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培中文


  《孝经刊误辨释》清善化唐文华著

  

  《学庸讲义》(名《岳麓讲义》)清善化李文炤著

  

  《读四书大全说》一卷明衡阳王夫之著《四书集注考证》十六卷清邵阳唐方燿著

  

  《四书朱注疏》三十六卷清新化段起玲著

  

  《四书朱义纂要》四十卷清武陵杨丕复著

  

  《通鉴纲目拾遗证正》清桃源黎邦彦著

  

  《通鉴纲目集义》五十九卷清善化李芳华著

  

  《朱子年谱纲目》十二卷清新宁李元禄著

  

  《朱子五忠祠传略考正》、《五忠祠续传》清新化邓显鹤著

  

  《岳麓书院志》十卷明善化吴道行著

  

  《岳麓书院志》明攸县陈论著

  

  《岳麓书院志》八卷明宁乡陶之典著

  

  《朱子语录》一卷宋湘潭钟震著。湘乡萧佐舒高、衡阳林子蒙、常宁袭盖卿皆有此书

  

  《紫阳传授录》(旧志为《池州语录》)清平江李杞著

  

  《近思录集解》十四卷、《太极解拾遗》一卷、《通书解抬遗》一卷《后录》一卷、《西铭拾遗》一卷《后录》一卷、《正蒙集解》九卷、《朱子语类约编》清善化李文炤著

  

  《朱子学案》八十卷、《国朝学案小识》二十卷、《四砭斋省身日课》四卷清善化唐鉴著

  

  《入德津梁》二十八卷清湘阴王之鈇著

  

  《五子见心录》三卷、《从学札记》一卷清浏阳朱文炢著

  

  《弟子箴言》十六卷清益阳胡达源著

  

  《西铭讲义》一卷、《姚江学辨》二卷、《人极衍义》一卷清湘乡罗泽南著

  

  《思辨录疑义》一卷清湘乡刘蓉著

  

  《近思录释》明衡阳王夫之著

  

  《朱子文语纂编》十四卷清邵阳车鼎丰著

  

  《近思录注析微》清邵阳车鼎贲著

  

  《辨类编》三卷、《切己录》清邵阳车无咎著

  

  《读书日记》四卷、《惜日笔记》二十卷清武陵赵慎畛著

  

  《岳麓书院学规》清善化李文炤著

  

  《小学补注》清善化唐文华著

  

  《小学韵语》清湘乡罗泽南著

  

  《明道书院约言》清湘潭黄舒昺著

  

  《耐庵集》清善化贺长龄著

  

  《寒松堂集》清善化贺熙龄著

  

  按曾文正《罗山神道碑》云:“洛闽之绪,近世所捐,姚江事业,或迈前贤。”咸同诸公,始多尊崇紫阳,而干略又同新建。曾、罗逝后,老辈多宗汉师。自皮先生为《南学讲义》,言乾嘉汉学皆出宋儒,且多出于朱子,群士始稍解迷惑。迄梁启超衍其师说,著书时诋程朱,谓但读王懋竑《朱子年谱》即可卒业。吾恐学者迷于其说,尽屏朱子之书而不读也,昔年作《朱学篇》云:

  

  古之圣人,有伏羲、神农、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自孔子集其成,而治圣学者皆宗孔。宋之贤人,有周、程、张、邵,及杨时龟山、罗从彦豫章、李侗延平,皆为大儒。自朱子集其成,而治宋学者皆宗朱。故朱子者,孔子后一人也。濂溪著《太极图说》、《通书》,横渠著《西铭》、《正蒙》,二程亦有《遗书》,皆足千古。即象山、阳明,或崇德性,或致良知,皆有孤诣。然王言满街都是圣人,陆言六经皆我注脚,持论过高。求其博大精深,可法可师,实推朱子为最。朱子师法伊川。伊川不看杂书,著述惟有《易传》,朱子则学问极博,著述极多。伊川晚年谢遣生徒,朱子则虽遭党禁,讲学不辍,故徒党最众。又工为文章,兼有政绩,孔门四科,一身兼之。庚子封事,言大本在正心术以立纪纲。戊申封事,上陈六事,而务本于正心诚意。此圣门德行之科也。平生历官,皆有政绩。提举浙东,孝宗称其政事可观。其居乡行社仓法,正值青苗法坏之后,朱子变通其意,后人奏请通行,至今尚沿其制。其知潭州时,得丞相赵汝愚密书,云将内禅,朱子知赦书将到,先斩狱中死囚。故方苞谓王崐绳曰:汝毋以朱子为奄奄气息人也。观朱子戊申封事及浙东救荒诸政,虽晚明杨、左之直节,前汉赵、张之政绩,亦不是过。此圣门政事之科也。言理学者,多不能文,语录讲章,俚俗可厌。朱子古文,光明疏达,风格出于曾巩,而论学尤精,气体大似韩、欧,而见道尤粹。顾亭林、李宏斋均学其文。今观其集,各体备善,而与象山陆子论太极无极之书,与陈亮龙川论王伯义利之辨,尤为义正词严,读之使人兴起。下至小文短跋,亦皆精妙绝伦。理学诸儒,莫能与比。此圣门言语之科也。朱于早年从刘彦冲、胡宪讲求禅学,见于文集。三十一岁师事延平(李侗),乃始专宗程氏。四十以后,见道不行,发愤著书,《易》有《本义》,《诗》有《集传》,《四书》有《集注》,《通鉴》有《纲目》,《楚词》有《集注》,乃至《参同契》亦有《考论》,六十七岁犹修《仪礼经传通解》。清儒考据之学,实由朱子启之。此圣门文学之科也。先师皮鹿门先生学兼汉宋,《南学讲义》指示最详。而叶吏部德辉为《经学通诰》,亦言南宋经学以朱子为大宗。其后王应鳞、黄震(著《东发日钞》)遂开清顾、惠二家之业。亭林之学,出自朱子。元和惠氏,三世传经,自周惕(著《诗说》)、士奇(著《易说》、《礼说》、《春秋说》)至栋而大盛,皆朱学也。江永为《乡党图考》、《深衣考误》、《仪礼释例》,其学纯出于宋。其徒戴震既畔本师,而于朱子亦妄肆抨击。不知朱子考论五经,《易》复古本,《书》辟伪孔,《诗》采三家,《礼》通古今,《纲目》上续麟经,《尚书》有蔡沈《集传》,乐有蔡元定西山《律吕新书》,皆朱弟子。是六经通学,郑玄以后惟朱一人。吾观汉学诸家,但藉单词碎义,轻笮宋贤,西河、东原,攻朱尤甚。姚姬传曰:博闻强识,以助宋君子之遗忘可也,欲将以跨越宋君子则不可也。曾文正亦言:五子立言,大者多合于洙泗,何可议也。至其训释诸经,小有不当,故当取近世经说以辅翼之,又可摈弃群言以自隘乎?陈澧为《汉儒通义》,乃倡汉宋调和之说。日本井上哲次郎考论彼邦朱派哲学,有藤原惺、窝林罗山、木下顺庵、雨森芳洲、安东省庵、室鸠巢诸人,而以山崎暗斋、佐藤一斋、佐久间象山诸儒为最著。朱舜水之瑜于明亡入东传道,亦朱学也。故彼德川幕府敬重紫阳,而中国来元明清四代亦崇朱学。井上谓朱学宗旨,在完成人格,斥功利而重道德。其言亦可味也。先友杨君怀中谓朱子上法孔子,小学继大学,《近思录》似《论语》,《四书》配六经,《纲目》配《春秋》。自孔子卒后,千六百年而有朱子,实命世之大贤也(孔子卒于周敬王四十一年,朱子生于宋高宗建炎四年,凡千六百一十七年)。

  

  附朱子著书年月考(依王白田《朱子年谱》)

  

  三十岁,校定《谢上蔡先生语录》。

  

  三十四岁,《论语要义》成,《论语训蒙口义》成。

  

  三十五岁,《困学恐闻》编成。

  

  三十九岁,《程氏遗书》成。

  

  四十三岁,《论孟精义》成,《资治通鉴纲目》成,《八朝名臣言行录》成。冬十月,《西铭解义》成。

  

  四十四岁,《太极图解》、《通书解》成。六月,《程氏外书》成,《伊洛渊源录》成。

  

  四十五岁,编次《古今家祭礼》。

  

  四十六岁,《近思录》成,朱子与吕祖谦同撰。清江永作《集注》。

  

  四十八岁,《论孟集注或问》成,《诗集传》成,《周易本义》成。

  

  五十七岁,《易学启蒙》成,《孝经刊误》成。

  

  五十八岁,《小学书》成。清尹嘉铨有《小学义疏》。

  

  六十岁,序《大学章句》,序《中庸章句》。

  

  六十三岁,《孟子要略》成。刘传莹、曾国藩有校本,在曾文正集中。

  

  六十七岁,始修《仪礼经传通解》。

  

  六十八岁,《韩文考异》成。

  

  六十九岁,集《书》传。

  

  七十岁,《楚词集注后语辨证》成。

  

  七十岁,改《大学诚意》章。

  

  岳麓学略第五

  

  南轩门人:

  

  胡先生大时,字季随,崇安人,五峰季子。南轩从学五峰,大时从学南轩,南轩以女妻之。湖湘学者,以先生与吴猎畏斋为第一。又往来与朱子问难,有《湖南答问》。教学者静坐默识,使其泥滓渐渐消去。研讨《程氏遗书》至详。南轩编《希颜录》,如《庄子》诸书所载,多削去。先生云:“诸书亦须玩味,不可容易指以为非而削之。”

  

  彭止堂先生龟年,字子寿,清江人,得程氏《易》读之,至忘寝食。从南轩质疑而学益明。登乾道五年进士第,官至宝汉阁待制,卒谥忠肃。常言:“《大学》格物致知之外,非别有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其疏于各条之下者,即格物致知之事,未尝有阙文也。”又言:“大本者即此理之存,达道者即此道之行,未有极其中而不和者,未有天地位而万物不育者。不必分说时中者,以其全得此理,故无时而不中,非就时上取中也。”

  

  吴畏斋先生猎,字德夫,醴陵人,迁居善化。年二十三见张宣公,称其宏裕疏畅。常谓圣贤教人莫先求仁。登进士第,光宗时召试守正字,以秘阁修撰知江陵府。金人犯境,分道夹攻。金人遁去,吴曦反于蜀,命猎充四川安抚制置使。召还。卒谥文定。黄勉斋曰:“近日图维国事,善资于人,未有如吴公者。”魏鹤山亦曰;“吴公硕大宽深,山岳镇而江河流。”有《畏斋集》六十卷,今已无存。其平生所为,有得于宣公求仁之学,而施之于经纶之大。

  

  游默斋先生九言,字诚之,建阳人。官至知光化军、荆鄂宣抚参谋官,谥文清。始学宣公,教以求放心。

  

  游受斋先生九功,字勉之,建阳人。居官清慎廉恪,与兄九言自为师友,讲明理学,卒谥庄简。

  

  周饮斋先生奭,字允升,湘乡人。乾道间领乡荐。南轩问天与太极何如,先生曰:天可言配,太极不可言合。天,形体也;太极,住也。惟圣人能尽性,人极所以立。

  

  赵善佐,宇佐卿,邵武人。知泰州、常德府、赣州,卒官。著有《易疑问答》。尝受学于南轩,亦从朱子游。

  

  吴伦,字子常,零陵人。南轩帅江陵,以先生从。临终谓先生曰:蝉蜕人欲之私,舂容天理之妙。

  

  蒋复,字汝行,隐居东山,介然自守。所著有《淡岩文集》。零陵事南轩者,蒋与吴伦最有名。

  

  陈琦,字择之,号克斋,临江人,事南轩,为衡阳主簿,从入桂蜀,负用世才,遇事迎刃而解。

  

  钟如愚,字师颜,湘潭人,年十六,书抵南轩问仁,因留受业。弱冠中进士科,晚官岭海,归除南备书院山长。

  

  王居仁,字习隐,常宁人,学于南轩。

  

  赵方,字彦直,衡山人,早从南轩学。官至刑部尚书、京湖制置大使,谥忠肃。

  

  梁子强,字仁伯,不知何所人,南轩高弟,官潭州教授。

  

  钟炤之,字彦昭,乐平人,绍兴进土,为善化尉,从南轩游。南轩手书《淇澳》一章,期以学问到则天理明而本心立。

  

  蒋元夫,清湘人,从南轩游,亦尝学于象山。

  

  谢用宾,祁阳人,少跌宕负才气,尝读南轩《希颜录》而慕之,造门求一言可以行之终身者。南轩曰:其敬乎。自是守之不替。

  

  萧佐,字定夫,湘乡人,故从五峰胡氏学,又受业于宣公,授以居敬之旨。朱子帅长沙,又从请益。魏鹤山为作《师友堂铭》。

  

  全祖望云:“宣公身后,湖湘弟子有从止斋、岷隐游者,如彭忠肃公之节概,二游、文清、庄简公之德器,以至胡盘谷辈,岳麓之巨子也。再传而得漫塘(刘宰)、实斋(王遂),谁谓张氏之学弱于朱子乎!”

  

  余案:南轩讲学,上希颜子之圣,究心求仁之说,与朱子讲学岳麓、城南之间,千年以来,流风犹存。余尝过宁乡茅坪官山亲拜其墓,与其父魏公浚之塚相依。魏公符离之败,偾事至大,其冤杀曲端,不下秦桧之于岳飞,而以子为大儒,得请朱子撰状,遂缘贤嗣减父恶声,《易》所谓“有子,考无咎”者。又有方敏中者,巴陵人也,当元世,私淑南轩之学,自年十二辄通《春秋》,厉志以传坠绪,书其室曰“明轩”,高尚不仕,从游者以克己为要。又有潭人张唐广汉,张敬夫后,景炎二年,与赵璠等起兵应文丞相。明年,丞相见执,唐兵败被获死。《湖广旧志》作张镗。衡山人,仆射浚之孙。又《督府忠义传》载:长沙人,先儒栻诸孙。

  

  湖南先儒,如周濂溪之讲学营道,杨龟山(时)之知浏阳,胡安国之提举湖南学事,倡明绝学,胡五峰之优游衡山,主讲碧泉,以及朱、张之会讲,述已如前矣。外此则真西山德秀以安抚使知潭州,用周、程、朱、张之学劝勉士子,魏了翁华甫以资政殿学士知潭州,崇重道学。建昌人李燔,以进士从朱子学,后判潭州。明时山阴张元忭常言:“朱、陆学本同原,后人妄分门户。”后浮沉湘,入武彝。万历间,李天植迎主岳麓。余姚王乔龄本阳明高弟,嘉靖中任长沙兵备,讲道岳麓,阐发良知。宋湘阴周式两为岳麓书院山长,真宗召见,拜国子学主簿。国史《经籍志》载,式有《毛诗笺传辨误》八卷。醴陵吴猎德夫,从学南轩,淳熙间,潘畴聘充岳麓堂长,有《畏斋文集》。同时其县人黎贡臣昭文,以贡生受业朱子,充岳麓讲书执事。湘乡彪居正德美,从胡文定父子讲明经学,不事进取,为岳麓堂长。淳耀进士欧阳守道公权运使,吴子良聘为岳麓山长,发明孟子正人心之论。明正德四年,学道陈凤梧以攸县诸生陈论志趣高迈,取为山长。论作《岳麓书院志》。福州人叶性,弘治中为善化教谕,充养有道,郡丞杨茂元聘充岳麓山长。而宋开宝中,朱洞守潭州,始创书院,以待四方学者。真宗时,李允则知潭州,兴学岳麓。崇安刘珙共父于乾道元年为湖南安抚,兴复书院,养士千人,延情南轩主教。鄞县陈钢,弘治初判长沙,访朱、张遗址,修建讲堂。同县杨茂元,弘治间为山东副使,以忤权贵谪同知,加意书院,表章紫阳遗迹。

  

  阳明学略第六

  

  蒋信,宇卿实,号道林,楚之常德人。少而庄严,盛暑未尝袒裼。不信形家术,毋殁,自择高爽之地以葬。登嘉靖十一年进士第,授户部主事,转兵部员外郎。出为四川佥事,兴利除害若嗜欲。有道士以妖术禁人,先生召之,术不复验,置之法。升贵州提学副使,建书院二所,曰“正学”,曰“文明”,择士之秀出者养之于中,而示以趋向,使不汩没于流俗。龙场有阳明祠,置祭田以永其香火。湖广清浪、五卫诸生乡试,去省险远,多不能达,乃增贵州解额,使之附试。寻告病归,御史以擅离职守劾之,削籍。后奉恩例冠带闲住。先生筑精舍于桃花冈,学徒云集,远方来者,即以精舍学田廪之。先生危坐其中,絃歌不辍,惟家祭始一入城。间或出游,则所至迎请开讲。三十八年十二月庚子卒,年七十七。属纩时作诗曰:“吾儒传性即传神,岂向风尘滞此身?分付万桃冈上月,要须今夜一齐明。”先生初无所师授,与冀闇斋考索于书本之间。先生谓:“《大学》知止当是识仁体”闇斋跃然曰:“如此则定静安虑即是以诚敬存之。”阳明在龙场,见先生之诗而称之,先生遂与闇斋师事焉。已应贡入京师,师事甘泉。及甘泉在南雍,及其门者甚众,则令先生分教之。先生弃官归,甘泉游南岳,先生又从之弥月。后四年,人广东省甘泉。又八年,甘泉再游南岳,先生又从之。是故先生之学,得于甘泉者为多也。

  

  冀元亨,字惟乾,号同斋,楚之武陵人。阳明谪龙场,先生与蒋道林往师焉,从之庐陵,逾年而归。正德十一年,湖广乡试,有司以格物致知发策,先生不从朱注,以所闻于阳明者为对,主司奇而录之。阳明在赣。先生又从之,主教濂溪书院。宸濠致书问学,阳明使先生往答之。濠谈王霸之略,先生昧昧,第与之论学而已。濠拊掌谓人曰:“人痴一至是耶?”一日讲《西铭》,先生反复陈君臣之义本于一体以动濠,濠大诧之。先生从容复理前语,濠曰:“此生大有胆气。”遂遣归。濠败,忌阳明者欲借先生以陷之,逮至京师,榜掠不服,科道交章颂冤。出狱五日而卒。在狱与诸囚讲说,使囚能忘其苦。先生尝谓道林曰:“赣中诸子,颇能静坐,苟无见于仁体,槁坐何益?”观其不挫志于艰危,情所言之非虚也。癸未南宫发策,以心学为讥,余姚有徐珊者,亦阳明之门人,不对而出。先生之对与徐珊之不对,一时两高之。而珊为辰州同知,侵饷缢死。时人为之语曰:“君子学道则害人,小人学道则缢死。”人羞称之,所谓盖棺论定者非耶?黄宗羲《楚中王门学案》云:“楚学之盛,惟耿天台一派,自秦州流入。当阳明在时,其信从者尚少。道林、闇斋、刘观时出自武陵,故武陵之及门,独冠全楚。观徐曰仁同游得山诗,王文明应奎,胡珊鸣玉,刘献德重,杨礿介诚,何凤韶汝谐,唐演汝渊龙、起霄正之,尚可考也。然道林实得阳明之传。天台之派虽盛,反多破坏良知学脉,恶可较哉。”

  

  按:考黄梨洲之充明儒学案。,可知明代王学之盛。翻日本井上哲次郎所著《日本阳明学派之哲学》,则知彼国西乡隆盛、山鹿素行辈,皆为王学巨子,与朱子学派互为消长。盖姚江良知之说,本于孟氏;朱子虚静重礼之教,原自荀卿。惟彼两贤,皆为圣翼。故逮季明五子,船山崇仰横渠,亭林、二曲尊信考亭,夏峰兼采朱、陆,梨洲学本蕺山,则纯宗新建。吾湘先贤,多宗朱子,然威同时,王壮武珍崛起湘乡,实始尊师阳明。曾惠敏纪泽语其外舅刘中丞蓉,办言宗信姚江之人,多能建立功业,在朱学末流之上。见于《归璞斋诗钞》之自注。曾文正壮年虽亦附从唐镜海、刘霞仙之议,以纠王氏直指本心之说,而老年与夏弢甫书,则盛称王门弟子之卓有建树者,皆得力于师教。即文正之入而讲学,出而戡乱,亦与阳明略同。惟其专务躬行,不轻立说(薛福成代李鸿章沥陈督臣忠勋事绩疏),为稍异耳。近时武陵宋教仁遁初,主知行合一之教,以致良知为义。长沙曹猛庵亦然。湘中子弟,皆知向往。而章炳麟、严复,乃于王学肆其訾謷。彼殆见其末流堕入狂禅,而忘其大本植于邹孟也。

  

  船山学略第七

  

  邓显鹤船山遗书目录序

  

  《周易内传》十二卷《发例》一卷、《周易大象解》一卷、《周易稗疏》二卷、《周易考异》一卷、《周易外传》七卷、《书经稗疏》四卷、《尚书考异》(有目。未见书)、《尚书引义》六卷、《诗经稗疏》五卷(旧本二卷,四库本四卷)、《诗经专异》一卷(附《协韵辨》)、《诗广传》五卷、《礼记章句》四十九卷、《春秋稗疏》二卷、《春秋家说》七卷、《春秋世论》五卷(旧本二卷)、《续春秋在氏传博议》二卷、《四书训义》三十八卷(又名《授诸生讲义》)、《四书稗疏》二卷(旧本一卷)、《四书考异》一卷、《读四书大全说》十卷、《四书详解》(未见)、《说文广义》三卷,凡经类二十二部,已见二十部,都一百六十四卷;未见二部,无卷数。

  

  《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大行录》(未见),凡史类三部,已见二部,都四十五卷;未见一部,无卷数。

  

  《张子正蒙注》九卷、《近思录释》(未见)、《思问录内篇》一卷《外篇》一卷、《俟解》一卷、《噩梦》一卷、《吕览释》(未见)、《淮南子注》(未见)、《黄书》一卷、《识小录》一卷、《搔首问》(未见)、《龙源夜话》、《老子衍》一卷、《庄子解》三十三卷、《庄子通》(未见)、《愚鼓歌》一卷、《相宗络索》一卷、《三藏法师八识规矩论赞》,凡子类十七部,已见十二部,都五十一卷;未见五部,无卷数。

  

  《楚辞通释》十四卷、《姜斋文集》十卷(卷一论三首、仿符命一首、连珠二十五首,卷二传二首、行状二首、墓志铭四首、记一首,卷三序五首、书后二首、跋一首,卷四启一首、尺牍十首,卷五九昭,卷六九砺,卷七赋五首,卷八赋三首,卷九像赞一首、杂物赞十六首、铭十一首,卷十家世节录八则)、《姜斋诗集》十卷(卷一《五十自定稿》,卷二《六十自定稿》,卷三《七十自定稿》,卷四《柳岸吟》,卷六《遣兴诗》,卷七《和梅花百咏》,卷八《洞庭秋》,卷九《雁字诗》,卷十《仿体》)、《姜斋诗余》三卷(卷一《船山鼓棹初集》,卷二《船山鼓棹二集》,卷三《潇湘八景词》)、《姜斋诗话》三卷(卷一《诗绎》,原附《诗经稗疏》后,卷二《夕堂永日内编》,卷三《南窗漫记》)、《忆得》(未见)、《姜斋外集》四卷(卷一《船山制义》,卷二《船山经义》,卷三《夕堂永日绪论外编》,卷四《龙舟会》杂剧。旧目又有《买薇稿》、《漧涛园初集》,二书未见,殆亦诗文集也,附识其名于此)、《夕堂永日》、《八代文选》十九卷、《八代诗选》(未见)、《四唐诗选》(未见),凡集类十部,已见六部,都六十三卷;未见四部,无卷数。

  

  右衡阳王先生著书五十二种,已见三十八种,都三百二十三卷。著录于四库者,曰《周易稗疏》四卷《考异》一卷,曰《尚书稗疏》四卷,曰《诗经稗流》四卷《考异》一卷,曰《春秋稗疏》二卷,凡六种。存目于四库者,曰《尚书引义》六卷,曰《春秋家说》三卷,凡二种。旧已刊者,曰《周易大象解》一卷,曰《春秋世论》二卷,《四书稗疏》一卷《考异》一卷,曰《老子衍》一卷,曰《庄子解》三十三卷,曰《楚辞通释》十四卷,曰《正蒙注》四卷,曰《思问录》二卷,曰《俟解》一卷,凡十种。外文集、诗集、诗余、诗话复有数卷,皆奇零不成部帙,余俱钞本,其未见者存佚不可知。旧刊之本类坊刻,且日久漫漶,显鹤病之,尝慨然发愤,思购求先生全书,精审锓木,嘉惠来学。以是强聒于人,无应者。道光己亥,寓长沙,时方辑《沅湘耆旧集》,征求先生遗诗。一日,先生族裔有居湘潭名世全者,介其友欧阳君兆熊访余于城南旅寓,以先生诗集来,且具道先生六世孙承佺具藏先生各种遗书于家,世全将谋寿诸梨枣。余大喜过望。次年春,遂开雕于长沙,以校雠之役属吾邑人邹汉勋。其后二年,次第刊成《周易内传》十二卷、《周易大象解》一卷、《周易稗疏》二卷《考异》一卷、《周易外传》七卷、《书经稗疏》四卷、《尚书引义》六卷、《诗经稗疏》五卷《考异》一卷、《诗广传》五卷、《礼记章句》四十九卷、《春秋稗疏》二卷、《春秋家说》七卷、《春秋世论》五卷、《续春秋左氏传博议》二卷、《四书训义》三十八卷、《四书稗疏》二卷《考异》一卷,大凡十八种,都百五十卷。书成,以全书目录寄示显鹤,乃僭书其后曰:

  

  班史有言,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艺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自孔子没而大道微,七十子之徒遗言坠绪不绝如缕,遭秦燔灭,荡然无存。汉兴,收拾余烬,始立专门,各抱一经,私相授受,亦互相嫉妒。马、郑诸懦,始贯穿群籍,钻研训诘。迄其蔽也,杂于谶纬,堕于支离破碎。魏晋以后,崇尚虚无,流为佛老,学术纷岐,世运榛塞,圣人之道唏矣。唐代义疏之作,具有端绪,而是非得失,未有折衷。宋世真儒出,群经乃有定论。至于近代,学者疾陋儒空谈心性,逸于考古,遂至厌薄程、朱,专考求古人制度名物以为博,甚则刺取先儒删落踳驳谬悠之论以为异。而一二天资高旷之士,又往往误于良知之说,敢为高论,狂瞽一世,著书愈多,圣道愈蔀。先生不然,生平论学,以汉儒为门户,以宋五子为堂奥,而学道渊源,尤在《正蒙》一书,以为张子之学,上承孔孟之志,下救来兹之失,如皎日丽天,无幽不烛,圣人复起,未之能易,惟其门人未有殆庶者。而当时巨公,如富、文、司马诸公,张子皆以素位隐居,未由相为羽翼,其道之行,曾不得比于邵康节之数学。而世之信从者寡,道之诚然者不著,是以不百年而异说兴,又不二百年而邪说炽。其推本阴阳法象之状,往来原反之政,反复辨论,累千百言,所以归咎上蔡、象山、姚江者甚峻。或疑其言太过,要其议论精卓,践履笃实,粹然一轨于正,固无以易也。先生生当鼎革,自以先世为明世臣,存亡与共,甲申后,崎岖岭表,备尝险阻。既知事之不可为,乃退而著书,窜伏祁、永、涟、邵山中,流离困苦,一岁数徙其处,最后乃定湘西蒸左之石船山,筑观生居以终。故国之戚,生死不忘,其志洁而芳,其言哀以思,百世下犹将闻风兴起,况生同里闬、亲读其书者乎!当是时,海内儒硕,北有容城,西有盩厔,东南则昆山、余姚,而亭林先生为之魁。先生刻苦似二曲,贞晦过夏峰,多闻博学,志节皎然,不愧顾、黄两先生。顾诸君子肥遁自甘,声名益炳,羔币充庭,干旌在野,虽隐逸之荐,鸿博之征,皆以死拒,而公卿交口,天子动容,其志易白,其书易行。先生窜身瑶峒,绝迹人间,席棘饴荼,声影不出林莽,门人故旧,又无一有气力者为之推挽,殁后四十年,遗书散佚,其子敔始为之收辑推阐,上之督学宜兴潘先生,因缘得上史馆,立传儒林,而其书仍湮灭不传,后生小子至有能举其名姓,可哀也已。当代经师,后先生而起者,无虑百十家。所言皆有根柢,不为空谈,盖经学至本朝为极盛矣。然诸家所著,有据为新义,辄为先生所已言者,四库总目于《春秋稗疏》曾及之。以余所见,尤非一事,盖未见其书也。近时仪征相国裒辑国朝《经解》,刻于广南,所收甚广,独不及先生,其他更何论已。先生出处本末,略见潘宜兴、储六雅、全谢山、余存吾诸文集中。显鹤增辑《楚宝》,文苑亦有传,不具述。独详述先生学业之大者著于篇,使世之读先生书者有所考焉。

  

  曾国藩王船山遗书序

  

  王船山先生遗书,同治四年十月刻竣,凡三百二十二卷。国藩校阅者,《礼记章句》四十九卷、《张子正蒙注》九卷、《读通鉴论》三十卷、《宋论》十五卷、《四书》、《易》、《诗》、《春秋》诸经稗疏、考异十四卷,订正讹脱百七十余事。军中鲜暇,不克细紬全编,乃为序曰:

  

  昔仲尼好语求仁,而雅言执礼,孟氏亦仁义井称,盖圣王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争,内之莫大于仁,外之莫急于礼。自孔孟在时,老庄已鄙弃礼教,杨墨之指不同而同于贼仁。厥后众流岐出,载籍焚烧,微言中绝,人纪紊焉。汉儒掇拾遗经,小戴氏乃作《记》以存礼于什一。又千余年,宋儒远承坠绪,横渠张氏乃作《正蒙》,以讨论为仁之方。船山先生注《正蒙》数万言,注《礼记》数十万言,幽以究民物之同原,显以纲维万事,弭世乱于未形。其于古昔明体达用盈科后进之旨,往往近之。先生名夫之,字而农,以崇祯十五年举于乡,目睹是时朝政刻核无亲,而士大未又驰骛声气,东林、复社之徒,村党伐仇,颓俗日敝,故其书中黜申韩之术,嫉朋党之风,长言三叹而未有已。既一仕桂藩为行人司,知事终不可为,乃匿迹永、郴、衡、邵之间,终老于湘西之石船山。圣清大定,访求隐逸,鸿博之士,次第登进,虽顾亭林、李二曲辈之艰贞,征聘尚不绝于庐,独先生深閟同藏,邈焉无与。平生痛诋党人标榜之习,不欲身隐而文著、来反唇之讪笑,用是其身长遁,其名寂寂,其学亦竟不显于世。荒山敝榻,终岁孳孳,以求所谓育物之仁、经邦之礼,穷探极论,千变而不离其宗,旷百世不见知而无所于悔。先生殁后,巨儒迭兴,或攻良知捷获之说,或辨易图之凿,或详考名物训诂音韵,正《诗集传》之疏,或修补三礼时享之仪,号为卓绝,先生皆已发之于前,与后贤若合符契。虽其著述太繁,醇驳互见,然固可谓博文约礼、命世独立之君子已。道光十九年,先生裔孙世全始刊刻百五十卷,新化邓显鹤湘皋实主其事,湘潭欧阳兆熊晓晴赞成之。咸丰四年,寇犯湘潭,板毁于火。同治初元,吾弟国荃乃谋重刻,而增益百七十二卷,仍以欧阳君董其役,南汇张文虎啸山、仪征刘毓菘伯山等分任校雠。庀局于安庆,蒇事于金陵,先生之书于是粗备。后之学者,有能秉心敬恕,综贯本末,将亦不释乎此也。

  

  李元度王而农先生事略

  

  先生姓王氏,讳夫之,字而农,号姜斋,湖南衡阳人。父朝聘,副贡生。先生年冠,与兄介之同举崇祯壬午乡试,以道梗未与计偕。明年,张献忠陷衡州,走匿南岳双髻峰下。贼执其父为质,先生自引刀刺其支体,舁往易父。贼见其重创,免之。父子俱得脱。十七年,北京陷,明年,清师下金陵。唐、桂二藩称号,督师何腾皎屯长沙,堵允锡驻常德,两公不相能,乃上章监军章旷,调和南北两军。章不能用,诸公奔覆,章以忧死。顺治四年,清师下湖南。走桂林,大学士瞿式耜荐于桂王,以父忧,请终制,服阕,授行人。是时桂王建国肇庆,移驻武冈,走靖州、柳州,大学土严起恒皆从,复从至肇庆。时朝端水火,有吴、楚党之目。王在梧州,吴党攻陷楚党刘湘客等于狱,将置之死。夫之走告严公,谓诸臣崎岖从王,而以党人杀之,则志士解体,谁共危亡?严感其言,跽王舟力救。贞毓辈恶之。夫之三上疏劾吴党王化澄,化澄恚甚,欲杀之,乃返桂林,复依瞿公。闻母病,归,母已前卒。其后瞿公殉节桂林,严公被害南宁,缅甸亦已覆没,乃晦匿郴、永、涟、邵间,后归衡山石船山,筑室曰观生居以终。

  

  按先生书,道光十九年庚子,族孙世佺始刻行,邓显鹤主其事,咸丰四年毁于兵。同治初元,湘乡曾国荃再刻之。民国某年,醴陵何键又刻之,益以《相宗络索》数种。湘阴郭嵩焘喜言其学,主思贤讲舍、城南书院,皆立祠祀之。湘潭罗正钧为《船山师友记》,清泉王之春又编《船山年谱》,浏阳刘人熙亦立社长沙,编行《船山学报》。其先,衡阳彭玉麟奏设船山书院,光绪中从祀孔子庙廷,而善化皮先生、浏阳谭嗣同皆好称引其说。虽四库提要时纠其立论之疏,曾国藩日记亦间举其失,李元度作《李纲论》,谓其好恶拂人之性。要其抱越石之孤忠,希横渠之正学,其坚苦之操,贞亮之节,殆为明季五儒之冠。章炳麟谓三王不识字。与半山、湘绮同讥,此特訾其《说文广义》之缪,所见小矣。

  

  恒斋学略第八

  

  恒斋名文炤,字元朗,善化人,幼知向学,十岁适郡城,其父携往文庙,告以先贤儒配享从祀之故,叹曰:“如此庶不枉一生。”十岁补博士弟子员,博通经史。举康熙癸巳乡试,官谷城教谕。与同里熊班若、邵陵车补旃、沩山张石攻、邵阳壬醒斋诸人勉为濂洛关闽之学。于书无所不读,子史梵书亦必批其根底。性纯孝,躬行实践,笃于人伦,以扶持世教为任。主讲岳麓书院数年,从游者众,悉训以修己治人之学。著《周易拾遗》六卷、《周礼集传》六卷、《春秋集传》十卷、《太极通书拾遗后录》兰卷、《西铭拾遗后录》三卷、《正蒙集解》九卷、《近思录集解》十四卷、《感兴诗解》一卷、《训子诗解》一卷、《家礼拾遗》三卷、《恒斋文集》十二卷传于世。其未出者,《语类约编》、《圣学渊源录》、《四书详说》、《楚词集注拾遗》、《增删仪礼经传通解》、《古文醇》、《古诗的》。先生之学,一以朱子为归,其《近思录集解序》曰:

  

  “昔者衰周之运,百家竞作,孔孟之徒有忧之,集微言而成《论语》,遵正学而著七篇,使学者不迷于向方,其功盛矣。自秦汉以降,道术分裂,荀、杨、王、韩,各驾其说而不能相一。有宋周子,以先知先觉之诣,建图属书,弁冕群言,以传之程氏,而张氏亦与有闻焉。推演广大,辨析精微,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者也。顾其业至广,其说愈详,学者乃或望洋而兴叹,甚至未尝究其额末而妄肆诋诃。有如陆九渊议太极之非,是大原可得而淹也;林栗攻《西铭》之失,是宏纲可得而绝也;程迥诋主敬之误,是圣功可得而废也;陈亮疑道治天下之迂,是王猷可得而杂也。朱子盖深闵之,不得已而作《近思录》,著性命之蕴,而天下之言道者有所宗;揭进修之要,而天下之言学者有所准。至于穷理居敬克己之方,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法,以逮应物教人制心之则,与夫闲邪宗正之归,莫不举之有要,循之有序,诚可以羽翼四子,而补其所未备焉。欲求四君子之道,而不先之以是书,固不得其门而入矣。然其微辞奥义,多未易晓,朱子虽往往发明之,而散见于群书,学者欲观其聚焉而不可得也。窃不自揆,为之裒集而次列之,而又收其意之相类与其说之相资者,条而附之,以备一家之言。至其所阙之处,则取叶氏、陈氏、薛氏、胡氏之言以补之,间亦或附己意于其间,庶几可以便观览,备遗忘,以待同志者之取裁而已。乌呼!学者诚能逊志于此书,则诸子百家皆难为言,而于内圣外王之道,不患其无阶以升。较之役志于词章之中,老死于训诂之下,风推浪旋,无以自拔,而犹自矜衣盔之传者,其小大之不同量为何如也!聊志其概以自警云。”

  

  其《语录约编序》曰:

  

  “大化之运。元必归贞,道统之传,开必有会。是故修和之盛,司空告其成;谟烈之垂,家相成其德。洙泗衍其传,命世发其蕴,斯盖卓然自立于一代,而万世共由之也。秦灰既烈,圣道中沦,虽董、韩、孙、石之才,而莫能振其绪。迨濂洛叠起,而道统于是乎中兴。然合志者未免夷、惠之偏,及门者鲜有颜、曾之匹,而道术亦复为天下裂矣。藉六经以文奸言,托三代以饰虐政,蛊中于君心,毒流于生民,是王氏之学也。尚纵横之诡习,扬稽、阮之余波,其文足以灭质,其博足以溺心,是苏氏之学也。恃履忠蹈信之资,蔑知育穷理之学,醇大而疵亦不细,功多而过亦不少,是司马氏之学也。以佛乘为道岸,以禅悟为儒修,肆淫波邪遁之词,攻螟螣蝥贼之技,是张氏之学也。昧心性之本原,务德业之崇广,九层之台,不积于累土,千里之行,不谨于举步,是胡氏之学也。讥问学为榛塞,诋思辨为陆沉,聚精会神而以为德行,任性率意而以为天机,是陆氏之学也。择善之不明,而托于浑厚,立己之不固,而流为通融,博学多闻固有之,守约穷源则未也,是吕氏之学也。即器而谓之道,即物而谓之则,侈心于制度之末,凿智于文为之繁,是永嘉陈氏之学也。义与利双行,王与霸杂用,枉己而思以直人,詘身而思以伸道,是永康陈氏之学也。神徂圣伏,百喙争鸣,于是晦翁朱子独与敬夫、季通左骖右介,攘剔之,扶持之,然后圣道大明,如日月之经天,江河之行地。从游之士,几遍天下,而训诲谆恳,提撕反复,忧之深而言之切,虑之远而说之详。顾记录之多,未免重复,识见之误,未免舛讹。敬轩薛子,盖屡以删改诏后之人,而未有承其志者。窃不自揣,择其言之精粹者,勒为一编,名之曰“约”。至若《四书》《五经》《太极》《通书》《西铭》之说,则前民固已裒集于传注之下,惟程、张之书之发明者,则附于《近思》之集解,礼仪之辨晰者,则附于《家礼》之拾遗,故其所编者独此而已。其他文集则将入古文之选,而独取知旧门人之问答列于各传之末焉。乌乎!宋之道统,先知先觉,周子以之,其斯道之元乎;有典有则,程子以之,其斯道之亨乎;无内无垠,朱子以之,其斯道之利贞乎。然则读是书者,何异聆大成之再集也哉!”

  

  卒,祀乡贤相。

  

  按宋世朱洞守长沙,大修岳麓书院,礼湘阴周式为山长,自是掌教其中,见于志乘者代有闻人。至清而先生与宁乡王文清九溪,湘潭罗典慎斋,安仁欧阳坤坦斋,长沙丁伊辅善庆、徐棻云衢,訾以朱子之学提倡后生。九溪有《学约》,刻于院壁;慎斋著《凝园九经管见》;坦斋编岳麓诗文词钞三书。又有欧阳正焕书“整齐严肃”四字,与朱子所书“忠孝廉节”并列讲堂。其时肄业院生,若益阳胡达源芸阁、湘乡曾国藩涤生、新宁刘长佑印渠辈,多命世英杰。丁公能以身教,生徒翼翼,无敢逾越礼法。徐公高年重望,人不敢嬉。至王先谦掌教二十余年,著书葵园,日不暇给,门士承风,撰述独多。盖自南海吴荣光设湘水校经堂于院中,其后移于天心阁、湘春门外,大修书院,学政调高才失肄习其间,群相矜以汉学,成蓉镜、杜贵墀来为都讲。光绪以来,士风一变,然湘潭黄舒昺正轩、长沙严家鬯秬香、石门閻镇珩季蓉辈主持正学,院生如宁乡成克襄赞君、湘谭胡元仪子成、长沙杜本崇乔生,笃崇宋儒,岳麓之流风未遂绝,在土大夫之倡导后生、以身作则耳。明攸县陈论辑《书院志》,在正德年。前起孙存志辑于嘉请七年,善化吴道行志辑于崇祯六年。清宁乡陶之典作志,称宋开宝九年始创书院,咸平间诏赐国子监书。乾道元年,南轩来主教事,紫阳访友长沙,聚徒讲学,一时称盛。

  

  九溪学略第九

  

  王文清,字廷鉴,号九溪,宁乡人。少工文学,举雍正二年进士,官岳州府教授。以母忧归,哀毁逾礼。乾隆元年,召试博学鸿词,未入选,以荐为三礼、律吕各馆纂修官,补内阁中书,迁宗人府主事,考授御史,告养归。旋丁父忧,年六十余矣,犹哭踊如孺子慕。主岳麓书院十余年,多所成就。撰《仪礼分节句读》,以句读为主,略为笺注,不欲其繁。又《周礼会要》六卷,亦约括注疏诸说,疏通字义,以便学者。又著《考古源流》二百卷。卒年九十有二,祀乡贤,并附祀岳麓屈子祠。

  

  宁乡立县以来,学士相望,而以宋之山斋易氏,清之九溪王氏、虎痴黄氏最为博学多闻。山斋《周易》、《周礼》总义,著录四库,刻入《湖南丛书》。余曾拜其墓下,访识山楼遗迹,为低回者久之。虎痴名本骥,道光举人,官止教谕,深通金石,有《三长物斋丛书》。九溪曾举鸿博,掌教岳麓,五膺征召,其名最显。观其《学约》、《学箴》刻示诸生者,皆本朱子说以立言,知其得力于宋学者深也。遗书传于世者,仅《考古略补》数种,非其至者。近其裔孙刻《纽经室遗草》数卷,余为叙言。昔年曾为其遗嘱作跋,登于《湘学叙录》。其县人以诗显者,哗哗至数十家,县志艺文之美且多,殆与湘潭相埒。而卓然以守洛闽之绪以诏其徒友者,则成赞钧先生克襄也。

  

  王九溪先生遗嘱跋

  

  湖湘学业,光于中世,明清两代,彪炳四王。姜斋逸士,书已刻于邓、曾;湘绮、葵园,学盛行于南朔。惟独九溪一老,僻处沩江,遗书不行于士林,后学寡知其名姓。予读其遗嘱,有深慨焉。先生拔起穷乡,独治朴学,由教授而举鸿博,自中书入位纂修。经礼与于校刊,律吕又其专习。于是有《周礼》、《仪礼》会要之作,有《仪礼》分节之编。生康熙全盛之朝,治俗士不为之学。故吴廷华服其精博,多采其言;吕南村敬其闳通,遣男受业。事见《皇清经解》,详于《十学薪传》(王昶《湖海文传》中有吕泰《十学薪传叙》,可见九溪学术之大凡)。故榕门表其闾为经学之乡,上拟郑康成通德之里。遗碑在道,深刻大书。予过其旁,低回叹想。盖先生于三礼之学,所造深矣(先生故宅在宁乡大株树,里人呼日“学堂湾”,为先生当年家居授徒处。桂林陈文恭抚湘时,曾过其家试生徒所读书,诸经注疏多能成诵,故立碑以表之)。而农之造《宋论》,识冠古令。壬甫之志湘军,文追班、范。益吾阁学注史尤多。先生集典制大文百四十一卷,著《读古原始》十余万言,而其《考古源流》一书,尤为毕生精力所萃,京师已有录副,而遗稿至今不传。外有《考古原始》、《宋理学考》,亦不行世。今惟《考古略补》犹行人间。文之精者不存,存者或非其至,九泉之憾,何日能无。往曾毅勇崇奖二通,阎镇珩通考六典,人称深识,挺为英儒。而先生手校欧史,殿本载其姓名;留意艺文,南皮列于史目。而李元度著先生事略,罗汝怀为《绿漪文钞》,记其行事,都伤简略。年时渐远,后进难闻,则先生治史之勤又将湮没矣。诗文予所见者,有《锄经文略》、《诗草》数卷;其未见者,有《寄生草》、《风烛吟》、《天禄赋草》诸篇。其《海内嘤鸣》一集,皆名贤唱和之作,惜其稿佚,风流寂然。其余若《麓山学约》,刻石于讲堂,《九溪家训》,镂版于宗牒,县书省志,纪载綦详。而遗嘱所载,又有《诗汇》五十卷、《诗文余话》五卷、《行己便记》四卷、《随手杂记》四卷,都止存目,未见原书。宁乡近世文士辈兴,隆观易最以诗名,程颂万号精语业,廖松陔著《珠泉》之集,梅英杰有《胡谱》之编,钱次郇述《砚慵说诗》,傅绍岩有《东池诗稿》,皆生清季,体近变风。先生示范于二百年前,留稿至数千百首,抗声倡导,厥绩最多,而妙句不传于人间,诗名远逊于后辈。文章光气,显晦殊时,传否亦有命焉,盖难得而具论矣。予与先生生邻里闬,总角闻其才誉,弱冠见其遗书,盖先师钱子于先生为外孙,而朱氏舅家近先生之故宅。每过讲学之堂,尚想著书之业,痛其遗编烧于劫火,后嗣失其家藏。盖朗轩、坦斋,论学承朱,而先生考礼,笃宗宋先儒。贺、魏二贤,经世垂编,而先生典制,实开其先。邹究坤舆,左精《纪要》,而先生释地,致精水道。曾、王、二郭,士礼最明,由先生开道,后进循程。盖先生始为最苦,而后学继轨收声。是以桐城姚永朴述先贤轶事,独于湖南诸老称先生为鸿生,盖微特有清一代宁乡无斯鸿硕,即湖外百年儒林寡此耆英矣。乌呼!遗书自毁,朱次琦要有大名;著述成灰,邵懿辰终为显学。述其事行,诏我乡人。

  

  邵阳学略第十

  

  魏默深先生源

  

  源字默深,晚字承贯,邵阳人。父曰邦鲁,官宝山主簿,从溆浦严如熤受奇门六壬策,多奇中。源少家于吴,道光壬午科由选拔贡生举顺天乡试,名冠南士。纳资为内阁中书,改知州。甲辰成进士,年已五十有一,以知州发江苏,权东台、兴化。己酉大水,河道总督议启闸,力争不得,躬往诉总督陆建瀛,勘验获免。署海州运同,缉枭匪二百余人,获盐十余万入官。补高邮知州,坐事免官,副都御史疏复之。所著《古微堂内篇》,曰《默觚》,论学者十四,论治者十六。外篇于经有《说文拟雅》、《庸易通义》、《书古微》、《诗古微》、《小经古经》、《大学古本》、《孝经集传》、《曾子章句》、《子思子章句》、《论语孟子类编》、《孟子小记》、《董子春秋发微》、《孔子年表孟子年表考》,于史有《皇朝经世文编》、《明代食兵二政录》、《圣武记》、《海国图志》、《元史新编》,于子有《老子本义》、《孙子集注》,于集有孔、盂、曾、颜、周、程、朱、陆、杨慈湖、王文成、明儒高刘二子赞,及碑、铭、序、传、笺、奏各若干篇。

  

  按源著《两汉经师今古文家法考》,谓读《后汉书儒林传》,卫、杜、马、贾诸君子承刘歆之绪论,创立费、孔、毛、左古文之宗,土苴西京十四博士今文之学,谓之俗儒废书。而喟夫西汉经师承七十子微言大义,《易》则施、孟、梁丘,皆能以占变知来;《书》则大小夏侯、欧阳、兒宽,皆能以《洪范》匡主;《诗》则申公、辕固生、韩婴、王吉、韦孟、匡衡,皆以三百五篇当谏书;《春秋》则董仲舒、隽不疑之决狱;《礼》则鲁诸生、贾谊、韦玄成之议制度;而萧望之等皆以《孝经》、《论语》保傅辅道。求之东京,未有闻焉。其文章述作,则陆贾《新语》以《诗》、《书》说高祖,贾谊《新书》为汉定制作,《春秋繁露》、《尚书大传》、《韩诗外传》、刘向《五行》、扬雄《太玄》,皆以其自得之学范阴阳、矩圣学,斐然与三代同风,而东京亦未有闻焉。故既为《诗古微》二十二卷,以发挥齐、鲁、韩三家诗之微言大谊,以豁除《毛诗》美刺正变之滞例,而揭周、孔制礼作乐之用心于来世。又为《书古微》若干卷,黜东晋梅赜之伪,以返于马、郑古文,复辨马、郑古文说之臆造,以返于伏生、欧阳及马迁、孔安国问故之学。后来皮鹿门先生为《今文尚书考证》、《诗经通论》,王先谦为《尚书孔传参正》、《诗三家义集疏》,屹立晚清,为今文大师,而源实开其先焉。诸史之中,元史最杂,清邵晋涵为《元史类编》,钱大昕为《宋辽金元四史朔闰考》、《辽金元三史拾遗》、《元史氏族表》、《元史艺文志》(别有《元史稿》百卷未刊),汪辉祖为《元史本证》。源更据以为《元史新编》。后来洪钧为《元史译文证补》,至胶州柯先生绍忞,遂成《新元史》。王先谦亦有《元史补遗》。而所撰《圣武记》,发扬清代之武功,详纪军行之大事,后来王闿运之《湘军志》、朱克敬之《湘武记》,皆象其例而为之,此其有功于史学也。海通以来,西力东侵,中朝大官懵于外事,源则据林则徐所译之《四洲志》,又据历代史志及明以来岛志,以为《海国图志》六十卷,引明臣之言“欲平海上之倭患,先平人心之积患”,而示国人以夷攻夷、以夷款夷、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之道。其时徐继畲之《瀛寰志略》尚始出书,夏燮之《中西纪事》亦未行世,而源生于山乡,神游九域。道光二十七年,增为百卷,重刻扬州,国人承风,争习外事。于是郭嵩焘、曾纪泽为出使名卿,王先谦为《五洲地志》、《泰西通鉴》、《日本源流考》,王树楠为《希腊春秋》、《欧洲列国纪事本末》,黄遵宪为《日本国志》,傅云龙为《日本图经考》,其所始莫先斯志,此其有功于外事也。

  

  明黄淮《历代名臣奏议》三百五十卷,今不多见。乾隆四十六年敕编之《明名臣奏议》二十卷不传人间。惟陆耀《切问斋文钞》,专选切实之文。源与善化贺长龄同编《皇朝经世文编》一百二十卷,首论学术治体,以观其通,分论六部大政,以穷其变。书成于道光六年之冬,而曾、左经济之学,皆取材于是书。其后南汇张文虎啸山以为续编,某某为三编、四编,而麦孟华嗣为新编,海上书肆别有所谓统编,皆以是书为初祖,此其有功于经济也。

  

  湖南佛学,发光甚早。沩山、衡岳,古德尤多。濂溪学宗太极,而问法于寿涯。船山学宗横渠。而为《相宗络索》、《三藏法师八识规矩论赞》。自余名老,赞佛亦多。源刻净土四经,揭倡宗风。曹耀湘辈嗣兴,以流通释典自任。《维摩经疏》,宋后久佚不传,南北二藏及清代龙藏均未收蓄。而朝鲜独有传本,耀湘托人钞取,刻之长沙。其后吴雁舟嘉瑞、李亦圜希圣、郑叔进沅、杜乔生本崇。郭振镛涵斋皆内事儒修,外敦梵行。至于居士成林,净行有园,人习《法华》之经,家闻圆觉之义,笑欧修《本论》之谬,病昌黎辟佛之非。则其有功于佛法也。推闻长老言,魏晚年信形家言,改葬数世祖墓于高邮,是诚贤智之蔽。叶德辉谓魏老病风魔以死,为攻击古文之报,章炳鳞《钱塘吊龚、魏二生赋》,谓“乱流而趋古微兮,亦夫子之陷泞”,是有今古文之见存焉。左文襄宗棠谓龚、魏齐名,龚之实用远不及魏,斯笃论矣。

  

  邵阳又有曾廉,著《元书》数十卷、《蠡庵集》十余卷。

  

  镜海学略第十一

  

  曾文正《唐悫慎公墓志铭》云:

  

  公讳鉴,号镜海,唐氏。先世自江西丰城徙居湖南之善化,四传至讳焕者,以举人官至山东平度州知州,公之祖也。生子仲冕,以进士即用知县,官至陕西布政使,公之父也。平度君以子贵,诰赠通奉大夫,配李氏、谭氏俱封夫人。谭夫人殁而葬于山东之肥城,布政君及配宁夫人皆踵葬肥城。公以父命徙籍山东,故又为肥城人焉。少而迈异精勤,嗜学如渴。以廪生入资为临湘县训导,嘉庆十二年举于乡,十四年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又二年授职检讨,又六年补浙江道监察御史,充甲戊科会试同考官、戊寅科顺天乡试同考官。坐论淮盐引地一疏,吏议镌级,以六部员外郎降补。会宣宗登极,诏中外大臣各举所知,诸城刘文恭公镮之荐公,由是有广西知府之命。厥后再为平乐府知府,一为安徽徽宁池太广道,量移江安十府粮道,拜山西按察使,迁贵州按察使,擢浙江布政使,迁江宁布政使,敭历于外盖二十年。其守平乐也,亭平民瑶之狱而解其仇,屡磔剧盗,境内肃然。是时布政君解组东归,侨居金陵,公闻母病,即引疾去官,省亲江南。既遭内外之艰,皆北葬肥城。庐墓读《礼》。服阙,以例仍发广西,再守平乐。道光十二年,广东、湖南生瑶为乱,公出防边圉,内讥奸宄,往来富川、贺县,安抚熟瑶,兽扰而儿畜之,设立五原学舍,延师教读,群瑶大悦。擒郡中煽乱者谭于先等十余人,立斩以徇,而贳其胁从千余,火其名籍,一无所问。其按察贵州也,平反疑狱,归美令长,曰:非吾能止之,某县尹来省,自易之耳。其在江宁,拯灾修废,百度毕张。时总督陶文毅公澍寝疾,公代行使院政事,文牍如山,宾僚填咽,昧爽而勤职,丙夜而不休,忘寝辍餐,形神交瘁。而言者乃劫其多病近药,废阁公事,又杂摭他端以相訾毁。朝廷遣使者按问,率无左证。宣宗知公端谨,一切弗论。忌者或惮其方严。未几,内召为太常寺卿,道光二十年四月也。公潜研性道,宗尚洛闽诸贤,所至以是敕其躬,亦以牖于人,亦时时论著以垂于后。在翰林时,著有《朱子年谱考异》、《省身日录》、《畿辅水利》等书。在广西著《读易反身录》、居丧著《读礼小事记》。官平乐时,延纳人士入署,亲与讲授。设立义塾,诲诱塞畯。官贵州时亦如之,官江宁时亦如之。及入为九卿,又著《易牖》、《学案小识》等书,扶掖贤俊,倡导正学。时如今相国倭仁艮峰、侍郎吴廷栋竹如、侍御窦垿兰泉、何文贞公桂珍辈皆从公考德问业,国藩亦追陪几杖,商榷古今。观其陋室危坐,精思力践,年近七十,斯须必敬,盖先儒坚苦者亚,时贤殆不逮也。已而致仕南归,主讲金陵书院。文宗践阼,有诏召公赴阙。凡进对十有五次,中外利弊无所不罄。谕旨以其力陈衰老,不复强之服官,令还江南,矜式多士。公至钟山,学徒益盛。以贼犯湖南,急欲归展先茔,咸丰三年,乃自浙还湘,卜居于宁乡之善岭山。深衣疏食,泊然自怡。晚岁著《读易小识》,编次《朱子全集》,别为义例以发紫阳之蕴。十一年辛西正月十八日病卒,春秋八十有四。其家函封遗疏,邮寄东流军中,国藩以闻,天子轸悼,予谥确慎。配王氏、杨氏皆封夫人,前卒。无子,以弟子尔藻嗣。女四人,适某某。孙女三人。某年月日葬公某县某乡某山。又八年,国藩始追为之铭。铭曰:

  

  俗学徇时,行与名钓。孰捐其华,而练其要?唐公翼翼,与世殊趋。惧明戒旦,笃信程朱。有讥其隘,或讽以迂。浩然不顾,履我康衢。显皇初政,诏征国老。造膝前陈,嘉谟要道。愿致吾君,上跻轩昊。进退以礼,敛兹宏抱。宦游所至,我求童蒙。晚居京国,群彦景从。何才不育,有金皆熔。以善孳善,偕之大同。播此芬韵,昭示无穷。

  

  曾国藩书学案小识后

  

  唐先生撰辑《国朝学案》,命国藩校字付梓,既毕役,乃谨书其后曰:天生斯民,予以健顺五常之性,岂以自淑而已,将使育民淑世而弥缝天地之缺憾,其于天下之物无所不当究,。二仪之奠,日月星辰之纪,氓庶之生成,鬼神之情状,草木鸟兽之咸若,洒扫应对进退之琐,皆吾性分之所有事,故曰万物皆备于我。人者,天地之心也。圣人者,其智足以周知庶物,其才能时措而咸宜,然不敢纵心以自恣,必求权度而絜之。以舜之濬哲,犹且好问好察。周公思有不合,则夜以继日。孔予,圣之盛也,而有事乎好古敏求。颜渊、孟子之贤,亦曰博文,曰集义。盖欲完吾性分之一源,则当明凡物万殊之等;欲悉万殊之等,则莫若即物而穷理,即物而穷理云者,古昔贤圣共由之轨,非朱于一家之创解也。自陆象山氏以本心为训,而明之余姚王氏乃颇遥承其绪,其说主于良知,谓吾心自有天则,不当支离而求诸事物。夫天则诚是也,目巧所至,不继之以规矩准绳,遂可据乎?且以舜、周公、孔子、颜、孟子知如彼,而犹好问好察,夜以继日,好古敏求,博文而集义之勤如此,况以中人之质而重物欲之累,而谓念念不过乎则,其能无少诬耶?自是以后,沿其流者百辈,间有豪杰之士,思有以救其偏,变一说则生一蔽。高景逸、顾泾阳之学,以静坐为主,所重乃在知觉,此变而蔽者也。近世乾嘉之间,诸儒务为浩博,惠定宇、戴东原之流,钩研诂训。本河间献王实事求是之旨,薄宋贤为空疏。夫所谓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实事求是,非即朱子所称即物穷理者乎?名目自高,诋毁日月,亦变而蔽者也。别有颜习斋、李恕谷氏之学,忍嗜欲,苦筋骨,力勤于见,迹等于许行之并耕,病宋贤为无用,又一蔽也。由前之蔽,排王氏而不塞其源,是五十步笑百步之类矣。由后之二蔽,矫王氏而过乎正,是因噎废食之类矣。我朝崇儒重道,正学翕兴,平湖陆子、桐乡张子,辟诐辞而反经,确乎其不可拔。陆桴亭、顾亭林之徒,博大精微,体用兼赅。其他巨公硕学,项领相望,二百年来,大小醇疵区以别矣。唐先生于是辑为此编,大率居敬而不偏于静,格物而不病于琐,力行而不迫于隘,三者交修,采择名言,略依此例。其或守王氏之故辙,与变王氏而邻于前三者之蔽,则皆厘而剔之。岂好辩哉?去古日远,百家各以其意自鸣,尊丹非素,无术相胜,虽其尤近理者亦不能餍人人之心而无异辞。道不同不相为谋,则亦已矣。若其有嗜于此而取途焉,则且多其识,去其矜,无以闻道自标,无以方隅自囿,不为口耳之求而求自得焉,是则君子者已,是唐先生与人为善之志也。

  

  按悫慎之父仲冕,世称陶山先生,与孙星衍同年进士,著有《岱览》诸书。悫慎少承家训,亦习于汉学之说,既乃一变至道,笃宗宋儒。《学案小识》其书义例不无可訾,故鲁一同通父与人书多所评议,梁启超亦然。曾文正作《先生生日同人寄怀诗序》云:“先生为学,自治其身心,所急或不沾沾于文艺之短长,故士之骛才技而竞声称者,亦罕过而勤焉。”作《送唐先生南归序》,谓“未有不严于事长之礼而可以成德者。”曾于悫慎虽未执贽受业,然固以心师之(《家书》)。同时左公师事贺蔗农,胡公师事姚桂轩,后来易佩绅笏山之师事王茂荫,皆事长成德之例也。

  

  益阳学略第十二

  

  胡达源,字清甫,号云阁,嘉庆进士,官至少詹事,著有《弟子箴言》、《妙香室文集》,其子文忠公林翼立书院益阳,曾文正为之记云:

  

  “国藩以道光戊戌通籍于朝,湘人官京师者多同时辈流,其射策先朝耆年宿望,凋散略尽,而少詹事益阳胡云阁先生独为老师祭酒,乡之人就而考德稽疑,如幽得烛,众以无陨。而哲嗣润芝亦以编修趾美名父,迴翔馆阁,今兵部侍郎湖北巡抚,海内称为宫保胡公者是也。少詹君晚而撰《弟子箴言》十四卷,国藩实尝受而读之,自洒扫应对以暨天地经纶、百家学术,靡不毕具,甄录古人嘉言,衷以己意,词浅而旨深;要使学者自幼而端所习,随其材之大小董劝渐摩,徐底于成而已。窃尝究观夫天之生斯人也,上智者不常,下愚者亦不常,扰扰万众,大率皆中材耳。中材者,导之东而东,导之西而西,习于善而善,习于恶而恶。其始瞳焉无所知识,未几而骋嗜欲,逐众好,渐长渐贯,而成自然。由一二人以达于通都,渐流渐广,而成风俗。风之为物,控之若无有,鰌之若易靡,及其既成,发大木,拔大屋,一动而万里应,穷天人之力而莫之能御。先王鉴于此,欲民生早慎所习,于是设为学校以教之。琴瑟鼓钟以习其耳,俎豆登降以习其目,诗书讽诵以习其口,射御投壶以习其筋力,书升以作其能,而郊遂以作其耻。故其高材则道足济天下,而智周万汇,其次亦不失为圭璧自饬之士,贾生有言:‘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其不然欤?侍郎自开府湖北以来。即以移风易俗为己任。自部曲之长、郡县之吏暨百执事,片善微长不敢自暴,而褒许随之,曰;‘尔之发见者微,而善端宏大,不可量也。’或有过差,方图盖覆,谴亦及之,曰:‘此犹小眚,过是,诛罚重矣。’与其新不苛其旧,表其独不遗其同,上下兢兢。日有课,月有举。当时推湖北人才极盛,侍郎则曰:‘吾先入箴言中育才之法如此,吾讵能继述,直什一耳。’咸丰十年,侍郎治鄂六载矣,功成而化洽。又以一湖之隔,吾教成于北,而反遗吾父母之邦,其谓我何!于是建箴言书院,将萃益阳之士而大淑之。置良田以廪生徒,储典籍以馈孤陋。宽其涂辙而严其教条,崇实而黜华,贱通而尚介。循是不废,岂惟一邑之幸,即汉之十三家法、宋之洛闽,渊源于是乎在。后有名世者出,观于胡氏父子仍世育才肫肫之意,与余小子慎其所习之说,可以兴矣。”

  

  湘乡王君季范校刊《弟子箴言》,属余作序云:

  

  “益阳胡宫詹云阁先生讲业岳麓时,受业于山长湘潭罗鸿路胪慎斋之门,获闻宋儒者之绪论。官京师,摄记旧闻,益以师说,以为《弟子箴言》,自奋志、勤学至于才识、经济,凡十六卷。成书于道光十五年,其子文忠公为校字刊行。迄光绪二十一年,吴尚书大澂巡抚湖南,重加评识,以授蒲圻但督粮湘良,刻之长沙。湘乡王君季范近就但本重印,以示诸生,而属余为序。余尝读曾文正公《箴言书院记》及左文襄公所造碑铭,于人才因于所习及诸老生讲学经世之效,已熟闻而心服之矣。文忠公秉玮异之才,早入翰林,迴翔台阁,风流豪宕,天下以为俊士。既以江南试士罢官,复遭宫詹之丧,戢景礼庐,痛刮曩习,慨然有康济斯民之志。于是典郡于黔南,开府于鄂州,荡寇礼贤,殚思矢诚,谋国之忠,进德之勇,为清中兴名臣之冠。而文忠则曰:‘吾先人箴言遗教,未能述其十一也。’及其晚年,犹师事老儒姚君桂轩,日受《论语》要义。湘阴郭侍郎筠仙为叙,言公志行至详。今去文忠公之薨六七十年,而风会诡变,世乱方亟。方面之长,不闻屈心以优贤,校学之师,罔或正身以率士,上下相蒙,才贤日衰。季范勤勤举乡贤之训以诏生徒,吾悲其孤行而寡和也。然风教之移,视曹好之所趋,而术学之昌,资贤儒之善道。季范既为郡学之长,卹然有世教之忧,愿益抗心而潜晞,反躬而力求,使诸生无逐声利之好,而事身心之修。异时吾郡英贤辈兴,毕志力以扶世宙,其大本必是之由也。传曰:‘师道立则善人多。’吾述此勉吾季范,亦以为群士劝焉。癸酉八月。”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9:4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