不欲往,厚素为士论所短,因奏逮治之,廷举寻亦以他事得罪。又都御史张楷、都督刘聚征闽寇,尚书石璞、都督徐恭等征浙寇,皆无善举,皆当劾,而楷、聚尤甚。有召还之,命下才数日,计其还必再余月也,一日午后偶暇,为草疏,适书人又皆具,既成,视日尚未暮,遂封进。少顷得旨,楷、聚如所奏。翌日早朝皷将严,忽闻楷等将入见,同僚相视惊愕,因仓卒添易原疏首尾而廷论之,楷繇是罢位。凡人祸福之来,固其自取,似亦有不偶然者。此数事适相类,因并记之。

  ○翰林文字润笔

  三五年前,翰林名人送行文一首,润笔银二三钱可求,事变后文价顿高,非五钱一两不敢请,迄今犹然,此莫可晓也。尝记一日过钱原溥翰检第,强予宿,初不知其意。黎明起,而其夙所约张士谦先生来,一相者继亦来,相者目先生良久,首曰:“此大人平生不得弟兄气力。”先生大笑而却之,曰:“吾永乐中为进士、庶吉士、中书舍人,时年向壮,有志文翰,画夜为人作诗写字,然未尝得人一叶茶,非如今人来乞一诗,则可得一贽见帨帕。向非吾弟贸易以资我,我何以至今日耶!”繇此观之,当时润笔亦薄已。

  ○土木六科点差

  己巳七月十五日,六师明日在行,六科议,兵刑二科文书多,独用二人,兵科都给事中姚铣,其次则盛,刑科掌科事给事中鲍辉,其次即季聪。皆治装矣,未申间忽礼科约具奏,乞点差,盖章瑾惮行,闻都察院、尚宝司得旨俱用次一人,因有此举。俄而六科奏下,俱掌印官行,而姚、鲍因得尽节,瑾竟以此得罪谪死。乃知一行一止,死生荣辱,固自有定,私智小数之人,乃欲以区区心力胜之,不亦愚乎!

  ○记杀马顺等事

  正统十四年八月二十三日,殿下驾御午门左门,言官大臣次第宣劾王振章。有旨:“朝廷当别有处。”众心郁愤,叫号不已。长史仪公造膝前免冠有言,于是众皆免冠长号叩首。已而有旨,
【 “已而”二字据明弘治本增补。】 急籍王振等家。然叫号不辨人声,不能皆听闻,惟仪公长号膝行而前,去袍服才咫尺。忽王给事中竑众中起捽马顺至前,曰:“奸臣党在是!”于是驾起门掩,一閧间,足履之下,尸暴血流矣。百官稍退,惟上直军卫官候左掖门,哗云:“尚有王长随、毛长随在。”少顷,较尉捽两人送锦衣卫,甫出左掖,军卫官捶死之矣。盖驾既行,使人于门内伺外人何为,而惟闻此言,以为出自百官,殊不知因大驾出后,门禁颇严,两长随日事鞭笞,最结怨于军卫,而杀两人者上直官,非百官也。初,尸血渍砖石,门官呼水涤之,仪公曰:“不涤可也,留与作样子。”门官不能答,仪公气亦足多云。

  ○奏请午朝

  季聪尝授经京邸,多门生学子,因多知内外事。一日谓予曰:“闻禁中近习划龙船,朝下即事射鱼,酣笑为乐,或日■〈日上久下〉始休。奈何?予因有午朝之请。奏既入,内批即下,刻日受朝。颇闻此事盖太监兴安等极力赞襄。惜乎当时外间诸公所见不同,反不足以副其意耳。”语多不记。

  ○奏黜寺丞冯必政

  正统十四年,南京太常卿徐初以老疾令致仕,当除。先是,王检讨资谓盛言:“寺丞冯必政者,妖妇焦奉真之侄,轻佻矫妄,士伦耻之。”至是,又闻将以羽流发身者任之,季聪因会奏,以为太常清职重任,当用文学儒臣,南京寺丞冯必政邪妄进身,不繇其道,当黜,以示惩。会上亲擢旧宫臣张文为南京太常寺卿,吏部因奏冯必政当从六科言,削职为民,诏从之。焦奉真事,大类宋于尼云。

  ○汉晋唐宋户口数

  汉元始二年,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后汉光武兴复,至永寿中,亦仅一千六十七万九百六十三,国才百四十余万耳。晋武平吴后,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隋文帝大业二年,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唐初年不满三百万,高宗永徽元年,渐至三百八十万,明皇全盛时,只及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安史之乱耗散,至于武宗会昌中,才至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五代逐处各有数十万而已。宋太祖建隆初,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至开宝九年,加至三百九万五千四百,太宗增至四百余万,真宗又增至八百余万,仁宗天圣一千一十六万,庆历二年,至一千三十万,八年则一千九十六万余也。包孝肃云。

  ○京都贺节礼

  初,京都最重冬年节贺礼,不问贵贱,奔走往来者数日,家置一册,题名满幅。己巳之变,此礼顿废。景泰二年冬至节,礼部请朝贺上皇于东上门,诏免贺。旧凡遇节,鸿胪、尚宝、中书、六科直庐相接者,朝下即交相称贺。是日,予亲见鸿胪佐贰邀大兴杨公偕走贺,公曰:“太上爷爷不得一见,尚谁贺耶?”闻京都贺礼,至今寥寥,不复昔比。

  ○议王琦事

  三千营总兵都督张軏、杨俊为都指挥王琦奏龙旗宝纛事,予与季聪谋,议既定,二章同上,一章以释上怒,一章以正事体。各科有言:“上所怒罪人,欲营救之,非私而何?事坏则我当有辞,我等不预知也。”季聪导之曰:“流俗佛语不有荷担如来乎?从王琦则于法制有违,不从王琦则得罪君父,軏等处此亦难矣。有司以上付之言官,既不敢言;若言官又不言,軏等其何辜?”俄而得报,众皆称快,其正事体一章且留中,于是言者有愧色。事具奏草。

  ○太祖御制文集

  太祖皇帝御制文集共若干卷,奇古简质,悉出圣制,非词臣代言者可及。今世所传刻赐刘伯温书诰等文,及尝见赐孔祭酒书真迹,皆是也,然多不在集中,则知宝藏天府不曾入刻者尤多。但今集中多有篇目重出者,此不可晓耳。

  ○三杨两王

  宣德、正统间,名臣称三杨先生,以文贞为西杨,文敏为东杨,盖初以姓同,亦畧因居第以别之。文贞固出西江,而文定郡望每书南郡,乃因以南杨号文定焉。东王则抑庵,西王则泉坡,盖亦然也。

  ○奏选官舍操习

  盛奏选京师官舍家人操习,以备非常,及乞榜禁谕流言,事见奏草。当时有宥密大臣谗盛于中者,曰:“此事因给事中有子与官舍鬬鹌鹑不胜,被辱怀忿,而有此奏。”时盛有子仅再周岁,亦在原籍,乃知古人无兄盗嫂之谤有之矣。

  ○会奏遣使迎复

  景泰元年九月二十六日,礼部会奏,虏请遣使迎复,当从。明日,上立文华殿门内,面谕公侯以下各堂上官、各科道管印官曰:“朝廷因通和坏事,欲与虏绝,而卿等累以为言,何谓?”吏部王公首对云云,大意以为必乞遣使,勿使有他日之悔。玉色稍不怡,曰:“当时大位,是卿等要我为之,非出朕心。”少保于公继对,以为“大位已定,孰敢有议,但欲答使尽礼纾边急耳”,辞畅而意婉,上意始释,曰:“从汝,从汝。”言已即退。羣臣既出文华门,太监兴安匍匐而出,呼羣臣言:“尔等固欲答使,且来言,孰可行者?孰为文天祥、富弼其人耶?”众未有答。王公面发|,大言曰:“大人岂可为此言?今日羣臣皆在此,皆朝廷人,一唯朝廷用,孰敢有不行者!”如是言之且至再,而辞色愈厉,兴安为之语塞。既而升礼部侍郎李实等为正副使以行。勑书既下,则惟言报礼,不及迎复。实惊讶,诣内阁白之,遇兴安,被诟曰:“尔第奉黄纸干事,他何与焉!”兴安虽短于才,溺于僧佛,误信二三故旧大臣,然能廉守,人不易干以私,惟于迎复,则深可罪也。

  ○沈简庵词翰品行

  大理少卿致仕云间沈简庵先生,草圣擅一时,真行皆佳,尤长于诗,有集二十余卷。
【 “有集二十余卷”,明弘治本作“有诗二千余首”。】 先生端厚谨恪,好奖借后进,皆出诚意,而取与则甚严。尝有季训导者,介先生之友求草书,且欲识姓名,先生忽有思曰:“得非曩讦奏有司者耶?”遽却之。其友翌日固请,先生为易题计某以外之,其介又如此。早年与兄自乐学士同在翰林,遭际列圣,荣遇罕比,而伯仲同居,友弟之行无间言,缙绅中以为莫及。先生正统中既得请致仕,未朝辞而遽闻变,故言及辄陨涕。行次直沽,手书近体一律寄予,极其悲愤,卒章有“三秋景物偏萧索,清泪平添卫水波”之句,今轴藏吾家。

  ○王孟端遗事

  毘陵王绂孟端,高介绝俗之士,所订交皆一时名人,遇流俗辈辄白眼视之。工诗翰,画竹称冠绝今古。未达时画已驰名,人不可苟得。尝月夜寓京师旅邸,闻箫声起邻家,清亮可人,倚床而听之,乘兴写竹石一幅。明早扣门寻访其人以为赠,盖一富商也。商人大喜过望,次日奉驼■〈茸毛〉叚二求作配幅,孟端曰:“俗子何足当我笔也!”亟索而碎之,其介如此。

  ○会议迎复仪注

  上皇驾将旋,礼部累有会奏言迎复事,上屡以虏情多诈为言。将抵居庸,一奏始得旨,羣臣同礼部议迎复仪注,兵部总戎议防变方畧,舆情甚欣慰。朝下,多官集会议所,都御史王文忽厉声曰:“来,孰以为来耶?黠虏岂诚真?彼不索金帛,必索土地。有许多事在,孰以为来耶?”众素畏文,闻此皆相顾莫敢言,武弁有趍出门去者矣。既而少保于公言:“防变方畧则在我与总戎。”如是而退。盛等窃虞仪注之议繇此而寝,心甚愤郁。比午,造礼部问焉,尚书胡公从容言:“仪注已送内阁看矣。王一人言岂可凭?但彼欲如是言,且姑任其言,何能与辨?”乃知老臣处事自有定执,而其量亦非后生可及也。当时会奏多吏部王公笔,皆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六科掌科官联署,然主意皆出二老。胡公累为三法司所憎,云:“尔礼部事当奏即自奏,何必要我联署耶?”会奏外,惟翰林简讨邢让一奏首有“前次勅书不具迎复上皇之意”一言,真为实录。户科给事中李侃等奏内亦有“尧舜孝弟”之说,报旨以为“讥朕”者也。

  ○纠弹不承密旨

  初,凡有弹纠,必六科先承密旨,十三道则因之,若不繇先言,实自盛等始。都督杨俊有罪,自宣府还,俟其鸿胪报名,即预进奏,明早举劾,兵部亦以此为言,而不知其所托者俊之党也。俊又结鸿胪,云昏晚得报。以是,盛等早将入朝,始知之。盛与同官捧奏诣左掖门,门内寂然,惟窥见笼烛照地,即扣门投奏,门隙中中官曰:“此际驾将行,何敢进奏?”盛曰:“今早有当言事,若有误进奏,驾出不得言,即有罪,皆不可辞。”中官语塞。遽趋走捧入,既而杨俊就逮,不复得请幸免矣,此前未有也。

  ○试题不知出处

  永乐中,俞行之试“记里鼓”,正统中,冯益试“事道”,皆不知所谓,莫能措一辞。所谓“名浮于实,君子弗贵”者欤。

  ●水东日记卷二

  太上圣节请朝贺

  葬地蛇盘兔

  于节庵先世行状

  读卷填榜名次

  开平王祠

  尹凤岐诗讽时事

  杨鸿胪读卷求代

  妄称细作

  趁航船

  奏弹内官善增

  弋谦

  编次文集

  看议何观

  李祭酒天幸脱祸

  解胡观发榜对答

  龚遂荣揭帖

  南都人物之盛

  题秋胡图诗

  顾都御史声望

  姚荣公小像

  过枝

  墓次焚黄

  晦庵论易服色

  ○太上圣节请朝贺

  景泰元年,太上皇万寿圣节,礼部请群臣朝,诏免朝。二年,盛与季聪约,当草疏偕科道与礼部同上。既而窃念,今皇上孝弟,上皇盛德,两宫帖然安静,久当谊愈深而礼愈隆矣;使益以言,则涉众易疑,恐无中生有,反为非便,遂已之。御史盛昹一日私示盛一章,亦此事,因具以告。昹目予言:“己不为,又沮人不为耶?”盛曰:“此大事,宜熟虑之。惟安与静,久长之道也。”时惟刘溥原博以予言为然。近闻卢指挥奏讦以来,然后益信予前说之不谬。

  ○葬地蛇盘兔

  居庸以北,俗择葬地以验蛇盘兔为上,昌平侯杨洪赤城葬母处亦然。意者,地气温暖,二物皆穴焉。偶相值而相持,亦适然耳。昧者至争地盗葬,讦讼连年,惑哉!

  ○于节庵先世行状

  于节庵之先世有显宦,至其父,幼孤贫流落,虽知家世之贵,而不能详。所知者,黄鹤山有先茔,其兄弟名山寿、海寿耳。节庵既长,为董镛先生壻。先生藏书有元黄文献公溍集三山大字本,载湖南宣慰于九思行状,可考节庵能知其先,以得此文焉尔。然则人品家世,托之名笔,其效有如此。夫董先生子中书舍人玙与予邻居,间语及此事云。

  ○读卷填榜名次

  景泰二年,予为殿试弥封官,知读卷事。第一甲盖阁老预属意于受卷官,已得之余,皆分送读卷诸大臣,且曰:“率以三分,上一等、次二等,各置一所。”少顷,阁老收上一等,则判二甲,次二等则判三甲也。第一甲三卷,阁老圈点毕将午,三人者持诣文华进读,午后填黄榜,明早榜出矣。盖辰、巳二时,榜中人次第已判定,若曰须一一品量高下次第,固有所不能也。又闻试场卷子,榜中榜外,固有相去不甚远者,数尽即止,无如之何。因记周文襄公行部至昆,尝问及举子曰:“年少者多遣行,彼气锐利得,且科第自有命耳。”当时甚讶其言,乃知此老曾见此事,敢为此言也。虽然,亦岂止科第为然哉?

  ○开平王祠

  独石城堡,今开平卫治。初,阳武侯薛禄奏筑城,迁卫于此。有僧庆西堂者,号精地理术,实奉命相地,尝云:“城中水泉枯时,当有变。”指东南角地,以为必王侯可当此。杨昌平时为百户,已有名,因治第在焉。己巳春,泉水果涩不流,今则复泛溢矣。昌平第潭潭余百间,都御史李公下予相度,撤其材,以饰楼橹营壁之经兵火者。其关将军祠,洁丽可爱,不忍毁之,但城中已有祀,不宜复出。而偶得宋学士所撰开平王常忠武公碑文,因念于众,曰:“公有功国家,其收漠北,尝道此。而是邦又其封望所在,请易为开平王祠。”仍环书碑文于壁。既成,始闻僧之言,而益奇其术之神也。或传边虏尝目昌平为杨王,昌平为人,虽多事先声,要必曾有是说。

  ○尹凤岐诗讽时事

  尹凤岐先生在翰林,好作诗讽切时事,节之最能记,予仅记其一首。时应诏举贤良方正,即得授八品官,适简太学生年五十以上者悉放还,诗曰:“五十余年做秀才,故乡依旧布衣回。回家早去养儿子,保了贤良方正来。”

  ○杨鸿胪读卷求代

  景泰二年廷试,鸿胪杨公时预读卷。公素多笑谑,是日庄重自将,持卷一一详简视讫,收置端好。众以公少文,窃窥议之,莫可知其如何。俄而尚书泰和王公读卷毕,公徐起,手卷子纳案上,作一揖,王公摇手却之,公又一揖,不交语,敛容而退,于是王公代为品第而还之。众繇是服公之大用诚亦不偶然也。

  ○妄称细作

  真定逻卒获一人,为虏语甚习,以为“先被虏见留。虏酋也先将窥临清,使我等从宣府边关入,住城中数日,而今抵此,盖先为侦伺耳。”守臣以闻,兵部奏:虏酋为计至此,宜急遣廷臣豫备紫荆等关口。因荐郎中陈汝言、陈金等堪是任。诏止治备而已。都察院奏:宣府守臣不觉察当罪,使也先欲其首,将携去久矣。于是特命锦衣卫押其人至宣府,会巡按御史勘问所主之家。御史涞水张鹏心疑其事,百方鞫之。一夕得其实,盖平定州故荆郎中家人,居京师以贸易习虏语,不事作业,被捶楚,潜匿于外,妄为此言,彼逻者从而傅会之耳。此虽一事,而台省之张皇,内批之镇静得体,御史之明决能任事,皆可记者。

  ○趁航船

  吴思庵先生谈及浅学后进,曰:“此韵府羣玉,秀才好趁航船尔。”航船,吴中所谓夜航船,接渡往来,船中羣坐多人,偶语纷纷。盖言其破碎摘裂之学,祇足供谈笑也。

  ○奏弹内官善增

  景泰二年春,内官善增恃宠骄纵,势炽日甚。且闻大臣中有候其生日,结约武弁持贿拜贺其门,如往年之事王振者。季聪偕六科十三道上言,尽暴其罪恶,乞急治之,不然必蹈复辙。章既成,对众复增二语,曰:“复起羣邪趍附之风,大开小人奔竞之路。”盖厚嫉大臣之憸小者也。既奏上,即命锦衣捕治之。后虽复释,然迄今不复肆云。

  ○弋谦

  弋谦,代州人,累任显官,有声仁庙时。岁己巳,布衣走阙下,疏前成山侯王通、龙门致仕指挥宁懋、真定同知阮迁干三人皆奇才可用。适报虏酋也先犯紫荆口,时石亨为时倚重,偕于尚书治兵土城外。众议欲以通副亨,及谦等至左顺门,通辞:“不预兵政久矣,一旦以副,人不能也。”谦则力言宜专用通,众导之再四,两人持论牢不可动,事遂已。六科闻谦负重名,奏留之,繇是亦不报。使通等拒稍却,则皆任用矣。后通虽复用,亦无大过人者,不久竟卒。谦亦累有建白,语侵时贵,亦不久卒。

  ○编次文集

  古人制作,名集编次,多出于己,各有深意存焉。或身后出于门生故吏、子孙学者,亦莫不然。周必大所识欧阳文忠公集,亦可见已。今人不知此,动辄妄意并辏编类前人文集,如处州叶学士文集又曰水心文集,曰文粹;江西文山先生前集三十二卷,后集七卷;四川等处宋学士文,览者当自见之。其尤谬则苏州新刻高太史大全集也,太史缶鸣集九百八十七首,后人足成一千首,大全集又合为二千首。其姑苏杂咏一书,自有序,乃为牵裂置诸各体中,如白龙庙迎送神曲,删去本题并注,引入曲类,题曰迎神曲、送神曲云,奈何!

  ○看议何观

  景泰二年冬,文渊阁办事中书舍人何观言:“大臣旧老,少保兼吏部尚书王直等,正统中皆阿附权奸,今此辈老猾,不宜在左右。”及言“北虏之来朝者,宜驱置于南方。”忤旨,下六科十三道议以闻。吏科给事中毛玉属奏藳辞,过罪观,季聪导之易,不从,亟以告盛,因与偕往。时六科诸君皆在,索藳阅,玉却以“上促奏,急阅之,恐缓。”索之再,始出以相示。盛曰:“观驱置之说,固疏谬,其前言老猾,盖意在大臣,但辞连权奸,中贵人激怒在此。然终是言者,诸君当熟思之,藳须再易。”玉曰:“上怒甚,不可易。”盛曰:“当明言观概指王直等为老猾非宜,或可回悟上心。”季聪言:“所引春秋‘公会戎于潜’,亦非胡传本意。”玉以东坡“王者不治夷狄论”对。盛以玉遂非甚,因曰:“此奏引经不切,未甚害事,不易或可。若辞有当易者,须易之。”玉曰:“观尝考满,不得升,私憾吏部,为此十三道已具此说,藳不具此,已轻矣。”盖时有大臣新迁吏部者嗾科道为此说也。玉素于盛厚,因附耳喻此意,盛曰:“虽不具,具等耳,藳必再易。”玉曰:“君奈何执欲佑观?”乃谓曰:“朝廷大开言路,未尝罪一言者,上虽怒观,犹令我曹看议,盖甚盛德也。君独不念刘球乎?球之死,人至今罪王振、马顺。诸君而为此,雷霆之下,万一不测,则是我曹为之,而朝廷受不容言者之名。且诸君亦言官,独不为他日身计耶?”玉意若稍解。盛因抹去冒头所谓“诬陷大臣,擅开边衅”,及终所谓“明正观罪,以为进言虚妄者之戒”等语,且益云“指大臣王直等为老猾”,于是众皆曰好而退。既而奏入,有旨,令锦衣卫杖观若干,且调外。后乃知奏惟去冒头,余皆如旧藳不易也。明日道遇锦衣门、谢二镇抚及杖观事两人,曰:“彼何可深罪?杖惟具数耳。”两人所存,较之玉,不霄壤异耶?

  ○李祭酒天幸脱祸

  祭酒安成李先生初以言事得罪系狱,宣庙登极后,一日御别殿,以其激怒先帝,命左右械取,将就鞫焉。俄又命锦衣指挥王某出,有不测之命。王甫行,而先生至,适上退,近臣某就先生问故,先生告以忠诚之实。上出,有问,某具以对。上稍悟,命仍就狱。盖王被旨急趋,出时与先生相失于端门左右,而立俟于西长安门外,久之始得之。守卫者曰:“罪人入久矣。”王急趋还,则先生已得再生矣。夫臣子之于君父,天也,天佑善人,岂欺我哉!

  ○解胡观发榜对答

  解学士、胡祭酒契好甚密,一日同观放进士榜,解以胡出身不繇甲科,诧之曰:“大丈夫必得黄榜书名可耳。”胡笑曰:“彼固亦有侥幸得之。”盛时公卿,其委蛇张弛气象如此。

  ○龚遂荣揭帖

  景泰元年八月十一日朝退,禁门侧尚书胡公手一揭帖,文武重臣,羣立传观。尚书王公曰:“此礼失而求之野耳。”盛等因趋就观,语多文而切直,首备登极诏旨,以为“繇此而观,上皇之出,非游畋无益为宗社计尔。今都人一闻驾旋,无不喜跃,则人心尚未厌上皇也。今日奉迎礼当从厚,主上当避位,恳辞而后受命乃可,不然恐千载史书难洗”,末有书上修史先生等语,而逸其名,甚惊异之。胡公言此得之高学士,众因告公曰:“连日言迎复,上意屡以虏情多诈为疑,此所言若封进,见朝野同情,或可感动上心。”公走,质之三法司,都御史王文曰:“匿名文书,不得言。”以告于少保,于第言:“使封进,亦无妨。”盖其意亦持两端。因诣礼科草疏同上,疏谓告言人罪,盖以破匿名之说云。俄顷,得旨缴进,时众候诸涂扣之,胡公欣欣言:“适三法司云不可进,已还之高矣。兹复取来,故迟耳。”王公有忧色,曰:“诸公勿累小子吃牢饭也。”两人之量不同如此。旋闻有龚千户者闻捕治急,首罪下锦衣狱。门、谢二镇抚以其当具奏而不具奏,坐不应。寻会赦得释。闻龚千户其名遂荣,惜不曾识之,而揭帖亦留中矣。

  ○南都人物之盛

  南都数年前,一时人物之盛,勋旧之贤,如襄城伯李公;通材重望,如少保黄公;学行老成,如都御史吴公;得大臣体,如侍郎徐公;端厚有文,如侍郎金公、通政陈公、尚书黄公;词藻艳发,如少卿杨公;志勤修纂,如学士周公,皆有足称。他如祭酒陈公之教条规矩,终始不渝,尚书魏公之清修雅尚,可以廉贪敦薄,要皆无媿士论。惜乎,二公尝请老而不得,近为南京十三道官诋其贪恋,时论为之不平,二公亦因是去矣。噫!如诸公者,今何可多得哉!

  ○题秋胡图诗

  题秋胡图诗二首,其一曰:“郎恩叶薄妾冰清,郎说黄金妾不噟。若使偶然通一笑,半生谁信守孤灯。”其二曰:“相逢桑下说黄金,料得秋胡用计深。不是别来浑未识,黄金聊试别来心。”或云后一首赵松雪作,善为秋胡解纷,前首不知何人作也。

  ○顾都御史声望

  顾都御史佐,性严重,声望伟然,未尝口毁誉人。或以为言,则曰:“我知善则当举,我知不善则当去,我何可徒言哉!”旦晚东朝房小憇,前呵双藤立户外,官僚行道,以此为验。往往有挽驴驻马折而还者。虽公遭时得君之盛,要亦有慑伏弹压之实焉。

  ○姚荣公小像

  刘原博尝见姚荣公小像,仅寸许,周遭皆书公诗句警联,如咏团扇云:“掩歌声不散,障月影同圆。”御沟诗云:“静涵金殿影,清断玉街尘。”此类甚多。

  ○过枝

  别集诗题有折枝禽鸟者,非也,曰过枝可耳。

  ○墓次焚黄

  焚黄之礼,行于墓次,盖自宋世已然。朱子亦云不知于礼何据。张魏公得赠谥,其家则惟告庙云,今则世皆然矣。意者,流俗以加有官封,必为明器人马仆从类,非祠庙中所可容,亦以义起然尔,无他据也。

  ○晦庵论易服色

  “思陵已入土,寿皇所御衣冠,皆以大布,此为革去千古之弊;而百官俱用紫衫皁带,乃王丞相以亲老为嫌,不肯素服,议者有‘有君无臣’之讥。近日之论,乃鉴其失,然犹未能彷佛古制也。又记在长沙初奉讳时,方语从吏车帷当易紫以青,适未即出,而何漕已易之如所言矣。盖于心有不安,故不约而同也。”此朱晦庵云。

  ●水东日记卷三

  詹孟举篆书

  曹云西

  避天字

  詹孟举挽袁华诗

  张汉杰拒叛贼

  吴思庵遗外孙诗

  轮王子明寇平仲

  僧无言

  僧景燮宗潮

  诸公才学心量

  廉夫题风雨归牧图

  黄希声

  前辈存心

  蒸山

  黄状元墓

  吾训导请俸

  庄伯和诙谐

  李无易家旧物

  蒋司训

  庄公瑾书画

  沈梦萱试榜文起语

  小李

  朱文公论用韵

  郁氏钱氏先墓

  郭定襄整暇

  余尚书遗事

  长陵所赏书画家

  霹雳

  鸦鹘石

  不弃残纸

  误用古人爵谥字义

  ○詹孟举篆书

  詹孟举篆书唐人早朝诗四纸,孙叔英得之谈以宗家,用笔绝类泰不华王贞妇碑。一题“孟举”二楷字,皆有姓字图书印。孟举篆书,余独见此云。

  ○曹云西

  松江曹云西善诗画,家富盛极一时。其孙幼文号雪林,客授孙至德家。言乃祖盛时,尝筑台,以锡涂之,月夜携客痛饮,称瑶台云。其侈靡至是,盖元氏习俗也。一乡时惟常州倪云林、昆山顾玉山可相伯仲,他赀富有余而文采不足者不与焉。云林、玉山事当别有记,要之其富而不知节,可为后世戒耳。

  ○避天字

  正统十年进士登科录,凡“天”字皆作“■〈艹曳〉”,云出内阁意。景泰中幸太学,谢表内阁自为之,中有“管窥霄,蠡测海”句,盖亦避“天”字也。偶见宋宣和时禁“君天”等八字,识者惊异,不无感于往事焉。

  ○詹孟举挽袁华诗

  袁子英晚年惟一子生申,为县吏,坐累,并子英徙南京以卒。詹孟举挽诗曰:“吴门山水隔陈雷,鱼雁依然得往来。书后常思洞庭橘,诗中人寄陇头梅。但知抱道非贫病,谁料生儿是祸胎。老泪尽从枯眼出,西风遥洒凤凰台。”葛芳荪父晋仲翁能诵此诗。袁宗鲁云。

  ○张汉杰拒叛贼

  萧墅张汉杰伯庸父子,一时豪俊,与赵屯吴氏有姻■〈女连〉,张、吴皆元万户府官。吴元年,松江钱鹤皋作乱,遣人诣张,请相结纳为应。汉杰父子毅然曰:“此叛贼也,吾从汝叛耶!”大书“叛贼”二字,黏诸所遣人之背,反系其两手,叱之去。汉杰曾孙举能言之。

  ○吴思庵遗外孙诗

  钱知府昕初习举子业,从节之游,其外祖吴思庵先生作小诗遗之,曰:“阿昕近喜习科场,百里从师日夜忙。老我曾闻前辈说,一凭阴隲二文章。”钱故富家,先生此诗,盖惧其或至于骄而隳,亦规讽之意也。

  ○轮王子明寇平仲

  甚矣富贵权宠之能动人也。王子明、寇平仲皆伟然一代人豪,然天书之谬,一以不能正其始,一以不能正其终。二公且然,其于王钦若、丁谓,尚奚责焉!

  ○僧无言

  至讷无言,福严寺僧,善词翰,所交皆一代名人,赵松雪、冯海粟、柯丹丘、郑尚左、陈众仲,最后亦钱惟善辈。有诗文真迹在孙叔英家,无言卷尚留寺中。

  ○僧景燮宗潮

  福严寺老僧景燮,颇能诗,先人极与相好。尝中夜对饮,时予八九岁,侍几傍。僧云:“夜深烧烛短。”予应之曰:“话久引杯长。”僧大喜,以予能记杜诗,而予实未读杜诗也。景燮瘦削,有寒士气,淀山释宗潮丰厚而凝重,二僧为一时乡里所推,先人尝云“潮外而燮内”云。

  ○诸公才学心量

  杨文定公最善王简讨振、张修撰益,相见辄出所作,就二人评,有所改易,即乐从。公亦喜改人文字。泰和陈学士当笔譔祭文,公欲有所易,陈忿然不平,见于言色,公即已之。曹文襄性敏,大篇下笔即成,马状元尚书措词颇涩,每为文襄所讥切,马不介也。一日饯客,所序文出文襄,反复余千言。二王先生适在座,文襄举似之曰:“草草写成耳。”二先生看读毕,佥曰:“才长,才长。”诸公才学心量之不能同,此亦可见。

  ○廉夫题风雨归牧图

  张仲珪先生家藏风雨归牧图,杨廉夫题曰:“牧牛值风雨,箬笠几去手。不在风雨前,不在风雨后。”为妄人改“手”为“首”,幸墨迹浓淡,隐隐可见,不识古人用字意趣耳。

  ○黄希声

  黄铎字希声,永乐中乡贡举人。尝授徒昆城,自题其座隅曰:“非公事不入县门。”先叔祖手携家兄仲盠从之学,三日不授书,唯命以正立,必欲坚不动。或怪以为问,曰:“读书易耳,为人难。苟坐立未当,他何望焉?”识者以为善教。郑有林先生初作先祠,客有问资价者,郑对以工费之详。适希声在座,客退,希声曰:“设后有问,当惟举木石工价,若饮食日费,略之可耳。盖好事须从臾,不则恐沮其志也。”

  ○前辈存心

  夏忠靖公使吴中,馆于文正书院之偏室。夜三鼓,适范氏子孙有事于中堂,公闻之,先期起,衣冠独坐,俟赞者至,礼毕始就寝。胡毘陵尚书凡一新服成,必入朝见君,后始常服见客。杨东里少师一日新修厅事门成,戒儿曹亟治具,邀杨仲举先生过饮,曰:“门户初辟,必一君子先行。”仲举苏州人,宋和王之后,官至礼部尚书。前辈之存心,有如此者。

  ○蒸山

  尝过光福叶子昌家,阅其谱,婿陈瓘、宗人梦得皆有序。所录宋金紫棐恭公墓铭,云葬贞山。卢熊郡志有蒸山,又云棐恭葬真山者,疑为嫌名,改蒸为真耳。以予观之,叶氏铭未必失实,岂本贞山,后人讹为蒸,而真又讹于刻工耶?时旁多苏士,有云姑苏诸山,惟真山可卜雨,有云气上腾,则虽晴必雨。岂又以此而为蒸耶?子昌与予同姓名,尚有宋诰三通,其二棐恭之子俅,其一其外氏凌姓者云。

  ○黄状元墓

  邓尉山中峯东北向,居人相传地名黄坟,盖宋刑部尚书黄状元繇墓也。赠工部尚书昆山王公永和夫人卒,得葬地于此,勑营墓焉。黄氏故物可见者,一石人半身,裳衣之制俨然,今垒石墙下。茔墙石■〈空上心下〉一方,雕刻极工致,今在王氏庵中。坟下石甃小河,亦极齐整,今于淤泥中,疏出通流。

  ○吾训导请俸

  训导吾豫,景泰中膺荐至京。以屡言边事,兵部奏宜边用,而在边久不得支俸,请于吏部,项侍郎曰:“是尝搅我兵部者,何可与之?”尚书泰和王公曰:“官必有俸,自须与之。”然竟亦莫能与也。豫私计:“侍郎尚然,尚书于公当何如?”然不得已,乃以请于兵部,于公见公牍,喟然曰:“奈何使应荐士至此!”遽与准收。诸公所存不同如此。

  ○庄伯和诙谐

  庄伯和,碛澳名医,好诙谐。一日,李无易遣家僮持简诣伯和,家僮误举伯和姓名,伯和绐之曰:“若翁欲借药磨耳,汝当负去。”且书片纸以复曰:“来人面称名姓,罚驮药磨两遭。”无易得之,大笑,即令仍负磨以还。前辈善谑,风味如此。伯和子允恭,诚确老医,常往来吾家,犹及识之。

  ○李无易家旧物

  李无易名庸,一字无逸,碛澳巨姓,颇尚文学。国初,坐累徙云南,发龙江,寄亲友诗曰:“不识云南路,今过第一关。□□□□□□□□□□。旧驿连新驿,前山接后山。我心无愧怍,天道有时还。”乡间往往见无易家旧物,孙叔英家有洪武初行乡饮礼诗卷,余熂序,赵丹林龙角凤尾金错刀竹二幅,赵松雪小蓬莱三字刻匾,字本顾玉山家物,顾一孙赘李,字因在焉。字初为村氓得之,以其背断草豢豕云。野水舅家中吴纪闻残帙,即余得之而失去者。先孺人嫁时青铜大鼻镜,皆李氏物也。

  ○蒋司训

  山阴花溪蒋贵达老先生显,司训昆庠,质实敢言。一日,郡守况侯锺行部,侯严不可近,先生遽进告曰:“顷见郡中新刻忠经,大非是,马融何如人,其言何可经也?”众为之惊栗。侯待之殊从容,徐曰:“偶见此本,改则未敢耳。”先生极知爱予,乡试就考者众,予以学未至不欲预考,先生强之再三,且拥予入察院门,是年果止予一人在选中。

  ○庄公瑾书画

  庄瑾字公瑾,号采芝,龙江章氏之后,晚居李墟。能诗,善草书,学二王而硬徤骨立,自成一家。尤长于画,师法夏珪、马远,盖张可观以后一人而已。为人雅淡有高致,日登山临水,所至成趣,遇知己,觞咏竟日。画或顷刻可成,或数日不欲着一笔。与同里沈梦萱先生契厚,今沈氏收书迹画本特多,寒山拾得像、春江送别图,皆不媿古人。诗帖有“酒熟床头雪满缸,南墟书屋正春寒。□□□□糟鹅掌□□□□冻鳖裙”等句,其风致可想见也。

  ○沈梦萱试榜文起语

  松江李墟沈梦萱先生资深,永乐中举,略通书史。吏部试招抚四夷榜,纳卷独迟,众请斥之,尚书取卷阅,其首云:“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遽曰:“是何可斥也?”遂得终篇,第优等,授山东新城知县。先生弱冠娶毘陵大族邹氏,诣谢,妇翁出名画命题,即走笔一律,其警联有“玉沙十里江村暮,铁笛一声烟雨秋”之句。吴思庵先生举堪任风宪,试河清论,起语:“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两事颇相类。论,今思庵集不载。

  ○小李

  程明道先生外舅彭侍郎思永行状云:“蜀人以交子贸易,藏腰间,盗善以小刃取之稠人中如己物。公捕获一人,使疏其党,得十余辈,黥流之,盗遂绝。”此即今京师小李之类。小李云者,意为昔时此贼之首,犹徤讼者所云邓思贤耳。

  ○朱文公论用韵

  朱文公答巩仲至曰:“用韵多所未晓,古韵虽有此例,然在今日,却恐不无讹谬之嫌耳。然‘林’与‘兴’叶,亦是秦语,以‘兴’为韵,乃其方言,终非音韵之正。今蜀人语犹如此,盖多用鼻音也。”又题黄叔垕楚辞协韵谓:“傅景仁云:‘汉书高惠功臣侯表“符”与“昭”韵,西南夷两粤传“区”与“骄”韵。’盖本大招‘昭’与‘遽’同韵。王岐公集铭诗中用‘遽’字入‘招’韵,正出此耳。盖字之从‘处’声者,噱、臄、醵平读音皆为强,然则大招之‘遽’当自强而为乔,乃得其读也。”公又有楚辞辩证上下卷,此论尤多,学者不可不知。

  ○郁氏钱氏先墓

  予在邑庠时,庠友吴芳廷实家畦菜得故冢,志石见,题云:“高平郁氏之墓。政和六年葬。”常熟医学训科郁晢智,其家相传先世葬昆山高平桥西,但不知其处耳。至是得墓铭拓本,与谱合,欲讼之官,繇是墓归郁氏,至今封树蔚然。景泰中进士蓟州钱源者,尝以公事至昆,访其祖垄,钱云:“闻之乃祖,吾家坟在学之西北,故郁氏姻也。”学西北郁氏墓旁虽多地,据地者以无所考,不可得。沈通理为出其家藏杂录诗文小册,有洪武七年县人卢熊所作钱瑞妻章氏墓铭一通,其文曰:“葬县治西南,郁氏先茔之东北。”据地者始无可辞。钱且访郁,考其故谱,乃知郁之婿有钱道判官,郁衰,有功于郁,郁因以一子后之,冒钱姓云。两家今通谱。此二事出一家,固甚奇,亦可见墓文之不可无也。

  ○郭定襄整暇

  定襄伯郭登,治大同廉而尚谋,有古良将风。一日,达贼迫城下,人心汹汹。自登城视师,酣战间马溺于前,左右急呼:“用草裹去!”公笑曰:“草菓好吃,鸡生也。”此亦能示整暇,以安人心。

  ○余尚书遗事

  余尚书茂本熂,父尝为镊工,茂本既贵,每造谢邻曲,不遇辄曰:“烦为道,余待诏儿来拜也。”盖吴俗称镊工为待诏云,人以是贤之。茂本美风姿,有俊才,为县学生。御史行香,见茂本曰:“此子外材好,内材何如?”茂本应声曰:“熂有诗八句,其首句曰‘外材争似内材高’,余不能记。”又一日,茂本方与诸生会馔,一微行老御史坐明伦堂,诸生出见,御史曰:“‘黄米饭香青菜熟’,诸生有能对此者乎?”茂本应声曰:“白头人老赤心存。”

  ○长陵所赏书画家

  范启东言长陵于书独重云间沈度,于画最爱永嘉郭文通,以度书丰腴温润,郭山水布置茂密故也。有言夏珪、马远者,辄斥之曰:“是残山剩水,宋僻安之物也,何取焉!”暹之内父钱塘蒋晖,字法欧阳率更,多清劲,屡不称旨,晖官久不进,亦坐是云。

  ○霹雳

  霹雳于边墩高处,岁恒有之,震死者或不见其人,其击屋柱桅杆之类常见。其破处,有痕似铁线路,或云蛰龙所藏,或云龙变化而起,又或云毒虫被击,皆不可知。又云雷神极巧,如人被击,火或烧其着体衣一层无遗,其外衣仍存。若一伞,或竹骨皆化,惟盖柄则皆如故。如击塔庙,数佛并坐,其一粉碎,其傍诸佛俨然,亦有移置他处者,此类甚多。惟击发之时,雨辄骤,辄有火,有硫黄气,此则皆然也。先儒于此成说多矣,而亦不悉其故,岂亦以神不当语故耶?

  ○鸦鹘石

  中贵有再遭营火者,珍珠皆灰化,玉器窑器,或裂或变浅黑色,惟诸色鸦鹘石愈精明。

  ○不弃残纸

  尝见胡毘陵应酬诗文藳,皆片纸满书,闻其虽破纸少许,见辄用补窗罅,不弃也。今日闻王盐山凡属公牒藳,皆用所受外封,既誊毕,即以作绳绞,仍渍以剩蜡,俾照夜,皆俭德云。予每作书牍,或写鄙作,字误辄涂改,有所更易,辄令人洗,虽不喜涂洗,然终不忍易他纸,岂亦性然哉!

  ○误用古人爵谥字义

  文章家误用古人爵谥文意字义,近世虽名人不免。熊敬方、胡祭酒皆以程明道所答“御吏”之问为“御史”,马状元、陈侍郎以余襄公为“忠襄”,许道中诗多以“擅场”为“擅扬”之类是也。

  ●水东日记卷四

  仿宋王十李三诗

  车字尺遮切

  苏松依私租额起税

  刘洗马谑语

  瞿泰安

  钱子予

  陈祭酒至诚

  王抑庵诵古诗自宽

  卢公武兄弟

  范启东述前辈语

  欧苏书迹多少

  聂大年警句

  杨洪委任甚重

  记会议异同诸事

  国朝状元官位

  请嗺

  鲜于困学圹志小像

  土官名同实异

  仄多平少

  大学经传次序

  晦翁论追礼外氏书

  方言暗合古韵

  ○仿宋王十李三诗

  正统四年,廷试榜出,华亭钱溥原溥仿宋人王十李三之诗,自诵曰:“举头暂且窥张大,伸脚犹能踏小张。”或者以其言近于忿,易之曰:“头上小张才踏过,举头又见大张来。”盖会试昆山张穆敬之第二,溥第三,廷试第二甲昆山张和节之第一,溥第二,而和则穆之母兄也。

  ○车字尺遮切

  予马营小诗有“天门行看六龙车”,陈少卿和韵有“将军还数李轻车”,或者非之。不知唐人“飞步登云车”、“垂鞭直拂五云车”、“太平天子驻云车”、“君王正候五云车”、“来往五云车”、“应将性命逐轻车”,车字皆尺遮切,昧者概以九鱼切车字尔。

  ○苏松依私租额起税

  长洲民杨芳,景泰中尝以十事上巡抚邹都御史,其“均税额”以为:“古昔井田养民,而秦废之。汉初轻田租,十五而税一,文、景三十而税一。光武初行十一之税,后三十而税一。晋隆和亩收二升,五季钱氏两浙亩三升,宋王方贽均两浙田亩一斗。元耶律楚材定天下田税,上田亩三升,中田二升五合,下二升,水田五升。我朝天下田租亩三升、五升、三合、五合,苏松后因籍没,依私租额起税,有四五斗、七八斗至一石者。苏在元,粮三十六万,张氏百万,今二百七十余万矣。”

  ○刘洗马谑语

  刘洗马定之朝遇王伟兵侍,王戏之曰:“吾太仆马多,洗马须一一洗之。”刘应声曰:“何止太仆也,诸司马不洁,我固当洗之耳。”闻者快焉。

  ○瞿泰安

  余姚陈惟寅先生教谕昆山,颇喜谈风鉴,尝曰:“举子梁昱当甲科,瞿泰安不失副榜,况家贫,宜亟就也。”未几,部檄先生会试同考,昱、泰安治礼记,先生本房也。比揭晓,泰安名在第五,昱不第。先生尝谓余曰:“吾宦不达,忝预主司,兢兢焉图称任使,榜未出之夕,犹停烛阅首卷,加精考焉。以为亦天下士,孰意为吾泰安也,使知为泰安,吾诚避嫌,当弃之矣。拆卷时,尚书以下皆属目,首得岳正,众皆曰得人,次陈鉴、次某,众皆云然。至泰安,吾为之惊愕,且无一人有言。少间,幸监试白御史圭曰:‘此亦当在此,我知之矣,我同官项御史曾推此人。’使无御史言,吾汗流面热,恨不即死也。”噫!名闻不扬,朋友之过,诚然矣。泰安于经学有工夫,但岳、陈等素有声太学,泰安举自乡县,未为都人士所知耳。昱美丰度,有孝行,学亦纯粹。萧祭酒亦许其文必在甲第,竟以国子生选平定知州。泰安官至刑部郎中,与昱先后皆死矣,惜夫!

  ○钱子予

  临安钱宰子予,武肃王之裔,元末老儒也。高庙礼征,同诸儒修纂尚书,会选孟子节文,公退微吟曰:“四皷冬冬起着衣,午门朝见尚嫌迟。何时得遂田园乐,睡到人间饭熟时。”察者以闻。明日,文华燕毕,进诸儒,谕之曰:“昨日好诗,然曷尝嫌汝?何不用忧字?”宰等悚愧谢罪。后未几,皆遣还,宰以国子博士致仕。家会稽,宦业至今不绝。宰尝自书门帖曰:“一门三致仕,两国五封王。”唐昭宗赐勑,宋宣和所赐“吴越家宝”铜印,一斤重,今藏其家。铁券王像在台郡长房。

  ○陈祭酒至诚

  国子祭酒四明陈先生,遇僚属诸生极严,有怀忿而讼之者,法司将复请就逮。周文襄公其同年,谓先生当具疏申雪,遂属笔于公,未免有迁就之辞。先生见之,惊曰:“某如此具本,无乃得诳君罪。”公笑曰:“在法,惟奏事不实耳。”闻者乃或迂先生,而先生不亦纯臣哉!

  ○王抑庵诵古诗自宽

  王抑庵先生典选,遇不如意事,好诵古人诗以自宽。一日,有新得给事中,即欲干挠选法者,曰:“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御史有言吏部进退官不当,则曰:“若教鲍老当筵舞,更觉郎当舞袖长。”要多切中云。

  ○卢公武兄弟

  昆山卢熊字公武,洪武初名儒,大通篆籀之学。尝为兖州知州,既视篆,即具奏,以印文“兖”字误类“衮”字,上不怡,曰:“秀才无礼,便道我衮哩。”几被祸。弟熙字公暨,睢州同知,有贤名。公武寄以诗,有“虀盐清梦稳,铁石古心存”之句,时人称之。公武后卒坐累死。今其家尚存中书舍人告身,高皇圣制也,官署印欵,时尚循宋制云。

  ○范启东述前辈语

  范启东闻之前辈云,士大夫游艺,必审轻重,且当先有迹者。谓学文胜学诗,学诗胜学书,学书胜学图画。此可以垂名,可以法后;若琴弈,犹不失为清士,舍此则末技矣。启东善花鸟,有谈论,馆阁名公多重之。老于京师,人称范苇斋先生云。

  ○欧苏书迹多少

  欧阳文忠公平生聚观金石刻,动数百卷,题识真迹甚多。尝自言:“平生喜学书,见笔辄书。”又云:“惟贤者之书能久存。”何今世见欧书仅仅少也?惟东坡居士书崖镌野刻,几徧天下。予尝戏谓东坡平生必以石工自随,不然何长篇大章,一行数字,随处随有,独异于诸公也?

  ○聂大年警句

  聂大年诗,三十年来作家绝唱也,有文集若干卷。袁衷主事爱其醉后跌起口占诗云“老我不胜金谷罚,傍人应笑玉山颓”之句。王翰林称其“愿得明朝又风雨,免教行李出都门”。而吾友张筱庵喜诵其送僧“十年湖海孤舟别,万里云霄一锡飞”,以为不能忘之。但未知大年曾以此为极致否?

  ○杨洪委任甚重

  杨武襄洪为人虽尚权谲,然有威严,将士知畏之,此其所长,不可掩者。亦赖朝廷主张,以成其名耳。盖自宣德、正统来,已受知于上,阁中庐陵杨公辈皆爱重之。如初为指挥杜衡所诬,以魏尚书源复旨,而衡贬广西。继为部卒李友全等奏,上以付洪自治,颇类宋太祖待郭进事。又大同指挥张英尝奏今总戎石公,蔚州千户张宣奏刘侍郎琏,朝廷皆寘之死。祖宗扶掖人材之心,其盛如此。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2 16:4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