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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试录、乡试录,主考试官序其首,副主考序其后,职也。凡书亦犹是矣。且如国初时,府州县志书成,必推其乡先生之齿尊而有文者序之,不则官于其府州县者也。请者必当其人,其人亦必自审其无可让而后为之。官于是者,其文优,其于是书也有功,则不让于乡矣。乡之先生,其文优,其于是书也有功,则官不敢作矣。义取于独断,则有自为之而不让于乡与官矣。凡此者,所谓职也。故其序止一篇,或别有发明,则为后序。亦有但纪岁月而无序者。今则有两序矣,有累三四序而不止者矣。两序非体也,不当其人非职也,世之君子不学而好多言也。

  凡书有所发明,序可也。无所发明,但纪成书之岁月可也。人之患在好为人序。

  唐杜牧答庄充书曰,自古序其文者,皆后世宗师其人而为之。今吾与足下并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文,固不可也。读此言,今之好为人序者可以止矣。

  娄坚重刻元氏长庆集序曰,序者,叙所以作之指也。盖始于子夏之序诗,其后刘向以校书为职,每一编成,即有序,最为雅驯矣。左思赋三都成,自以名不甚着,求序于皇甫谧。自是缀文之士,多有托于人以传者,皆汲汲于名,而惟恐人之不吾知也。至于其传既久,刻本之存者,或漫漶不可读,有缮写而重刻之,则人复序之,是宜叙所以刻之意可也。而今之述者非追论昔贤,妄为优劣之辨,即过称好事,多设游扬之辞,皆我所不取也。读此言,今之好为古人文集序者可以止矣。

  古人不为人立传

  列传之名始于太史公,盖史体也。不当作史之职,无为人立传者,故有碑、有志、有状而无传。梁任昉文章缘起言传始于东方朔作非有先生传,是以寓言而谓之传。韩文公集中传三篇,太学生何蕃、圬者王承福、毛颖。
【原注】又有下邳侯革华传,是伪作。柳子厚集中传六篇,宋清、郭橐驼、童区寄、梓人李赤、蝜蝂、何蕃,仅采其一事而谓之传。王承福之辈皆微者,而谓之传。毛颖、李赤、蝜蝂则戏耳,而谓之传,盖比于稗官之屈耳。若段太尉,则不曰传,曰逸事状,子厚之不敢传段太尉,以不当史任也。自宋以后,乃有为人立传者,侵史官之职矣。
【杨氏曰】段太尉逸事状,此欲上之史馆,则用行状之例,岂可云传乎。
【姚刑部曰】传状类者,虽原于史氏,而义不同。刘先生云,古之为达官名人传者,史官职之。文士作传,凡为圬者、种树之流而已。其人既稍显,即不当为之传,为之行状上史氏而已。余谓先生之言是也。虽然,古之国史立传不甚拘品位,所纪事犹详。又实录书人臣卒,必撮序平生贤否。国朝实录不纪臣下事,史馆凡仕非赐谥及死事者不得为传。乾隆四十年,定一品官乃赐谥,然则史之传者亦无几矣。余录古传状之文,并纪兹义,使后之文士得择之。太平御览书目列古人别传数十种,谓之别传,所以别于史家。

  志状不可妄作

  志状在文章家为史之流,上之史宫,传之后人,为史之本。史以记事,亦以载言。故不读其人一生所著之文,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公卿大臣之位者,不悉一朝之大事,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曹署之位者,不悉一司之掌故,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监司守令之位者,不悉一方之地形土俗,因革利病,不可以作。今之人未通乎此,而妄为人作志。史家又不考而承用之,是以抵牾不合。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其谓是与?

  名臣硕德之子孙,不必皆读父书。读父书者不必能通有司掌故。若夫为人作志者,必一时文苑名士,乃不能详究,而曰,子孙之状云尔,吾则因之。夫大臣家可有不识字之子孙,而文章家不可有不通今之宗匠,乃欲使籍谈、伯鲁之流为文人任其过,嗟乎,若是则尽天下而文人矣。

  作文润笔

  蔡伯喈集中为时贵碑诔之作甚多,如胡广、陈寔各三碑,桥玄、杨赐、胡硕各二碑,至于袁满来年十五、胡根年七岁,皆为之作碑。自非利其润笔,不至为此。史传以其名重,隐而不言耳。文人受赇,岂独韩退之谀墓金哉。
【原注】李商隐记齐鲁二生曰,刘义持韩退之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所得尔,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今此事载唐书。

  王楙野客丛书曰,作文受谢,非起于晋宋。观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别在长门宫,闻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文君取酒,相如因为文,以悟主上,皇后复得幸。此风西汉已然。
【原注】按陈皇后无复幸之事,此文盖后人拟作,然亦汉人之笔也。

  杜甫作八哀诗,李邕一篇曰,干谒满其门,碑版照四裔。丰屋珊瑚钩,麒麟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
【原注】邕本传,长于碑颂,人奉金帛请其文,前后所受巨万计。刘禹锡祭韩愈文曰,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可谓发露真赃者矣。
【原注】侯鲭录,唐王仲舒为郎中,与马逢友善。每责逢云,贫不可堪,何不寻碑志相救?逢笑曰,适见人家走马呼医,立可待也。此虽戏言,当时风俗可见矣。昔扬子云犹不肯受贾人之钱,载之法言,而杜乃谓之义取,则又不若唐寅之直以为利也。戒庵漫笔言,唐子畏有一巨册,自录所作,文簿面题曰利市。
【原注】今市肆帐簿多题此二字。

  新唐书韦贯之传言,裴均子持万缣,请撰先铭。答曰,吾宁饿死,岂能为是?今之卖文为活者可以愧矣。

  司空图传言,隐居中条山,王重荣父子雅重之,数馈遗,弗受。尝为作碑,赠绢数千,图置虞乡,市人得取之,一日尽。既不有其赠,而受之何居,不得已也,是又其次也。
【赵氏曰】隋郑译拜爵沛国公,位上柱国。高颎为制戏曰,笔干。答曰,出典方岳,杖策言归,不得一文,何以润笔?此润笔二字所由昉。宋时并着为令甲。沈括笔谈记太宗立润笔钱,数降诏,刻石于金人院。每朝谢日,移文督之。杨大年作寇莱公拜相麻词,有能断大事,不拘小节。莱公以为正得我胸中事,例外赠百金。曰例外,则有常例可知。周益公玉堂杂记,汤思退草刘婉仪进位贵妃制,高宗赐润笔钱几及万缗,赐砚尤奇。草制尚有恩赐,则臣下例有馈赠更不待言。唐时虽未有定制,然韩昌黎撰平淮西碑,宪宗以石本赐韩宏,宏寄绢五百匹。昌黎未敢私受,特奏取旨。又作王用碑,用男寄鞍马并白玉带,亦特奏取旨。杜牧撰韦丹江西遗爱碑,江西观察使许于泉寄采绢三百匹,亦特奏闻。穆宗诏萧俛撰成德王士真碑,俛辞曰,王承宗事无可书。又撰进后,例得贶遗,若黾勉受之,则非平生之志。帝从其请。以区区文字,馈遗而辞与受,俱奏请,则已为朝野通行之例矣。又欧公归田录记馆阁譔文例有润笔。及其后也,遂有不依时送而遣人督索者。此又乞文吝馈者之陋。

  文非其人

  元史姚燧以文就正于许衡,衡戒之曰,弓矢为物,以待盗也。使盗得之,亦将待人。文章固发闻士子之利器,然先有能一世之名将何以应人之见役者哉。非其人而与之,与非其人而拒之,均罪也,非周身斯世之道也。吾观前代马融,惩于邓氏,不敢复违忤势家,遂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徐广为祠部郎时,会稽王世子元显录尚书,欲使百僚致敬,台内使广立议,由是内外并执下官礼,广常为愧恨。陆游晚年再出,为韩佗胄撰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朱文公尝言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是皆非其人而与之者也。夫祸患之来,轻于耻辱,必不得已,与其与也宁拒。至乃俭德含章,其用有先乎此者,则又贵知微之君子矣。

  少年未达,投知求见之文亦不可轻作。韩昌黎集有上京兆尹李实书,曰,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阁下者。今年以来,不雨者百有余日,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赃,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灭迹绝,非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至其为顺宗实录,书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则曰,实谄事李齐运,骤迁至京兆尹,恃宠强愎,不顾文法。是时春夏旱,京畿乏食,实一不以介意,方务聚敛征求,以给进奉。每奏对辄曰,今年虽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坏屋卖瓦木,贷麦苗以应官。陵轹公卿已下随喜怒,诬奏迁黜,朝廷畏忌之。尝有诏免畿内逋租,实不行,用诏书征之如初。勇于杀害,人吏不聊生。至谴,市里欢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获免。
【杨氏曰】顺宗实录非文公原本矣。此处或有已甚,所谓溢恶溢美,自古为然也。与前所上之书迥若天渊矣。
【原注】鹤林玉露摘此为疑。岂非少年未达,投知求见之文,而不自觉其失言者邪?后之君子,可以为戒。

  假设之辞

  古人为赋,多假设之辞。序述往事,以为点缀,不必一一符同也。子虚、亡是公、乌有先生之文,已肇始于相如矣。后之作者实祖此意,谢庄月赋,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又曰,抽毫进牍,以命仲宣。按王粲以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吴,二十二年春道病卒。徐、陈、应、刘一时俱逝,亦是岁也。至明帝太和六年,植封陈王。岂可掎摭史传,以议此赋之不合哉。庾信枯树赋既言殷仲文出为东阳太守,乃复有桓大司马,亦同此例。
【原注】仲文为桓玄侍中,桓大司马则玄之父温也。此乃因殷仲文有此树婆娑之言,桓玄子有木犹如此之叹,遂以二事凑合成文。而长门赋所云,陈皇后复得幸者,亦本无其事。俳谐之文不当与之庄论矣。
【原注】长门赋乃后人托名之作,相如以元狩五年卒,安得言孝武皇帝哉。
【杨氏曰】庄子,孔子见孙叔敖,又云庄子见鲁哀公,年代阔绝。古人作文,既多寓言,便不论也。

  陈后复幸之云,正如马融长笛赋所谓屈平适乐国,介推还受禄也。

  古文未正之隐

  陆机辨亡论,其称晋军,上篇谓之王师,下篇谓之强寇。

  文信国指南录序中北字皆卤字也。后人不知其意,不能改之。谢翱西台恸哭记,本当云文信公,而谬云颜鲁公,
【杨氏曰】本文但云唐宰相鲁公,不云颜。本当云季宋,而云季汉。凡此皆有待于后人之改正者也。胡身之注通鉴,至二百八十卷石敬瑭以山后十六州赂契丹之事,而云自是之后辽灭晋,金破宋,其下阙文一行,谓蒙古灭金取宋,一统天下,而讳之不书,此有待于后人之补完者也。汉人言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者,其事皆见于书,
【原注】汉书艺文志。故定哀之间多微辞矣,况于易姓改物,制有华夏者手。孟子曰,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习其读而不知,无为贵君子矣。

  郑所南心史书文丞相事,言公自序本末,未有称彼曰大国、曰丞相,又自称天祥,皆非公本语,旧本皆直斥彼酋名。然则今之集本或皆传书者所改。

  金史纥石列牙吾塔传,北中亦遣唐庆等往来议和,完颜合达传,北中大臣以舆地图指示之,完颜赛不传,按春自北中逃回。北中二字不成文,盖卤中也,修史者仍金人之辞未改。

  晋书刘元海、石季龙,作史者自避唐讳,后之引书者多不知而袭之,惟通鉴并改从本名。

  卷二十

  非三公不得称公

  公羊传曰,天子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天子三公称公,周公、召公、毕公、毛公、苏公是也。王者之后称公,宋公是也。杜氏通典曰,周制,非二王之后,列国诸侯其爵无至公者。春秋有虞公、州公,或因殷之旧爵,或尝为天子之官,子孙因其号耳,非周之典制也。东迁而后,列国诸侯皆僭称公。
【梁氏曰】卫世家,周平王命武公为公。东迁以后,诸侯于其国皆称公,从未有天子命诸侯为公者。武公盖入为王卿士耳。夫子作春秋而笔之于书,则或公或否。生不公,葬则公之。列国不公,鲁则公之,于是天子之事与人臣之礼并见于书,而天下之大法昭矣。
【左暄曰】春秋时,诸大国皆僭称公,其称侯伯子男者不过诸小国耳。夫子作春秋,凡会盟征伐,必据本爵书之,不以其僭公也。而称之为公,所谓春秋,天子之事也。而于葬则凡侯伯子男皆书公,惟桓十七年书癸巳,葬蔡桓侯。啖助曰,其称侯,盖蔡季之贤,请谥于王也。凡诸侯请谥王之策书则云谥曰某侯,诸国史因而记之,故西周诸侯纪传皆依本爵。春秋之时,葬既不请王命,因而私谥为公,从而书之,以见非礼也。又有始而称侯,继而称子者,如春秋隐七年书滕侯卒,桓二年书滕子来朝是也。有始而称侯,继而称伯者,如隐十一年书薛侯来朝,昭三十一年书薛伯卒是也。有始而称侯,继而称伯称子,复称伯又称子者,如桓二年书杞侯来朝,庄二十七年书杞伯来朝,僖二十三年书杞子卒,文十二年复书杞伯来朝,襄二十九年又书杞子来盟是也。杜征南、杨氏士勋、刘氏敞、叶氏梦得以为或时王所黜。程氏可久、朱子以为或困于大国之责,赋而自贬,皆不可知。而谓夫子以意进退予夺之,则非矣。汉之西都有七相五公,
【原注】西都赋李善注,公、御史大夫、将军,通称也。按后汉书,献帝谓御史大夫郗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是御史大夫得称公也。而光武则置三公,
【原注】续汉百官志,太尉公一人,司徒公一人,司空公一人。史家之文如邓公禹、吴公汉、伏公湛、宋公宏、第五公伦、牟公融、袁公安、李公固、陈公宠、桥公玄、刘公宠、崔公烈、胡公广、王公龚、杨公彪、荀公爽、皇甫公嵩、董公卓、曹公操,非其在三公之位,则无有书公者。三国志若汉之诸葛公亮、魏之司马公懿、吴主张公昭、顾公雍、陆公逊,晋书若卫公瓘、张公华、王公导、庾公亮、陶公侃、谢公安、桓公温、刘公裕之类,非其在三公之位,则无有书公者。史至于唐而书公,不必皆尊官。洎乎今日,志状之文,人人得称之矣。吁,何其滥与!何其伪与!
【原注】若郑端简名臣记至无人不称公,非史体矣。
【钱氏曰】王介甫临川集有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行状、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户部郎中赠谏议大夫曾公、大常博士曾公、工部郎中傅公、员外郎郭公、郎中周公、郎中葛公、司封郎中孙公、侍御史王公墓志。

  大雅古公亶父笺曰,诸侯之臣称君曰公。白虎通曰,臣子于其国中皆褒其君为公,诗曰乃命鲁公,俾侯于东。公者,鲁人之称。侯者,周室之爵。

  秦誓,公曰,嗟我士听无哗。夫秦誓之书公,与春秋之书秦伯,不已异乎?曰,春秋以道名分,五等之爵班之天子,不容僭差。若秦誓本国之书,孔子因其旧文而已。公之媚子,从公于狩。亦秦人之诗也。

  平王以后,诸侯通称为公,则有不必专于本国者矣。硕人之诗曰,谭公维私。左传郑庄公之言曰,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

  周之盛时,亦有群公之称,见于康王之诰及诗之云汉,此犹五等之君,春秋书之,通曰诸侯也。

  左传自王卿而外无书公者,惟楚有之,其君已僭为王,则臣亦僭为公,宣十一年所谓诸侯县公皆庆寡人者也。
【原注】汉书沛公注,孟康曰,楚旧僭称王,其县宰为公。淮南子鲁阳公注,楚之县公也。楚僭号称王,其守县大夫皆称公。传中如叶公、析公、申公、郧公、蔡公、息公、商公,期思公,并边中国,白公边吴,盖尊其名以重边邑。
【原注】吕氏春秋楚又有卑梁公,战国策楚人有宛公、新城公。而秦有麃公,
【原注】索隐曰,盖麃邑公,史失其姓名。楚汉之际有滕公、戚公、柘公、薛公、郯公、萧公、陈公、魏公、留公、方与公,高祖初称沛公,太上皇父称丰公,皆楚之遗名。
【原注】左传齐亦有邢公、棠公。
【汝成案】春秋时,齐有棠公,襄二十五年传正义曰,楚僭号王,故县尹称公。齐不僭号,亦邑长称公者,盖其家臣仆呼之日公。传即因而言之,犹伯有之臣云吾公在壑谷也。邢公之称义亦犹彼。此县公之公也。
【原注】御史监郡者亦称监公,见曹相国世家。

  有失其名而公之者,史记秦始皇纪侯公,项羽纪枞公、侯公,高祖纪单父人吕公、新城三老董公,孝文纪太仓令淳于公,天官书甘公,封禅书申公、齐人丁公,曹相国世家胶西盖公,留侯世家东园公,夏黄公,
【汝成案】索隐曰,陈留志云,园公,姓庾,字宣明。居园中,因以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齐人。隐居夏里修道,故号曰夏黄公。是二人自有姓名与字,非失之也。年远说繁,或出附会。然史云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日某某,似非失其名而公之者,岂太史公以四人皆乐遁潜声,因从其自号书之,以着高尚耶?又圈称陈留耆旧传自序,圈公,为秦博士,避地南山,惠太子以为司徒,至称十一世。洪氏隶释有圈公神坐,圈公神祚机,盖圈即园也。会稽典录载虞仲翔云,鄞大里黄公洁己。暴秦之世,高祖即阼,不能一致,惠帝恭让,出则济难。是二人又姓圈与黄。第汉哀帝元寿二年始改丞相为大司徒,孝惠时未有是名。圈称所述,恐不足据。仲翔之言,或亦因其自号误为姓云。穰侯传其客宋公,信陵君传毛公、薛公,贾生传河南守吴公,张敖传中大夫泄公,黥布传故楚令尹薛公,季布传母弟丁公,鼌错传谒者仆射邓公,郑当时传下邽翟公,酷吏传河东守胜屠公,货殖传朱公、任公,汉书高帝纪终公,艺文志蔡公、毛公、乐人窦公、黄公、毛公、皇公,张耳陈余传范阳令徐公、甘公,刘歆传鲁国桓公、赵国贯公,周昌传赵人方与公,武五子传瑕丘江公,王褒传九江被公,于定国传其父于公,翟方进传方进父翟公,儒林传免中徐公、博士江公、食子公,淄川任公、皓星公,游侠传故人吕公、茂陵守令尹公,皆失其名而公之,若郑君、卢生之比。本朝实录于孝慈高皇后之父亦不知其名,谓之马公。是史之阙文,非正书也。
【原注】史记高帝纪吕公注,崔浩云,史失其名,但举姓而言公。汉书高帝纪注,应劭曰,枞公者,不知其名,故曰公。注家发其例于此,余并不注。

  太史公者,司马迁称其父谈,故尊而公之也。
【钱氏曰】太史公,官名。迁父子相继为之,非专为尊其父也。史记惟自叙前半及封禅篇中有称其父为大史公者,其余皆迁自称。
【又曰】卫弘汉宫仪言位在丞相上。弘,汉人,其言可信,而后人多疑之。予谓位在丞相上者,谓殿中班位在丞相之右,非职任尊于丞相也。

  有尊老而公之者,战国策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史记文帝谓冯唐,公柰何众唇我是也。汉书沟洫志赵中大夫白公,师古曰,盖相呼尊老之称。项籍传南公,服虔曰,南方之老人也。眭宏传东平赢公,师古曰,长老之号。元后传元城建公,服虔曰,年老者也。吴志程普传,普最年长,时人皆呼程公。方言,凡尊老,周、晋、秦、陇谓之公。晋书乐志,项伯语项庄曰,公莫。古人相呼曰公。

  汉书何武传,号为烦碎,不称贤公。后汉书李固传,京师咸叹曰,是复为李公矣。宦者传,种嵩为司徒,告宾客曰,今身为公,乃曹常侍力焉。魏志王粲传,蔡邕闻粲在门,倒屐迎之,曰,此王公孙也。晋书陈骞传,对父矫曰,主上明圣,大人大臣,今若不合意,不过不作公耳。魏舒传,夜闻人间,寝者为谁?曰,魏公舒。舒自知当为公矣。陆晔传,从兄机每称之曰,我家世不乏公矣。王猛传父老曰,王公何缘拜也?北史郑述祖传,少时在乡,单马出行,忽有骑者数百,见述祖皆下马,曰,公在此。陶渊明孟长史传,从父太常夔尝问光禄大夫刘耽,孟君若在,当已作公否?答云,此本是三司人。是知南北朝以前人语,必三公方得称公也。
【汝成案】洪氏隶释汉吴仲山碑云,汉故民吴仲山碑文称吴公仲山。则无官者亦称公也。周书,姚僧垣传,宣帝尝从容谓僧垣曰,尝闻先帝呼公为姚公,有之乎?对曰,臣曲荷殊私,实如圣旨。帝曰,此是尚齿之辞,非为贵爵之号。朕当为公建国开家,为子孙永业。乃封长寿县公,邑一千户。

  孔融告高密县为郑玄特立一乡,曰郑公乡。以为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此是曲说。据其所引,皆史失其名之公。而太史公,又父子之辞也。战国策,陈轸将之魏,其子陈应止其公之行。史记留侯世家,吾惟竖子固不足遣,乃公自行耳。此皆谓父为公。宋书颜延之传,何偃路中遥呼延之曰,颜公延之。答曰,身非三公之位,又非田舍之公,又非君家阿公,何以见呼为公?北齐书徐之才传,郑道育尝戏之才为师公,之才曰,既为汝师,又为汝公,在三之义,顿居其两。

  陆云作祖父诔曰吴丞相陆公,诔曰维赤乌八年二月粤乙卯,吴故使持节郢州牧左都护丞相江陵郡侯陆公薨。曰故散骑常侍陆府君,诔曰维太康五年夏四月丙申,晋故散骑常侍吴郡陆君卒。王沈祭其父曰孝子沈敢昭告烈考东郡君。张说作其父赠丹州刺史先府君墓志,每称必曰君。然则虽己之先人,亦不一概称公,古人之谨于分也。
【沈氏曰】格论云,窃以为在今日与人书札诗辞,不妨一二徇俗。若为志状,则非己之先人及官三品以上者,不当称公,其无位则曰先生可也。此正名之义,作史者所当知也。

  史记鼌错传,错父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人口议多怨公者。是以父而呼子为公。徐孚远曰,御史大夫,三公也。错父呼错为公,盖以官称之。

  沙门亦有称公者,必以其名冠之。深公,法深也。林公,道林也。远公,惠远也。生公,道生也。猷公,道猷也。隆公,慧隆也。志公,宝志也。澄公,佛图澄也。安公,道安也。什公,鸠摩罗什也。当时之人赚于直斥其名,故加一公字。
【原注】古沙门皆称名。世说言安汰吐珠玉于前,斌亮振金声于后,皆名也。梁陈以下,僧乃有字,而人相与字之,字之则不复公之矣。
【张大令曰】其实不尽然。如支道林名遁,道林其字也。而人以林公呼之,是未尝不以字称公,岂必梁陈以下哉。又魏谚曰,支郎眼中黄。谓高僧支谦也,是僧又可呼郎矣。

  宋史丰稷驳宋用臣谥议曰,凡称公者,须耆宿大臣及乡党有德之士,然则今之宦竖而称公,亦不可出于士大夫之口。
【原注】孙升谈圃,有朝士在中书称李宪字,荆公厉声叱之曰,是何人!即出为监当。

  古人不以甲子名岁

  尔雅疏曰,甲至癸为十日,日为阳。寅至丑为十二辰,辰为阴。此二十二名,古人用以纪日,不以纪岁。岁则自有阏逢至昭阳十名为岁阳,摄提格至赤奋若十二名为岁名。
【原注】周礼硩簇氏,十日、十有二辰、十有二月、十有二岁之号。注,日谓从甲至癸,辰谓从子至亥,月谓从陬至荼,岁谓从摄提格至赤奋若。后人谓甲子岁、癸亥岁,非古也。自汉以前,初不假借。史记历书太初元年,年名焉
【原注】即阏字。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其辨晰如此。若吕氏春秋序意篇,维秦八年,岁在涒滩,秋甲子朔。贾谊鹏赋,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斜兮,服集予舍。许氏说文后叙,粤在永元固顿之年,孟陬之月,朔日甲子。亦皆用岁阳岁名,不与日同之证。汉书郊祀歌,天马徕,执徐时。渭武帝太初四年,岁在庚辰,兵诛大宛也。
【原注】资治通鉴周记一起着雍摄提格,尽元黓困敦,亦用古法。自经学日衰,人趋简便,乃以甲子至癸亥代之。子曰,觚不觚。此之谓矣。

  宋刘恕通鉴外记目录序曰,庖牺前后逮周厉王,疑年茫昧,借日名甲子以纪之。是则岁之称甲子也,借也。何始乎?自亡新始也。王莽下书言始建国五年,岁在寿星,填在明堂,仓龙癸酉,德在中宫。又言天凤七年,岁在大梁,仓龙庚辰。厥明年,岁在实沈,仓龙辛巳。隋书律暦志,王莽铜权铭曰,岁在大梁,龙集戊辰。又曰,龙在己巳,岁次实沈是也。
【赵氏曰】天文志,甲乙海外,丙丁江淮海岱,戊己中州河济,庚辛华山以西,壬癸常山以北。则又分配于十二分野矣。律暦志又有太岁在子,太岁在丑之文,则亦以之纪岁矣。建子、建丑、建寅之异,其朔则亦以之纪月矣。汉书五行志有日加巳、日加未之语,则亦以之纪时矣。此皆在新莽以前,不得谓自莽始也。自此后汉书张纯传言摄提之岁,苍龙甲寅,朱穆传言明年丁亥之岁,荀悦汉纪言汉元年,实乙未也,曹娥碑亦云元嘉元年,青龙在辛卯,蜀郡造桥碑云,维延熹龙在甲辰,而张角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矣。

  以甲子名岁,虽自东汉以下,然其时制诏章奏符檄之文皆未尝正用之,其称岁必曰元年、二年,其称日乃用甲子、乙丑,如己亥格、庚戌制、壬午兵之类,皆日也。
【原注】宋书武帝纪有癸卯梓材、庚子皮毛,亦皆下诏之日。惟晋书王廙上疏言,臣以壬申岁见用为鄱阳内史。按怀帝以永嘉五年辛未为刘聪所执,愍帝以建兴元年癸酉即位,中间一年无主,故言壬申岁也。后代之人无大故而效之,非也。
【原注】李暠上表亦云臣去乙巳岁,暠当时改元庚子,不用晋年号。晋书中以甲子名岁者,仅此两见。

  白三国鼎立,天光分曜,而后文人多舍年号而称甲子。魏程晓赠傅休奕诗,龙集甲子,四时成岁。晋张华感婚赋,方今岁在己巳,将次四仲。陆机愍怀太子诔,龙集庚戌,日月改度。陶潜祭从弟敬远文,岁在辛亥,月惟仲秋。自祭文,岁维丁卯,律中无射。后周庾信哀江南赋,粤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而梁陶隐居真诰亦书己卯岁。至杜预左传集解后序则追言魏哀王二十年,太岁在壬戌矣。
【原注】吴后主国山封禅文,旃蒙协洽之岁,月次陬訾之舍,日惟重光大渊献。日当言辛亥,而冒用岁阳岁名,则又失之。

  晋惠帝时,庐江杜嵩作壬子春秋。壬子,元康二年,贾后弒杨太后于金墉城之岁。
【汝成案】儒林杜夷传嵩作崧。

  唐人有以豫书而不称年号者。旧唐书礼仪志曰,请以开元二十七年己卯四月禘,至辛巳年十月祫。至甲中年四月又禘,至丙戌年十月又祫。至己丑年四月又禘,至辛卯年十月又祫。其辛巳以下不言开元某年。又博古图载唐鉴铭曰,武德五年,岁次壬午,八月十五日甲子,扬州总管府造青铜镜一面,充癸未年元正朝贡。其癸未亦不言武德六年者,当时屡改年号故也。此一鉴而有正书、有豫书之不同,亦变例也。

  史家之文必以日系月,以月系年。钟鼎之文则不尽然,多有月而不年,日而不月者。
【原注】六经中亦有之,如诗吉日庚午是也。商母乙卣其文曰,丙寅,王锡□贝朋用作母乙彝。丙寅者,日也。博古图乃谓商建国始于庚戌,历十七年而有丙寅,在仲壬即位之三年,则凿矣。岂非迷于后世之以甲子名岁,而欲以追加之古人乎?

  春秋之世,各国皆自纪其年。发之于言,或参互而不易晓,则有举其年之人事而为言者。若曰会于沙随之岁,叔仲惠伯会却成子于承匡之岁,铸刑书之岁,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是也。
【原注】如谷梁之明年亦是。又有举岁星而言,若曰岁五及鹑火、岁及大梁、岁在娵訾之口者。从后人言之,则何不曰甲子也、癸亥也,是知古人不用以纪岁也。

  太祖实录自吴元年以前皆书干支,不合古法。太祖当时实奉宋小明王之号,故有言当纪龙凤者。考之史记高帝之初不称楚怀王元年,而称秦二年、三年。又太祖御制滁州龙潭碑文云,元末帝至正十有四年,窃意其时天下尚是元之天下,书至正,正合史记书秦之例。
【原注】今续纲目书至正。又有兼书者,汉书功臣侯表序,汉兴,自秦二世元年之秋,楚陈之岁是也。

  史家追纪月日之法

  或曰,铸刑书之岁,是则然矣。其下云,齐燕平之月,又曰其明月,则何以不直言正月、二月乎?曰,此正史家文字缜密处。史之文有正纪,有追纪。其上曰,春王正月,暨齐平。二月戊午,盟于濡上。正纪也。此曰齐燕平之月。壬寅,公孙段卒。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及良止以抚之。追纪也。追纪而再云正月、二月,则嫌于一岁之中而有两正月、二月也,故变其文而云。古人史法之密也。

  左传追纪之文不止此。如襄公六年传,郑子国之来聘也。四月,晏弱城东阳而遂围莱。甲寅,堙之,环城,傅于堞。及杞桓公卒之月。乙未,王湫帅师及正舆子棠人军齐师,齐师大败之。丁未,入莱,莱共公浮柔奔棠,正舆子、王湫奔莒,莒人杀之。四月,陈无宇献莱宗器于襄宫。晏弱围棠。十一月丙辰,而灭之。七年传,郑僖公之为太子也,于成之十六年与子罕适晋,不礼焉。又与子丰适楚,亦不礼焉。及其元年,朝于晋,子丰欲诉诸晋而废之,子罕止之。十九年传,于四月丁末,郑公孙虿卒,赴于晋大夫。二十五年传,会于夷仪之岁,齐人城郏。其五月,秦晋为成。二十六年传,齐人城郏之岁,其夏,齐乌余以廪丘奔晋。三十一年传,公薨之月,子产相郑伯以如晋。昭公七年传,齐师还自燕之月,罕朔杀罕魋。又晋韩宣子为政,聘于诸侯之岁,婤姶生子,名之曰元。皆是追纪。又如书金縢,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亦追纪也。

  史家月日不必顺序

  古人作史,取其事之相属,不论月日,故有追书,有竟书。左传成公十六年鄢陵之战,先书甲午晦,后书癸巳。甲午为正书,而癸巳则因后事而追书也。昭公十三年平丘之盟,先书甲戌,后书癸酉。甲戌为正书,而癸酉则因后事而追书也。昭公十三年楚灵王之弒,先书五月癸亥,后书乙卯、丙辰。乙卯、丙辰为正书,而五月癸亥则因前事而竟书也。盖史家之文常患为月日所拘,而事不得以相连属,故古人立此变例。
【杨氏曰】有终言之者,其日月本阔绝,并终其事于此,如既而悔之之类。

  有先书以起事者。通鉴唐文宗太和九年十一月,先书是月戊辰,王守澄葬于浐水,于壬戌、癸亥之前是也。

  重书日

  春秋桓公十二年书,丙戌,公会郑伯,盟于武父。丙戌,卫侯晋卒。重书日者,二事皆当系日。先书公者,先内而后外也。
【原注】邵国贤曰,二丙戌,一是即书,一是追书。即书者,纪事之职,追书者,承赴之体。后人作史,凡一日再书,则云是日。

  古人必以日月系年

  自春秋以下,纪载之文必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此史家之常法也。史记伍子胥传,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则不月而日。刺客传,四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则不年而月,史家之变例也。盖二事已见于吴楚二世家,故其文从省。

  楚辞摄提贞于孟陬兮,维庚寅吾以降。摄提,岁也。孟陬,月也。庚寅,日也。屈子以寅年寅月庚寅日生。王逸章句曰,太岁在寅曰摄提格。孟,始也。正月为陬。言己以太岁在寅正月始春庚寅之日下母之体而生。是也。或谓摄提,星名。天官书所谓直斗杓所指,以建时节者,非也。岂有自述其世系生辰,乃不言年而止言月日者哉。
【原注】长洲文待诏征明以庚寅岁生,刻一印章曰维庚寅吾以降,意谓与屈大夫同年,非也。屈子之云庚寅者,日也。使以岁言,无论古人不以甲子名岁。且使屈子生于庚寅,至楚怀王被执于秦壬戌之岁,年仅三十有三,何以云老冉冉其将至乎?

  古无一日分为十二时

  古无以一日分为十二时之说。洪范言岁月日,不言时。周礼冯相氏掌十有二岁,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不言时。屈子自序其生年月日,不及时。吕才禄命书亦止言年月日,不及时。
【原注】李虚中以人生年月日所直支干推人祸福生死,百不失一,初不用时也。自宋而后,乃并其时参合之,谓之八字。见谢肇淛五杂俎.后周苏绰作大诰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庶尹惟日,御事惟时。

  古无所谓时。凡言时若尧典之四时,左氏传之三时
【原注】桓公六年,三时不害。皆谓春夏秋冬也。故士文伯对晋侯,以岁、时、日、月、星、辰谓之六物。荀子曰,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亦谓春夏秋冬也。自汉以下,历法渐密,于是以一日分为十二时。盖不知始于何人,而至今遵用不废。

  一日之中所以分纪其时者,曰日中,曰昼日,曰日昃,见于易。曰东方未明,曰会朝,曰日之方中,曰昏,曰夕,曰宵,见于诗。曰昧爽,曰朝,曰日中昃,见于书。曰朝时,曰日中,曰夕时,曰鸡初鸣,曰旦,曰质明,曰大昕,曰晏朝,曰昏,曰日出,曰日侧,曰见日,曰逮日,见于礼。
【原注】尔雅疏,日入后二刻半为昏。曰鸡鸣,曰日中,曰昼,曰日下昃,曰日旰,曰日入,曰夜,曰夜中。见于春秋传。曰鼌,曰薄暮,曰黄昏,见于楚辞。纪昼则用日,史记项羽纪,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吕后纪,八月庚申旦,平阳侯●见相国产计事,日餔时,遂击产。彭越传,旦日,日出十余人后,后者至日中。淮南王安传,旦受沼,日食时上。汉书五行志,日中时食,从东北,过半晡时复。晡时食从西北,日下晡时复。武五子昌邑王传,夜漏未尽一刻,以火发书。其日中贺发,晡时至定陶。东方朔传,微行,以夜漏下十刻乃出。旦明入山下是也。纪夜则用星,诗之言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户。春秋传之言降娄中而旦是也。
【原注】周礼司寤氏以星分夜。不辨星则分言其夜曰夜中
【沈氏曰】公羊传定八年至乎日若时而出。谷梁传庄七年失变而录其时,则夜中矣。曰夜半,曰夜乡晨是也。分言其夜而不详,于是有五分其夜,而言甲、乙、丙、丁、戊者。周礼司寤氏掌夜时注,夜时谓夜晚早,若今甲乙至戊。
【原注】颜氏家训,或问,一夜何故五更?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所以然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则指寅,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至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曰五更尔。
【沈氏曰】通鉴注,一更为甲夜,二更为乙夜,三更为丙夜,四更为丁夜,五更为戊夜。
【左暄曰】按汉仪,凡中官漏夜尽,鼓鸣则起,钟鸣则息。卫士甲乙徼相传,甲夜半,传乙夜,相传尽五更。而汉书百官公卿表秦官有太子率更,师古注,掌知漏刻,故曰率更。秦时已以率更名官,则更之名疑不始于汉魏也。
【又曰】唐书百官志,左右街使,掌分察六街徼巡。日暮,鼓八百声而门闭。乙夜,街使以骑卒循行嚣呼,武官暗探。五更.二点,鼓自内发。是更之有点亦由来久也。汉书西域传杜钦曰,斥侯士五分,夜击刁斗自守。天文志,本始元年四月壬戌,甲夜。地节元年正月戊午,乙夜。六月戊戌,甲夜。三国志曹爽传,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于地。晋书赵王伦传,期四月三日丙夜一筹,以鼓声为应是也。五分其夜而不详,于是有言漏上几刻者。五行志,晨漏未尽三刻,有两月重见。又云,漏上四刻半,乃颇有光。礼仪志,夜漏未尽七刻,钟鸣受贺。东方朔传,微行以夜,漏上十刻西出。王尊传,漏上十四刻行临到。外戚传,昼漏上十刻而崩。又云,夜漏上五刻,持儿与舜会东交掖门。自南北史以上皆然。故素问曰,一日一夜,五分之。隋志曰,昼有朝有禺,有中有晡,有夕夜,有甲乙丙丁戊,而无十二时之目也。唯历书云,鸡三号卒明,抚十二节卒于丑,而下文却云,朔旦冬至正北,又云正北正西正南正东,不直言子酉午卯。汉书五行志言日加辰巳,又言时加未。翼奉传言日加申,又言时加卯。王莽传,天文郎按栻于前,日时加某,莽旋席随斗柄而坐。而吴越春秋亦云,今日甲子,时加于巳。固髀经亦有加卯、加酉之言。若纪事之文,无用此者。
【原注】南齐书天文志始有子时、丑时、亥时,北齐书南阳王绰传有景时、午时。景时者,丙时也。

  左氏传,卜楚丘曰,日之数十,故有十时。而杜元凯注则以为十二时,虽不立十二支之目,然其日夜半者即今之所谓子也,鸡鸣者丑也,平旦者寅也,日出者卯也,食时者辰也,隅中者巳也,日中者午也,日昳者未也,晡时者申也,日入者酉也,黄昏者戌也,人定者亥也。一日分为十二,
【沈氏曰】格论十二下有时字。始见于此。考之史记天官书曰,
【沈氏曰】格论考之史记以下无。旦至食,食至日昳,日昳至餔,餔至下餔,下餔至日入。
【沈氏曰】通鉴晋安帝义熙八年冬寸月己未,镇恶与城内兵斗、且攻其金城。自食时至中晡。注曰,日加申为晡。中晡,正申时也。申末为下晡。凡城内牙城,晋宋时谓之金城。亦注云。素问藏气法时论有曰夜半,曰平旦,曰日出,曰日中,曰日昳,曰下晡。
【原注】王冰注以日昳为土王,下晡为金王。又有曰四季者,注云土王,是今人所谓丑、辰、未、戌四时也。吴越春秋有曰时加日出,时加鸡鸣,时加日昳,时加禺中,则此十二名古有之矣。史记孝景纪,五月丙戌,地动。其蚤食时,复动。汉书武五子广陵王胥传,奏酒,至鸡鸣时罢。王莽传,以鸡鸣为时。后汉书隗嚣传,至昏时遂溃围。齐武王传,至食时,赐陈溃。耿弇传,人定时,步果引去。来歙传,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窦武传,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皇甫嵩传,夜勒兵,鸡呜,驰赴其陈。战至晡时,大破之。晋书戴洋传,永昌元年四月庚辰,禺中时,有大风起自东南,折木。宋书符瑞志,延康元年九月十日,黄昏时,月蚀,荧惑过。人定时,荧惑出营室,宿羽林。皆用此十二时。

  淮南子,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登于扶桑之上,爰始将行,是谓朏明。至于曲阿,是谓朝明。临于曾泉,是谓早食。次于桑野,是谓宴食。臻于衡阳,是谓禺中。对于昆吾,是谓正中。靡于鸟次,是谓小迁。至于悲谷,是谓晡时。回于女纪,是谓大迁。经于泉隅,是谓高舂。顿于连石,是谓下舂。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是谓悬车。薄于虞泉,是谓黄昏。渝于蒙谷,是谓定昏。按此自晨明至定昏为十五时,而卜楚卜以为十时。未知今之所谓十二时者,自何人定之也。
【杨氏曰】今之十二时,则据十二支定之耳。亦自然之理,岂人之所为乎。

  素问中有言岁甲子者,有言寅时者,皆后人伪撰入之也。
【杨氏曰】此又抑古书以从己说,未免陋也。

  年月朔日子

  今人谓日,多曰日子。日者,初一,初二之类是也。子者,甲子、乙丑之类是也。周礼职内注曰,若言某月某日某甲诏书,或言甲,或言子,一也。文选陈琳檄吴将校部曲文,年月朔日子,李周翰注,日子,发檄时也。汉人未有称夜半为子时者,误矣。古人文字,年月之下必系以朔,必言朔之第几日,而又系之干支,故曰朔日子也。如鲁相瑛孔子庙碑云,元嘉三年三月丙子朔,廿七日壬寅。又云永兴元年六月甲辰朔,十八日辛酉。史晨孔子庙碑云,建宁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己酉。樊毅复华下民租碑云云,光和二年十二月庚午朔,十三日壬午是也。此日子之称所自起。若史家之文,则有子而无日,春秋是也
【原注】后汉书魄嚣檄文曰,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不言廿一日。然在朔言朔,在晦言晦,而旁死魄、哉生明之文见于尚书,则有兼日而书者矣。

  宋书礼志,年月朔日甲子,尚书令某甲下,此古文移之式也,陈琳檄文但省一甲字耳。

  南史,刘之遴与张缵等参校古本汉书,称永平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己酉,郎班固,而今本无上书年月日子。隋书袁充上表称,宝历之元改元仁寿,岁月日子,还共诞圣之时。
【汝成案】表元文还共诞圣之时并同,明合大地之心,得仁寿之理,并下疑脱字,不尔当以并同绝句。

  时有十二,而但称子,犹之干支有六十,而但称甲子也。

  汉人之文,有即朔之日而必重书一日者。广汉太守沈子琚绵竹江堰碑云,熹平五年五月辛酉朔,一日辛酉。绥民校尉熊君碑云,建安廿一年十□月丙寅朔,一日丙寅。此则繁而无用,不若后人之简矣。
【杨氏曰】朔是合朔,古人有日食在晦者,则古历合朔不专在一日,故又云一日。

  年号当从实书

  正统之论,始于习凿齿,不过帝汉而伪魏吴二国耳。自编年之书出,而疑于年号之无所从,而其论乃纷纭矣。夫年号与正朔自不相关,故周平王四十九年,而孔子则书之为鲁隐公之元年,何也?春秋,鲁史也,据其国之人所称而书之,故元年也。晋之乘存,则必以是年为鄂侯之二年矣。楚之祷杌存,则必以是年为武王之十九年矣。观左传文公十七年,郑子家与晋韩宣子书曰,寡君即位三年,而其下文曰十二年,十四年,十五年,则自称其国之年也。襄公二十二年少正公孙侨对晋之辞曰,在晋先君悼公九年,我寡君于是即位,而其下文遂曰我二年,我四年,则两称其国之年也。故如三国志则汉人传中自用汉年号,魏人传中自用魏年号,吴人传中自用吴年号。推之南北朝、五代、辽、金并各自用其年号,此之谓从实。
【原注】若病其难知,只须别作年表一卷。且王莽篡汉,而班固作传,其于始建国、天凤、地皇之号,一一用以纪年,盖不得不以纪年,非帝之也。后人作书,乃以编年为一大事,而论世之学疏矣。
【杨氏曰】最参错莫如十六国,尝欲作一年表,顷与方陵言之。
【钱氏曰】然则明太祖纪当以龙凤纪年,可无疑也。

  春秋传亦有用他国之年者。齐襄公之二二年,鄋瞒伐齐,注云,鲁桓公之十六年。僖之四年,子然卒。简之元年,士子孔卒,注云,郑僖四年,鲁襄六年,郑简元年,鲁襄八年。

  汉时诸侯王得自称元年。汉书诸侯王表,楚王戊二十一年,孝景三年,
【原注】楚元王传亦云。楚王延寿三十二年,地节元年之类是也。淮南天文训,淮南元年冬,太一在丙子。谓淮南王安始立之年也。注者不达,乃曰淮南王作书之元年,又曰淮南王僭号,此为未读史记、汉书者矣。
【原注】赵明诚金石录有楚钟铭惟王五十六祀之论,正同此类。

  又考汉时不独王也,即列侯于其国中亦得自称元年。史记高祖功臣侯年表,高祖六年,平阳懿侯曹参元年。孝惠六年,靖侯●元年。孝文后四年,简侯奇元年是也。吕氏考古图周阳侯甗鍑铭曰,周阳侯家铜三习甗鍑,容五斗,重十八斤六两。侯治国五年五月国铸第四。
【原注】吕大临曰,侯治国五年者,自以侯受侯嗣位之年数也。文选魏都赋刘良注,文昌殿前有锺,其铭曰,惟魏四年,岁次丙申,龙次大火,五月丙寅,作蕤宾锺。魏四年者,曹操为魏公之四年,汉献帝之建安二十一年也。元史顺帝纪,至正二十八年,乃明洪武元年也。直书二十八年。自是以下,书曰后一年,曰又一年,四月丙戌,帝殂于应昌,是时明太祖即位三年,而犹书元主曰帝,且不以明朝之年号加之,深得史法。疑此出于圣裁,不独宋王二公之能守古法也。
【原注】宋史马廷鸾传,瀛国公即位,召不至。自罢相归,又十七年而薨。甚为得体,然其它传复有书至元者。

  英宗命儒臣修续通鉴纲目,亦书元顺帝至正二十七年,不书吴元年。

  史书一年两号

  古时人主改元,并从下诏之日为始,未尝追改以前之月日也。魏志三少帝纪上书嘉平六年十月庚寅,下书正元元年十月壬辰。吴志三嗣主传上书太平三年十月己卯,下书永安元年十月壬午。晋书武帝纪上书魏咸熙三年十一月,下书泰始元年十二月景寅。宋书武帝纪上书晋元熙二年六月甲子,下书永初元年六月丁卯。文帝纪上书景平二年八月丙申,下书元嘉元年八月丁酉。明帝纪上书永光元年十二月庚申朔,下书泰始元年十二月丙寅。唐书高宗纪上书显庆六年二月乙末,下书龙朔元年三月丙申朔。中宗纪上书神龙三年九月庚子,下书景龙元年九月甲辰。睿宗纪上书景龙四年七月己巳,下书景云元年七月己巳。玄宗纪上书先天二年十二月庚寅朔,下书开元元年十二月己亥。韩文公顺宗实录上书贞元二十一年八月庚子,下书永贞元年八月辛丑。若此之类,并是据实而书。至司马温公作通鉴,患其棼错,乃创新例,必取末后一号冠诸春正月之前,当时已有识之者。

  春秋定公元年不书正月,杜氏曰,公即位在六月,故正义曰公未即位,必不改元。而于春夏即称元年者,未改之日必承前君之年,于是春夏当名此年为昭公三十三年。及六月,既改之后方以元年纪事。及史官定策,须有一统,不可半年从前,半年从后,虽则年初亦统此岁,故入年即称元年也。汉魏以来,虽于秋冬改元,史于春夏即以元年冠之,是有因于古也。按温公通鉴是用此例,然有不可通者。春秋于昭公三十三年之春而即书定公元年者,昭公已薨于上年之十二月矣。若汉献帝延康元年十月始禅于魏,而正月之初,汉帝尚存,即加以魏文黄初之号,则非春秋之义矣。岂有旧君尚在,当时之人皆禀其正朔,而后之为史者顾乃追夺之乎!

  史家变乱年号,始自隋书,大业十二年十一月景辰,唐公入京师,辛酉,遥尊帝为太上皇,立代王侑为帝,改元义宁。而下即书云,二年三月,右屯卫将军字文化及等作乱,上崩于温室。按此大业十三年,炀帝在江都,而蒙以代王长安之号,甚为无理。
【杨氏曰】史家已云尊帝为太上皇矣,岂有以太上皇而纪年号者乎?近于言之不顺,故必冠以义宁也。作史者唐臣,不得不尔。然于炀帝纪书十三年,于恭帝纪书二年,两从其实,似亦未害。

  明朝太宗实录上书四年六月己巳,下书洪武三十五年六月庚午,正是史臣实书,与前代合,但不明书建文年号,后人因谓之革除耳。
【沈氏曰】神宗实录,万历二十三年九月,礼官范谦等因给事中杨天民、御史牛应元,请改正革除建文年号。覆奏宜命史局于高庙实录终,摘洪武三十二年逮三十五年遗事,复称建文年号,辑为少帝本纪,诏以建文事迹附太祖高皇帝之末,而存其年号。成祖初,尝有旨称建文为少帝,故礼官云然。万历十六年,司业王祖嫡以建文不宜革除,与景泰不宜附录,并奏。上从礼臣沈鲤议,改正附录一事。圣安纪事云,崇祯十七年七月戊子,追复懿文皇太子庙谥曰兴宗孝康皇帝。上建文帝谥曰让皇帝,庙号惠宗。追上景皇帝庙号代宗,盖从礼臣顾锡畴所拟。英宗实录上书景泰八年正月辛巳,下书天顺元年正月壬旬有六日,而不没其实。且如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以后为泰昌元年,若依温公例取泰昌之号,冠于四十八年春正月之前,则诏令文移一一皆当追改,且上诬先皇矣。故纪年之法,从古为正,不以一年两号、三号为嫌。
【沈氏曰】礼未逾年,不改元,明代遵之。光宗一月而崩,犹在万历四十八年,熹宗既即位,明岁当改为天启之元年,登极以后不称泰昌,则光宗之纪年废矣。于是用廷臣议,自八月朔至十二月终,俱称泰昌元午,如唐顺宗永贞年号附于德宗贞元后之例。
【杨氏曰】正当分注,还以初号为主,如万历四十八年下注云八月以后为泰昌元年之类,其光宗之纪则直称元年八月。
【沈氏又曰】神宗实录,万历廿二年八月癸酉,礼科左给事中孙羽侯条奏纂修正史,议本纪则建文、景泰两朝宜详稽故实,创立二纪,勿使孙蒙祖号,弟袭兄年。其德、懿、熙、仁四祖之发祥,固当列高庙纪首。而献皇帝庙貌虽崇,神器未履,宜遵前例,冠于世庙本纪,以体追王之心。议列传则贵贱并列,美恶皆书,不得序达官而遗卑秩,褒高贤而漏巨奸。至如以方正学为乞哀,于肃愍为迎立,是非刺谬,亟当改正之也。

  年号古今相同

  水经注谷水下千金堨前云太和五年,曹魏明帝之太和也。后云朝廷太和中,元魏孝文帝之太和也。

  割并年号

  唐朝一帝改年号者十余,其见于文必全书,无割取—字用之者。至宋始有熙丰、政宣、建绍、干淳之语,已是不敬,然犹一帝之号自相连属,无合两帝而称之者。又必用上一字,惟元丰以元字与元佑无别,故用下字。本朝文人有称永宣、成弘、嘉隆,合两帝之号而为一称。
【原注】天启六年,部疏称正统、正德为二正,奉旨,列圣年号昭然,如何说二正?近又有去上字而称庆历、启祯,更为不通矣。

  地名割用一字,如登莱、如温台,则可。如真顺、广大,则不通矣。然汉人已有之。史记天官书,勃碣海岱之间,气皆黑。货殖传,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注云,勃海、碣石。汉书王莽传,成命于巴宕。注云,巴郡宕渠县。魏晋以下始多此语。常琚华阳国志,分巴割蜀,以成犍广。是犍为、广汉二郡。左思蜀都赋,跨蹑犍牂。是犍为、牂牁二郡。魏都赋,恒碣碪●于青霄。是恒山,碣石二山。

  人名割用一字者,左传以太皞、济水为皞济,
【原注】僖二十一年。史记以黄帝、老子为黄老,
【原注】曹相国世家,张释之、田叔、魏其、郑当时列传。以王乔、赤松子为乔松,
【原注】蔡泽传。以伊尹、管仲为伊管,
【原注】邹阳传。以绛侯、灌婴为绛灌。
【原注】贾生传。

  孙氏西斋录

  唐人作书无所回避。孙樵所作西斋录乃是私史。至于起王氏已废之魂,上配天皇。条高后擅政之年,下系中宗,大义凛然。视孔子之沟昭墓道,不书定正,而抑且过之矣。

  此说本之沈既济驳吴兢史议,谓当并天后于孝和纪,每岁书某年春正月,皇帝在房陵,太后行某事,改某制,则纪称孝和而事述太后,名礼两得。至于姓氏名讳,入宫之由,历位之资,及才艺智略,年辰崩葬,别纂入皇后传,列于废后王庶人之下,题其篇曰则天顺圣武皇后云。事虽不行,而史氏称之。
【原注】其后宋范祖禹作唐鉴,竟用此书法。

  通鉴书改元

  晋书载记,十六国时,嗣位改元者皆在本年,此史家取便序事,连属书之,其实皆改明年元也。不容十六国之中,数十王皆不逾年而改元者也。
【杨氏曰】内自有当年改元者,如苻生是也。亦必有逾年而称元者,直史家不考耳。

  金石录据赵横山李君神碑石虎建武六年,岁在庚子,与载记合。若从帝纪,则建武六年当是己亥。今此碑与西门豹祠殿基记皆是庚子,以此知帝纪之失,此是差一年之证。然载记亦不尽合,昔人作史,但存其年号而已,初不屑屑于岁月也。

  续纲目景炎三年五月以后为帝昺祥兴元年,非也。黄溍番禺客语,改元在明年正月己酉朔。盖亦是即位之初改明年元耳,史家省文,即系于前年月日之下,曰改元祥兴。以此推十六国事,必当同此。

  后元年

  汉文帝后元年,景帝中元年、后元年,当时只是改为元年,后人追纪之为中为后耳。若武帝之后元元年则自名之为后。
【钱氏曰】吴仁杰谓后元乃承征和而言,本云征和后元年耳,其说可从。光武之中元元年,梁武帝之中大通元年、中大同元年,则自名之为中,不可一例论也。

  元顺帝至元元年,重用世祖之号,后人追纪之,则曰后至元元年。

  李茂贞称秦王用天佑年号

  通鉴后唐庄宗同光二年,封岐王李茂贞为秦王。比得薜昌序所譔凤翔法门寺碑,天佑十九年建,而其文已称秦王,则前乎同光之二年矣,盖必茂贞所自称。
【钱氏曰】茂贞于唐昭宗时已封秦王,通鉴谓茂贞自称岐王者误也。又史言茂贞奉天佑年号,此碑之末亦书天佑十九年,而篇中历述前事,则并以天复纪年,至天复二十年止,亦与史不合。

  五代史李彦威传,是时昭宗改元天佑,迁于东都,为梁所迫。而晋人、蜀人以为天佑之号非唐所建,不复称之,但称天复。前蜀世家则云建与唐隔绝而不知,故仍称天复。其说不同。按此碑则岐人亦称天复,史失之也。

  又今阳城县有后周显德二年徐纶撰龙泉禅院记内述天佑十九年。按此地本属梁,此记乃追削梁号,而改称天佑者。

  通鉴书葬

  通鉴书外国之葬,如晋纪义熙六年九月下云,甲寅,葬魏主珪于盛乐金陵。不言魏葬,而言葬魏。或以为仿春秋之文,愚以为非也。春秋书葬宋穆公、葬卫桓公之类,皆鲁遣其臣会葬,故为此文。
【原注】徐邈曰,凡书葬者,据我而言葬。若南北朝时,本国自葬,则当书魏葬。如宋纪,景平元年十二月庚子,魏葬明元帝于金陵。元嘉二十九年三月辛卯,魏葬太武皇帝于金陵。则得之矣。

  通鉴书闰月

  通鉴书闰月而不着其为何月,谓仿春秋之法,非也。春秋时,闰未有不在岁终者。
【钱氏曰】春秋时,闰不皆在岁余。
【汝成案】其说详见四卷闰月条。自太初暦行,每月皆可置闰,若不着其为何月,或上月无事,则后之读者必费于追寻矣。新唐书亦然,惟高宗显庆二年正月无事,乃书曰,闰正月壬寅,如洛阳宫。

  史书人君未即位

  史书人君未即位之例,左传晋文公未入国,称公子,已入国称公。史记汉高帝未帝称汉王,未王称沛公。五年,将战垓下,而曰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至其下文乃曰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于言为不顺矣。

  沈约作宋书,于本纪第十卷,顺帝升明三年四月壬申始书进齐公爵为齐王,而前第八卷明帝泰始四年七月庚申,已书以骁骑将军齐王为南兖州刺史,自此以下,齐王之号累见于篇,此言之不顺也。
【原注】萧子显南齐书亦同此例。

  史书一人先后历官

  汉书沟洫志先称博士许商,次称将作大匠许商,后称河堤都尉许商,此书一人而先后历官不同之法。书君奭,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伊尹、保衡,一人也,汤时未为保衡,至太甲时始为此官,故变文以称之也。

  史书郡县同名

  汉时,县有同名者,大抵加东、西、南、北、上、下字以为别。盖本于春秋之法。燕国有二,则一称北燕。邾国有二,则一称小邾,是其例也。若郡县同名而不同地,则于县必加一小字,沛郡不治沛,治相,故书沛县为小沛。广阳国不治广阳,治蓟,故书广阳县为小广阳。
【钱氏曰】耿弇传、马武传。丹阳郡不治丹阳,治宛陵,故书丹阳县为小丹阳。
【原注】今顺天府保定县称小保定,宁国府太平县称小太平。
【钱氏曰】晋书陶回传、吴志吕范传。后人作史多混书之,而无别矣。
【沈氏曰】格论于此下又云,以今地理言之,如大名、宁国之类,法当直书其县,清河、永丰之类,法当并载其府。而宋史阙焉,故有一人而两地并祀者。
【谢中丞曰】伏见江西省吉安、广信二府所属皆有永丰县,其印信篆文同一字样,共在一省之中,而有相同之印。倘奸徒假借,以此县所用印信朦混于彼县,恐一时难辨,易滋弊端。至此外江省州县又有同名于各省者,如江省有宁州,而陕西、云南所属皆有宁州。江省有长宁县,而奉天、四川、广东所属皆有长宁县。江省有新城县,而直隶、山东、浙江所属皆有新城县。江省有龙泉县,而浙江、贵州所属皆有龙泉县。再如江省有新昌县,而浙江亦有新昌县。江省有德化县,而福建亦有德化县。江省有安仁县,而湖南亦有安仁县。江省有广昌县,而山西亦有广昌县。江省有石城县,而广东亦有石城县。江省有兴安县,而广西亦有兴安县。江省有永宁县,而贵州亦有永宁县。其它各省之州与州同名,县与县同名者,并有府与府同名者,如奸徒有意作弊,则借此影射隔省,更无从辨察,皆应别改嘉名也。
【汝成案】今天下各省府州县同名者不止此,如府则有太平府,安徽与广西同。州则有忠州,四川与广西南宁府同。通州,直隶顺天府与江苏同,开州,直隶大名府与贵州贵阳府同。永宁州,山西汾州府与广西桂林府、贵州安顺府同。赵州,直隶与云南大理府同。县则有会同县,湖南靖州与广东琼州府同。宝丰县,河南汝州与甘肃宁夏府同。海丰县,山东武定府与广东惠州府同。泸溪县,江西建昌府与湖南辰州府同。清溪县,四川雅州府与贵州思州府同。凤台县,安徽凤阳府与山西泽州府同。桃源县,江苏淮安府与湖南常德府同。龙门县,直隶宣化府与广东广州府同。石门县,浙江嘉兴府与湖南澧州同。东安县,直隶顺天府与湖南永州府、广东罗定州同。新安县,直隶保定府与河南河南府、广东广州府同。乐安县,江西抚州府与山东青州府同。永安县,福建延平府与广东惠州府同。甘泉县,江苏扬州府与陕西延安府同。石泉县,陕西兴安府与四川龙安府同。清河县,直隶广平府与江苏淮安府同。太和县,安徽颍州府与云南大理府同。山阳县,江苏淮安府与陕西商州同。海阳县,山东登州府与广东潮州府同。东乡县,江西抚州府与四川绥定府同。宁乡县,湖南长沙府与山西汾州府同。建昌县,直隶承德府与江西南康府同。唐县,直隶保定府与河南南阳府同。太平县,安徽宁国府与浙江台州府、山西平阳府、四川绥定府同。安平县,直隶深州与贵州安顺府同。乐平县,江西饶州府与山西平定州同。镇平县,河南南阳府与广东嘉应州同。清平县,山东东昌府与贵州都匀府同。华亭县,江苏松江府与甘肃平凉府同。西宁县,直隶宣化府与甘肃西宁府、广东罗定州同。广宁县,盛京锦州府与广东肇庆府同。武宁县,江西南昌府与湖南常德府同。咸宁县,湖北武昌府与陕西西安府同。新宁县,湖南宝庆府与四川绥定府、广东广州府同。兴宁县,湖南郴州府与广东嘉应州同。大宁县,山西隰州与四川夔州府同。山阴县,浙江绍兴府与山西大同府同。山水县,陕西邠州与广东广州府同。建始县,湖北施南府与四川夔州府同。宁海县,盛京奉天府与浙江台州府同。宁远县,湖南永州府与甘肃巩昌府同。怀远县,安徽凤阳府与陕西榆林府、广西柳州府同。定远县,安徽风阳府与陕西汉中府、四川重庆府、云南楚雄府同。安远县,江西赣州府与湖北荆门州同。宣化县,直隶宣化府与广西南宁府同。昌化县,浙江杭州府与广东琼州府同。安化县,湖南长沙府与甘肃庆阳府、贵州思南府同。永定县,福建汀州府与湖南澧州同。安定县,陕西延安府与甘肃巩昌府同。安福县,江西吉安府与湖南澧州同。永福县,福建福州府与广西桂林府同。长乐县,福建福州府与湖北宜昌府、广东嘉应州同。建德县,安徽池州府与浙江严州府同。而谢疏之与今异者,如宁州,甘肃庆阳府与云南临安府同。疏乃无甘肃,而有江西、陕西。广昌县,直隶易州与江西建昌府同。疏乃无直隶,而有山西。永宁县,江西吉安府与河南河南府、四川叙永厅同。疏乃有贵州而无河南、四川。长宁县,江西赣州府与四川叙州府、广东惠州府同。疏乃又有奉天。考之于今皆不合,相去百年,沿革攸殊。而今制,于府州县之同名者,印文各加省名某某以别之,是亦无虑奸徒之作弊矣。

  郡国改名

  后汉书光武纪,建武六年春正月丙辰,改舂陵乡为章陵县。十七年冬十月甲申,幸章陵,修园庙,祠旧宅。又云,乃悉为舂陵宗室起祠堂。上言章陵,见名也。下言舂陵,本舂陵候之宗室,不可因县名而追改之也。此史家用字之密也。

  史记,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此未当,当曰东垣人。卢绾传,高帝十一年冬,更东垣为真定。儒林传,汉兴,田何以齐田徙杜陵。师古曰,初徙时未为杜陵,盖史家追言之也。

  汉书夏侯胜传,夏侯胜,字长公。初,鲁共王分鲁西宁乡以封子节侯,别属大河,大河后更名东平,故胜为东平人。赵广汉传,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属河间。后汉书党锢传,刘佑,中山安国人也,安国后别属博陵。夏侯湛东方朔画像赞,大夫讳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魏建安中,
【杨氏曰】每见称建安为魏,此恐未然。孝若为妙才曾孙犹可也,小颜于音注姓字文颖下,亦云魏建安中则非。分厌次以为乐陵郡,故又为郡人焉。此郡国改名之例。

  史书人同姓名

  史记汉高帝时有两韩信,则别之曰韩王信。汉书王莽时有两刘歆,则别之曰国师刘歆。此其法本于春秋左氏传襄公二十五年,齐崔杼弒其君光事,中有两贾举,则别之曰侍人贾举。

  金史有二讹可,曰草火讹可、曰板子讹可。有三娄室,曰大娄室、曰中娄室、曰小娄室。

  述古

  凡述古人之言,必当引其立言之人。古人又述古人之言,则两引之,不可袭以为己说也。诗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程正叔传易未济三阳皆失位,而曰,斯义也,闻之成都隐者。是则时人之言,而亦不敢没其人,君子之谦也,然后可与进于学。

  引古必用原文,

  凡引前人之言必用原文。水经注引盛弘之荆州记曰,江中有九十九洲,楚谚云,洲不百,故不出王者。桓玄有问鼎之志,乃增一洲,以充百数。僭号数旬,宗灭身屠。及其倾败,洲亦消毁。今上在西,忽有一洲自生,沙流回薄,成不淹时。其后未几,龙飞江汉矣。注乃北魏郦道元作,而记中所指今上则南宋文帝,以宜都王即帝位之事,古人不以为嫌。

  引书用意

  书泰誓,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左传引之则曰,太誓所谓商兆民离,周十人同者,众也。
【原注】成二年。淮南子,舜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尔雅注引之,则曰,渔者不争隈。此皆略其文而用其意也。

  文章推服古人

  韩退之文起八代之衰,于骈偶声律之文宜不屑为。而其滕王阁记推许王勃所为序,且曰,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李太白黄鹤楼诗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所谓自古在昔,先民有作者也。今之好讥诃古人,翻驳旧作者,其人之宅心可知矣。
【钱氏曰】讥诃古人,始于宋儒。曾子固云,介甫非前人尽,独黄帝、老子未见非耳。宋洪迈从孙倬丞宣城,自作题名记,迈告之曰,他文尚可随力工拙下笔,如此记岂宜犯不韪哉?盖以韩文公有蓝田县丞厅壁记故也。夫以题目之同于文公,而以为犯不韪,昔人之谨厚何如哉。

  史书下两曰字

  注疏家凡引书,下一曰字。引书之中又引书,则下一云宇。云曰一义,变文以便读也,此出于论语牢曰,子云是也。若史家记载之辞,可下两曰字,尚书多方周公曰,王若曰是也。
【原注】孟子书多有两曰字,如公都子日、告子曰、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公孙丑曰、伊尹曰、公孙丑曰、诗曰。

  书家凡例

  古人著书,凡例即随事载之书中。左传中言凡者,皆凡例也。易乾坤二卦用九用六者,亦凡例也。

  分题

  古人作书,于一篇之中有分题,则标篇题于首而列分题于下。如尔雅释天一篇,下列四时、祥灾、岁阳、岁名、月阳、月名、风雨、星名、祭名、讲武、旌旗。吕氏春秋孟春纪第一下,列正月纪、本生、重己、贵公、去私是也。疏家谓之题上事,谓标题上文之事。若周公践阼及诗篇章句,皆篇末题之,故此亦尔。今按礼记文王世子篇有曰,文王之为世子也,有曰教世子,有曰周公践阼。乐记篇有曰子贡问乐,亦同此例,后人误连于本文也。又如汉书礼乐志郊祀歌,练时日一、帝临二,凡十九首,皆着其名于本章之末。安世房中歌桂华、美芳二题,传写之误,遂以冠后。

  尔雅释亲一篇,石经本宗族二字在弟兄也之后,母党二字在从母姊妹之后,妻党二字在为姒妇之后,昏姻二字在吾谓之甥也之后,今国子监刻本皆改之。

  卷二十—

  作诗之旨

  舜曰,诗言志。此诗之本也。王制,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此诗之用也。荀子论小雅曰,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此诗之情也。故诗者王者之迹也。建安以下洎乎齐梁,所谓辞人之赋丽以淫,而于作诗之旨失之远矣。

  唐白居易与元微之书曰,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又自叙其诗,关于美刺者谓之讽谕诗,自比于梁鸿五噫之作,而谓,好其诗者,邓鲂、唐衢俱死,吾与足下又困踬,岂六义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邪?又不知天意不欲使下人病苦闻于上邪?嗟乎,可谓知立言之旨者矣。

  晋葛洪抱朴子曰,古诗刺过失,故有益而贵。今诗纯虚誉,故有损而贱。

  诗不必人人皆作

  古人之会君臣朋友,不必人人作诗。人各有能有不能,不作诗何害?若一人先倡而意已尽,则亦无庸更续。是以虞廷之上,皋陶赓歌,而禹益无闻,古之圣人不肯为雷同之辞、骈拇之作也。柏梁之宴,金谷之集,必欲人人以诗鸣,而芜累之言始多于世矣。

  尧命历而无歌,文王演易而不作诗,不闻后世之人议其劣于舜与周公也。孔子以斯文自任,上接文王之统,乃其事在六经,而所自为歌止于龟山、彼妇诸作,何寥寥也。其不能与?夫我则不暇与?

  宋邵博闻见后录曰,李习之与韩退之、孟东野善。习之于文,退之所敬也。退之与东野唱酬倾一时,习之独无诗,退之不议也。
【原注】石林诗话,人之才力有限,李翱、皇甫湜皆韩退之高弟,而二人独不传其诗,不应散亡无一篇存者,计或非其所长,故不作耳。二人以非所长而不作,贤于世之不能而强为之者也。尹师鲁与欧阳永叔、梅圣俞善,师鲁于文,永叔所敬也。永叔与圣俞唱酬倾一时,师鲁独无诗,永叔不议也。

  五子之歌适得五章,以为人各一章,此又后人之见耳。

  渭阳,秦世子送舅氏也,而晋公子无一言。尹吉甫作嵩高之诗以赠申伯,烝民之诗以赠仲山甫,韩奕之诗以赠韩侯。而三人者不闻其有答,是知古人之诗不以无和答为嫌。

  诗题

  三百篇之诗人,大率诗成,取其中一字、二宇、三四字以名篇,故十五国并无一题,雅颂中间一有之。若常武,美宣王也。若勺、若赉、若般皆庙之乐也。其后人取以名之者一篇,曰巷伯。自此而外无有也。
【原注】雨无正篇,韩诗篇首有雨无其极,伤我稼穑二句。五言之兴,始自汉魏,而十九首并无题,郊祀歌、饶歌曲各以篇首字为题。又如王曹皆有七哀而不必同其情。六子皆有杂诗,而不必同其义,则亦犹之十九首也。唐人以诗取士,始有命题分韵之法,而诗学衰矣。

  杜子美诗多取篇中字名之,如不见李生久,则以不见名篇。近闻犬戎远遁逃,则以近闻名篇。往在西京时,则以往在名篇。历历开元事,则以历历名篇。自平宫中吕太一,则以自平名篇。客从南溟来,则以客从名篇。皆取首二字为题,全无意义,颇得古人之体。

  古人之诗,有诗而后有题。今人之诗,有题而后有诗。有诗而后有题者,其诗本乎情。有题而后有诗者,其诗徇乎物。

  古人用韵无过十字

  三百篇之诗,句多则必转韵。
【原注】古人但谓之音,不谓之韵,今姑从俗名之耳。魏晋以上亦然。宋齐以下,韵学渐兴,人文趋巧,于是有强用一韵到底者,终不及古人之变化自然也。古人用韵无过十字者,独閟宫之四章乃用十二字,使就此一韵引而伸之,非不可以成章,而于义必有不达,故末四句转一韵。是知以韵从我者,古人之诗也。以我从韵者,今人之诗也。自杜拾遗、韩吏部,未免此病也。

  叶少蕴石林诗话曰,长篇最难,魏晋以前诗无过十韵者,盖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序事倾尽为工。至老杜述怀、北征诸篇,穷极笔力,如太史公纪传,此固古今绝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称之,不敢议。如李邕、苏源明诗中极多累句,余尝痛刊去,仅各取其半,方为尽善。然此不可为不知者言也。
【杨氏曰】石林此论是言诗不宜过长耳,不论转韵。古诗惟焦仲卿妻一篇最长,后人不敢措手。

  诗主性情,不贵奇巧。唐以下人有强用一韵中字几尽者,有用险韵者,有次人韵者,皆是立意以此见巧,便非诗之正格。

  且如孔子作易彖象传,其用韵有多有少,未尝一律,亦有无韵者。可知古人作文之法,一韵无字则及他韵,他韵不协则竟单行。圣人无必无固,于文见之矣。

  诗有无韵之句

  诗以义为主,音从之。必尽一韵无可用之字,然后旁通他韵,又不得于他韵,则宁无韵。苟其义之至当,而不可以他字易,则无韵不害。汉以上往往有之。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原注】杜甫石壕吏诗。两韵也,至当不可易。下句云,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则无韵矣,亦至当不可易。
【钱氏曰】真文至元寒通,非无韵也。古辞紫骝马歌中有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二句无韵。李太白天马歌中有白云在青天,丘陵远崔嵬二句无韵。野田黄雀行首二句游莫逐炎洲翠,栖莫近吴宫燕,无韵。行行且游猎篇首二句边城儿生年,不读一字书,无韵。

  五经中多有用韵

  古人之文化工也,自然而合于音,则虽无韵之文而往往有韵,苟其不然,则虽有韵之文而时亦不用韵,终不以韵而害意也。三百篇之诗,有韵之文也,乃一章之中有二三句不用韵者,如瞻彼洛矣,维水泱泱之类是矣。一篇之中有全章不用韵者,如思齐之四章、五章,
【沈氏曰】救文格论,瞻彼洛矣二句,作我徂东山,滔滔不归。思齐上有无将大车之首章七字。召旻之四章是矣。又有全篇无韵者,周颂清庙、维天之命、昊天有成命、时迈、武诸篇是矣。说者以为当有余声,然以余声相协而不入正文,此则所谓不以韵而害意者也。孔子赞易十篇,其彖象传、杂卦五篇用韵,然其中无韵者亦十之一。文言、系辞、说卦、序卦五篇不用韵,然亦间有一二,如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干道成男,坤道成女。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此所谓化工之文,自然而合者,固未尝有心于用韵也。
【钱氏曰】文言、系词亦多有韵之句。尚书之体本不用韵,而大禹谟,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伊训,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尔惟德罔小,万邦惟庆。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太誓,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皆用韵。又如曲礼,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礼运,玄酒在室,醴醆在户,粢醍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盘钟鼓。修其祝嘏,以降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乐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妖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纪纲。中庸,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孟子,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睊睊胥谗,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凡此之类,在秦汉以前诸子书并有之。太史公作赞,亦时一用韵,而汉人乐府诗反有不用韵者。
【沈氏曰】此下救文格论有至东汉以下,始以有韵无韵为诗文之别,截然为二,而文亦日以衰。

  易韵

  易之有韵,自文王始也。凡卦辞之繁者时用韵。蒙之渎告,解之复夙,震之虩哑,艮之身人是也。至周公则辞愈繁,而愈多用韵。疑古卜辞当用韵,若春秋传所载懿氏之锵姜卿京,骊姬之渝羭莸臭,伯姬之●贶偿、相姬旗师、丘孤弧姑逋家虚,鄢陵之蹙目,孙文子之陵雄,卫侯之羊亡、窦逾。又如国浯所载晋献公之骨猾捽,史记所载汉文帝之庚王光,汉书元后传所载晋史之雄乘崩兴,皆韵也。故孔子作彖象传用韵,盖本经有韵而传亦韵,此见圣人述而不作,以古为师而不苟也。
【原注】郭璞注尔雅释训篇,本经有韵,注亦用韵。
【钱氏曰】王逸注楚词、卜居、渔父篇亦用韵。

  彖象传犹今之笺注者,析字分句以为训也。系辞、文言以下犹今之笺注于字句明白之后,取一章一篇全书之义而通论之也,故其体不同。

  古诗用韵之法

  古诗用韵之法大约有三,首句、次句连用韵,隔第三句而于第四句用韵者,关雎之首章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用韵者源于此。一起即隔句用韵者,卷耳之首章是也,凡汉以下诗及唐人律诗之首句不用韵者源于此。自首至末,句句用韵者,若考盘、清人、还、着、十亩之间、月出、素冠诸篇,又如卷耳之二章三章四章,车攻之一章二章三章七章,长发之一章二章三章四章五章是也,凡汉以下诗若魏文帝燕歌行之类源于此。自是而变则转韵矣。转韵之始亦有连用、隔用之别,而错综变化不可以一体拘。于是有上下各自为韵,若兔罝及采薇之首章,鱼丽之前三章,卷阿之首章者。有首末自为一韵,中间自为一韵,若车攻之五章者。有隔半章自为韵,若生民之卒章者。有首提二韵,而下分二节承之,若有瞽之篇者。此皆诗之变格,然亦莫非出于自然,非有意为之也。

  先生音学五书序曰,记曰,声成文谓之音。夫有文斯有音,比音而为诗,诗成然后被之乐,此皆出于天而非人之所能为也。三代之时,其文皆本于六书,其人皆出于族党庠序,其性皆驯化于中和,而发之为音,无不协于正。然而周礼大行人之职,九岁属瞽史,谕书名,听声音,所以一道德而同风俗者,又不敢略也。是以诗三百五篇,上自商颂,下逮陈灵,以十五国之远,千数百年之久,而其音未尝有异。帝舜之歌,皋陶之赓,箕子之陈,文王周公之系,无弗同者。故三首五篇,古人之音书也。魏晋以下,去古日远,词赋日繁,而后名之曰韵,至宋周颙、梁沈约而四声之谱作。然自秦汉之文,其音已渐戾于古,至东京益甚。而休文作谱,乃不能上据雅南,旁摭骚子,以成不刊之典,而仅按班张以下诸人之赋,曹刘以下诸人之诗所用之音,撰为定本。于是今音行而古音亡,为音学之一变。下及唐代,以诗赋取士,其韵一以陆法言切韵为准,虽有独用、同用之注,而其分部未尝改也。至宋景佑之际,微有更易。理宗未年,平水刘渊始并二百六韵为一百七韵。元黄公绍作韵会因之,以迄于今。于是宋韵行而唐韵亡,为音学之再变。世日远而传日讹,此道之亡盖二千有余岁矣。
【钱氏曰】古韵分二百六礼唐宋相承,虽先后次第及同用、独用之法小有异同,而部分无改。元初黄公绍古今韵会始并为一百七韵,盖循用平水韵次第,后人因以并韵之咎归之刘渊。今渊书已不传,据黄氏韵会凡例称,江南监本免解进士毛氏晃增修礼部韵略、江北平水刘氏渊壬子新刊礼部韵略互有增字。而每韵所增之字,于毛云毛氏韵,于刘云平水韵,则渊不过刊是书者,非著书之人矣。予尝于吴门黄孝廉丕烈家,见元椠本平水韵略,卷首有河间许古序,乃知为平水书籍王文郁所譔。后题正大六年己丑季夏中旬,则金人,非宋人也。考己丑在壬子前廿有三年,其时金犹未亡,至淳佑壬子则金亡已久矣。意渊窃见文郁书,刊之江北,而去其序,故公绍以为刘氏书也。又曰,王氏平水韵并上下平声各为十五,上声廿九,去声三十,入声十七,皆与今韵同。文郁在刘渊之前,则谓并韵始于刘渊者,非也。论者又谓平水韵并四声为一百七韵,阴时夫又并上声拯韵入迥韵。今考文郁韵上声拯等已并于迥韵,则亦不始于时夫矣。炎武潜心有年,既得广韵之书,乃始发悟于中而旁通其说,于是据唐人以正宋人之之失,据古经以正沈氏、唐人之失,而三代以上之音,部分秩如,至赜而不可乱。乃列古今音之变而究其所以不同,为音论二卷。考正三代以上之音,注三百五篇,为诗本音十卷。注易为易音三卷。辨沈氏部分之误,而一一以古音定之,为唐韵正二十卷。综古音为十部,为古音表二卷。自是而六经之文乃可读,其它诸子之书离合有之,而不甚远也。天之未丧斯文,必有圣人复起,举今日之音而还之淳古者。
【钱氏曰】古今音之别,汉人已言之。刘熙释名云,古者车声如居,所以居人也。今曰车声近舍。韦昭辩之云,古皆音尺奢反,汉以来始有居音。此古今音殊之证。但刘韦皆言古音,而说正相反,实则刘是而韦非,盖宏嗣生汉季,渐染俗音,因诗王姬之车、君子之车皆与华韵,遂疑车当读尺奢切。不知读华为呼瓜切亦非古音也。古读华如敷,诗有女同车与华、琚、都为韵,携手同车与狐、乌为韵,则车之读居断可识矣。自齐梁之世,周彦伦、沈休文辈分别四声,以制韵谱。其后沉重作毛诗音,于今韵有不合者谓之协句,如燕燕首章远送于野云,协句,宜音时预反。二章远送于南云,协句,乃林反。所云协句,即古音也。陆德明释文创为古人韵缓,不烦改字之说,于沈所云协句者皆如宇读,自谓通达无碍。而不知三百篇之音谐畅明白,未尝缓也。使沉重音尚存,较之吴才老叶韵,岂不简易可信乎?协句亦谓之协韵。邶风宁不我顾,释文,徐音古,此亦协韵也。后放此。陆元朗之时已有韵书,故于今韵不收者谓之协韵,协与叶同。颜师古注汉书,又谓之合韵,合犹协也,是吴才老叶韵之所自出矣。然言叶韵不如言古音,盖叶韵以今韵为宗,强古人以合之,不知古人自有正音也。古人因文字而定声音,因声音而得诂训,其理一贯。汉魏以降,方俗递变,而声音、文字渐不相应,赖有三百篇及群经、传记、诸子、骚赋具在,学者读其文可得其最初之音。此顾氏讲求古音,其识高出毛奇龄辈万倍,而大有功于艺林者也。但古人亦有一字而异读者,文字偏旁相谐谓之正音,语言清浊相近谓之转音。音之正有定,而转无方。正音可分别部居,转音则只就一字相近假借互用,而不通它字。其以声转者,如难与那声相近,故傩从难而入歌韵。难又与泥相近,故臡从难而入齐韵。非谓歌齐二部之字尽合于寒桓也。宗与尊相近,故春秋传圹伯宗或作伯尊。临与隆相近,故云汉诗以临与躬韵。巩与固相近,故瞻仰诗以巩与后韵。非谓魂侵侯之字尽合于东锺也。其以义转者,如躬义为身,即读躬如身。诗无遏尔躬与天为韵,易震不于其躬,于其邻与邻韵。非谓真先之宇尽合东锺也。赓义为续,说文以赓为续之古文,非阳庚之字尽合屋沃也。溱本当作潧,说文,潧水出郑国,引诗,潧与洧。此是正音,而毛诗作溱者,读潧如溱,以谐韵耳。溱即潧转音,不可据说文纠诗之失韵,据诗疑说文之妄作,又又不可执潧溱相转而谓烝真之字尽可通也。夫潧与增皆曾声,毛传于鲁颂烝徒增增云,众也。此尔雅释训正文、而于小雅室家溱溱亦云,众也。文异而义不异,不独假其音,并假其字。古人正音多而转音少,则谓转音为协固可,如以正音为协则颠倒甚矣。顾氏谓一字止一音,于古人异读者辄指为方音,固失。而于音之正者斟酌允当,其论入声尤中肯綮,后有作者莫出其范围也。
【又曰】音韵真谆为一类,耕清为一类,而孔子赞易往往互用。顾氏因谓五方之音,虽圣人不能改,此一孔之见也。夫七月末章已有歧音,清庙一什半疑无韵,非无韵也,古音久而失传耳。依形寻声,虽常人可以推求。转注假借,非达人不能通变。所疑于彖象传不过民平天渊诸字,此古人双声假借之例,非举两部混而一之。民冥声相近,故屯象以韵正,读民如冥也。平便声相近,故观象以韵宾民,读平如便也。渊音近环,与营声相近,故讼彖以韵成正,读渊如营也。天汀声相近,故干彖以韵形成,文言以韵情平,读天如汀也。此例本于维清之禋成祯,烈文之训刑,夫子亦犹行古之道而已。古训膺为胸,有壅音。说文,膺,胸也。释名,膺,壅也。蒙彖以应韵中功,比彖以应韵中穷,亦读应为壅也。未济象以极与正韵,文公疑作敬,顾氏以非韵置之。予谓极从亟,亟敬声相近。广雅,亟,敬也。方言,自关而西,凡相敬爱谓之亟。则朱说非无稽,但不必破字耳。革象以炳蔚君为韵。按说文,莙,读若威。汉律,女告威姑。威姑者,君姑也。君威同音,则蔚与君谐。而炳虨声亦相近,盖读炳如虨也。说文虨,虎文彪也。与易义相应,是易固有作虨字者矣。豫象以凶与正韵,中正本双声字,艮象以中正也,亦与躬终韵,则正凶可韵也。象传不韵之句独此三卦,今以双声通之,则涣然释矣。顾氏不知转音,有扞格不入者则谓之方音,不然也。如实,神质切,亦读如满。久,读如九,亦读如几,易传兼用之,此正不拘方音之证。民平天渊义亦犹是。三百篇多以命与申韵,易传则以命与贞正韵,是有两音。说文,命从令声。令本真先类也。诗题彼脊令与呜、征韵,逸诗讲事不令与挺扃定韵,节南山以韵骋,桑扈以韵屏,楚词大招以命与盛定韵,此令可两读也。周颂以时周之命与我徂维求定为韵,抑谟迭韵,定命亦迭韵,此命可两读也。干彖传读命为眉病切,于姤象传读弥吝切,亦兼用二音。以方音议之,非也。顾氏谓古音地如沱,诗载寝之地与瓦韵,不与裼韵,引易系词俯则观法于地,与宜韵证之。愚谓此本非韵。即以韵求,乌知不与物、卦协乎?籀文地作墬。元命包云,地,易也。释名,地,底也,谛也。皆不取从也之音。易明夷,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以地韵晦也。系辞云,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又云,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一与时韵,一与卑韵。秦本纪琅邪刻石文以地与帝懈辟易韵。淮南原道训,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太史公自序,维昔黄帝,法天则地。汉书丙吉传,西曹地忍之。亦读地为弟也。顾氏谓司马相如子虚赋始读为徒二反者,误。顾氏论古音以偏旁得声,亦有自相矛盾者。如旗沂圻皆从斤,为古音,则近亦从斤,乃援诗会言近止,与偕迩韵,谓古音记,改入志韵。何耶?凡字有正音、转音,近既从斤,当以其隐切为正,其读如几者转也,如硕人其颀亦颀之转音。礼记颀乎其至读为恳者,乃正音耳。倩从青而与盼韵,颙从禺而与公韵,实从贯而与室韵,●从奴而与逑韵,皆非正音。礼记相近于坎坛,郑康成读相近为禳祈,祈未必不可读为近也。三百篇用韵之字不及千名,乌能尽天下之音?顾氏但以所见者为正,宜其龃龉矣。仇从九声,古读九有纠鬼二音,故关雎以仇韵鸠,兔罝以仇韵逵。顾氏不知九有二音,乃谓仇当有二音,如母戎兴难之类,然三百篇中亦不过四五字而已。予谓转音之字甚多,七月之阴,云汉之临,荡之谌,小戎之骖,车攻之调同,桑柔之瞻,文王之躬,生民之稷,北门之敦,召曼之频,正月之局,皆转音也。毛公诂训传每寓声于义,虽不破字,而未尝不转音。小吴之是用不集,训集为就,即转从就音。鸳鸯之秣之摧之,训摧为莝,即转从莝音。瞻仰之无不克巩,训巩为固,即转从固音。载芟之匪且有且,训且为此,即转从此音。声随义转,无不可读之诗矣。识字当究其源,源同则流不异。求本裘字,借为求与之义,求祈声相近,故又有渠之切之音。后人于求加衣,仍取求声,非衣声也。求裘一字,顾氏析而二之。且同一从求之宇,而读俅为渠之切,●絿为巨鸠切。同一从九之字,而读仇为渠之切,鸠为居求切,不知求九元有二音也。瞏从袁声,故字之从震者皆在山僊韵,而独行睘睘,乃与菁韵。读环者,睘之正音。读茕者,睘之转音也。黍稷字本在职德韵,而生民首章稷与夙育韵,读如谡者,转音也。求简兮以翟与钥爵韵,君子偕老卧与髢揥韵。考褕翟、阙翟字或作狄,狄有剔音,正与髢协,是翟有两音也,。旧与舅皆从臼声,三百篇中,舅与咎韵,亦与首阜韵,旧与时韵,亦与里哉韵。舅从正音,旧从转音也。知一字不妨数音辩其孰为正,孰为转,然后能知古音,知三百篇之音,然后无疑于易音也。毛诗不破字,有转音,大雅俔天之妹,韩诗俔磬,而毛亦训为磬,即读为磬矣。小雅外御其务,左传务作侮,而毛亦训为侮,即读如侮矣。郑风方秉蕳兮,毛训蕳为兰,说文有兰无蕳,知蕳读如兰也。卫风能不我甲,韩诗甲作狎,毛亦训为狎,即读如狎。小雅神之吊矣,毛训吊为至,与质韵,是读为至也。毛无破字,其说出于王肃。肃欲与郑立异,故于郑所破字,必别为新义,虽谓申毛,未尽得毛旨也。试以它经证之,赓,正音如庚,而书乃赓载歌,从续音。说文,续,古文作赓。丱之正音近贯,齐风与娈弁韵,而周礼丱人借丱为矿,说文,磺或作丱。赓续以转,丱磺以声转,此古经转音之例。魏晋以后,此义不讲,读者动多窒碍矣。大雅吁谟定命四句,顾氏以为无韵,考盘、干旄、既醉告字并古沃切,与则音不相近,说文,喾,急告之甚也。急、告为双声。白虎通,喾者,极也。亟与急通,故喾有极训。楚茨以告韵备、戒、位,抑以告韵则,尔雅释训以告韵忒、食、则、慝、职,皆读告为亟也。读如谷者正音,读如亟者转音。顾氏拘于定音,于楚茨云不入韵,于抑则直云无韵,岂其然乎?诗日月告凶,汉书引作鞠讻,而释训亦以鞠与职、慝韵,则告有亟音,又何疑焉?故从告之字亦可转读,小子有造与士韵,●●王之造与晦、介、嗣、师韵。顾氏论诗母字凡十七见,其十六皆读满以切,惟螮蝀二章与雨韵,而易系词如临父母,与度、惧、故韵,是有二音,要当以满以切为正,不知古音读如每,此为正音,其读如今音者转音也。三百篇侮字四见,皆与今音同。侮从每声,每又从母声,惟母有姥音,故侮可入语姥部。因流溯源,其条理秩然不紊。顾氏不知音有正有转,辄疑转音为方音,故于此类未甚洞晓。

  古人不忌重韵

  杜子美作,饮中八僊歌用三前、二船、二眠、二天。宋人疑古无此体,遂欲分为八章,以为必分为八而后可以重押韵无害也,不知柏梁台诗三之、.三治、二哉、二时、二来、二材已先之矣。东川有杜鹃,西川无杜鹃,涪万元杜鹃,云安有杜鹃,求其说而不得,则疑以为题下注,不知古人未尝忌重韵也。故有四韵成章而唯用二字者,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是也。有二韵成章而惟用一字者,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是也。有三韵成章而惟用一字者,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也。
【原注】汤濩曰,仪礼祭侯辞,惟若宁侯,毋或若女不宁侯。左传虞叔引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曹子臧引志,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晏子引谚,非宅是卜,惟邻是卜。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史记天官书,欲终日有雨,有云,有风,有日。日当其时者,深而多实。无云有风,日当其时,浅而多实。有云无风,日当其时,深而少实。皆古人以本字自为韵者也。如采薇首章连用二猃狁之故句,正月一章连用二自口字,十月之交首章连用二而微字,车舝三章连用二庶几字,文王有声首章连用二有声字,召昱卒章连用二百里字。又如行露首章起用露字,末用露字,又如简兮卒章连用三人字,那连用三声字。其重一字者,不可胜述。汉以下亦然。如陌上桑诗三头字,二隅字,二余字,二夫字,二须字。
【原注】罗敷字在下句末三见。焦仲卿妻作三语字,三言字,二由字,二母字,二取字,二子字,二归字,二之字,二君字,二门字,又二言字。苏武骨肉缘枝叶一首,二人字,结发为夫妇一首二时字。陈思王弃妇词二庭字,二灵字,二鸣字,二成字,二宁字。阮籍咏怀诗灼灼西颓日一首,二归字。张协杂诗黑蜧跃重渊一首二生字。谢灵运君子有所思行二归字。梁武帝撰孔子正言竟述怀诗二反字。任昉哭范仆射诗二生字,三情字。沈约钟山诗二足字。然则重韵之有忌,其在隋唐之代乎?

  诸葛孔明梁父吟云,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又云,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用二子字。古人但取文理明当而已,初不避重字也。今本或改作田疆古冶氏,失之矣,

  潘岳秋兴赋,宵耿介而不寐兮,独展转于华省。悟时岁之遒尽兮,慨俯首而自省。用二省字。
【杨氏曰】此二省字不同,一省禁之省,一省身之省也。

  初唐诗最为严整,而卢照邻长安古意,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用二相字,今人谓必字同而义异者方可重用,若此诗之二相固无异义也。且诗曰,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其下文又曰,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有何异义哉!

  李太白高阳歌二杯字,庐山谣二长字。杜子美织女诗二中字,奉先县咏怀二卒字,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二白字,八哀诗张九龄一首二省字,二境字,园人送瓜二草宇,寄狄明府二济字,宿凿石浦二系字。韩退之此日足可惜诗二光字,二鸣字,二更字,二城字,二狂字,二江字。
【原注】王摩诘故太子太师徐公挽歌重用二名字,施之律诗则为非体。

  诗有以意转而韵须重者,如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兮,犹求友声。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汝心悲止。于论鼓锺,于乐辟廱。于论鼓锺,于乐辟臃。又若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此皆承上文而转者,不容别换一字。

  七言之始

  昔人谓招魂、大招去其些只,即是七言诗。余考七言之兴,自汉以前,固多有之。如灵柩经剌节真邪篇,凡刺小邪日以大,补其不足乃无害,视其所在迎之界。凡刺寒邪日以温,徐往徐来致其神,门户已闭气不分,虚实得调其气存。宋玉神女赋,罗纨绮绘盛文章,极服妙彩照万方。此皆七言之祖。
【杨氏曰】道德经已有之,如视之不见名曰希是也。

  素问八正神明论,神乎神,耳不闻,目明心开而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杰视独见适若昏,昭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三部九侯为之原,九针之论不必存。其文绝似荀子成相篇。
【杨氏曰】成相篇体不如是。

  一言

  缁衣三章,章四句,非也,敝字一句,还字一句。若曰敝予还予,则言之不顺矣,且何必一言之不可为诗也?吴志,历阳山石文,楚,九州岛渚。吴,九州岛都。楚字一句,吴字一句,亦是一言之诗。

  古人未有之格

  语助之外,止用四字成诗,而四字皆韵,古未之有也,始见于庄子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是也。三章,章各二句,而合为一韵,古未之有也,始见于孟尝君传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车。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是也。

  古人不用长句成篇

  古诗有八言者,胡瞻尔庭有悬貌兮是也。
【赵氏曰】旧唐书,卢群在吴少诚席上作歌调之曰,祥瑞不在凤凰麒麟,太平须得边将忠臣。但得百僚师长肝胆,不用三军罗绮金银。此则通首八言。又如李长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之类,则不过一二句而已。有九言者,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是也。然无用为全章者,不特以其不便于歌也,长则意多冗,字多懈,其于文也亦难之矣。以是知古人之文可止则止,不肯以一意之冗、一字之懈而累吾作诗之本义也。
【原注】正义引颜延之云,诗体无九言者,将由声度阐缓,不协金石。知此义者不特句法也,章法可知矣。七言排律所以从来少作,作亦不工者,何也?意多冗也,字多懈也。为七言者必使其不可裁而后工也。此汉人所以难之也。
【杨氏曰】汉人郊祀乐歌,享五帝用成数,则金天白帝九言,太昊青帝八言。

  诗用迭字

  诗用迭字最难。卫诗,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连用六迭字,可谓复而不厌、赜而不乱矣。古诗,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连用六迭字,亦极自然,下此即无人可继。

  屈原九章悲回风,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轧洋洋之无从兮,驰逶移之焉止。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汜潏潏其前后兮,伴张弛之信期。连用六迭宇。宋玉九辨,乘精气之抟抟兮,鹜诸神之湛湛。骖白霓之习习兮,历群羣灵之丰丰。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苍龙之跃跃。属雷师之阗阗兮,通飞廉之衙衙。前轻辌之锵锵兮,后辎乘之从从。载云旗之委蛇兮,扈屯骑之容容。连用十一迭字,后人辞赋亦罕及之者。

  次韵

  今人作诗动必次韵,以此为难,以此为巧。吾谓其易而拙也。且以律诗言之,平声通用三十韵之中,任用一韵,而必无他韵可易。一韵数百字之中,任押五字,而必无他字可易。名为易,其实难矣。先定五字,而以上文凑足之,文或未顺则曰牵于韵耳,意或未满则曰束于韵耳。用事遣辞小见新巧,即可擅场。名为难,其实易矣。夫其巧于和人者,其胸中本无诗,而拙于自言者也。故难易巧拙之论破,而次韵之风可少衰也。

  严沧浪诗话曰,和韵最害人诗,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盛于元白、皮陆,本朝诸贤乃以此而斗工,至往覆有八九和者。

  按唐元稹上令狐相公启曰,稹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为诗,就中爱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为千言,或为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小生自审不能有以过之,往往戏排旧韵,别创新词,名为次韵,盖欲以难相挑耳。江湖间为诗者或相仿效,或力不足,则至于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亦目为元和诗体。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往往归咎于稹。是知元白作诗次韵之初,本自以为戏,而当时即已取讥于人。今人乃为之而不厌,又元白之所鄙而不屑者也。

  欧阳公集古录论唐薛苹倡和诗曰,
【原注】唐书,薛苹,河中宝鼎人。长于诗。其间冯宿、冯定、李绅皆唐显人,灵澈以诗名后世,然诗皆不及苹,盖倡者得于自然,和者牵于强作。可谓知言。

  朱子答谢成之书谓,渊明诗所以为高,正在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东坡乃篇篇句句依韵而和之,虽其高才,似不费力,然已失其自然之趣矣。

  凡诗不束于韵而能尽其意,胜于为韵束而意不尽,且或无其意而牵人他意以足其韵千万也。故韵律之道,疏密适中为上,不然则宁疏无密。文能发意,则韵虽疏不害。

  柏梁台诗

  汉武柏梁台诗本出三秦记,云是元封三年作,而考之于史,则多不符。按史记及汉书孝景纪,中六年夏四月,梁王薨。诸侯王表,梁孝王武立,三十五年,薨。孝景后元年,共王买嗣,七年,薨。建元五年,平王襄嗣,四十年,薨。文三王传同。又按孝武纪,元鼎二年春,起柏梁台。是为梁平王之二十二年,而孝王之薨至此已二十九年,又七年始为元封三年。又按平王襄,元朔中以与太母争樽,公卿请废为庶人。天子曰,梁王襄无良师傅,故陷不义,乃削梁八城,梁余尚有十城。
【原注】汉书言削五县,仅有八城。又按平王襄之十年为元朔二年,来朝。其三十六年为太初四年,来朝,皆不当元封时。又按百官公卿表,郎中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典客,景帝中六年更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鸿胪。治粟内史,景帝后元年更名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农。中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执金吾。内史,景帝二年分置左内史、右内史,武帝太初元年更名京兆尹,左内史更名左冯翊。主爵中尉,景帝中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风。凡此六官,皆太初以后之名,不应预书于元封之时。又按孝武纪,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台灾。夏五月,正暦以正月为岁首。定官名,则是柏梁既灾之后,又半岁而始改官名。而大司马、大将军青则薨于元封之五年,距此已二年矣。反复考证,无一合者。盖是后人拟作,剽取武帝以来宫名及梁孝王世家乘舆驷马之事以合之,而不悟时代之乖舛也。

  按世家,梁孝王二十九年
【原注】表孝景前七年。十月入朝,景帝使使持节,乘舆驷马迎梁王于阙下。臣瓒曰,天子副车驾驷马,此一时异数,平王安得有此?

  诗体代降

  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辞,楚辞不能不降而汉魏,汉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势也。用一代之体则必似一代之文,而后为合格。

  诗文之所以代变,有不得不变者。一代之文沿袭已久,不容人人皆道此语。今且千数百年矣,而犹取古人之陈言一一而摹仿之,以是为诗,可乎?故不似则失其所以为诗,似则失其所以为我。李杜之诗所以独高于唐人者,以其未尝不似,而未尝似也。知此者,可与言诗也已矣。

  书法诗格

  南北朝以前,金石之文无不皆八分书者。是今之真书不足为字也。姚铉之唐文粹,吕祖谦之皇朝文鉴,
【杨氏曰】吕成公宋文鉴殊多律体,顾氏言之卤莽。
【又曰】尝病伯恭选诗,如人名药名郡名诗皆入选,近于村陋。真德秀之文章正宗入凡近体之诗皆不收,是今之律诗不足为诗也。今人将由真书以窥八分,由律诗以学古体,是从事于古人之所贱者,而求其所最工,岂不难哉!

  鄞人薛千仞
【原注】冈。曰,自唐人之近体兴,而诗一大变,后学之士可兼为而不可专攻者也。近日之弊,无人不诗,元诗不律,无律不七言。又曰,七言律,法度贵严,对偶贵整,音节贵响,不易作也。今初学后生无不为七言律,似反以此为人门之路,其终身不得窥此道藩篱无怪也。

  诗人改古事

  陈思王上书,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注谓,赦盗马,秦穆公事,秦亦赵姓,故互文,以避上秦字也。赵至与嵇茂齐书,梁生适越,登岳长谣。梁鸿本适吴,而以为越者,吴为越所灭也。谢灵运诗,弦高犒晋师,仲连却秦军。弦高所犒者秦师而改为晋,以避下秦字,则舛而陋矣。李太白行路难诗,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安足道。杜子美诸将诗,昨日玉鱼蒙葬地,早时金碗出人间。改黄犬为苍鹰,改玉碗为金碗,亦同此病。

  自汉以来,作文者即有回避假借之法。太史公伯夷传,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本当是附夫子耳,避上文雷同,改作骥尾。使后人为之,岂不为人讥笑?
【梁氏曰】余考樊郦滕灌传论,亦有附骥之尾句,谓高祖也。

  庾子山赋误

  庾子山枯树赋云,建章三月火。按史记,武帝太初元年冬十一月乙酉,柏梁台灾。春二月,起建章宫。西京赋,柏梁既灾,越巫陈方,建章是经,用厌火祥。是灾者柏梁,非建章,而三月火又秦之阿房,非汉也。哀江南赋云,栩阳亭有离别之赋。夜听捣衣曲云,栩阳离别赋。按汉书艺文志,别栩阳赋五篇。详其上下文例,当是人姓名,姓别,名栩阳也。以为离别之别,又非也。
【梁氏曰】说文邑部●字解,南阳舞阴亭。徐锴系传,汉志有别栩阳亭赋,●假借。似今本汉书脱亭字,子山不误。

  于仲文诗误

  隋于仲文诗,景差方入楚,乐毅始游燕。按汉书高帝纪,徙齐楚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齐田氏五姓关中,与利田宅。
【原注】景驹注,文颖曰,楚族景氏,驹名。王逸楚辞章句,三闾之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然则景差亦楚之同姓也。而仲文以为入楚,岂非梁陈已下之人,但事辞章,而不祥典据故邪?

  梁武帝天监元年诏曰,雉兔有刑,姜宣致贬。此用孟子杀其糜鹿者如杀人之罪,而不知宣王乃田氏,非姜后也,与此一类。

  李太白诗误

  李太白诗,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按史记言,匈奴左方王将直上谷以东,右方王将直上郡以西,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汉书言呼韩邪单于自请留居光禄塞下,又言天子遣使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
【原注】今在河套内。后单于竟北归庭。乃知汉与匈奴往来之道,大抵从云中、五原、朔方,明妃之行亦必出此。故江淹之赋李陵,但云情往上郡,心留雁门。而玉关与西域相通,自是公主嫁乌孙所经,太白误矣。颜氏家训谓,文章地理必须惬当。其论梁简文雁门太守行而言日逐康居、大宛、月氏,萧子晖陇头水而云北注黄龙,东流白马。沈存中论白乐天长恨歌峨眉山下少人行,谓峨眉在嘉州,非幸蜀路。文人之病盖有同者。

  梁徐悱登琅邪城诗,甘泉警烽侯,上谷抵楼兰。上谷在居庸之北,而楼兰为西域之国,在玉门关外。即此一句之中,文理已自不通,其不切琅邪城又无论也。
【杨氏曰】琅邪城在建康,此言北魏来侵,烽火告警,自北而西也。

  郭璞赋误

  郭璞江赋,总括汉泗,兼包淮湘。淮泗并不入江,岂因孟子而误邪?
【杨氏曰】括包本不言。

  陆机文误

  陆机汉高帝功臣颂,侯公伏轼,皇媪来归。乃不考史书之误。汉仪注,高帝母,兵起时,死小黄,后于小黄作陵庙。本纪,五年,即皇帝位于汜水之阳,追尊先媪为昭灵夫人。则其先亡可知。而十年有太上皇后崩,乃太上皇崩之误,文重书而未删也。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九月,归太公、吕后,并无皇媪。
【杨氏曰】高祖母则死矣,太公能禁其无妇乎?汉书项羽传云,归汉王父母、妻子。

  字

  春秋以上言文不言字,如左传于文止戈为武,故文反正为乏,于文皿虫为蛊。及论语史阙文,中庸书同文之类,并不言字。易,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诗牛羊腓字之。左传,其僚无子,使字敬叔。皆训为乳。书康诰,于父不能字厥子。左传,乐王鲋,字而敬,小事大,大字小。亦取爱养之义。唯仪礼士冠礼宾字之,礼记郊特牲冠而字之,敬其名也,与文字之义稍近,亦未尝谓文为字也。以文为字乃始于史记。秦始皇琅邪台石刻曰。同书文字。说文序云,依类象形,谓之文。形声相益,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孳乳而生。
【原注】孝经援神契亦有此语。周礼,外史掌达书名于四方。注云,古曰名,今曰字。仪礼聘礼注云,名,书文也,今谓之字。
【原注】三国志注,孙亮时,有山阴朱育,依体像类,造作异字千名以上。此则字之名自秦而立,自汉而显也与?
【钱氏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郑注云,正名,谓正书字也。古者曰名,今世曰字。礼记曰,百名以上则书之于策。孔子见时教不行,故欲正其文字之误。后魏世祖始光二年,初造新字千余,诏书引孔子名不正,则事不成之语。江式论书表亦引孔子曰,必也正名乎。此汉儒相承之训诂。

  许氏说文序,此十四篇,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文,解说凡十三万三千四百四十一字。以篆书谓之文,隶书谓之字。张揖上博雅表,凡万八千一百五十文。唐玄度九经宇样序,凡七十六部,四百廿一文。则通谓之文。

  三代以上,言文不言字。李斯、程邈出,文降而为字矣。二汉以上,言音不言韵,周颙、沈约出,音降而为韵矣。

  古文

  古时文字不一。如汉汾阴宫鼎其盖铭曰,汾阴供官铜鼎盖二十枚。二十字作十十。鼎铭曰,汾阴供官铜鼎二十枚。二十字作●。其末曰,第二十三。二十字作廿。一器之铭三见而三不同,自唐以后,文字日繁,不得不归一律,而古书之不复通者多矣。

  说文

  
【汝成按】说文容有拘牵讹阙,然其诂训精微,音转义通。既从古经,复多互文,未达其恉,则抵牾生矣。

  自隶书以来,其能发明六书之指,使三代之文尚存于今日,而得以识古人制作之本者,许叔重说文之功为大,后之学者一点一画莫不奉之为规矩。而愚以为亦有不尽然者。且以六经之文,左氏、公羊、谷梁之传,毛苌、孔安国、郑众、马融诸儒之训,而未必尽合。况叔重生于东京之中世,所本者不过刘歆、贾逵、杜林、徐巡等十余人之说,
【原注】杨慎六书索隐序曰,说文有孔子说,楚庄王说,左氏说,韩非说,淮南子说,司马相如说,董仲舒说,京房说,卫宏说,扬雄说,刘歆说,桑钦说,杜林说,贾逵说,傅毅说,官溥说,谭长说,王育说,尹彤说,张林说,黄颢说,周盛说,逯安说,欧阳侨说,宁严说,爰礼说,徐巡说,庄都说,张彻说。而以为尽得古人之意,然与否与?一也。五经未遇蔡邕等正定之先,传写人人各异,今其书所收率多异宇,而以今经校之,则说文为短。又一书之中有两引而其文各异者,
【原注】如汜下引诗江有汜,洍下引诗江有洍。逑下引书旁逑孱功,僝下引书旁救僝功。卺下引诗赤舄已已,掔下引诗赤舄掔掔。后之读者将何所从?二也。
【原注】郑玄常驳许慎五经异义。颜氏家训亦云,说文中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流传既久,岂无脱漏?即徐铉亦谓篆书湮替日久,错乱遗脱,不可悉究。今谓此书所阙者必古人所无,别指一字以当之,
【原注】如说文无刘字,后人以镏宇当之。无由字,以●字当之。无免字,以●字当之。改经典而就说文,支离回互,三也。今举其一二评之。如秦宋薛皆国名也。秦从禾,以地宜禾,亦已迂矣。宋从木为居,薛从辛为辠,此何理也?费誓之费改为●,训为恶米。武王载斾之斾改为坺,训为臿土。威为姑,也为女阴,殹为击声。困为故庐。普为日无色。此何理也?貉之为言恶也,视犬之字如画狗,狗,叩也,岂孔子之言乎?训有则曰不宜有也,春秋书日有食之。训郭则曰齐之郭氏善善不能进,恶恶不能退,是以亡国,不几于剿说而失其本指乎?居为法古,用为卜中,童为男有罪,襄为解衣耕,吊为人持弓会驱禽,辱为失耕时,臾为束缚捽,罚为持刀骂詈,劳为火烧门,宰为罪人在屋下执事,冥为十六日月始亏,刑为刀守井,不几子穿凿而远于理情乎!武曌师之而制字,荆公广之而作书,不可谓非滥觞于许氏者矣。若夫训参为商星,
【钱氏曰】说文本谓参商皆星名,非训参为商。注与本字连文,古书往往如此。此天文之不合者也。训亳为京兆杜陵亭,此地理之不合者也。书中所引乐浪事数十条,而他经籍反多阙略,此采摭之失其当者也。今之学者能取其大而弃其小,择其是而违其非,乃可谓善学说文者与?
【原注】后周书,黎景熙其从祖广,太武时为尚书郎,善古学,尝从吏部尚书崔元伯受字义,又从司徒崔洁学楷篆。自是家传其法,景熙亦传习之,颇与许氏有异。可见魏晋以来,传受亦各不同。
【杨氏曰】许氏之书,大要有功于小学。

  王莽传,刘之为字卯、金、刀也。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
【原注】食货志亦云。又曰,受命之日丁卯。丁,火,汉氏之德也。卯,刘姓所以为字也。光武告天祝文引谶记曰,卯金修德,为天子。公孙述引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谓西方太守而乙绝卯金也。是古未尝无刘字也。
【原注】赵宧光曰,说文无刘字,但作镏。今按汉书卯金刀之刘及古印流传者,刘姓不下数十百面,并作刘,无镏字。
【钱氏曰】说文竹部有●字,云从竹,刘声。是本有字刘字,传写失之。魏明帝太和初,公卿奏言,夫歌以咏德,舞以象事,于文文武为斌,臣等谨制乐舞名曰章斌之舞。魏去叔重未远,是古未尝无斌字也。
【原注】徐铉较定说文,前列斌字,云是俗书。

  说文原本次第不可见,今以四声列者,徐铉等所定也。
【汝成按】顾氏所见以四声列者,特李焘所编五音韵谱耳,非徐铉等所定也。今铉等所校说文原本,自一至亥,五百四十部之书,自毛氏汲古阁刊行以来,更有小字宋本、大字宋木之刻。而朱竹君则以毛本重刻,今不啻家有其书矣。切字,铉等所加也。
【原注】赵古则六书本义曰,汉以前未有反切,许氏说文、郑氏笺注但曰读若某而已。今说文反切乃朱翱以孙愐唐韵所加。
【钱氏曰】朱翔自造反切,与唐韵反切不同。赵古则非是。旁引后儒之言,如杜预、裴光远、李阳冰之类,亦铉等加也。又云,诸家不收,今附之字韵末者,
【原注】弥下。亦铉等加也。
【原注】眸字下云,说文直作牟。赵宦光曰,详此则本书杂出众人之手审矣,安得不芜秽也。凡参订经传,必以本人名冠之,方才不混于前人耳。始字说文以为女之初也,已不必然,而徐铉释之以至哉坤元,万物资始,不知经文乃是大哉干元,万物资始,若用此解,必从男乃合耳。

  说文长笺

  万历末,吴中赵凡夫宧光作说文长笺,将自古相传之五经肆意刊改,好行小慧,以求异于先儒。乃以青青子衿为淫奔之诗,而谓衿即衾字。
【原注】诗中元有衾字,抱衾与稠,锦衾烂兮。
【钱氏曰】说文,衾,大被。此抱衾之衾也。●,交衽也。此子衿之衿。如此类者非一。其实四书尚未能成诵,而引论语虎兕出于柙,误作孟子虎豹出亏●。
【原注】兕下。然其于六书之指不无管窥,而适当喜新尚异之时,此书乃盛行于世。及今不辩,恐他日习非胜是,为后学之害不浅矣。故举其尤剌谬者十余条正之。

  旧唐书文宗纪,开成二年,宰臣判国子监祭酒郑覃进石壁九经一百六十卷。九经者,易、诗、书、三礼、春秋三传,又有孝经、论语、尔雅,其实乃十二经,又有张参五经文字,唐玄度九经字样皆刻之于石,今见在西安府学,凡夫乃指此为蜀奉石经。又云,张参五经文字、唐彦升九经字样亦附蜀本之后,但可作蜀经字法。今此石经末有年月一行,诸臣姓名十行,大书开成二年丁巳岁,凡夫岂未之见而妄指为孟蜀邪?

  又云,孙愐唐韵文、殷二韵三声皆分,独上声合一。咸严、洽业二韵平入则分,上去则合。按今广韵即孙愐之遗文,殷上声之合则有之,咸严、洽业则四声并分,无并合者。

  切者,两字相摩以得其音,取其切近。今改为盗窃之窃。于古未闻,岂凡夫所以自名其学者邪?

  瓜分字见史记虞卿传、汉书贾谊传。
【原注】战国策注,分其地如破瓜然。盐铁论,隔绝羌胡,瓜分其地。灶突字见汉书霍光传。今云瓜当作●,突当作●。然则鲍昭芜城赋所谓竟瓜剖而豆分,魏玄同疏所谓瓜分瓦裂者,古人皆不识字邪?按张参五经文字云,突,徒兀反。作●者讹。
【汝成按】说文●突音义俱别。张参盖指突,非谓●也。若汉书灶●,直误作突耳。

  顾野王,陈人也,而以为晋之虎头。
【原注】●下,顾长康为虎头将军。陆龟蒙,唐人也,而以为宋之象山。
【原注】乙下,陆九渊号象山先生。王筠,梁人也,而以为晋。
【原注】蜺下,梁书王筠传,沈约以郊居赋示筠,读至雌霓连蜷,约抚掌欣忭。今引此事。谓之晋王筠。约既梁人,安得与晋人语哉!王禹偁,宋人也,而以为南朝。
【原注】称下。此真所谓不学墙面者与?

  晋献帝醉,虞侍中命扶之。
【原注】扶下。按晋书虞啸父传,为孝武帝所亲爱,侍饮大醉,拜不能起。帝顾曰,扶虞侍中。啸父曰,臣位未及扶,醉不及乱,非分之赐,所不敢当。帝甚悦。传首明有孝武帝字,引书者未曾全读,但见中间有贡献之献,适与帝字相接,遂以为献帝,而不悟晋之无献帝也。万历间人看书,不看首尾,只看中间两三行,凡夫著书之人乃犹如此!

  恂字笺,汉宣帝讳。而不知宣帝讳询,
【原注】荀悦曰,询之字曰谋。非恂也。衍字笺,汉平帝讳。而不知平帝讳衎衔,
【原注】荀悦曰,衎之字曰乐。师古曰,衎音口旱反。非衍也。

  后汉书刘虞传,故吏尾敦,于路劫虞首归葬之。
【原注】注,尾姓,敦名。引之云,后汉尾敦路,劫刘虞首归之莽。若以敦路为人名,而又以葬为莽,是刘幽州之首竟归之于王莽也。

  左氏成六年传,韩献子曰,易觏则民愁,民愁则垫隘。说文●、垫二字两引之,而一作阨者,古隘、阨二字通用也。笺乃云,未详何出。野下引左传身横九野,不知其当为九亩。又谷梁传之文,而非左氏也。

  鹊鶪丑,其飞也●。
【原注】●下。此尔雅释鸟文,笺乃曰,训词未详。然非后人浯。驠马,白州也。
【原注】驠下。本之尔雅释畜,白州,驠。注,州,窍也。谓马之白尻者。笺乃云,未详,疑误。

  中国之称夏尚矣,今以为起于唐之夏州,地邻于夷,故华夷对称曰华夏。
【原注】夏下。然则书言蛮夷猾夏,语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其时已有夏州乎?又按夏州本朔方郡,赫连勃勃建都于此,自号曰夏,后魏灭之,而置夏州,亦不始于唐也。

  云唐中晚诗文始见簿字,前此无之。
【原注】谱下。不知孟子言孔子先簿正祭器,史记李广传急责广之莫府对簿,张汤传使使八辈簿责汤,孙宝传御史大大张忠署宝主簿,续汉舆服志每出,太仆奉驾上卤簿,冯异传光武署异为主簿,而刘公干诗已云沈迷簿领书,回回目昏乱矣。

  毦字云,字不见经。若言五经则不载者多矣,何独毦字。若传记史书则此字亦非隐僻。晋语被羽先升注,系于背,若今将军负毦矣。魏略,刘备性好结毦。吴志甘宁传,负毦带铃。梁刘孝仪和昭明太子诗,山风乱采毦,初景丽文辕。

  祢衡为鼓吏,作渔阳挝掺。掺乃操宇。
【原注】操下。按后汉书,衡方为渔阳参挝,蹀●而前。注引文士传作渔阳参槌。王僧孺诗云,散度广陵音,参写渔阳曲。自注云,参,音七绀反。乃曲奏之名,后人添手作掺。后周庾信诗,玉阶风转急,长城雪应暗。新绶始欲缝,细锦行须篸。声烦广陵散,杵急渔阳掺。隋炀帝诗,今夜长城下,云昏月应暗。谁见倡楼前,心悲不成掺。唐李颀诗,忽然更作渔阳掺,黄云萧条白日暗。正音七绀反。今以为操字,而又倒其文,不知汉人书操固有借作掺者,而非此也。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9: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