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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蒙 〔北宋〕张载

目录

  太和篇第一

  参两篇第二

  天道篇第三

  神化篇第四

  动物篇第五

  诚明篇第六

  大心篇第七

  中正篇第八

  至当篇第九

  作者篇第十

  三十篇第十一

  有德篇第十二

  有司篇第十三

  大易篇第十四

  乐器篇第十五

  王禘篇第十六

  干称篇第十七

    太和篇第一

  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沈、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絪缊、相荡、胜负、屈伸之始。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起知于易者干乎!效法于简者坤乎!散殊而可象为气,清通而不可象为神。不如野马、絪缊,不足谓之太和。语道者知此,谓之知道;学易者见此,谓之见易。不如是,虽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称也已。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至静无感,性之渊源,有识有知,物交之客感尔。客感客形与无感无形,惟尽性者一之。

  天地之气,虽聚散、攻取百涂,然其为理也顺而不妄。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然则圣人尽道其间,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彼语寂灭者往而不反,徇生执有者物而不化,二者虽有间矣,以言乎失道则均焉。

  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矣。

  知虚空即气,则有无、隐显、神化、性命通一无二,顾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从来,则深于易者也。若谓虚能生气,则虚无穷,气有限,体用殊绝,入老氏「有生于无」自然之论,不识所谓有无混一之常;若谓万象为太虚中所见之物,则物与虚不相资,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于浮屠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之说。此道不明,正由懵者略知体虚空为性,不知本天道为用,反以人见之小因缘天地。明有不尽,则诬世界乾坤为幻化。幽明不能举其要,遂躐等妄意而然。不悟一阴一阳范围天地、通乎昼夜、三极大中之矩,遂使儒、佛、老、庄混然一涂。语天道性命者,不罔于恍惚梦幻,则定以「有生于无」,为穷高极微之论。入德之途,不知择术而求,多见其蔽于诐而陷于淫矣。

  气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易所谓「絪缊」,庄生所谓「生物以息相吹」、「野马」者与!此虚实、动静之机,阴阳、刚柔之始。浮而上者阳之清,降而下者阴之浊,其感(遇)[通]聚(散)[结],为风雨,为雪霜,万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结,糟粕煨烬,无非教也。

  气聚则离明得施而有形,气不聚则离明不得施而无形。方其聚也,安得不谓之客?方其散也,安得遽谓之无?故圣人仰观俯察,但云「知幽明之故」,不云「知有无之故」。盈天地之间者,法象而已;文理之察,非离不相覩也。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

  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故圣人语性与天道之极,尽于参伍之神变易而已。诸子浅妄,有有无之分,非穷理之学也。

  太虚为清,清则无碍,无碍故神;反清为浊,浊则碍,碍则形。

  凡气清则通,昏则壅,清极则神。故聚而有间则风行,[风行则](而)声闻具达,清之验与!不行而至,通之极与!

  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

  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圣者,至诚得天之谓;神者,太虚妙应之目。凡天地法象,皆神化之糟粕尔。

  天道不穷,寒暑(已)[也];众动不穷,屈伸(已)[也];鬼神之实,不越二端而已矣。

  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两体者,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而已。

  感而后有通,不有两则无一。故圣人以刚柔立本,乾坤毁则无以见易。

  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其阴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

  「日月相推而明生,寒暑相推而岁成。」神易无方体,「一阴一阳」,「阴阳不测」,皆所谓「通乎昼夜之道」也。

  昼夜者,天之一息乎!寒暑者,天之昼夜乎!天道春秋分而气易,犹人一寤寐而魂交。魂交成梦,百感纷纭,对寤而言,一身之昼夜也;气交为春,万物糅错,对秋而言,天之昼夜也。

  气本之虚则湛(本)无形,感而生则聚而有象。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故爱恶之情同出于太虚,而卒归于物欲,倏而生,忽而成,不容有毫发之间,其神矣夫!

  造化所成,无一物相肖者,以是知万物虽多,其实一物;无无阴阳者,以是知天地变化,二端而已。

  万物形色,神之糟粕,性与天道云者,易而已矣。心所以万殊者,感外物为不一也,天大无外,其为感者絪缊二端而已[焉]。物之所以相感者,利用出入,莫知其乡,一万物之妙者与!

  气与志,天与人,有交胜之理。圣人在上而下民咨,气壹之动志也;凤凰仪,志壹之动气也。

    参两篇第二

  地所以两,分刚柔男女而效之,法也;天所以参,一太极两仪而象之,性也。

  一物两体,气也;一故神,两故化,此天之所以参也。

  地纯阴凝聚于中,天浮阳运旋于外,此天地之常体也。恒星不动,纯系乎天,与浮阳运旋而不穷者也;日月五星逆天而行,并包乎地者也。地在气中,虽顺天左旋,其所系辰象随之,稍迟则反移徙而右尔,间有缓速不齐者,七政之性殊也。月阴精,反乎阳者也,故其右行最速;日为阳精,然其质本阴,故其右行虽缓,亦不纯系乎天,如恒星不动。金水附日前后进退而行者,其理精深,存乎物感可知矣。镇星地类,然根本五行,虽其行最缓,亦不纯系乎地也。火者亦阴质,为阳萃焉,然其气比日而微,故其迟倍日。惟木乃岁一盛衰,故岁历一辰。辰者,日月一交之次,有岁之象也。

  凡圜转之物,动必有机;既谓之机,则动非自外也。古今谓天左旋,此直至粗之论尔,不考日月出没、恒星昏晓之变。愚谓在天而运者,惟七曜而已。恒星所以为昼夜者,直以地气乘机左旋于中,故使恒星、河汉因北为南,日月因天隐见,太虚无体,则无以验其迁动于外也。

  天左旋,处其中者顺之,少迟则反右矣。

  地,物也;天,神也。物无踰神之理,顾有地斯有天,若其配然尔。

  地有升降,日有修短。地虽凝聚不散之物,然二气升降其间,相从而不已也。阳日上,地日降而下者,虚也;阳日降,地日进而上者,盈也;此一岁寒暑之候也。至于一昼夜之盈虚、升降,则以海水潮汐验之为信;然间有小大之差,则系日月朔望,其精相感。

  日质本阴,月质本阳,故于朔望之际精魄反交,则光为之食矣。

  亏盈法:月于人为近,日远在外,故月受日光常在于外,人视其终初如钩之曲,及其中天也如半璧然。此亏盈之验也。

  月所位者阳,故受日之光,不受日之精,相望中弦则光为之食,精之不可以二也。

  日月虽以形相物,考其道则有施受健顺之差焉。星月金水受光于火日,阴受而阳施也。

  阴阳之精互藏其宅,则各得其所安,故日月之形,万古不变。若阴阳之气,则循环迭至,聚散相荡,升降相求,絪缊相揉,盖相兼相制,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无方,运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谓之何哉?

  「日月得天」,得自然之理也,非苍苍之形也。

  闰余生于朔,不尽周天之气,而世传交食法,与闰异术,盖有不知而作者尔。

  阳之德主于遂,阴之德主于闭。

  阴性凝聚,阳性发散;阴聚之,阳必散之,其势均散。阳为阴累,则相持为雨而降;阴为阳得,则飘扬为云而升。故云物班布太虚者,阴为风驱,敛聚而未散者也。凡阴气凝聚,阳在内者不得出,则奋击而为雷霆;阳在外者不得入,则周旋不舍而为风;其聚有远近虚实,故雷风有小大暴缓。和而散,则为霜雪雨露;不和而散,则为戾气曀霾;阴常散缓,受交于阳,则风雨调,寒暑正。

  天象者,阳中之阴;风霆者,阴中之阳。

  雷霆感动虽速,然其所由来亦渐尔。能穷神化所从来,德之盛者与!

  火日外光,能直而施;金水内光,能辟而受。受者随材各得,施者所应无穷,神与形、天与地之道与!

  「木曰曲直」,能既曲而反申也;「金曰从革」,一从革而不能自反也。水火,气也,故炎上润下与阴阳升降,土不得而制焉。木金者,土之华实也,其性有水火之杂,故木之为物,水渍则生,火然而不离也,盖得土之浮华于水火之交也。金之为物,得火之精于土之燥,得水之精于(水)[土]之濡,故水火相待而不相害,铄之反流而不耗,盖得土之精实于水火之际也。土者,物之所以成始而成终也,地之质也,化之终也,水火之所以升降,物兼体而不遗者也。

  (冰)[水]者,阴凝而阳未胜也;火者,阳丽而阴未尽也。火之炎,人之蒸,有影无形,能散而不能受光者,其气阳也。

  阳陷于阴为水,附于阴为火。

    天道篇第三

  天道四时行,百物生,无非至教;圣人之动,无非至德,夫何言哉!

  天体物不遗,犹仁体事无不在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无一物而非仁也。「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无一物之不体也。

  上天之载,有感必通;圣人之为,得为而为之(也)[应]。

  天不言而四时行,圣人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诚于此,动于彼,神之道与!

  天不言而信,神不怒而威;诚故信,无私故威。

  天之不测谓神,神而有常谓天。

  运于无形之谓道,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

  「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天道也。圣不可知也,无心之妙非有心所及也。

  「不见而章」,已诚而明也;「不动而变」,神而化也;「无为而成」,为物不贰也。

  已诚而明,故能「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

  「富有」,广大不御之盛与!「日新」,悠久无疆之道与!

  天之知物不以耳目心思,然知之之理过于耳目心思。天视听以民,明威以民,故诗书所谓帝天之命,主于民心而已焉。

  「化而裁之存乎变」,存四时之变,则周岁之化可裁;存昼夜之变,则百刻之化可裁。「推而行之存乎通」,推四时而行,则能存周岁之通;推昼夜而行,则能存百刻之通。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不知上天之载,当存文王。「默而成之,存乎德行」,学者常存德性,则自然默成而信矣。

  存文王,则知天载之神,存众人,则知物性之神。

  谷之神也有限,故不能通天下之声;圣人之神惟天,故能周万物而知。

  圣人有感无隐,正犹天道之神。

  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不得名,非得象者也。故语道至于不能象,则名言亡矣。

  世人知道之自然,未始识自然之为体尔。

  有天德,然后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

  (正)[贞]明不为日月所眩,(正)[贞]观不为天地所迁。

    神化篇第四

  神,天德,化,天道。德,其体,道,其用,一于气而已。

  「神无方」,「易无体」,大且一而已尔。

  虚明照鉴,神之明也;无远近幽深,利用出入,神之充塞无间也。

  天下之动,神鼓之也,辞不鼓舞则不足以尽神。

  鬼神,往来、屈伸之义,故天曰神,地曰示,人曰鬼。

  形而上者,得辞斯得象矣。神为不测,故缓辞不足以尽神,[缓则化矣;]化为难知,故急辞不足以体化,[急则反神。]

  气有阴阳,推行有渐为化,合一不测为神。其在人也,(知)[智]义(用)利[用],则神化之事备矣。德盛者穷神则(知)[智]不足道,知化则义不足云。天之化也运诸气,人之化也顺夫时;非气非时,则化之名何有?化之实何施?中庸曰「至诚为能化」,孟子曰「大而化之」,皆以其德合阴阳,与天地同流而无不通也。所谓气也者,非待其蒸郁凝聚,接于目而后知之;苟健、顺、动、止、浩然、湛然之得言,皆可名之象尔。然则象若非气,指何为象?时若非象,指何为时?世人取释氏销碍入空,学者舍恶趋善以为化,此直可为始学遣累者,薄乎云尔,岂天道神化所同语也哉!

  「变则化」,由粗入精也;「化而裁之谓之变」,以着显微也。谷神不死,故能微显而不揜。

  鬼神常不死,故诚不可揜;人有是心在隐微,必乘间而见,故君子虽处幽独,防亦不懈。

  神化者,天之良能,非人能;故大而位天德,然后能穷神知化。

  大可为也,大而化不可为也,在熟而已。易谓「穷神知化」,乃德盛仁熟之致,非智力能强也。

  大而化之,能不勉而大也,不已而天,则不测而神矣。

  先后天而不违,顺至理以推行,知无不合也。虽然,得圣人之任者皆可勉而至,犹不害于未化尔。大几圣矣,化则位乎天德矣。

  大则不骄,化则不吝。

  无我而后大,大成性而后圣,圣位天德不可致知谓神。故神也者,圣而不可知。

  见几则义明,动而不括则用利,屈伸顺理则身安而德滋。穷神知化,与天为一,岂有我所能勉哉?乃德盛而自致尔。

  「精义入神」,事豫吾内,求利吾外也;「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养吾内也。「穷神知化」,乃养盛自致,非思勉之能强,故崇德而外,君子未或致知也。

  神不可致思,存焉可也;化不可助长,顺焉可也。存虚明,久至德,顺变化,达时中,仁之至,义之尽也。知微知彰,不舍而继其善,然后可以成(之)[人]性矣。

  圣不可知者,乃天德良能,立心求之,则不可得而知之。

  圣不可知谓神,庄生缪妄,又谓有神人焉。

  惟神为能变化,以其一天下之动也。人能知变化之道,其必知神之为也。

  见易则神其几矣。

  「知几其神」,由经正以贯之,则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几者象见而未形也,形则涉乎明,不待神而后知也。「吉之先见」云者,顺性命则所(先)[见]皆吉也。

  知神而后能飨帝飨亲,见易而后能知神。是故不闻性与天道而能制礼作乐者末矣。

  「精义入神」,豫之至也。

  徇物丧心,人化物而灭天理者乎!存神过化,忘物累而顺性命者乎!

  敦厚而不化,有体而无用也;化而自失焉,徇物而丧己也。大德敦化,然后仁智一而圣人之事备。性性为能存神,物物为能过化。

  无我然后得正己之尽,存神然后妙应物之感。「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过则溺于空,沦于静,既不能存夫神,又不能知夫化矣。

  「旁行不流」,圆神不倚也;「百姓日用而不知」,溺于流也。

  义以反经为本,经正则精;仁以敦化为深,化行则显。义入神,动一静也;仁敦化,静一动也。仁敦化则无体,义入神则无方。

    动物篇第五

  动物本诸天,以呼吸为聚散之渐;植物本诸地,以阴阳升降为聚散之渐。物之初生,气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气日反而游散。至之谓神,以其伸也;反之为鬼,以其归也。

  气于人,生而不离、死而游散者谓魂;聚成形质,虽死而不散者谓魄。

  海水凝则冰,浮则沤,然冰之才,沤之性,其存其亡,海不得而与焉。推是足以究死生之说。

  有息者根于天,不息者根于地。根于天者不滞于用,根于地者滞于方,此动植之分也。

  生有先后,所以为天序;小大、高下相并而相形焉,是谓天秩。天之生物也有序,物之既形也有秩。知序然后经正,知秩然后礼行。

  凡物能相感者,鬼神施受之性也;不能感者,鬼神亦体之而化矣。

  物无孤立之理,非同异、屈伸、终始以发明之,则虽物非物也;事有始卒乃成,非同异、有无相感,则不见其成,不见其成则虽物非物,故一屈伸相感而利生焉。

  独见独闻,虽小异,怪也,出于疾与妄也;共见共闻,虽大异,诚也,出阴阳之正也。

  贤才出,国将昌;子孙才,族将大。

  人之有息,盖刚柔相摩、乾坤阖辟之象也。

  寤,形开而志交诸外也;梦,形闭而气专乎内也。寤所以知新于耳目,梦所以缘旧于习心。医谓饥梦取,饱梦与,凡寤(寐)[梦]所感,专语气于五藏之变,容有取焉尔。

  声者,形气相轧而成。两气者,谷响雷声之类;两形者,桴鼓叩击之类;形轧气,羽扇敲矢之类;气轧形,人声笙簧之类。是皆物感之良能,人皆习之而不察者尔。

  形也,声也,臭也,味也,温凉也,动静也,六者莫不有五行之别,同异之变,皆帝则之必察者欤!

    诚明篇第六

  诚明所知乃天德良知,非闻见小知而已。

  天人异用,不足以言诚;天人异知,不足以尽明。所谓诚明者,性与天道不见乎小大之别也。

  义命合一存乎理,仁智合一存乎圣,动静合一存乎神,阴阳合一存乎道,性与天道合一存乎诚。

  天所以长久不已之道,乃所谓诚。仁人孝子所以事天诚身,不过不已于仁孝而已。故君子诚之为贵。

  诚有是物,则有终有始;伪实不有,何终始之有!故曰「不诚无物」。

  「自明诚」,由穷理而尽性也;「自诚明」,由尽性而穷理也。

  性者万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为能尽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爱必兼爱,成不独成。彼自蔽塞而不知顺吾理者,则亦末如之何矣。

  天能(为)[谓]性,人谋(为)[谓]能。大人尽性,不以天能为能而以人谋为能,故曰「天地设位,圣人成能」。

  尽性然后知生无所得则死无所丧。

  未尝无之谓体,体之谓性。

  天所性者通极于道,气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通极于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不免乎蔽之戕之者,未之学也。性通乎气之外,命行乎气之内,气无内外,假有形而言尔。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尽其性然后能至于命。

  知性知天,则阴阳、鬼神皆吾分内尔。

  天性在人,正犹水性之在冰,凝释虽异,为物一也;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纳不二也。

  天良能本吾良能,顾为有我所丧尔。

  上达反天理,下达徇人欲者与!

  性其总,合两也;命其受,有则也;不极总之要,则不至受之分,尽性穷理而不可变,乃吾则也。天所自不能已者谓命,[物所]不能无感者谓性。虽然,圣人犹不以所可忧而同其无忧者,有相之道存乎我也。

  湛一,气之本;攻取,气之欲。口腹于饮食,鼻舌于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属厌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丧本焉尔。

  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弘人」也。

  尽其性能尽人物之性,至于命者亦能至人物之命,莫不性诸道,命诸天。我体物未尝遗,物体我知其不遗也。至于命,然后能成己成物,不失其道。

  以生为性,既不通昼夜之道,且人与物等,故告子之妄不可不诋。

  性于人无不善,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过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命于人无不正,系其顺与不顺而已,行险以侥幸,不顺命者也。

  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人之刚柔、缓急、有才与不才,气之偏也。天本参和不偏,养其气,反之本而不偏,则尽性而天矣。性未成则善恶混,故亹亹而继善者斯为善矣。恶尽去则善因以(亡)[成],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也]」。

  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其气,性命于德。穷理尽性,则性天德,命天理,气之不可变者,独死生修夭而已。故论死生则曰「有命」,以言其气也;语富贵则曰「在天」,以言其理也。此大德所以必受命,易简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也。所谓天理也者,能悦诸心,能通天下之志之理也。能使天下悦且通,则天下必归焉;不归焉者,所乘所遇之不同,如仲尼与继世之君也。「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者,正谓天理驯致,非气禀当然,非志意所与也;必曰「舜禹」云者,余非乘势则求焉者也。

  利者为神,滞者为物。是故风雷有象,不速于心,心御见闻,不弘于性。

  上智下愚,习与性相远既甚而不可变者也。

  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恶未尽,虽善必粗矣。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有思虑知识,则丧其天矣。君子所性,与天地同流异行而已焉。

  「在帝左右」,察天理而左右也,天理者时义而已。君子教人,举天理以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理而时措之也。

  和乐,道之端乎!和则可大,乐则可久,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

  莫非天也,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领恶而全好者,其必由学乎!

  不诚不庄,可谓之尽性穷理乎?性之德也未尝伪且慢,故知不免乎伪慢者,未尝知其性也。

  勉而后诚庄,非性也;不勉而诚庄,所谓「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与!

  生直理顺,则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于回,则免难于苟也。

  「屈信相感而利生」,感以诚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杂以伪也。至诚则顺理而利,伪则不循理而害。顺性命之理,则所谓吉凶,莫非正也;逆理则凶为自取,吉其险幸也。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顺性命之理,则得性命之正,灭理穷欲,人为之招也。

  德不胜气,性命于气;德胜其气,性命于德。穷理尽性,则性天德,命天理,气之不可变者,独死生修夭而已。故论死生则曰「有命」,以言其气也;语富贵则曰「在天」,以言其理也。此大德所以必受命,易简理得而成位乎天地之中也。所谓天理也者,能悦诸心,能通天下之志之理也。能使天下悦且通,则天下必归焉;不归焉者,所乘所遇之不同,如仲尼与继世之君也。「舜禹有天下而不与焉」者,正谓天理驯致,非气禀当然,非志意所与也;必曰「舜禹」云者,余非乘势则求焉者也。

  利者为神,滞者为物。是故风雷有象,不速于心,心御见闻,不弘于性。

  上智下愚,习与性相远既甚而不可变者也。

  纤恶必除,善斯成性矣;察恶未尽,虽善必粗矣。

  「不识不知,顺帝之则」,有思虑知识,则丧其天矣。君子所性,与天地同流异行而已焉。

  「在帝左右」,察天理而左右也,天理者时义而已。君子教人,举天理以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理而时措之也。

  和乐,道之端乎!和则可大,乐则可久,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

  莫非天也,阳明胜则德性用,阴浊胜则物欲行。领恶而全好者,其必由学乎!

  不诚不庄,可谓之尽性穷理乎?性之德也未尝伪且慢,故知不免乎伪慢者,未尝知其性也。

  勉而后诚庄,非性也;不勉而诚庄,所谓「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与!

  生直理顺,则吉凶莫非正也;不直其生者,非幸福于回,则免难于苟也。

  「屈信相感而利生」,感以诚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杂以伪也。至诚则顺理而利,伪则不循理而害。顺性命之理,则所谓吉凶,莫非正也;逆理则凶为自取,吉其险幸也。

  「莫非命也,顺受其正」,顺性命之理,则得性命之正,灭理穷欲,人为之招也。

  能以天体身,则能体物也不疑。

  成心忘然后可与进于道。

  化则无成心矣。成心者,意之谓与!

  无成心者,时中而已矣。

  心存无尽性之理,故圣不可知谓神。

  以我视物则我大,以道体物我则道大。故君子之大也大于道,大于我者容不免狂而已。

  烛天理如向明,万象无所隐;穷人欲如专顾影间,区区于一物之中尔。

  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以小缘大,以末缘本,其不能穷而谓之幻妄,真所谓疑冰者与!

  释氏妄意天性而不知范围天用,反以六根之微因缘天地。明不能尽,则诬天地日月为幻妄,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过于大也,尘芥六合;其蔽于小也,梦幻人世。谓之穷理可乎?不知穷理而谓尽性可乎?谓之无不知可乎?尘芥六合,谓天地为有穷也;梦幻人世,明不能究所从也。

    中正篇第八

  中正然后贯天下之道,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盖得正则得所止,得所止则可以弘而至于大。乐正子、颜渊,知欲仁矣。乐正子不致其学,足以为善人信人,志于仁无恶而已;颜子好学不倦,合仁与智,具体圣人,独未至圣人之止尔。

  学者中道而立,则有(位)[仁]以弘之。无中道而弘,则穷大而失其居,失其居则无地以崇其德,与不及者同,此颜子所以克己研几,必欲用其极也。未至圣而不已,故仲尼贤其进;未得中而不居,故惜夫未见其止也。

  大中至正之极,文必能致其用,约必能感而通。未至于此,其视圣人恍惚前后,不可为之像,此颜子之叹乎!

  可欲之谓善,志仁则无恶也。诚善于心之谓信,充内形外之谓美,塞乎天地之谓大,大能成性之谓圣,天地同流、阴阳不测之谓神。

  高明不可穷,博厚不可极,则中道不可识,盖颜子之叹也。

  君子之道,成身成性以为功者也;未至于圣,皆行而未成之地尔。

  大而未化,未能有其大,化而后能有其大。

  知德以大中为极,可谓知至矣;择中庸而固执之,乃至之之渐也。惟知学然后能勉,能勉然后日进而不息可期矣。

  体正则不待矫而弘,未正必矫,矫而得中,然后可大。故致曲于诚者,必变而后化。

  极其大而后中可求,止其中而后大可有。

  大亦圣之任,虽非清和一体之偏,犹未忘于勉而大尔,若圣人,则性与天道无所勉焉。

  无所杂者清之极,无所异者和之极。勉而清,非圣人之清;勉而和,非圣人之和。所谓圣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

  勉盖未能安也,思盖未能有也。

  不尊德性,则学问从而不道;不致广大,则精微无所立其诚;不极高明,则择乎中庸失时措之宜矣。

  绝四之外,心可存处,盖必有事焉,而圣不可知也。

  不得已,当为而为之,虽杀人皆义也;有心为之,虽善皆意也。正己而物正,大人也;正己而正物,犹不免有意之累也。有意为善,利之也,假之也;无意为善,性之也,由之也。有意在善,且为未尽,况有意于未善耶!仲尼绝四,自始学至成德,竭两端之教也。

  不得已而后为,至于不得为而止,斯智矣夫!

  意,有思也;必,有待也;固,不化也;我,有方也。四者有一焉,则与天地为不相似。

  天理一贯,则无意、必、固、我之凿。意、必、固、我,一物存焉,非诚也;四者尽去,则直养而无害矣。

  妄去然后得所止,得所止然后得所养而进于大矣。无所感而起,妄也;感而通,诚也;计度而知,昏也;不思而得,素也。

  事豫则立,必有教以先之;尽教之善,必精义以研之。精义入神,然后立斯立,动斯和矣。

志道则进据者不止矣,依仁则小者可游而不失和矣。

  志学然后可与适道,强礼然后可与立,不惑然后可与权。博文以集义,集义以正经,正经然后一以贯天下之道。

  将穷理而不顺理,将精义而不徙义,欲资深且习察,吾不知其智也。

  知、仁、勇,天下之达德,虽本之有差,及所以知之成之则一也。盖谓仁者以生知、以安行此五者,智者以学知、以利行此五者,勇者以困知、以勉行此五者。

  中心安仁,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天下一人而已,惟责己一身当然尔。

  行之笃者,敦笃云乎哉!如天道不已而然,笃之至也。

  君子于天下,达善达不善,无物我之私。循理者共悦之,不循理者共改之。改之者,过虽在人如在己,不忘自讼;共悦者,善虽在己,盖取诸人而为,必以与人焉。善以天下,不善以天下,是谓达善达不善。

  善人云者,志于仁而未致其学,能无恶而已,「君子名之必可言也」如是。

  善人,欲仁而未致其学者也。欲仁,故虽不践成法,亦不陷于恶,有诸己也。不入于室由不学,故无自而入圣人之室也。

  恶不仁,故不善未尝不知;徒好仁而不恶不仁,则习不察,行不着。是故徒善未必尽义,徒是未必尽仁;好仁而恶不仁,然后尽仁义之道。

  「笃信好学」,笃信不好学,不越为善人信士而已。「好德如好色」,好仁为甚矣;见过而内自讼,恶不仁而不使加乎其身,恶不仁为甚矣。学者不如是不足以成身,故孔子未见其人,必叹曰「已矣乎」,思之甚也。

  孙其志于仁则得仁,孙其志于义则得义,惟其敏而已。

  博文约礼,由至着入至简,故可使不得叛而去。温故知新,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德,绎旧业而知新(盖)[益],思昔未至而今至,缘旧所见闻而察来,皆其义也。

  责己者当知天下国家无皆非之理,故学至于不尤人,学之至也。

  闻而不疑则传言之,见而不殆则学行之,中人之德也。闻斯行,好学之徒也;见而识其善而未果于行,愈于不知者尔。「世有不知而作者」,盖凿也,妄也,夫子所不敢也,故曰「我无是也」。

  以能问不能,以多问寡,私淑艾以教人,隐而未见之仁也。

  为山平地,此仲尼所以惜颜回未至,盖与互乡之进也。

  学者四失:为人则失多,好高则失寡,不察则易,苦难则止。

  学者舍礼义,则饱食终日,无所猷为,与下民一致,所事不踰衣食之间、燕游之乐尔。

  以心求道,正犹以己知人,终不若彼自立彼为不思而得也。

  考求迹合以免罪戾者,畏罪之人也,故曰「考道以为无失」。

  儒者穷理,故率性可以谓之道。浮图不知穷理而自谓之性,故其说不可推而行。

  致曲不贰,则德有定体;体象诚定,则文节着见;一曲致文,则余善兼照;明能兼照,则必将徙义;诚能徙义,则德自通变;能通其变,则圆神无滞。

  有不知则有知,无不知则无知,是以鄙夫有问,仲尼竭两端而空空。易无思无为,受命乃如响。圣人一言尽天下之道,虽鄙夫有问,必竭两端而告之;然问者随才分各足,未必能两端之尽也。

  教人者必知至学之难易,知人之美恶,当知谁可先传此,谁将后倦此。若洒扫应对,乃幼而孙弟之事,长后教之,人必倦弊。惟圣人于大德有始有卒,故事无大小,莫不处极。今始学之人,未必能继,妄以大道教之,是诬也。

  知至学之难易,知德也;知其美恶,知人也。知其人且知德,故能教人使入德,仲尼所以问同而答异以此。

  「蒙以养正」,使蒙者不失其正,教人者之功也。尽其道,其惟圣人乎!

  洪钟未尝有声,由扣乃有声;圣人未尝有知,由问乃有知。「有如时雨之化者」,当其可,乘其间而施之,不待彼有求有为而后教之也。

  志常继则罕譬而喻,言易入则微而臧。

  「凡学,官先事,士先志」,谓有官者先教之事,未官者使正其志焉。志者,教之大伦而言也。

  道以德者,运于物外,使自化也。故谕人者,先其意而孙其志可也。盖志意两言,则志公而意私尔。

  能使不仁者仁,仁之施厚矣,故圣人并答仁智以「举直错诸枉」。

  以责人之心责己则尽道,所谓「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者也;以爱己之心爱人则尽仁,所谓「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者也;以众人望人则易从,所谓「以人治人改而止」者也;此君子所以责己责人爱人之三术也。

  有受教之心,虽蛮貊可教;为道既异,虽党类难相为谋。

  大人所存,盖必以天下为度,故孟子教人,虽货色之欲,亲长之私,达诸天下而后已。

  子而孚化之,众好者翼飞之,则吾道行矣。

    至当篇第九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9:3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