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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堂考索,斛之为制,方尺而深尺。班志乃云其中容十斗,盖古用之斗小。

  欧阳公集古录有谷口铜甬,始元四年左冯翊造,其铭曰,谷口铜甬容十斗,重四十斤。以今权量校之,容三斗,重十五斤。斗则三而有余,斤则三而不足。吕氏考古图汉好畤官厨鼎刻曰,重九斤一两。今重三斤六两,今六两当汉之一斤。又曰,轵家釜三斗弱,轵家甑三斗一升。当汉之一石,大抵是三而当一也。

  古以二十四铢为两。五铢钱十枚,计重二两二铢。今称得十枚,当今之一两弱。
【沈氏曰】依后五铢钱一条,此一两弱当作七钱弱,传写误也。又汉书王莽传言,天凤元年,改作货布,长二寸五分,广一寸,首长八分有奇,广八分,其圜好径二分半,足枝长八分,间广二分。其文右曰货,左曰布,重二十五铢。顷富平民掊地,得货布一罂。所谓长二寸五分者,今钞尺之一寸六分有奇。广一寸者,今之六分有半。八分者,今之五分。而二十五铢者,今称得百分两之四十二。
【原注】俗云四钱二分。
【沈氏曰】货布亦有重至四钱八分者,用行等称。行等即米平,比布政司等每两轻二分三厘。
【又曰】唐会要云,开元通宝钱,径八分。杜氏通典云,开通元宝钱,每十钱重一两。是则今代之大于古者,量为最,权次之,度又次之矣。

  晋书挚虞传,将作大匠陈勰,掘地得古尺。尚书奏,今尺长于古尺,宜以古为正。潘岳以为习用已久,不宜复改。虞驳曰,昔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其形容,象物制器,以存时用。故参天两地,以正算数之纪。依律计分,以定长短之度。其作之也有则,故用之也有征。考步两仪,则天地无所隐其情。准正三辰,则悬象无所容其谬。施之金石,则音韵和谐。措之规矩,则器用合宜。一本不差,而万物皆正。及其差也,事皆反是。今尺长于古尺几于半寸,乐府用之,律吕不合。史官用之,历象失占。医署用之,孔穴乖错。此三者,度量之所由生,得失之所取征,皆絓阂而不得通,故宜改今而从古也。唐虞之制,同律度量衡。仲尼之训,谨权审度。今两尺并用,不可谓之同。知失而行,不可谓之谨。不同不谨,是谓谬法,非所以轨物垂则,示人之极。凡物有多而易改,亦有少而难变。有改而致烦,亦有变而之简。度量是人所常用,而长短非人所恋惜,是多而易改者也。正失于得,反邪于正,一时之变,永世无二,是变而之简者也。宪章成式,不失其旧物。季末苟合之制,异端杂乱之用,宜以时厘改,贞夫一者也。臣以为宜如所奏。
【沈氏曰】宋史律暦志云,周显德中,王朴始依周法,以矩黍校正尺度,长九寸,虚径三分,为黄锺之管,作律准以宣其声。宋干德中,太祖以雅乐声高,诏有司重加考正。时判太常寺和岘言,西京铜望臬尺寸可校古法。即今司天台影表铜臬下石尺是也。及以朴所定尺比校,短于石尺四分,则声乐之高盖由于此。况影表测于天地,则管律可以准绳。乃令依古法以造新尺,并黄锺九寸之管,命工人校其声,果下于朴所定管一律。又内出上党羊头山秬黍,累尺校律,亦相符合。遂下尚书省集官详定,众议佥同。由是重造十二律管,自此雅音和畅。又云,宋既平定四方,凡新邦悉颁度量于其境,其伪俗尺度逾于法制者去之。干德中,又禁民间造者,由是尺度之制尽复古焉。又云,太祖受禅,诏有司精考古式,作为嘉量,以颁天下。其后定西蜀,平岭南,复江表,臬浙纳土,并汾归命。凡四方斗斛不中式者皆去之,嘉量之器悉复升平之制焉。

  大斗大两

  汉书货殖传,黍千大斗。师古曰,大斗者,异于量米粟之斗也。是汉时已有大斗,但用之量粗货耳。

  唐六典,凡度,以北方秬黍中者一黍之广为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一尺二寸为大尺,十尺为丈。凡量,以秬黍中者容一千二百黍为龠,二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三斗为大斗,
【钱氏曰】据隋书律暦志,开皇以古斗三升为一升,古称三斤为一斤。则大斗大两始于隋开皇间,唐初沿而不改耳。十斗为斛。凡权衡,以秬黍中者百黍之重为铢,
【原注】应劭曰,十黍为絫,十絫为铢。二十四铢为两,三两为大两,十六两为斤。凡积秬黍为度量权衡者,调锺律,测晷景,合汤药及冠冕之制则用之,内外官司悉用大者。按唐时权量是古今小大并行,太史、太常、太医用古,
【原注】杜氏通典云,贞观中,张文收铸铜斛、称、尺,以今常用度量校之,尺当六之五,衡量皆三之一。旧唐书代宗纪,大暦十年八月,太常寺奏,诸州府所用斗称,当寺给铜斗称,州府依样制造而行。从之。通典载诸郡土贡,上党郡贡人参三百小两,高平郡贡白石英五十小两,济阳郡贡阿胶二百小斤,鹿角胶三十小斤,临封郡贡石斛十小斤,南陵郡贡石斛十小斤,同陵郡贡石斛二十小斤。此则贡物中亦有用小斤小两者,然皆汤药之用。他有司皆用今。久则其今者通行,而古者废矣。

  宋沈括笔谈曰,予受诏考锺律及铸浑仪,求秦汉以来度量,计六斗当今之一斗七升九合,称三斤当今十三两。是宋时权量又大于唐也。
【沈氏曰】阎百诗云,古量甚小,其数可考者,大约汉二斗七升当今五升四合。然则古之五才当今之一也。
【又日曰】汉权有重四斤者,实当今十三两弱。彤以司等亲较之。
【赵氏曰】笔谈又云,汉之一斛当今二斗七升,百二十斤为石,当今三十二斤。可见汉时斗称之制已大于古。

  元史言,至元二十年,颁行宋文思院小口斛。又言,世祖取江南,命输米者止用宋斗斛,以宋一石当今七斗故也。是则元之斗斛又大于宋也。

  汉禄言石

  古时制禄之数,皆用斗斛。左传言,豆区釜锺,各自其四,以登于釜。论语,与之釜,与之庾。孟子,养弟子以万锺。皆量也。汉承秦制,始以石为名。
【原注】韩非子,王因收吏玺,自三百石已上,皆效之。子之是时即以石制禄。史记燕世家同。
【赵氏曰】石本权衡之数也。汉律暦志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是石乃权之权数。至十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升,十斗为斛,则斛乃量之极数。乃俗以五斗为斛,两斛为石,是以权之极数为量之极数,殊岐误。然汉时米谷之量已以石计,如二千石、六百石之类是也。又管子禁藏篇,民率三十亩,亩取一石,则人有三十石。国策,燕哙让国子之,自吏三百石以上,悉予之。又汉书食货志,李悝之论日,一夫田百亩,每亩岁收一石半云云,则斗斛之以石计,自春秋战国时已然。又案古时一石重一百二十斤,与一斛之数不甚相远。古时十斗为斛,一斛即是一石。后世五斗为斛,两斛为一石,宋时已然。故有中二千石、二千石、比二千石,千石、比千石,六百石、比六百石,四百石、比四百石,三百石、比三百石,二百石、比二百石,百石,而三公号万石。百二十斤为石,是以权代量。然考续汉百官志所载月奉之数,则大将军、三公奉月三百五十斛,以至斗食奉月十一斛,又未尝不用斛。所谓二千石以至百石者,但以为品级之差而已。
【原注】汲黯传注,如淳曰,真二千石,月得百五十斛,岁凡得千八百石耳。二千石,月得百二十斛,岁几得一千四百四十石耳。今人以十斗为石,本于此。不知秦时所为金人十二,重各千石,撞万石之锺,县石铸锺虡,衡石程书之类,皆权也,非量也。惟白圭传,谷长石斗,淳于髡传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对斗言之,是移权之名于量尔。

  蘖梦得岩下放言,名生于实,凡物皆然。以斛为石,不知起何时,自汉以来始见之。石本五权之名,汉制重百二十斤为石,非量名也。
【杨氏曰】说苑,十六黍为豆,六豆为铢,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千二百黍为龠,十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石。以之取名赋禄,如二千石之类,以谷百二十斤为斛,犹之可也。若酒言石,酒之多少本不系谷数,从其取之醇醨。以今准之,酒之醇者,斛止取七斗或六斗。而醨者,多至于十五六斗。若以谷百二十斤为斛,
【沈氏曰】左传襄十七年疏,古者一斛百二十斤,一斗十二斤,一升十九两二分。酒从其权名,则当为酒十五六斗。从其量名,则斛当谷百八九十斤,进退两无所合。是汉酒言石者,未尝有定数也。
【原注】谢肇淛谓,古者爵容一升,十爵为斗,百爵为石。以考工记一献三酬之说准之,良然。昔人未详此义。至于面言斛石,面亦未必正为麦百二十斤,而麦之实又有大小虚实。然沿袭至今,莫知为非。及弓弩较力,言斗言石,此乃古法。打锤以斤为别,而世反疑之。乃知名实何常之有。

  史记货殖传,狐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变皮言石,亦互文也。凡细而轻者则以皮计,粗而重者则以石计。

  以钱代铢

  古算法,二十四铢为两。汉轵家釜铭,重十斤九铢。轵家甑铭,重四斤廿铢是也。近代算家不便,乃十分其两,而有钱之名。此字本是借用钱币之钱,非数家之正名,
【沈氏曰】犹今北方买米者,不言升,但言碗也。
【又曰】通典选举三注云,弓用一石力,箭重六钱。簿领用之可耳,今人以入文字,可笑。唐书,武德四年,铸开通元宝,径八分,重二铢四絫。
【原注】絫或作参。沈存中曰,今蜀部亦以十参为一铢,参乃古之絫字。积十钱重一两,得轻重大小之中。所谓二铢四絫者,今一钱之重也。后人以其繁而难晓,故代以钱字。
【沈氏曰】今一钱之重,当古七铢二。

  度量皆以十起数,惟权则以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两之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今人改铢为钱,而自两以上则累百、累千以至于万,而权之数亦以十起矣。汉制,钱言铢,金言斤,其名近古。
【汝成案】度量起算皆以秬黍,由寸递揣,丈尺可知。自龠至斛,亦可等加。权始于龠,则变多寡为重轻,其数难齐。是以百黍为铢,二十四铢为两。赵朱改铢为钱,十钱为两,而斤与钧石如初,则起算虽殊,积两何异?亦犹日法万分,象限九十,通其强弱,盈虚自合云尔。

  宋史律暦志,太宗淳化三年三月,诏曰,书云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所以建国经而立民极也。国家万邦咸乂,九赋是均。顾出纳于有司,系权衡之定式。如闻秬黍之制,或差毫厘,锤钩为奸,害及黎庶,宜令详定称法,着为通规。事下有司。监内藏库崇仪使刘蒙、刘承珪言,太府寺旧铜式,自一钱至十斤,凡五十一,轻重无准。外府藏受黄金,必自毫厘计之。式自钱始,则伤于重。遂寻本末,别制法物。至景德中,承珪重加参定,而权衡之制益为精备。其法盖取汉志子谷秬黍为则,广十黍以为寸,从其大乐之尺
【原注】秬黍,黑黍也。乐尺,自黄锺之管而生也。谓以秬黍中者为分寸轻重之制。就成二术。
【原注】二术,谓以尺黍而求牦絫。因度尺而求牦,
【原注】度者,丈尺之总名。谓因乐尺之原起于黍,而成于寸。析寸为分,析分为牦,析牦为毫,析毫为丝,析丝为忽。则十忽为一丝,十丝为一毫,十毫为一牦,十牦为一分。自积黍而取絫,
【原注】从积黍而取絫,则十黍为絫,十絫为铢,二十四铢为两。絫铢皆以铜为之。以牦絫造一钱半及一两等二称。各悬三毫,以星准之。等一钱半者,以取一称之法。其衡合乐尺一尺二寸,重一钱,锤重六分,盘重五分。初毫星准半钱,至梢总一钱半,析成十五分,分列十牦。
【原注】第一毫下等半钱,当十五牦,若十五斤称等五斤也。
【沈氏曰】十五牦当作百五十牦。中毫至梢一钱,析成十分,分列十牦。末毫至梢半钱,析成五分,分列十牦。等一两者亦为一称之则,其衡合乐尺一尺四寸,重一钱半,锤重六钱,盘重四钱。初毫至梢布二十四铢,下别出一星,星等五絫。
【原注】每铢之下复出一星,等五絫。则四十八星,等二百四十絫。计二千四百絫为一两。
【沈氏曰】四百絫之絫当作黍。中毫至梢五钱,布十二铢,铢列五星,星等二絫。
【原注】布十二铢为五钱之数,则一铢等十絫,都等一百二十絫为半两。末毫至梢六铢,铢列十星,星等一絫。
【原注】每星等一絫,都等六十絫,为二钱半。以御书真草行三体。淳化钱较定,实重二铢四絫,为一钱者。以二千四百得十有五斤,为一称之则。其法初以绩黍为准,然后以分而推忽,为定数之端。故自忽、丝、毫、厘、黍、絫、铢,各定一钱之则。
【原注】谓皆定一钱之则,然后制取等称也。忽万为分,
【原注】以一万忽为一分之则,以十万忽定为一钱之则。忽者,吐丝为忽。分者,始微而着,言可分别也。丝则千,
【原注】一千丝为一分,以一万丝定为一钱之则。毫则百,
【原注】一百毫为一分,以一千毫定为一钱之则。毫者,牦毛也。自忽、丝、毫三者,皆断骥尾为之。牦则十。
【原注】一十牦为一分,以一百牦定为一钱之则。牦者,牦牛尾毛也。曳赤金成丝以为之也。转以十倍倍之,则为一钱。
【原注】转以十倍倍之,谓自一万忽至十万忽之类,定为之则也。黍以二千四百枚为一两,
【原注】一龠容千二百黍,为十二铢,则以二千四百黍定为一两之则。两者以二龠为两。絫以二百四十,
【原注】谓以二百四十絫定为一两之则。铢以二十四,
【原注】转相因成,十絫为铢,则以二百四十絫定成二十四铢,为一两之则。铢者,言殊异也。遂成其称。称合黍数,则一钱半者,计三百六十黍之重,列为五分,
【沈氏曰】五分上当有十字。则每分计二十四黍。又每分析为一十牦,则每牦计二黍十分黍之四,
【原注】以一牦分二十四黍,则每牦先得二黍,都分成四十分,则一牦又得四分,是每牦得二黍十分黍之四。每四毫一丝六忽有差为一黍,则牦絫之数极矣。
【沈氏曰】牦絫之牦当作黍。一两者,合二十四铢,为二千四百黍之重。每百黍为铢,二百四十黍为二铢四絫,二铢四絫为钱,二絫四黍为分,一絫二黍重五牦,六黍重二牦五毫,三黍重一牦二毫五丝,则黍絫之数成矣。先是,守藏吏受天下岁输金币而太府权衡旧式失准,得因之为奸,故诸道主者坐逋负而破产者甚众。又守藏更代,校计争讼,动必数载。至是新制既定,奸弊无所措,中外以为便。
【原注】度量权衡,皆太府掌造,以给内外官司及民间之用。凡遇改元,即令更造,各以年号印而识之。其印有方印、长印、八角印、笏头印之别,所以明制度而防伪滥也。是则今日以十分为钱,十钱为两,皆始于宋初所谓新制者也。

  十分为钱

  古时分乃度之名,非权之名。说文,寸,十分也。隋书律暦志引易纬通卦验,十马尾为一分。说苑,度量权衡以粟生。十粟为一分,十分为一寸。
【原注】淮南子注同。孙子算术,蚕所吐丝为忽,十忽为秒,十秒为毫,十毫为牦,十牦为分,十分为寸。汉书律暦志,本起黄锺之长,以子谷秬黍中者一黍之广度之,九十黍为黄锺之长,一黍为一分,十分为一寸。此皆度之名。淮南子,十二蔈而当一粟,
【原注】宋书律志作●。十二粟而当一分,十二分而当一铢,十二铢而当半两,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石。此则权之名。
【原注】史记大宛传,善市贾,争分铢。然以十二分为一铢,二十四铢为一两,则小于今之为分者多矣。
【赵氏曰】分、牦、毫、丝,忽,本亦度之名,孙子算经所云是也。宋太宗诏更定权衡之式,崇仪使刘蒙、刘承珪等乃取乐尺积黍之法移于权衡,于是权衡中有忽、丝、毫、牦、分、钱之数,此近代两、钱、分、厘,毫、忽、丝之所由起也。今俗权货物者曰称,权金银者曰等。宋初皆谓之称,刘承珪所定铢二十四,遂成其称是也。元丰后,乃有等子之名。

  陶隐居名医别录曰,古称惟有铢两,而无分名。今则以十黍为一铢,六铢为一分,四分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李杲曰,六铢为一分,即今之二钱半也。此又以二钱半为分,则随人所命而无定名也。

  黄金

  汉时黄金上下通行。故文帝赐周勃至五千斤,宣帝赐霍光至七千斤,而武帝以公主妻栾大,至赍金万斤,
【原注】汉书作十万斤。卫青出塞,斩捕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
【原注】古来赏赐之数莫侈于元。成宗即位,赐驸马蛮子带银七万六千五百两,阔里吉思一万五千四百五十两,高丽王王昛三万两。其定诸王朝会赐与,有至金千两,银七万五千两者。梁孝王薨,藏府余黄金四十余万斤,馆陶公主近幸董偃,令中府曰,董君所发,一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乃白之。王莽禁列侯以下,不得挟黄金,输御府受直。至其将败,省中黄金万斤者为一匮,尚有六十匮,黄门钩盾藏府中尚方处,处各有数匮。而后汉光武纪言,王莽末,天下旱蝗,黄金一斤易粟一斛。是民间亦未尝无黄金也。董卓死,坞中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昭烈得益州,赐诸葛亮、法正、关羽、张飞金各五百斤,银千斤。南齐书萧颖胄传,长沙寺僧业富沃,铸黄金为龙数千两,埋土中,历相传付,称为下方黄铁,莫有见者。颍胄起兵,乃取此龙以充军实。梁书武陵王纪传,黄金一斤为饼,百饼为簉,至有百簉。银五倍之。自此以后,则罕见于史。尚书疏,汉魏赎罪,皆用黄金。后魏以金难得,令金一两收绢十匹。今律乃赎铜。

  宋太宗问学士杜镐曰,两汉赐予多用黄金,而后代遂为难得之货,何也?对曰,当时佛事未兴,故金价甚贱。今以目所睹记及会典所载国初金价推之,亦大略可考。会典钞法卷内云,洪武八年,造大明宝钞,每钞一贯,折银一两。每钞四贯,易赤金一两。是金一两当银四两也。征收卷内云,洪武十八年,令凡折收税粮,金每两准米十石,银每两准米二石。是金一两当银五两也。三十年,上曰,折收逋赋,欲以苏民困也。今如此其重,将愈困民。更令金每两准米二十石,银每两准米四石。然亦是金一两当银五两也。永乐十一年,令金每两准米三十石,则当银七两五钱矣。又令交址召商中盐,金一两,给盐三十引,则当银十两矣。
【沈氏曰】周安期杂稿云,金陀续编中有绍兴四年,朝省行下事件省札内一项,于行在榷货务,支银一十万两,每两二贯五百文。金五千两,每两三十贯。二项计准钱四十万贯。可见当时每钱一贯,止值银四钱。每金一两,却值银十二两。岂非承平以后,日事侈靡,上白宫掖,下逮勋贵,用过乎物之故与?
【原注】辽张孝杰为北府宰相,贪货无厌,尝曰,五百万两黄金,不足为宰相家。幼时见万历中赤金止七八换,崇祯中十换,
【原注】天启中,权奄用事,百官献媚者皆进金卮,金价渐贵。江左至十三换
【汝成案】元本十三换下有以后贱至六换,而今又十三换十二字。矣。投珠抵璧之风,将何时而见与?

  汉书食货志,黄金重一斤,直钱万。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他银一流,直千。是金价亦四五倍于银也。
【原注】方勺泊宅编云,当时黄金一两才直钱六百,朱提银一两才直钱二百。元史,至大银钞一两,准至元钞五贯,白银一两,赤金一钱。是金价十倍于银也。

  史记平凖书,一黄金一斤。
【原注】汉书食货志黄金方寸而重一斤。庄子百金注,李曰,金方寸重一斤,百金,百斤也。汉书韦贤传赐黄金百斤。元成诗曰,厥赐祁祁,百金洎馆是也。臣瓒曰,秦以一镒为一金,
【原注】孟康曰,二十四两曰镒。汉以一斤为一金。是汉之金已减于秦矣。汉书食货志,黄金重一斤,直钱万。惠帝纪注,师古曰,诸赐金不言黄者,一斤与万钱。
【原注】王莽传,故事,聘皇后黄金二万斤,为钱二万万。公羊隐公五年传,百金之鱼注,百金犹百万也。古以金重一斤,若今万钱。

  古来用金之费,如吴志刘繇传,笮融大起浮图祠,以铜为人,黄金涂身,衣以锦采,垂铜盘九重。何姬传注引江表传,孙皓使尚方以金作华燧、步摇、假髻以千数,令宫人着以相扑,朝成夕败,辄出更作。魏书释老志,兴光元年,敕有司,于五缎大寺内为大祖已下五帝,铸释迦立像五,各长一丈六尺,都用赤金二万五千斤。天安中,于天宫寺造释迦立像,高四十三尺,用赤金十万斤,黄金六百斤。齐书东昏侯本纪,后宫服御,极选珍奇,府库旧物不复周用,贵市民间金银宝物,价皆数倍京邑。酒租皆折使输金,以为金涂,犹不能足。唐书敬宗纪,诏度支进铜三千斤,金薄
【原注】即箔字。十万,翻修清思院新殿及升阳殿图障。五代史闽世家,王昶起三清台三层,以黄金数千斤铸宝皇及元始天尊、大上老君像。宋真宗作玉清昭应宫,甍棋栾楹,全以金饰,所费巨亿万,虽用金之数亦不能全计。金史海陵本纪,宫殿之饰遍傅黄金,而后间以五采。金屑飞空,如落雪。元史世祖本纪,建大圣寿万安寺,佛像及窗壁皆金饰之,凡费金五百四十两有奇,水银二百四十斤。又言,缮写金字藏经,凡糜金三千二百四十四两。
【原注】吴澄传言,粉黄金为泥,写浮屠藏经。泰定帝纪,泰定二年七月庚午,以国用不足,罢书金字藏经。时于云南立造卖金箔规措所。此皆耗金之由也。杜镐之言,颇为不妄。草木子云,金一为箔,无复再还元矣。故南齐书武帝纪,禁不得以金银为箔。
【原注】宋史真宗纪,大中祥符元年二月丙午,申明不许以金银为箔之制。仁宗纪,康定元年八月戊戌,禁以金箔饰佛像。哲宗纪,元佑二年九月丁卯,禁私造金箔。刘庠传,仁宗外家李珣,犯销金法,庠奏言,法行当自贵近始。从之。金史世宗纪,大定七年七月戊申,禁服用金线,其织卖者皆抵罪。元史仁宗纪,至大四年三月辛卯,禁民间制金箔、销金、织金。而太祖实录言,上出黄金一锭,示近臣曰,此表笺袱盘龙金也。令官人洗涤销熔得之。呜呼,俭德之风远矣!

  银

  唐宋以前,上下通行之货一皆以钱而已,未尝用银。汉书食货志言,秦并天下,币为二等。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孝武始造白金三品,寻废不行。
【原注】谢肇淛曰,汉银八两,直钱一千。当时银贱而钱贵,今银一两即直千钱矣。
【阎氏曰】按孝武始造白金三品,乃杂铸银锡为之,此即汉书安息国以银为钱之制,竟认作银,非。其文有龙、有马、有龟,所直各不同。王莽即真始直用银,朱提银重八两为一流,直一千五百八十。它银一流直千。是为银货二品。旧唐书,宪宗元和三年六月诏曰,天下有银之山,必有铜矿。铜者,可资于鼓铸。银者,无益于生人。其天下自五岭以北,见采银坑,并宜禁断。
【原注】李德裕为浙西观察使,奏云,去二月中,奉宣令进盝子,计用银九千四百余两。其时贮备都无二三百两。然考之通典,谓梁初唯京师及三吴、荆郢、江湘、梁益用钱,其余州郡则杂以谷帛交易,交广之域则全以金银为货。而唐韩愈奏状亦言,五岭买卖一以银。元稹奏状言,自岭已南,以金银为货币。自巴已外,以盐帛为交易。黔巫溪峡用水银、朱砂、缯彩、巾帽以相市。
【原注】杜氏通典载唐度支岁计之数,粟则二千五百余万石,布绢绵则二千七百余万端,屯疋钱则二百余万贯,未尝有银。其土贡则贵州贡银百两,鄂、新、党三州各贡银五十两,贺州贡银三十两,邵、端、昭、潘、辨、高、龚、浔、严、封、春、罗、牢、窦、横、象、泷、藤、平、琴、廉、义、柳、勤、康、恩、崖、万安二十七州,各贡银二十两。是唐人以银为贡,而不以为赋也。张籍诗,海国战骑象,蛮州市用银。宋史仁宗纪,景佑二年,诏诸路岁输缗钱。福建、二广易以银,江东以帛。于是有以银当缗钱者矣。金史食货志,旧例银每铤五十两,其直百贯。
【原注】旧唐书哀帝纪,内库出方圆银二千一百七十二两,充见任文武常参官救接。是知前代银皆是铸成。民间或有截凿之者,其价亦随低昴。遂改铸银,名承安宝货,一两至十两分五等,每两折钱二贯,公私同见钱用。又云,更造兴定宝泉,每贯当通宝五十。又以绫印制元光珍货,同银钞及余钞行之。行之未久,银价日贵,宝泉日贱,民但以银论价。至元光二年,宝泉几于不用。哀宗正大间,民间但以银市易。此今日上下用银之始。
【阎氏曰】按绍兴岁币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又縻费银一千三百余两,非上下用银之事乎?何必金。大抵北宋所著书,上下用银,已不计其数矣。
【赵氏曰】秦并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为上币,余皆用钱。其珠玉、龟贝、银锡只为器饰,不用为币。汉初因之。然鼌错言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而在于把握,可以周四海,而无饥寒之患。则是时虽不用银,而银与金珠同贵可知。汉武元狩四年,造白金为币。白金乃银锡所造,有三品,其一曰白撰,重八两,其文龙,直三千。次曰以重,其文马,直五百。次曰复小,其文龟,直三百。吏民盗铸者,不可胜数。则已有用之者。然岁余,终废不行。王莽又制为银货,与钱货并行,而民间仍以五铢钱交易。魏文帝时,并罢钱,令民以谷帛相易。六朝则钱、帛兼用,而帛之用较多。此历代未用银之证也。文献通考,萧梁时,交广之域全以金银交易。后周时,西河诸郡或用西域金银之钱。此盖用银之始,然但行于边,而中土尚未行,唐则并禁用银矣。五代史,后唐庄宗将败,谕军士曰,适报魏王严蜀,得金银五十万,当悉给尔等。又李继韬既反复降,其母杨氏善蓄财,乃赍银数十万两至京师,厚赂庄宗之宦官、伶人,并赂刘皇后,继韬由是得释。慕容彦超至作伪银以射利。则其时民间皆已用银可知。

  今民间输官之物皆用银,而犹谓之钱粮。盖承宋代之名,当时上下皆用钱也。

  国初所收天下田赋,未尝用银,惟坑冶之课有银。实录于每年之终记所入之数,而洪武二十四年,但有银二万四千七百四十两。至宣德五年,则三十二万二百九十七两。岁办视此为率,
【原注】按宋苏辙元佑会计录,岁入银止五万七千两。元史成宗纪右丞相完泽言,岁入银止六万两。而宣德五年,奏温、处二府,平阳、丽水等五县,银额至八万七千八百两,盖所开坑冶渐多。当日国家固不恃银以为用也。
【慕氏曰】自庸调废而两税法兴,民力之输纳无复本色之供,国用之征求惟以金钱为急,上下相寻,惟乏金是患。然银两之所由生,一则矿砾之银,一则番舶之银。本朝顺治六七年间,海禁未设,见市井贸易多以外国银钱,各省流行,所在多有。自一禁海之后,绝迹不见,是塞财源之明验也。
【程方伯曰】天下大利在洋,而大害亦在洋。诸番所产之货,皆非中国所必需,每岁约值千万金。若以货易货,不必以实银交易,于中国尚无所妨。惟鸦片一物,伤吾民命,耗吾财源,每岁不下数百万金,皆潜以银交易,有去无来。中国土地所产,岁有几何?不数十年,中国之白金竭矣。
【汝成案】近来民间盛行洋钱,几代制钱、白金之半。将见数十年之后,白金尽为外洋所换,而海内之财源竭矣。流弊之极,不可不为之禁也。故吴兰修曰,凡夷船出口,止准带光面洋银,其内地戳印银,照纹银例一体严禁。夫法制峻立,烦扰空滋,矧兹辽阔,岂易津逻?窃意因势惠威,随俗闭纵,柔远不伤,阑出自绝。必有采此说而善为高下者矣。至正统三年,以采办扰民,始罢银课,封闭坑穴,而岁入之数不过五千有余。九年闰七月戊寅朔,复开福建、浙江银场,
【原注】是年采纳已六万七千一百八十两。乃仓粮折输变卖,无不以银。后遂以为常货,盖市舶之来多矣。

  太祖实录,洪武八年三月辛酉朔,禁民间不得以金银为货交易,违者治其罪。有告发者,就以其物给之。其立法若是之严也。九年四月己丑,许民以银钞钱绢代输今年租税。十九年三月己巳,诏岁解税课钱钞,有道里险远难致者,许易金银以进。五月己未,诏户部,以今年秋粮及在仓所储,通会其数,除存留外,悉折收金银布绢钞,定输京师。此其折变之法虽暂行,而交易之禁亦少弛矣。

  正统元年八月庚辰,命江南租税折收金帛。
【原注】会典言浙江,江西、湖广三布政司,直隶、苏、松等府。先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铨奏,行在各卫官员俸粮,在南京者,差官支给,本为便利。
【原注】是时京官俸粮并于南京支给。但差来者,将各官俸米贸易物货,贵买贱酬,十不及一,朝廷虚费廪禄,各官不得实惠。请令该部会议岁禄之数,于浙江、江西、湖广、南直隶不通舟楫之处,各随土产折收布绢、白金,赴京充俸。巡抚江西侍郎赵新亦言,江西属县有僻居深山,不通舟楫者,岁赍金帛于通津之处易米,上纳南京。设遇米贵,其费不赀。今行在官员俸禄于南京支给,往返劳费,不得实用。请令江西属县量收布绢或白金,类销成锭,运赴京师,以准官员俸禄。少保兼户部尚书黄福亦有是请。至是行在户部复申前议,上曰,祖宗尝行之否?尚书胡●等对曰,太祖皇帝尝行于陕西,每钞二贯五百文折米一石,黄金一两折二十石,白金一两折四石,绢一匹折一石二斗,布一匹折一石,各随所产,民以为便。后又行于浙江,民亦便之。上遂从所请,
【原注】每米麦一石折银二钱五分。远近称便。然自是仓廪之积少矣。
【原注】已上实录全文。二年二月甲戌,命两广、福建当输南京税粮,悉纳白金,有愿纳布绢者听。于是巡抚南直隶、行在工部侍郎周忱奏,官仓储积有余。其年十月壬午,遣行在通政司右通政李畛,往苏、常、松三府,将存留仓粮七十二万九千三百石有奇,卖银准折官军俸粮。三年四月甲寅,命粜广西、云南、四川、浙江陈积仓粮。遂令军民无挽运之劳,而囷庾免陈红之患,诚一时之便计也。

  自折银之后,不二三年,频有水早之灾,而设法劝借至千石以上以赈凶荒者谓之义民,诏复其家。至景泰间,纳粟之例纷纷四出,相传至今,而国家所收之银不复知其为米矣。

  唐书言,天宝中,海内丰炽,州县粟帛举巨万。杨国忠判度支,因言,古者二十七年耕,余九年食。今天下太平,请在所出滞积,变轻赍,内富京师。又悉天下义仓及丁租地课,易布帛以充天子禁藏。当日诸臣之议,有类于此,踵事而行,不免太过。相沿日久,内实外虚。至祟祯十三年,郡国大祲,仓无见粟,民思从乱,遂以亡国。

  宣德中,以边储不给,而定为纳米赎罪之令,其例不一。正统三年八月,从陕西按察使陈正伦之请,改于本处纳银,解边易米。杂犯死罪者,纳银三十六两,三流二十四两,徒五等视流递减三两,杖五等一百者六两,九十以下及笞五等俱递减五钱。此今日赎锾之例所由始也。

  正统十一年九月壬午,巡抚直隶工部左侍郎周忱言,各处被灾,恐预备仓储赈济不敷,请以折银粮税悉征本色,于各仓收贮。俟青黄不接之际,出粜于民。以所得银上纳京库,则官既不损,民亦得济。从之。此文襄权宜变通之法,所以为一代能臣也。

  以钱为赋

  周官太宰,以九赋敛财贿。注,财,泉
【原注】古钱字。谷也。又曰,赋口率出泉也。
【原注】方回古今考不然此说。荀子言,厚刀布之敛,以夺之财。而汉律有口算。
【原注】孝惠纪注,汉律,人出一算,算百二十钱。此则以钱为赋,自古有之,而不出于田亩也。唐初,租出谷,庸出绢,调出缯布,未尝用钱。自两税法行,遂以钱为惟正之供矣。
【任氏曰】行钱之法,惟曰钱粮纳钱。自明季以来,尽数纳银,钱于是铸而不行。顺治中,有钱粮纳钱之议,又有银七钱三之令。而钱准存留,不准起运,则终不纳钱也。是故钱之行必自钱粮始,钱粮必自起运始。除金花外,可尽数纳钱,即或银三钱七,或中半银钱,皆以起运为率。则有司不得不纳钱。有司纳钱,则民自乐输钱。小民输钱,则民间钱价自平。

  孟子有言,圣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使余粮栖亩,斗米三钱,而输将不办,妇子不宁,民财终不可得,而阜民德终不可得而正,何者?国家之赋不用粟而用银,舍所有而责所无故也。夫田野之氓,不为商贾,不为官,不为盗贼,银奚自而来哉!此唐宋诸臣每致叹于钱荒之害,而今又甚焉。非任土以成赋,重穑以帅民,而欲望教化之行,风俗之美,无是理矣。

  白氏长庆集策曰,夫赋敛之本者,量桑地以出租,计夫家以出庸。租庸者,谷帛而已。今则谷帛之外,又责之以钱。钱者,桑地不生铜,私家不敢铸,业于农者何从得之?至乃吏胥追征,官限迫蹙,则易其所有以赴公程。当丰岁则贱粜半价,不足以充缗钱。遇凶年则息利倍称,不足以偿逋债。丰凶既若此,为农者何所望焉?是以商贾大族乘时射利者,日以富豪。田垄罢人望岁勤力者,日以贫困。劳逸既悬,利病相诱,则农夫之心尽思释耒而倚市,织妇之手皆欲投杼而刺文。至使田卒污莱,室如悬罄。人力罕施,而地利多郁。天时虚运,而岁功不成。臣尝反复思之,实由谷帛轻而钱刀重也。夫籴甚贵,钱甚轻则伤人。籴甚贱,钱甚重则伤农。农伤则生业不专,人伤则财用不足。故王者平均其贵贱,调节其重轻,使百货通流,四人交利,然后上无乏用,而下亦阜安。方今天下之钱日以减耗,或积于国府,或滞于私家。若复日月征取,岁时输纳,臣恐谷帛之价转贱,农桑之业转伤,十年以后,其弊必更甚于今日矣。今若量夫家之桑地,计谷帛为租庸,以石斗登降为差,以匹丈多少为等,但书估价,并免税钱,则任土之利载兴,易货之弊自革。弊革则务本者致力,利兴则趋末者回心。游手于道涂市肆者,可易业于西成。托迹于军籍释流者,可返躬于东作。所谓下令如流水之原,系人于包桑之本者矣。

  赠友诗曰,私家无钱炉,平地无铜山,胡为秋夏税,岁岁输铜钱。钱力日已重,农力日已殚。贱粜粟与麦,贱贸丝与绵。岁暮衣食尽,焉得无饥寒。吾闻国之初,有制垂不刊。庸必算丁口,租必计桑田。不求土所无,不强人所难。量入以为出,上足下亦安。兵兴一变法,兵息遂不还。使我农桑人,憔悴畎亩间。谁能革此弊,待君秉利权。复彼租庸法,令如贞观年。

  李翱集有疏改税法一篇言,钱者,官司所铸。粟帛者,农之所出。今乃使农人贱卖粟帛,易钱入官,是岂非颠倒而取其无者邪?由是豪家大商皆多积钱,以逐轻重,故农人日困,末业日增。请一切不督见钱,皆纳布帛。

  宋时岁赋亦止是谷帛,其入有常物,而一时所需则变而取之,使其直轻重相当,谓之折变。
【原注】景佑初,诏户在第九等免折变。熙宁中,张方平上疏言,比年公私上下,并苦乏钱。又缘青苗助役之法,农民皆变转谷帛,输纳见钱。钱既难得,谷帛益贱。人情窘迫,谓之钱荒。
【原注】司马光亦言,江淮之南,民间乏钱,谓之钱荒。苏轼亦言,免役之害,聚敛民财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绍熙元年,臣僚言,古者赋出于民之所有,不强其所无。今之为绢者,一倍折而为钱,再倍折而为银。银愈贵,钱愈难得,谷愈不可售。使民贱粜而贵折,则大熟之岁反为民害。愿诏州郡,凡多取而多折者,重置于罚。民有粜不售者,令常平就籴,异时岁歉,平价以粜。庶于民无伤,于国有补。从之。而真宗时,知袁州何蒙请以金折本州岛二税,上曰,若是将尽废耕农矣。不许。是宋时之弊亦与唐同,而折银之见于史者,自南渡后始也。

  解缙太平十策言,及今丰岁,宜于天下要害之处,每岁积粮若干。民乐近输,而国受长久之利,计之善者也。
【杨氏曰】凡积谷者皆富人,有谷而贱粜者皆贫人也。贱粜者必贵籴,富益富而贫益贫由此矣。顾氏之说,上操其柄,而出入之际,又不至低昂之悬绝,其法之良乎。
【又曰】如此只须停一年解京之银,便得无穷之利。愚以为天下税粮,当一切尽征本色。除漕运京仓之外,其余则储之于通都大邑。而使司计之臣略仿刘晏之遗意,量其岁之丰凶,稽其价之高下,粜银解京,以资国用。一年计之不足,十年计之有余。小民免称贷之苦,官府省敲扑之烦,郡国有凶荒之备,一举而三善随之矣。

  先生钱粮论略曰,古天下之所为富者,菽粟而已。为其交易也,不得已而以钱权之。然自三代以至于唐,所取于民者,粟帛而已。自杨炎两税之法行,始改而征钱,而未有银也。汉志言秦币二等,而银锡之属施于器饰,不为币。自梁时始有交广以金银为货之说。宋仁宗景佑二年,始诏诸路岁收缗钱,福建二广易以银,江东以帛。所以取之福建二广者,以坑冶多,而海舶利也。至金章宗,始铸银,名之曰承安宝货,公私同见钱用。哀宗正大间,民但以银市易,而不用铸。至于今日,上下通行,而忘其所自。然而考之元史,岁课之数为银至少。然则国赋之用银,盖不过二三百年间耳。今之言赋,必曰钱粮。夫钱,钱也。粮,粮也。亦乌有所谓银哉?且天地间银不益增,而赋则加倍,此必不供之数也。昔者唐穆宗时,物轻钱重,用户部尚书杨于陵之议,令两税等钱皆易以布帛丝纩,而民便之。
【原注】旧唐穆宗纪,元和十五年八月辛未,兵部尚书杨于陵,总百寮钱货轻重之议,取天下两税、榷酒、盐利等,悉以布帛,任土所产物充税,并不征见钱。则物渐重,钱渐轻,农人见免贱卖匹段。请中书门下、御史台诸司官长重议施行。从之。吴徐知诰从宋齐邱言,以为钱非耕桑所得,使民输钱,是教之弃本逐末也,于是诸税悉收谷帛、紬绢。是则昔人之论取民者,且以钱为难得也,以民之求钱为不务本也,而况于银乎?若度土地之宜,权岁入之数,酌转般之法,而通融乎其间,凡州县之不通商者,令尽纳本色,不得已以其什之三征钱。钱自下而上,则滥恶无所容,而钱价贵,是一举而两利焉。无蠲赋之亏,而有活民之实。无督责之难,而有完逋之渐。今日之计莫便乎此。夫树谷而征银,是畜羊而求马也。倚银而富国,是倚酒而充饥也。以此自愚,而其敝至于国与民交尽,是其计出唐宋之季诸臣之下也。

  又曰,自古以来,有国者之取于民为已悉矣,然不闻有火耗之说。火耗之所由名,其起于征银之代乎?原夫耗之所生,以一州县之赋繁矣,户户而收之,铢铢而纳之,不可以琐细而上诸司府,是不得不资于火。有火则必有耗,所谓耗者,特百之一二而已。有贱丈夫焉,以为额外之征,不免干于吏议。择人而食,未足厌其贪惏,于是藉火耗之名,为巧取之术。
【汝成案】贵州提督杨天纵疏,正杂钱粮,每两明加火耗二钱,实有加至四五钱不等。且市政司衙门,每兑收银百两,加轻平银五两。若收钱则无羡余,是以不行收纳。盖不知起于何年,而此法相传,代增一代,官重一官,以至于今。于是官取其赢十二三,而民以十三输国之十。里胥又取其赢十一二,而民以十五输国之十。其取则薄于两而厚于铢,其征收之数,两者,必其地多而豪有力可以持吾之短长者也。铢者,必其穷下户也。虽多取之,不敢言也。于是两之加焉十二三,而铢之加焉十五六矣。薄于正赋而厚于杂赋,正赋耳目之所先也,杂赋其所后也。于是正赋之加焉十二三,而杂赋之加焉十七八矣。解之藩司,谓之羡余。贡诸节使,谓之常例。责之以不得不为,护之以不可破,而生民之困未有甚于此时者矣。愚尝久于山东,山东之民无不疾首蹙额,而诉火耗之为虐者。独德州则不然,问其故,则曰,州之赋二万九千,二为银,八为钱也。钱则无火耗之加,故民力纾于他邑也。非德州之官皆贤,里胥皆善人也,势使之然也。又闻长者言,近代之贪吏倍甚于唐宋之时,所以然者,钱重而难运,银轻而易赍,难运则少取之而以为多,易赍则多取之而犹以为少。非唐宋之吏多廉而今之吏贪也,势使之然也。然则银之通,钱之滞。吏之宝,民之贼也!在有明之初,尝禁民不得行使金银,犯者准奸恶论。夫用金银,何奸之有?有重为之禁者,盖逆知其弊之必至此也。当时市肆所用皆唐宋钱,而制钱则偶一铸造,以助其不足耳。今也泉货弱而害金兴,市道穷而伪物作,国币夺于上,民力殚于下。使陆贽、白居易、李翱之流而生今日,其咨嗟太息必有甚于唐之中叶者矣。
【原注】陆贽上均节财赋六事,其二言,凡国之赋税,必量人之力,任上之宜,故所入者惟布麻缯纩与百谷而已。先王惧物之贵贱失平,而人之交易难准,又定泉布之法,以节轻重之宜。敛散弛张,必由于是。盖御财之大柄,为国之利权,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则谷帛者,人之所为也。钱货者,官之所为也。是以国朝着令,租出谷,庸出绢,调出缯纩布,曷尝有以钱为赋者哉!今之两税独异旧章,但估资产为差,使以钱谷定税,唯计求得之利宜,靡论供办之难易。所征非所业,所业非所征,遂成增价以买其所无,减价以卖其所有。一增一减,耗损已多。
【汝成案】先生自注尚有李氏翱疏改税法、白氏居易赠友诗二条,已见前,故未录。又前注引旧唐书穆宗纪云云,考新旧唐书杨于陵传,穆宗即位,迁户部尚书。旧纪作兵部者,误也。先生论中作户部,注承未改云。曰,子以火耗为病于民也,使改而征粟米,其无淋尖踢斛,巧取于民之术乎?曰,吾未见罢任之仓官,宁家之斗级,负米而行者也,必鬻银而后去。有两车行于道,前为钱,后为银,则大盗之所睨常在其后车焉。然则岂独今之贪吏倍甚于唐宋之时。河朔之间所名为响马者,亦当倍甚于唐宋之时矣。
【汝成案】先生之时,每银一两值钱一千,今则每银一两值钱一千三百。先生与蓟门当事书云,凤翔之民,举值于权要,每银一两偿米四石。今则岁偶不登,每米一石值银四两。漕米折收,每本米一石,纳钱五千数百文。以银核之,则每石得银四两以外也。昔时银贵而谷贱,则农民困,而资用幸饶。今且银谷俱贵,则贫民无以为生,而资用亦绌矣。附识之,以权赢缩。

  五铢钱

  今世所传五铢钱,皆云汉物,非也。南北朝皆铸五铢钱,
【原注】陈书世祖纪,天嘉三年闰二月甲子,改铸五铢钱。
【沈氏曰】汉与南北朝及隋五铢钱,皆相去不远。魏书言,武定之初,私铸滥恶,齐文襄王以钱文五铢名须称实,宜称钱一文重五铢者听入市用,计百钱重一斤四两二十铢,
【原注】通典注,按此则一千钱重十一斤以上,而隋代五铢钱一千重四斤二两,当时大小称之差耳。
【沈氏曰】注中十一当作十三,二两当作五两以上,此盖依时称也。自余皆准此为数。其京邑二市、天下州镇郡县之市各置二称,悬于市门,民间所用之称皆准市称以定轻重。若重不五铢,或虽重五铢而多杂铅镴,并不听用。然竟未施行。
【沈氏曰】通鉴,陈宣帝太建十一年秋七月辛卯,初用大货六铢钱。胡三省注云,五代志,梁武帝铸钱,肉好周郭,文曰五铢。而又别铸,除其肉郭,谓之女钱,二品并行。百姓或私以古钱交易,有直百五铢,五铢,女钱,太平百钱,定平一百,五铢雉钱,五铢对文等号,轻重不一。天子频下诏书,非新铸二种之钱,并不许用,而私用益甚。至普通中,乃议尽罢铜钱,更铸铁钱。人以铁钱易得,并皆私铸,大同以后,所在铁钱如丘山。钱陌所在不等,至于末年,陌益少,以三十五为陌。陈初,承丧乱之后,铁钱不行。始,梁末有两柱钱及鹅眼钱。两柱重而鹅眼轻,杂而用之,其价同。私家多熔钱,又间以锡铁,兼以粟帛为货。至文帝天嘉五年,改铸五铢。初出,当鹅眼之十。至是,又铸大货六铢,以一当五铢十,后还当一,人皆不以为便。未几,帝崩,遂废大铢而行五铢。隋书,高祖既受周禅,以天下钱货轻重不等,乃更铸新钱,背面肉好皆有周郭,文曰五铢,而重如其文,每钱一千重四斤二
【沈氏曰】当作五。两,悉禁古钱及私钱。置样于关,不如样者没官销毁之。自是钱币始壹,百姓便之。是则改币之议,始于齐文襄,至隋文帝乃行之,而今之五铢亦大抵皆隋物也。按四斤二
【沈氏曰】当作五。两是六十六两,
【沈氏曰】当作九两以上。每一枚当重六分六厘,
【沈氏曰】六牦当作九牦以上,其中有重至八分余者,亦有重至九分者,钱有轻重,等有大小耳。今五铢钱正符此数,不知汉制如何。
【沈氏曰】汉五铢与隋五铢同。

  古钱惟五铢及开元通宝最多。五铢,隋开皇元年铸。开元,唐武德四年铸。
【沈氏曰】铢之轻重,隋尚如古,至唐则并改之矣。六典仍用古法。

  开元钱

  自宋以后,皆先有年号,而后有钱文。
【杨氏曰】今有干符钱,则唐之僖宗时有年号而后有钱文,不必自来以后。唐之开元,则先有钱文而后有年号。旧唐书食货志曰,武德四年,铸开元通宝,钱径八分,重二铢四絫,
【沈氏日】此—铢当古三铢,一絫当古三絫。积十钱重一两。
【原注】通典云,计一千重六斤四两,每两二十四铢,则一钱重二铢半以下,古称比今称三之一也。则今钱为古称之七铢以上,比古五铢则加重二铢以上。
【沈氏曰】开元钱完好者,每一枚或重至一钱一分,或一钱一分有奇,或八九分不等,总十枚重一两零三分。或云却当今布政司等一两。又曰,开元钱之文,给事中欧阳询制词及书,时称其工。其字含八分及隶体,其词先上后下,次左后右,读之自上及左。回环读之,其义亦通。流俗谓之开通元宝钱。
【杨氏曰】唐圣运图云,初进蜡样,文德后掐一甲,故钱上有甲痕。唐录改要云窦皇后。温公曰,是时窦后已崩,文德未立,皆讹也。马永卿曰,开元通宝,盖唐二百八十九年独铸此钱,洛、并、幽、桂等处皆置监,故开元钱如此之多,而明皇纪号偶相合耳。

  旧唐书,高宗干封元年四月庚寅,改铸干封泉宝钱。二年正月,罢干封钱,复行开元通宝钱。

  钱法之变

  太祖实录,岁辛丑二月,置宝元局于应天府,铸大中通宝钱,与历代之钱相兼行使。
【原注】成化元年七月丙辰,诏通钱法。商税课程,钱钞中半兼收,每钞一贯折钱四文,无拘新旧、年代远近,悉验收,以便民用。世宗实录,嘉靖十五年九月甲子,巡视五城御史阎邻等言,国朝所用钱币有二,曰制钱,祖宗列圣及皇上所铸,如洪武、永乐、嘉靖等通宝是也。曰旧钱,历代所铸,如开元、太平、淳化、祥符等钱是也。百六十年来,二钱并用、民咸利之。
【沈氏曰】明史食货志云,太祖初置宝源局于应天,铸大中通宝钱,与历代钱兼行,以四百文为一贯,四十文为一两,四文为一钱。及平陈友谅,命江西行省置货泉局,颁大中通宝钱,大小五等钱式。即位,颁洪武通宝钱,其制凡五等,曰当十,当五,当三,当二,当一。当十钱重一两,余递降,至重一钱止。各行省皆设宝泉局,与宝源局并铸。至嘉靖,所铸之钱最为精工。隆庆、万历加重半铢,而前代之钱通行不废。
【顾司业曰】乾隆四年,于鄱阳湖得宋时所覆运钱舟,钱皆宋物,杂出唐开通钱一二文。余取其轻重较之,唐开通元宝重一钱。又有唐国通宝重一钱一分,盖南唐李氏所铸。宋太宗太平通宝,其轻重一准唐开通,重一钱,或钱二分不等。仁宗庆历重至一钱八分,神宗元丰至二钱,哲宗绍圣至二钱一分。徽宗大观、崇宁至三钱、三钱二分,所见钱文之重,无逾于此。余与开通钱略同也。凡有道之世,钱俱不甚相远,至浊乱奸佞之朝,则重逾常格。庆暦之钱特重者,以是时方事元吴,而乏军需,用张奎、范雍言铸大钱,与小钱兼行。寻盗铸数起,为公私患。其余熙宁之钱重由于安石,绍圣之钱重由于惇卞,崇政、大观、政和之钱重由于蔡京。元佑司马一出当国,而钱复其旧。统前后观之,其故了然矣。予幼时见市钱多南宋年号,后至北方,见多汴宋年号,真行草字体皆备,间有一二唐钱。自天启、崇祯广置钱局,括古钱以充废铜,于是市人皆摈古钱不用。
【原注】崇祯元年六月丙辰,上御平台召对。给事中黄承昊疏中有销古钱不用语,阁臣刘鸿训奏,今河南、山东、山西、陕西皆用古钱,若骤废之,于民不便。此乃书生见。上曰,卿言是。而新铸之钱弥多弥恶,旋铸旋销,宝源、宝泉二局只为奸蠹之窟。故尝论古来之钱凡两大变,隋时尽销古钱,一大变。天启以来,一大变也。昔时钱法之弊,至于鹅眼、綖环之类,无代不有。然历代之钱尚存,旬日之间便可澄汰。今则旧钱已尽,即使良工更铸,而海内之广一时难遍,欲一市价而裕民财,其必用开皇之法乎?

  自汉五铢以来,为历代通行之货。
【原注】金志谓之自古流行之宝。未有废古而专用今者,唯王莽一行之耳。考之于史,魏熙平初,尚书令任城王澄上言,请下诸州方镇,其太和及新铸五铢并古钱内外全好者,不限大小,悉听行之。梁敬帝太平元年,诏杂用古今钱。宋史言,自五代以来,相承用唐旧钱。至如宋明帝泰始二年,则断新钱,专用古钱矣。金世宗大定十九年,则以宋大观钱一当五用矣。昔之贵古钱如此。近年听炉头之说,官吏、工徒无一不衣食其中,而古钱销尽,新钱愈杂。地既爱宝,火常克金,遂有乏铜之患。自非如隋文别铸五铢,尽变天下之钱,古制不可得而复矣。
【陆氏曰】古有三币,今亦有三币。古之三币,珠玉、黄金、刀布。今之三币,白金、钱、钞。古之为市,以其所有易其所无,皆粟与械器耳。栗与械器,持移量算,有所不便,于是乎代之以金。金者,所以通粟与械器之穷也,所谓大不如小也。物有至微,厘毫市易,则金又有所不便,于是乎又代之以钱。钱者,所以通金之穷也。所谓顿不如零也。千里赍持,盗贼险阻,则金与钱俱有所不便,于是乎又代之以楮。楮者,如唐之飞钱,今之会票,又所以通金与钱之穷也,所谓重不如轻也。识三币之情,则知所以用三币之法矣。钱之重轻,自当以一钱为率。钱之价值,断当以每一文准银一厘为率。若钱太轻,则铜不敌银。铜不敌银,则多费。钱太重,则银不敌铜。银不敌铜,则难用。今之薄小低钱固非法矣。至京师黄钱,每六文准银一分,亦未为得也。今朝廷用钱,每便于发,不便于收。每便于下,不便于上。此由纯用小钱,无子母相权之法故也。明天启时,尝铸当十钱,每大钱一当小钱十,其重以一两为率。愚谓今后凡遇官民交易,势当用钱者,小钱难于个数,竟用当十大钱,出入了然,无耗损兑折之弊,亦一法也。自古三币,皆用金若铜,未有用楮者。唐宪宗时,令商贾至京师,委钱诸路进奏院及诸军诸使,富家以轻装趋四方,合券乃取之,号曰飞钱,此楮法所由起也。然此特以楮券钱,而非即以楮为钱。宋张咏镇蜀,患蜀铁钱重,不便贸易,设质剂之法,谓之曰交子。高宗时,又有会子,始以楮为钱,然犹用官钱为本。至金元之钞,则直取料于民,不复用官钱为本。所费之值不过三五钱,而售人千钱之物,民虽愚,岂为所欺哉。且钞易昏烂,不久仍废,则楮币之无用可知矣。必欲行楮币之法,须如唐飞钱之制然后可。今人多有移重资至京师者,以道路不便,委钱富商之家,取票至京师取值,谓之会票。此即飞钱遗意。宜于各处布政司或大府去处设立银券司,朝廷发官本,造号券,令客商往来者纳银取券,合券取银,出入之间,量取路费微息,则客商无道路之虞,朝廷有岁收之息,似亦甚便。
【邱氏曰】窃谓钞法之废也久矣。苟欲其神明变通而为可久之计,固不必袭楮币之名,亦不当用虚薄易烂之纸。莫若取白铜之精好者,销铸为钞,如今之钱式而稍加重大,镂以文字,面曰康熙宝钞,背曰准五、准十之类,以至准百而止。而其中孔则别之以圆,取其内外圆通,流行钱法之义。要使内局自铸,定为一式,轻重纤毫不容增减,以杜伪造。
【汝成案】以铜为钱,尚多盗铸,易钱为钞,则诈伪愈增,既壅不行,必生苛法,先生论之详矣。陆氏议易会票,会票原于飞钱。飞钱即钞法权舆,名异实同,岂云善政?官司出入,百弊繁兴,即防制严明,亦与平准、均输何异?邱氏所议,工损利益,盗作尤伙,其害更倍。通变莫善二家,既附其言,并疏得失。

  钱者,历代通行之货,虽易姓改命,而不得变古。后之人主不知此义,而以年号铸之钱文,于是易代之君,遂以为胜国之物而销毁之,自钱文之有年号始也。尝考之于史,年号之兴,皆自季世。宋孝武帝孝建初,铸四铢,文曰孝建,
【沈氏曰】钱载年号始于此。一边为四铢。其后稍去四铢,专为孝建。废帝景和二年,铸二铢钱,文曰景和。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更铸钱,文曰太和五铢。孝庄帝永安二年,更铸永安五铢。此非永世流通之术,而高道穆乃以为,论今据古,宜载年号。何其愚也!

  近日河南、陕西各自行钱,不相流通,既非与民同利之术,而市肆之猾乘此以欺愚人,窘行旅。盐铁论言,币数变而民滋伪。亮哉斯言矣!
【乔氏曰】当今定制,每钱一文重一钱四分、一钱二分不等。康熙二十三年,管理钱法侍郎佛伦等奏,改铸重一钱。至四十一年,复改重一钱四分。今见行如重一钱四分者,百中仅见一二。重一钱者,常居十之三四。考古征今,唯钱质止重一钱者,可以行之久远而无弊耳。今应仿康熙二十三年之例,每文重一钱,千文共重七斤四两,较见行制钱每千重七斤八两,计减用铜铅四两。务使轮郭周正,字迹显朗。而盗销者照见行制钱价每银一两三钱五分,易钱一千文,止得黄铜六斤四两,即改造器皿,所得价值不过在一两以内,奸徒无利可图,销毁之弊可不禁自除矣。

  先生钱法论略曰,莫善于明之钱法,莫不善于明之行钱。考之史,景王铸大钱,周盖一变。汉承秦半两,已为荚钱,为四铢,为三铢,为,五铢,为赤仄,为三官,为四出,为小钱,凡九变。唐铸开通,已更铸大钱,则有干封、干元、重梭,凡四变。宋仿开通旧式,西事起,铸大钱。崇宁当十,嘉定当五,又杂用铁钱、交子、会子,而法弥弊。明自洪武至正德十帝,仅四铁,以后帝一铸。至万历而制益精,钱式每百重个有三两,轮廓周正,字文明洁。又三百年来无改变之令,民称便焉。此钱法之善也。然其后物日重,钱日轻,盗铸云起,而上所操以衡万物之权至于不得用,何哉?盖古之行钱不特布之于下,而亦收之于上。汉律,人出算百二个钱,是口赋入以钱。管子,盐筴,万乘之国为钱三千万,是盐铁入以钱。商贾缗钱四千而一算,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一算,商贾轺车二算,船五文以上一算,是关市入以钱。令民占卖酒租升升四钱,是榷酤入以钱。隆虑公主以钱千万为子赎死,是罚锾入以钱。晋南渡,凡田宅、奴婢、马牛之券,每直万税四百,是契税入以钱。张方平言,屋庐、正税、茶盐、酒醋之课,率钱募役,青苗入息,以敛天下之钱。而上之赉予禄给,虑无不用钱。自上下,自下上,流而不穷者,钱之道也。明之钱下而不上,伪钱之所以日售,而制钱所以日壅。请仿前代之制,凡州县之存留支放,皆以钱代,则钱重,钱重则上之权亦重。

  铜

  乏铜之患,前代已言之。江淹谓古剑多用铜,如昆吾、欧冶之类皆铜也。楚子赐郑伯金,盟曰,无以铸兵,故以铸三锺。
【原注】杜氏注,古者以铜为兵。汉书食货志,贾谊言,收铜勿令布以作兵器。韩延寿传,为东郡太守,取官铜物,候月蚀,铸作刀剑钩镡,放效尚方事。古金三品,黑金是铁,赤金是铜,黄金是金。夏后之时,九牧贡金,乃铸鼎于荆山之下。董安于之治晋阳公宫,令舍之堂皆以炼铜为柱质。荆轲之击秦王,中铜柱。而始皇收天下之兵,铸金人十二,即铜人也。
【原注】三辅旧事曰,聚天下兵器,铸铜人十二,各重二十四万斤。汉世在长乐宫门。魏志云,董卓坏以铸小钱。吴门
【杨氏曰】门当为王之误。阖闾冢铜椁三重,秦始皇冢亦以铜为椁。战国至秦,攻争纷乱,铜不充用,故以铁足之。铸铜既难,求铁甚易,是故铜兵转少,铁兵转多。年甚一年,岁甚一岁,渐染流迁,遂成风俗。所以铁工比肩,而铜工稍绝。二汉之世,愈见其微。建安二十四年,魏太子铸三宝刀、二匕首。天下百炼之精利,而悉是铸铁,不能复铸铜矣。考之于史,自汉以后,铜器绝少,惟魏明帝铸铜人二,号曰翁仲。又铸黄龙凤凰各一。而武后铸铜为九州岛鼎,用铜五十六万七百一十二斤。
【原注】唐韩滉为镇海军节度,以佛寺铜钟铸弩牙兵器。自此之外,寂尔无闻,止有铜马、铜驼、铜匦之属。昭烈入蜀,仅铸铁钱。而见存于今者,如真定之佛,蒲州之牛,沧州之狮,无非黑金者矣。
【杨氏曰】元史,英宗至治元年三月,造寿安山寺,冶铜五十万斤作佛像。
【又曰】宋徽宗铸九鼎,不言铜铁,大约是铜也。

  唐开元中,刘秩上议曰,夫铸钱用不赡者,在乎铜贵,铜贵则采用者众。夫铜以为兵,则不如铁。以为器,则不如漆。禁之无害,陛下何不禁于人?禁于人则铜无所用,铜益贱,则钱之用给矣。
【原注】旧唐书食货志。文宗御紫宸殿,谓宰臣曰,物轻钱重,如何?杨嗣复对以当禁铜器。
【原注】文宗纪。考禁铜之令,古人有行之者。宋孝武帝孝建三年四月甲子,禁人车及酒肆器用铜。
【原注】南史。唐玄宗开元十七年八月辛巳,禁私卖铜铅锡及以铜为器。代宗大暦七年十二月壬子,禁铸铜器。德宗贞元九年正月甲辰,禁卖剑铜器。天下有铜山,任人采取,其铜官买。除铸镜外,不得造铸。宪宗元和元年二月甲辰,禁用铜器。
【原注】各本纪。晋高祖天福三年三月丁丑,禁民作铜器。
【原注】通鉴。宋高宗绍兴二十八年七月己卯,命取公私铜器,悉付铸钱司,民间不输者罪之。
【原注】宋史本纪。然今日行之,不免更为罔民之事。惟有销钱、铸钱,上下相蒙,而此日之钱固无长存之术矣。
【王氏曰】民间禁用铜器以铅锡铁代之,凡铜器皆献之官,偿其价,而以铸钱,此法正贾谊所陈。行之则官铜日裕,而私铸、私销之弊亦绝,乃法之最善者。
【汝成案】雍正间,李侍郎绂疏言,钱文入炉,即化为铜,不可得而捕。惟禁断打造铜器之铺,则销毁之弊不禁自除。乾隆间,尚书海望力陈其不便,又疏言,铜器散布已久,交纳不尽,吏胥刁民需索讹诈。又当交纳,或有侵蚀扣克,仅得半价,或有除去使费,空手而归。名为收铜,实为勒取云云。若然,则王氏所述似未尽裒益之宜矣。

  南齐书刘悛传,永明八年,悛启世祖曰,南广郡界蒙山下有城,名蒙城,可二顷地,有烧炉四所。从蒙城渡水南百许步,平地掘土,深二尺,得铜,有古掘铜坑井,居宅处犹存。邓通,南安人,汉文帝赐通严道县铜山铸钱。今蒙山在青衣水南,故秦之严地道。蒙山去南安二百里,此必是通所铸,甚可经略。并献蒙山铜一片,又铜石一片,平州铸铁刀一口。上从之,遣使入蜀铸钱。魏书食货志,熙平二年,尚书崔亮奏,恒农郡铜青谷有铜矿,计一斗得铜五两四铢。苇池谷矿,计一斗得铜五两。鸾帐山矿,计一斗得铜四两。河南郡王屋山矿,计一斗得铜八两。南青州苑烛山、齐州商山,并是往者铜官旧迹。既有冶利,所宜开铸。从之。旧唐书韩洄传,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上言,商州有红崖冶出铜,又有洛源监久废不理,请凿山取铜,置十炉铸钱,而罢江淮七监。从之。册府元龟,元和初,监铁使李巽上言,郴州平阳、高亭两县界有平阳冶,及马迹、曲木等古铜坑,约二百八十余,并请于郴州、旧桂阳监置炉两所,采铜铸钱。宋史食货志,旧饶州永平监岁铸钱六万贯,平江南,增为七万贯,而铜、铅、锡常不给。转运使张齐贤访求,得南唐承旨丁钊,能知饶、信等州山谷产铜、铅、锡,乃便宜调民采取。且询旧铸法,惟永平用唐开元钱料最善。即诣阙面陈,诏增市铅、锡、炭价,于是得铜八十一万斤,铅二十六万斤,锡十六万斤,岁铸钱三十万贯。此皆前代开采之迹。
【原注】实录,洪武二十年正月丙子,府军前卫老校丁成言,河南陕州地有上绞、下绞、上黄塘、下黄塘者,旧产银矿,前代皆尝采取,岁收其课。今锢闭已久,采之可资国用。上谓侍臣曰,凡言利之人,皆戕民之贼也。朕闻元时,江西丰城民告官采金,其初岁额犹足取办,经久民力消耗,一州之人卒受其害。盖物产有时而穷,岁额则终不可减。有司贪为己功,而不以言。朝廷纵有恤民之心,而不能知此。可以为戒,岂宜效之!
【王方伯曰】云南之铜政,有已见成效于昔,而可试用于今日者,曰多筹息钱,以益铜价也。通计有无,以限买铜也。稍宽考成,以舒厂困也。实给工本,以广开采也。预借雇值,以集牛马也。云南之铜供户、工二部,供浙、闽诸路,供本路州郡饩饷,其为用也大矣。故铜政之要,必宽给价,给价足而后厂众集,厂众集而后开采广。广采则铜多,铜多则用裕。前巡抚爱必达疏云,汤丹、大水等厂,开采之初,办铜无多,迨后岁办六七百万,及八九百万。今几三十年,课耗余息不下数百万金。近年矿砂渐薄,窝路日远,近厂柴薪伐尽,炭价倍增。聚集人多,油米益贵。每年京外鼓铸需铜一千万余斤,炉民工本不敷,岁出之铜势必日减。洋铜既难采办,滇铜倘复缺少,京外鼓铸,何所取资?前巡抚刘藻以汤丹、大碌不敷工本,两经奏允加价,厂民感奋。本年办铜各厂共一千二百余万,历岁办铜之多无逾于此。今之去昔,近者十年,远者二十余年。所云●硐日远,改采日难者,又益甚矣。而顾云发棠之请不可数尝者,何也?有铜本斯有铜息,有铸钱斯有铸息。故曰,有益下而不损上者,不可不讲也。按乾隆十八年,东川增设新局五十座,加铸钱二十二万余,于备给铜、铅工本之外,岁赢息银四万三千余两,九年之间,遂积息四十余万。自后云南始有公贮钱,而铜本不足,亦稍有取给矣。二十二年,东川加半卯之铸,岁收息银三万七于余两,以补汤丹、大水四厂工本之不足。二十五年,以东川铸息不敷加价,又请于会城、临安二局各加铸半卯。二十八年,再请加给铜价,则又于东川新旧局冬季三月旬加半卯。三十年,又以铜厂采获加多,东川铸息尚少,请每月每旬各加铸半卯,并以加汤丹诸厂之铜价,而大理亦开钱局,岁获息八千余两,以资大兴、大同、义都三厂之戽水采铜。先后十二年间,加铸增局至五六而未已。滇之钱法与铜政相为表里久矣,以厂民之铜铸钱,即以铸钱之息与厂,费不他筹,泽不泛及,而此数十厂百千万众皆有以苏困穷而谋饱暖,积其欢呼翔踊之气,铜即不增,亦断无减,于以维持铜政,绵衍泉流。所谓多筹息钱,以益铜本者,此也。取给之数诚不可以议减矣。诸路之所自有与其缓急之实,不可不察也。往者江南、江西、浙江、福建、陕西、湖北、广东、广西、贵州九路之铜,皆买诸滇,是以日不暇给。窃见去年陕西奏开宁羌矿铜,越两月余,已获见铜二千四百斤,仍有生砂又可炼铜五六千斤。由此追凿深入,真脉显露,久大可期。又湖北奏开咸丰、宣恩二县矿厂炼铜,已得一万五千余斤,将来获利必倍。盖见之邮报者如此。今秦楚开采,皆年余矣,其获铜少亦当有数万,而采买滇铜如故。必核其自有之数,则此二省固可减买也。贵州本设二十炉,继而减铸二十三卯,采买滇铜亦减十万,顷岁又减五炉,议以铜四十四万七千斤岁为常率,而滇铜乃实买三十九万六百六十斤,至于黔铜则减七万。以易且安者自予,而劳且费者予滇,非平情之论也,是故黔之采买亦可减也。又今年陕西奏言,局铜现有二十五万一千四百余斤,加以商运洋铜五万,当有三十余万矣。委官领买之滇铜六十二万余斤,且当继至。是陕西已有铜九十余万,而又有新开矿厂产铜方未可量,此一路之采买非惟可减,抑亦可停矣。又闽浙湖北及江南江西,旧买洋铜每百斤价皆十七两五钱。而滇铜价止十一两,其改买宜矣。然此诸路者,其运费杂支每铜百斤例销之银亦且五六两,合之买价常有十六七两。加以各路运官贴费,自一二千至五六千,则已与洋铜等价矣。以此相权,滇铜实不如洋铜之便,则此数路者并可停买也。诚使核其实用,则岁可减拨百数十万,而滇铜必日裕矣。所谓通计有无以限买铜者此也。厂欠之实,见杨文定公始筹厂务之年,后乃日加无已,逮积欠已多,始以例请放免。其放免者,又特逃亡物故之民,而受见价采见铜,纳不及数者不与焉,是故放免尝少,逋欠尝多。乾隆十六年,议以官发铜本,依经征盐课例以完欠分数,考课厂官堕征之罚,止于夺俸。厂官尚得藉其实欠之数,以要一岁之收,于采固无害也。其后以厂欠积至十三万,而监司以下并皆逮治追偿。寻以铜少,不能给诸路之采买,遂以借拨运京之额铜二百六十几万者。计其虚值,而议以实罚,于诸厂之官罚金至十有四万。严责限数办铜。其限多而获少者,既予削夺。或乃惧罹纠劾,多报铜斤,则又以虚出通关,罪至于死。斯诚铜厂之厄会矣。夫诸厂炉户、砂丁之属,众至千万,所恃以调其甘苦,时其缓急者,惟厂官耳。顾且使之进退狼狈至于如此,铜政尚可望乎!由今计之,将欲慎核名实,规图久远,非宽厂官之考成不可。何也?近法以岁终取其所欠结状,而所辖上司又复月计而季汇之,厂官不敢复多发价,必按其纳铜多寡一如预给之数,而后给价继采,是诚可杜厂欠矣。然而采铜之费,每百斤实少一两八九钱者,顾安出乎?给之不足,则民力不支,将散而罢采。欲足给之,而欠仍无已,不见许于上官。是又一厄也。然则今之岁有铜千百万者,何恃乎?预借之底本与所谓接济之油米,固所赖以赡厂民之匮乏,而通厂政之穷者也。谨按乾隆二十三年,预借汤丹厂工本银五万两,以五年限完。又借大水、碌碌厂工本银七万五千两,以十年限完。皆于季发铜本之外,特又加借,使厂民气力宽舒,从容攻采,故能多得铜以偿宿逋也。三十六年,又请借发,特奉谕旨,以从前借多扣少,厂民宽裕,今借数既少,扣数转多,且分限三年,较前加迫,恐承领之户畏难观望,日后借口迁延,更所不免。仰见圣明如神,坐照万里,而当时又以日久逋逃,新旧更易为虑,不敢宽期多发,仅借两月底本银七万数千两,四年限完。厂民本价之外,得此补助,虽其宽裕之气不及前借,而犹赖以支延且三四载,此预借底本之效也。又自三十四年、三十七年,先后陈请备贮油米、炭薪以资厂民,乃能尽以月受铜价,雇募砂丁,而以官贷油米资其日用,故无情采,斯又接济之效也。今月扣之借本销除且尽,独油米之贷当以铜价计偿,而迟久未能者,犹且仍岁加积,继此不已,万一上官责其逋慢,坐以亏那,厂官何所逃罪?是又今日之隐忧也。前岁云南新开七厂,条具四事,户部议曰,炉户、砂丁贫民不能自措工本,赖有预领官银,资其攻采。硐矿盈绌不齐,不能绝无逃欠。若概令经放之员依数完偿,恐预留余地,惮于给发,转妨铜政。信哉斯言!可谓通达大计者矣。今诚宽厂官之考成,俾得以时贷借油米而无亏缺之诛。又仿二十三年预借之法,多其数而宽以岁时,则厂官无迫狭畏阻之心,厂民有日月舒长之适。上下相乐,以毕力于矿厂,而铜政不振起者,未之有也。所谓宽考成以舒厂困者,此也。小厂之开,涣散莫纪矣。求所以统一之,整齐之者,不可不亟也。窃见乾隆三十五年,前巡抚刘藻奏言,中外鼓铸,取给汤丹、大碌者十八九。至余诸小厂,奇零凑集,不过十之一二。然土中求矿,衰盛靡常,自须开采新●,预为之计。今各小厂旁近之地,非无引苗,惟以开挖大矿,类须经年累月,厂民十百为群,通力合作,借垫之费极为繁巨,幸而获矿,炼铜输官,乃给价甚微,不惟无利,且至耗本,断难竭蹶从事。又奏云,青龙等厂,乾隆二十四年,连闰十有三月,获铜四十八万。自二十五年二月,奉旨加价,至二十六年三月,亦阅十有三月,获铜一百余万。所获余息,加给铜价之外,存银二万九千数百两,较二十四年多息银一万有奇,而各厂民亦多得价银一万二千余两。感戴圣恩,洵为惠而不费。又三十三年,前巡抚明德奏明,言云南山高脉厚,到处出产矿砂,但能经理得宜,非惟裨益铜务,而千万谋食穷民亦得藉以资生。由此观之,小厂非无利也。诚使加以人力,穿峡成堂,则初辟之矿入不必深,而工不必费,又其地僻人少,林木蔚萃,采伐既便,炭亦易得,较大厂当有事半而功倍者,不可不亟图也。今厂民皆徒手掠取,一出于侥幸尝试之为。而厂官徒坐守抽分之课,外此己无多求。是故小厂非无矿也,货弃于地莫之惜也。又况盗卖盗铸,其为漏卮,又不知几何哉。小厂之铜,岁不及大厂之十一者,实由于此。诚招徕土著之民,联以什伍之籍,又择其愿朴持重者为之长。于是假以底本,益以油米薪炭,则涣散之众皆有系属,久且倚为恒业,虽驱之不去也。然后示以约束,董以课程,作其方振之气,厚其已集之力,使皆穿石破峡,以求进山之矿,而无半途之废,虽有不成者寡矣。若更开曲靖、广西之铸局,而以息钱加铜价,则宣威、沾益诸山之铜不复走黔,路南、建水、蒙自诸山之铜无复走粤,安见小厂不可转为大也?所谓实给工本以广开采者,此也。滇之牛马少矣,滇之储备又虚矣,而部局以待铸为言,移牒趣运,急于星火,殆未权于缓急之实者也。铜运之在滇境者,后先踵接,依次抵泸。既以乙岁之铜补甲岁之运,又将以乙岁之运待丙岁之铜,而泸州之旋收旋兑,略不停息,则又终无储备之日矣。夫惟宽以半岁之期会,然后泸州有三四百万之储,则兑者方去,而运者既来,是常有余贮也。而凡运官之至者,皆可以时兑发,次第起行,既无坐守之劳,又有催督之令,运何为而迟哉!若夫筹运之法,尝取往籍考之。始云南之铸钱运京也,由广西府陆运以达广南之板蜂,舟行以达粤西之百色,而后迤逦入汉。而广西、广南之间经由十九厅州县,各以地之远近大小雇牛递运,少者数十头,多者三五百至一千二百,并先期给价雇募。每至夏秋,触冒瘴雾,人牛皆病,故常畏阻不前。既又官买马牛,制车设传,以马五百八十八匹,分设七驿。又以牛三百七十八头,车三百七十八辆,分设九驿,递供转运。会部议改运滇铜,乃停广西之铸,而以江安浙闽主湖北、湖南,广东之额铜并停买归滇运京,于是滇之正耗四百四十余万悉由东川经运永宁。其后以寻甸、威宁亦可达永宁也,乃分二百二十万,由寻甸转运,而东川之由昭通、镇雄以达永宁者,尚二百二十万。后又以广西停铸,合其正耗,余铜一百八十九万一千余斤,并依数解京,是为加运,亦由东川、寻甸分运。至乾隆七年,昭通之盐井渡始通,则东川之运铜半由水运抵泸州,半由陆运抵永宁。十年,威宁之罗星渡又通,则寻甸陆运之铜既过威宁,又可舟行抵泸矣。十四年,金沙江告迄工,而永善黄草坪以下之水亦通,于是东川达于昭通之铜皆分出盐井、黄草坪之二水,与寻甸之运铜并经抵泸州矣。然东川、昭通之马牛非尽出所治,黔蜀之马与旁郡县之牛常居其大半。雇募之法,先由官验马牛,烙以火印,借以买价。每以马一匹,借银七两。牛一头,车一辆,借银六两。比其载运,则半给官价,而扣存其半,以销前借。扣销既尽,则又借之。故其受雇皆有熟户,领运皆有恒期,互保皆有常侣,经纪皆有定规。日月既久,官民相习,虽有空乏,而无逋逃。亦雇运之一策也。今宣威既踵行之矣,使寻甸及在威宁之司运者皆行此法,滇产虽乏,庶有济乎?然犹有难焉者,诸路之采买、雇运常迟也。顷岁定议,滇铜以冬夏之杪计数分拔,大小之厂各以地之远近、铜之多寡而拨之。采买委官远至,东驰西逐,废旷时月。是以今年始议得胜、日见、白羊诸远厂,皆运至下关,由大理府转发,黔粤之买铜者鲜远涉矣。而义都、青龙诸近厂,与云南府以下之厂,犹须诸路委官就往买铜,自雇自运,咸会百色,然后登舟。主客之势,呼应既难,又以农事牛马无暇,夏秋瘴盛,更多间阻,是故部牒数下,而云南之报出境者常虑迟也。往时临安、路南之铜皆运弥勒县之竹园村,以待委官买运。其后以委官守候历时,爰有赴厂领运之议。然其时实以缺铜,不能以时给买,而非运贮竹园村之失也。诚使减诸路之采买,而尽运迤西渚厂之铜贮之云南府,以知府综其发运。又运临安,路南之铜尽贮之竹园村,以收发责之巡检。如是则委官至辄买运去耳,岂复有奔走旷废之时哉。若更依运钱之制,以诸路陆运之价分发缘路郡县,各募运户,借以官本,多买马牛,按站接运,比于置邮。夏秋尽撤归农停运,则人马无瘴疠之忧,委官有安闲之乐。于其暇时,又分运寻甸铜之半,由广西、广南达百色,并如运钱之旧,即运京之铜亦加速。一举而三善备矣。

  通鉴,周世宗显德元年九月丙寅朔,敕立监采铜铸钱,自非县官法物、军器及寺观钟磬、钹铎之类听留外,其余民间铜器佛像,五十日内悉令输官,给其直。过期隐匿不输,五斤以上,其罪死。不及者,论刑有差。
【原注】洪武二十年四月,工部右侍郎秦逵言,宝源局铸钱乏铜,请令郡县收民间废铜以资鼓铸。上曰,铸钱本以便民,今欲取民废铜以铸钱,朕恐天下废铜有限,斯令一出,有司急于奉承,小民迫于诛责,必至毁器物以输官,其为民害甚矣。姑停之。上谓侍臣曰,卿辈勿以毁佛为疑。夫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彼铜像岂所谓佛邪?且吾闻佛在利人,虽头目犹舍以布施。若朕身可以济民,亦非所惜也。
【杨氏曰】唐武、宋徽皆祖道而攻释,与元魏太武同。其持平而两废者,唯周武帝耳。惜其年命不永,盛绩不究,则天道之难忱耳。

  五代史,高丽地产铜银。周世宗时,遣尚书水部员外郎韩彦卿以帛数千匹市铜于高丽以铸钱。显德六年,高丽王昭遣使者贡黄铜五万斤。

  钱面

  自古铸钱,若汉五铢,唐开元,宋以后各年号钱,皆一面有字,一面无字。储泳曰,自昔以钱之有字处为阴,无字处为阳。古者铸金为货,其阴则纪国号,如镜阴之有款识也。凡器物之识,必书于其底,与此同义。沿袭既久,遂以漫处为背。
【原注】漫亦谓之幕,见汉书西域传。旧唐书柳仲郢传作模。近年乃有别铸字于漫处者。天启大钱始铸一两字,崇祯钱有户、工等字。钱品益杂,而天下亦乱。按唐会昌中,淮南节度使李绅,请天下以州名铸钱,京师为京钱。末几,武宗崩,宣宗立,遂废之。

  无字谓之阳,有字谓之阴。仪礼疏,筮法,古用木画地,今则用钱,以三少为重钱,
【原注】凡言多少者,皆归余之数。重钱则九也。三多为交钱,交钱则六也。两多一少为单钱,单钱则七也。两少一多为折钱,折钱则八也。今人以钱筮者犹如此。
【原注】今人用钱以筮,以三漫为重爻,为阳。三字为交爻,为阴。二字一漫,以一漫为主,故为单爻。二漫一字,以一字为主,故为拆爻。犹易传所云阳卦多阴,阴卦多阳之意。钱以有字处为阴,是知字乃钱之背也,碑之背亦名为阴。

  短陌

  隋书食货志曰,梁大同后,自破岭以东,
【汝成案】隋书原文云,交易者,以车载钱,不复计数,而惟论贯。商旅奸诈,因之求利,自破岭以东,八十为百。容斋三笔稍更其文曰,梁武帝时,以铁钱之故,商贾浸以奸诈自破,岭以东云云。王氏云,容斋以自破为句,宁人乃读作自破岭以东,岂传写偶误耶?愚核两书文义,自破二字无属上为句之理,王氏所言非也。而破岭无此地名,破或庾字之讹。钱以八十为百,名曰东钱。江郢以上,七十为百,名曰西钱。京师以九十为百,名曰长钱。中大同元年,乃诏通用足陌。
【原注】梁书武帝纪,中大同元年七月丙寅诏曰,朝四暮三,众狙皆喜。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顷闻外间多用九陌钱。陌减则物贵,陌足则物贱。至于远方,日更滋甚。岂直国有异政,乃至家有殊俗。徒乱王制,无益民财。自今可通用足陌钱。令书行后,百日为期,若犹有犯,男子谪运,女子质作,并三年。沈存中曰,百钱谓之陌者,借陌字用之,其实只是百字,如什与伍耳。仟伯字皆从人,今俗书作阡陌,而皆从阜,非也。指田之阡陌当从阜,汉志或从人,盖古字通用。诏下,而人不从,钱陌益少。至于末年,遂以三十五为百。唐宪宗元和中,京师用钱,每贯头除二十文。穆宗长庆元年,以所在用钱垫陌不一,敕内外公私给用钱宜每贯一例,除垫八十,以九百二十文成贯。至昭宗末,京师以八百五十为贯,每陌才八十五。河南府以八十为陌。
【原注】旧唐书哀帝纪,天佑二年四月丙辰,敕河南府,自今市肆交易,并以八十五文为陌,不得更有改移。汉隐帝时,王章为三司使,聚敛刻急。旧制,钱出入,皆以八十为陌。章始令入者八十,出者七十七,谓之省陌。
【王氏云】薛史食货志,唐同光二年,度支请榜示府州县镇军民商旅,凡有买卖,并须使八十陌钱。日知录考短陌事甚详,独无后唐庄宗事,宁人未见薛史也。宋史言,宋初,凡输官者,亦用八十或八十五为百。诸州私用,则各随其俗,至有以四十八为百者。太平兴国中,诏所在以七十七为百。金史言,大定中,民间以八十为陌,谓之短钱。官用足陌,谓之长钱。大名男子斡鲁补者上言,谓官司所用钱皆当以八十为陌,遂为定制。衰季之朝与乱同事,大抵如此。而抱朴子云,取人长钱,还人短陌。则是晋时已有之,不始于梁也。今京师钱以三十为陌,亦宜禁止。
【赵氏云】高江邨天禄议余谓,京师以三十三文为一百,近又减至三十文。按京师习俗,以官板钱一当两,凡贸易议钱,一百实则用五十。续通考记嘉靖三年诏,每银一钱直好钱七十文,低钱一百四十文。是前明已有两当一之令矣。三十五文已是七十文,于古七十为百之数,不甚悬绝也。

  钞

  钞法之兴,因于前代未以银为币,而患钱之重,乃立此法。唐宪宗之飞钱,即如今之会票也。宋张咏镇蜀,以铁钱重,不便贸易,于是设质剂之法。一交一缗,以三年为一界而换之。天圣间,遂置交子务。
【原注】元史,刘宣言,原交钞所起,汉唐以来,皆未尝有。宋绍兴初,军饷不继,造此以诱商旅,为沿边籴买之计。比铜钱易于赍擎,民甚便之。稍有滞碍,即用见钱,尚存古人子母相权之意。日增月益,其法浸弊。赵孟俯亦言,古者以米绢民生所须,谓之二实。银钱与二物相权,谓之二虚。钞乃宋时所创,施于边郡,金人袭而用之,皆出于不得已。然宋人已尝论之,谓无钱为本,亦不能以空文行。今日上下皆银,轻装易致,而楮币自无所用。
【原注】周必大二老堂杂志,近岁用会子,乃四川交子法,特官券耳。不知何人目为楮币,遂入殿试御题。若正言之,犹纸钱也。乃以为文,何邪?故洪武初欲行钞法,至禁民间行使金银,以奸恶论,而卒不能行。及乎后代,银日盛而钞日微,势不两行,灼然易见。乃崇祯之末,倪公元璐掌户部,必欲行之,
【原注】行钞之议始于天启初礼科惠世扬。及崇祯末,有蒋臣者,复申其说,擢为户部司务。终不可行而止。其亦未察乎古今之变矣。

  议者但言,洪武间钞法通行,
【沈氏曰】案明史食货志,洪武八年,造大明宝钞,命民间通行,以桑穰为料,其制,方高一尺,广六寸,质青色,外为横文花阑,横题其额曰大明通行宝钞,中图钱贯,十串为一贯云云。若五百文则画钱文为五串,余如其制而递减之。其等凡六,曰一贯,曰五百文,四百文,三百文,三百文,二百文。每钞一贯准钱千文,银一两。四贯准黄金一两。考之实录,二十七年八月丙戌,禁用铜钱矣。
【原注】其时即有以钱百六十折钞一贯者,故诏禁之。大明会典,洪武二十七年,令军民商贾所有铜钱,有司收归,官依数换钞,不许行使。正统十三年五月庚寅,禁使铜钱。时钞既不行,而市廛亦仍以铜钱交易,每钞一贯折铜钱二文。监察御史蔡愈济以为言,请出榜禁约,令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巡视,有以铜钱交易者,掠治其罪,十倍罚之。上从其请。三十年三月甲子,禁用金银矣。三十五年十二月甲寅,命俸米折支钞者,每石增五贯为十贯。是国初造钞之后,不过数年,而其法已渐坏不行。于是有奸恶之条,充赏之格,而卒亦不能行也。
【原注】永乐元年四月丙寅,以钞法不通,下令禁金银交易,犯者准奸恶论。有能首捕者,以所交易金银充赏。其两相交易,而一人自首者,免坐,赏与首捕同。二年正月戊午,诏自今有犯交易银两之禁者,免死,徒家兴州屯戍。盖昏烂倒换,出入之弊必至于此。乃以钞之不利而并钱禁之,废坚刚可久之货,而行软熟易败之物,宜其弗顺于人情,而卒至于滞阁。
【原注】正统十年,山西布政司奏,库贮钞贯朽烂不堪用者五十九万三千锭有奇,勒令焚毁。后世兴利之臣,慎无言此可矣。

  自钞法行而狱讼滋多,于是有江夏县民,父死以银营葬具,而坐以徙边者矣。有给事中丁环,奉使至四川,遣亲吏以银诱民交易,而执之者矣。
【原注】并永乐二年三月。舍烹鲜之理,就扬沸之威。去冬日之温,用秋荼之密。天子亦知其拂于人情,而为之戒饬。然其不达于天听,不登于史书者,又不知凡几也。孟子曰,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若钞法者,其不为罔民之一事乎?

  元史,世祖至元十七年,中书省议流通钞法,凡赏赐宜多给币帛,课程宜多收钞。于是陈瑛祖之,请通计户口食盐纳钞。又诏令课程、赃罚等物悉输钞。
【原注】永乐五年三月甲申。又诏令。笞杖定等,输钞赎罪。
【原注】二十二年十月癸卯。又令权增市肆门摊,课程收钞。
【原注】洪熙元年正月庚寅。又令倒死亏欠马驼等畜并输钞。又令各欠羊皮、鱼鳔、翎毛等物并输钞。
【原注】并宣德元年十月乙亥。又令塌坊、果园、舟车、装载并纳钞。
【原注】四年六月壬寅。今之钞关始此。欲以重钞而钞不行,于是制为阻滞钞法之罪,有不用钞一贯者,罚纳千贯,亲邻、里老、旗甲知情不首,依犯者一贯罚百贯。其关闭铺店,潜自贸易及抬高物价之人,罚钞万贯,知情不首罚千贯。
【原注】三年六月癸卯。有阻滞钞法者,令有司于所犯人每贯追一万贯入官,全家发戍边远,
【原注】正统十三年五月辛丑。而愈不可行矣。

  宣德三年六月己酉,诏停造新钞,已造完者悉收库,不许放支。其在库旧钞,委官选拣,堪用者备赏赉,不堪者烧毁。天子不能与万物争权,信夫。
【原注】正统元年,黄福疏言,洪武间,银一两当钞三五贯,今银一两当钞千余贯。

  大明会典,国初止有商税,未尝有船钞。至宣德间,始设钞关。夫钞关之设,本藉以收钞而通钞法也。钞既停,则关宜罢矣。
【原注】如果园、菜园之征米,久而罢。乃犹以为利国之一孔,而因仍不革,岂非戴盈之所谓以待来年者乎?

  宣德中,浙江按察使林硕、江西副使石璞累奏,洪武初,钞重物轻,所以当时定律,官吏受赃枉法八十贯律绞。方今物重钞轻,苟非更革,刑必失重,乞以银米为准。未行。至正统五年十一月,行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议,今后文职官吏人等,受枉法赃比律该绞者,有禄人估钞八百贯之上,无禄人估钞一千二百贯之上,俱发北方边卫充军。亦可以见钞直之低昂矣。

  伪银

  今日上下皆用银,而民间巧诈滋甚,非直绐市人,且或用以欺官长。济南人家专造此种伪物,至累十累百用之,殆所谓为盗不操矛弧者也。律,凡伪造金银者,杖一百,徒三年。为从及知情买使者,各减一等。其法既轻,而又不必行,故民易犯。夫刑罚,世轻世重,视其敝何如尔。汉时用黄金,孝景中六年十二月,定铸钱、伪黄金弃市律,造伪黄金与私铸钱者,同弃市。
【原注】刘更生以典尚方,作黄金不成,劾以铸伪黄金,系当死。武帝元鼎五年,饮酎少府省金,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如淳曰,汉仪注金少不如斤两及色恶,王削县,侯免国。宋太祖开宝四年十月己巳,诏伪作黄金者弃市。而唐文宗太和三年六月,依中书门下奏,以铅锡钱交易者,过十贯以上,所在集众决杀。今伪银之罪不下于伪黄金,而重于以铅锡钱交易,宜比前代之法,置之重辟,
【原注】实录,正统十一年三月癸未,从顺天府大兴县知县马聪言,造伪银者,发边卫充军。而景泰元年十一月,赏北蕃有假金三两,致也先遣使来言。是则法之不行,遂有以此欺朝廷者矣。庶可以革奸而反朴也。
【杨氏曰】五代史慕容彦超传有铁胎银。
【赵氏曰】慕容彦超好聚敛,为伪银,以铁为质,而银包之,人谓之铁胎银。想其时民间已皆用银,故彦超至作伪以射利。若不能市易,何必为此哉。

  汉既以钱为货,而铜之为品不齐,故水衡都尉其属有辨铜令丞,此亦周官职金之遗意。

  卷十二

  财用

  古人制币,以权百货之轻重。钱者,币之一也。将以导利而布之上下,非以为人主之私藏也。食货志言,民有余则轻之,故人君敛之以轻。民不足则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凡轻重敛散之以时,则准平。使万室之邑必有万锺之臧,臧镪千万。千室之邑必有千锺之臧,臧镪百万。
【原注】孟康曰,镪,钱贯也。

  齐武帝永明五年九月丙午诏,以粟帛轻贱,工商失业,良由圜法久废,上币稍寡。可令京师及四方出钱亿万,籴米谷丝绵之属,其和价以优黔首。
【原注】南齐豫章王嶷镇荆州,以谷过贱,听民以米当口钱,优评斛一百。优评者,增价而取之。唐宪宗时,白居易策言,今天下之钱日以减耗,或积于内府,或滞于私家,若复日月征收,岁时输纳,臣恐谷帛之价转贱,农桑之业益伤,十年以后,其弊必更甚于今日。而元和八年四月,敕以钱重货轻,出内库钱五十万贯,令两市收买布帛,每端匹视旧估加十之一。十二年正月,又敕出内库钱五十万贯,令京兆府拣择要便处开场,依市价交易。今日之银犹夫前代之钱也。乃岁岁征数百万贮之京库,而不知所以流通之术,于是银之在下者至于竭涸,而无以继上之求,然后民穷而盗起矣。单穆公有言,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自古以来,有民穷财尽,而人主独拥多藏于上者乎?此无他,不知钱币之本为上下通共之财,而以为一家之物也。诗曰,不吊昊天,不宜空我师。有子曰,百姓不足,君熟与足?古人其知之矣。
【胡氏曰】周之泉府,汉之平凖,宋之均输市易,截然三法也,计臣附会而一之,遂为天下害。泉府者,物之不售,以官敛之,然后民无滞货,非以贱故买之也。物不时得,有以资之,然后民无乏用,非以贵故卖之也。敛之使无滞,资之使无匮,皆非牟利也,皆以为民也。平准者,以京师官分主郡国物,郡国亦各有官输其物京师。郡国之官伺其贱,京师之官伺其贵,使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而物贾不至腾踊。虽与商贾争利,是其隐衷,而禁物腾踊,尚美其名。均输者,上供物也。市易者,民间用物也。皆以内府钱货笼于诸路,笼于京师,使民间一丝一粒一瓦一椽非官莫售,非官莫粥。又以抵当法贷之,而责以息。民所不堪,督以重法,不避睃下之名,不厌争利之壑矣。此三法同异之辨不可不知也。
【姚刑部曰】世言司马子长因己被罪于汉,不能自赎,发愤而传货殖。余谓不然。盖子长见其时天子不能以宁静淡薄先海内,无校于物之盈绌,而以制度防礼俗之末流,乃令其民彷效淫侈,去廉耻而逐利资,贤士困于穷约,素封僭于君长。又念里巷之徒逐取什一,行至猥贱,而盐铁酒酤均输,以帝王之富亲细民之役为足羞也。故其言曰,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又次教诲之,整齐之。夫以无欲为心,以礼教为术,人胡弗安?国奚不富?若乃怀贪欲以竞黔首,恨恨焉思所胜之,用刻剥聚敛,无益习俗之靡,使人徒自患其财,怀促促不终日之虑,户亡积贮,物力凋敝,大乱之故由此始也。故讥其贱以绳其贵,察其俗以见其政,观其靡以知其敝,此盖子长之志也。且夫人主之求利者,固曷极哉。方秦始皇统一区夏,鞭棰夷蛮,雄略震乎当世。及其伺睨牧长寡妇之资,奉匹夫匹妇,而如恐失其意。促訾啜汁之行,士且羞之,矧天子之贵乎?呜呼,敝于物者必逆于行,其可慨矣夫!

  财聚于上.是谓国之不祥。不幸而有此,与其聚于人主,无宁聚于大臣。昔殷之中年,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总于货宝,贪浊之风亦已甚矣。有一盘庚出焉,遂变而成中兴之治。及纣之身,用乂雠敛,鹿台之钱、巨桥之粟聚于人主,
【原注】史记殷本纪,厚赋税以实鹿合之钱。而前徒倒戈,自燔之祸至矣。故尧之禅舜,犹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而周公之系易曰,涣,王居无咎。管子曰,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擅天下之利者,天下谋之。呜呼!崇祯末年之事,可为永鉴也。已后之有天下者,其念之哉!
【杨氏曰】崇祯之末,有云见银尚有数十库者,有云其说不者。
【柴御史曰】理财者,使所入足供所出而已。承平日久,供亿浩繁,损上益下之念无日不廑于宸衷,而量入为出之规尚似未筹乎至计。礼曰,财用足,故百志成。若少有窘乏,则蠲征平赋恤灾厚下之大政俱不得施,迟之又久,则一切苟且之法随之以起,此非天下之小故也。大学之言理财,曰生、曰食、曰为、曰用。夫生与为、事属乎下者也,今天下之人皆知致力,上不过董其纲纪而已。食与用,权操乎上者也,非通各直省为计,合三十年之通,俾宽然有余不可。顷见台臣请定会计疏,内称每年所入三千六百万,出亦三千六百万,食不可谓寡矣。又直隶修水利。部臣至请捐道府大员,用不可谓舒矣。臣观往古承平之余,每以乏财为患。其时之议不过日汰冗兵,省冗员,行节俭。今行伍无虚籍,廪给无枝官,宫府无妄费,是节之无不至也。过此则刻核吝啬矣。唐宋之税粮有上供,有送使,有留州,催科有破分。即明万历以前,征追亦止以八九分为准。至张居正当国,乃以十分考成。今直省钱粮俸饷之外,存留至少。而且地丁有耗羡,关税有盈余,盐课有溢额,是取之亦无不至也,过此则为横征暴敛矣。然就今日计之,则所入仅供所出,就异日计之,则所入殆不足供所出。以皇上之仁明,国家之休暇,而不筹一开源节流之法,为万世无弊之方,是为失时。以臣等身荷厚恩,备官台省,而不能少竭涓埃,协赞远谟,是为负国。虽其事至重,断非弇昧之见所能周悉。然事无有要于此者,固不能默而息也。以臣之计,一曰开边外之屯田,以养闲散。一曰给数年之俸饷,散遣汉军。一曰改捐监之款项,以充公费。三者行而后,良法美意可得而举也。何也?臣闻宋太祖之有天下也,举中国之兵只十六万。至英宗治平年间,至百二十万,国力为之耗竭。神宗思革其弊,于是王安石行保马之法以汰兵,行市易免役之法以生财,而国事已去。明之宗枝不仕不农,仰给宗禄。至中叶以后,乃共篷而居,分饼而食,男四十不得娶,女三十不得嫁,何也?力不足以给之也。今满州、蒙古、汉军各有八旗,其丁口之蕃昌,视顺治之时,盖一衍为十。而生计之艰难,视康熙之时,已十不及五。而且仰给于官而不已,局于五百里之内而不使出。则将来上之弊必如北宋之养兵,下之弊亦必如有明之宗室,此不可不筹通变者也。臣窃以满洲闲散及汉军八旗,皆宜设法安顿。查沿边一带至奉天等处,多水泉肥美之地,近日廷臣如顾琮等俱曾请开垦。请遣有干略之大臣前往分道经理,果有可屯之处,特发帑金为之建堡墩,起屋庐,置耕牛农具,分各旗满洲除正身披甲在京当差外,其家之次丁、余丁力能耕种者,令前往居住。其所耕之田即付为永业,分年扣完工本,此外更不升科。惟令其农隙操演,则数年之后,皆成劲卒,复可资满洲之生计。其逐年发往军台之人,养赡蒙古,徒资靡费,莫若令其分地捐资效力。此后有愿往者,令其陆续前往。此安顿满洲闲散之法也。至汉军八旗已奉有听其出旗之旨,以定例太拘,有力愿出者,为例所格。例许出者,多无力之人,恐出旗后无以为生,以故散遣寥寥。今请不论其家之出仕与否,概许出旗。其家见任居官者,各给以三年之俸银。其无居官者,统给以六年之饷银。其家产许之随带,任其自便。盖彼在旗百年,势难徒手而去,若许带家产,又有并给三年、六年之俸饷,将此一项经营,亦可敌每年所给之饷。则贫富各不失所,而五年以后,国帑之节省无穷。即一时不能尽给,分作数年,以次散遣,帑藏亦不至大绌。其都统以下,章京以上等官,各按品级,陆续改补绿旗提镇将弁,此安顿汉军之法也。臣又按,耗羡归公者,天下之大利。其在今日,亦天下之大弊也。往者康熙年间,法制宽略,州县于地丁之外,私征火耗,其陋规匿税亦未尽剔厘,上司于此分肥,京官于此勒索,游客于此染指。分肥则与为蒙蔽,勒索则与为游扬,染指则与交通关说。致贪风未泯,帑庾多亏。自耗羡归公之后,一切弊窦悉涤而清之,是为大利。然向者本出私征,非同经费,其端介有司不肯妄取,上司亦不敢强。其贤且能者则能以地方之财办地方之事。故康熙年间之循吏多实绩可纪,而财用亦得流通。自归公之后,民间之输纳比于正供,而丝毫之出纳悉操内部。地丁之公费,除官吏养廉之外,既无余剩。官吏之养廉,除分给幕客家丁之修脯工资,事上接下之应酬,舆马蔬薪之繁费,此外无余剩。每地方有应行之事,应兴之役,捐己资既苦贫窭,请公帑实非容易。于是督抚止题调属员,便为整顿地方矣,不问其兴利除弊也。州县止料理案牍,便为才具兼优矣,不问农桑教养也。臣不敢泛引,请以近事之确凿有据者言之。足民莫大于垦荒,而广东一省,荒田至二万顷,无有过而问也。足民莫大于水利,而西北各省水道从无疏浚。陕西郑白二渠,昔人云溉田六万顷,今湮塞不及溉百余顷。湖广出米,接济东南,而湖岸之堤工派官派民,究无长策也。足民莫大于平粜,而贵粜则时价不得平,贱粜则采买无所出,纷纭议论,究无定局也。而他可知矣。此皆由于一丝一忽悉取公帑,有司每办一事,上畏户工二部之驳诘,下畏身家之赔累,但取其事之美观而无实济者,日奔走之以为勤。故曰,此天下之大弊也。夫生民之利有穷,故圣人之法必改。今耗羡归公之法势无可改,惟有为地方别立一公项,俾任事者无财用窘乏之患,而后可课以治效之成。臣请将常平仓储仍照旧例办理,其捐监一项留充各省之公用,除官俸兵饷之类照常动用正项,其余若灾伤之有拯恤,孤贫之当养赡,河渠水利之当兴修,贫民开垦之当借给工本,坛庙祠宇桥梁公廨之当修治,采买仓谷之价值不敷,皆于此项动给,以本地之财供本地之用。如有大役大费,则督抚合全省之项而通融之。又有不足,则移邻省之项而协济之。其稽查之权属之司道,其核减之权操之督抚,内部不必重加切核。则经费充裕,节目疏阔,而地方之实政皆可举行。或疑复采买则谷贵,不知常平之行二千年矣,最为良法。前者采买与收捐并行,又值各省俱有荒歉,赈贷告籴,杂然并举,故谷贵,非一常平之买补可致谷贵也。且捐监一项,或银粟兼收,或丰收本色,歉收折色,皆可以调剂常平之不逮也。或疑此项不归正供,有司必多侵蚀浮冒。不知巧黩之夫,虽正供亦能耗蠹。廉谨之士,虽暗昧不敢自欺。设官分职,付以人民,只可立法以惩贪,不可因噎而废食。唐人减刘晏之船料,而漕运不继。明人以周忱之耗米归为正项,致逋负百出,路多饿殍。大国不可以小道治,善理财者固不如此也。此捐监之宜充公费也。三法既行,则度支有定。他如关税盐课之溢额皆可量加裁减,以裕民力。经费有资,则如好善乐施之类皆可永行停止,以清仕路。民力裕则教化行,仕路清则风俗正。教化行而风俗正,皇上以敬勤之身,总其纲纪,巩固灵长之业,犹泰山而四维之也。臣日夜思维,以为当今之要务无急于此者。

  唐自行两税法以后,天下百姓输赋于州府,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
【原注】旧唐书裴●传、新唐书食货志同。元稹状言,臣伏准前后制敕及每岁旨条,两税留州、留使钱外,加率一钱一物,州府长吏并同枉法计赃,仍令出使御史访察闻奏。及宋太祖干德三年,诏诸州支度经费外,凡金帛悉送阙下,无得占留。
【原注】宋史食货志。自此一钱以上皆归之朝廷,而簿领纤悉特甚于唐时矣。然宋之所以愈弱而不可振者,实在此。
【原注】宋史言,宋聚兵京师,外州无留财,天下支用悉出三司,故其费浸多。昔人谓古者藏富于民,自汉以后,财已不在民矣,而犹在郡国,不至尽辇京师,是亦汉人之良法也。后之人君知此意者鲜矣。

  自唐开成初,归融为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奏言,天下一家,何非君土?中外之财,皆陛下府库。而宋元佑中,苏辙为户部侍郎,则言,善为国者,藏之于民。其次藏之州郡。州郡有余,则转运司常足。
【原注】犹今之布政司。转运司既足,则户部不困。自熙宁以来,言利之臣不知本末,欲求富国,而先困转运司。转运司既困,则上供不继。上供不继,而户部亦惫矣。两司既困,
【杨氏曰】两司者,转运户部。虽内帑别藏积如丘山,而委为朽壤,无益于算也。是以仁宗时富弼知青州,朝廷欲辇青州之财入京师,弼上疏谏。金世宗欲运郡县之钱入京师,徒单克宁以为如此则民间之钱益少,亦谏而止之。以余所见,有明之事,尽外库之银以解户部,盖起于末造,而非祖宗之制也。王士性广志绎言,天下府库莫盛于川中,余以戊子典试于川,询之藩司,库储八百万。
【原注】银两之数。即成都、重庆等府俱不下二十万,顺庆亦十万。盖川中无起运之粮,而专备西南用兵故也。两浙赋甲天下,余丁亥北上,滕师少松为余言,癸酉督学浙中,藩司储八十万。后为方伯,止四十万。今为中丞,藩司言不及二十万矣。十年之间,积贮一空如此。及余己丑参政广西,顾臬使问自浙粮储来,询之,则云浙藩今已不及十万也。广西老库储银十五万不启,每岁以入为出耳。余甲午参政山东,藩司亦不及二十万之储。庚辰入滇,滇藩亦不满十万,与浙同,每岁取矿课五六万用之。今太仓所蓄亦止老库四百余万,有事则取诸太仆寺。余乙未贰卿太仆时,亦止老库四百万,每岁马价不足用,则取之草料。盖十年间东倭西哱,所用于二帑者逾二百万故也。其所记万历时事如此。至天启中,用操江范济世之奏,一切外储尽令解京,而搜括之令自此始矣。今录上谕全文于此,俾后之考世变者得以览焉。天启六年四月七日,上谕工部都察院,朕思殿工肇兴,所费宏巨,今虽不日告成,但所欠各项价银已几至二十万。况辽东未复,兵饷浩繁,若不尽力钩稽,多方清察,则大工必至乏误,而边疆何日敉宁。殊非朕仰补三朝阙典之怀,亦非臣下子来奉上之谊也。朕览南京操江宪臣范济世两疏所陈,凿凿可据。其所管应天、扬州府等处库贮银两,前已有旨尽行起解,到京之日,照数察收。似此急公徇上之诚,足为大小臣工模范。使天下有司皆同此心,朕何忧乎鼎建之殷繁,军饷之难措哉。范济世所奏,奉旨已久,其银两何尚未解到?尔工部都察院即行文速催,以济急用。且天之生财止有此数,既上不在官,又下不在民,岂可目击时艰,忍置之无用之地?朕闻得盐运司每年募兵银六千两,实收在库约有二十余万两,又盐院康丕扬在任,一文未取,每年加派银一万,约有二十余万两,又故监鲁保遗下每年余银四万两,约有四十余万两。连前院除支销费过,余银约有八十余万两,刷卷察盘可据。又南太仆寺解过马价余银二十六万两,见寄在应天等府贮库。又户科贮库余银约有七万两,寄收应天府。又操江寄十四府余银约有十万两。又操江寄贮扬州、镇江、安庆三府备倭余银约有三十余万两。北道刷卷御史可据已上七宗,俱当遵照范济世所奏事例,彻底清察,就着南京守备内臣刘敬、杨国瑞亟委廉干官胡良辅、刘文耀,会同该部院抚按官,着落经管衙门察核的确,速行起解。有敢推避嫌怨,隐匿稽迟,怀私抗阻者,必罪有所归。如起解不完,则抚按等官都不许考满迁转。刘敬等亦不许扶同蒙蔽,委法徇私,必须殚力急公,尽心搜括,庶大工、边务均有攸赖,国家有用之物不至为贪吏侵渔,昭朕裕国恤民德意。又闻南京内库,祖宗时所藏金银珍宝皆为魏忠贤矫旨取进。先帝谕中所云,将我祖宗库贮,传国奇珍异宝,盗窃几至一空者,不知其归之何所。自此搜括不已,至于加派。加派不已,至于捐助,以讫于亡。由此言之,则搜括之令开于范济世,成于魏忠贤,而外库之虚,民力之匮所由来矣。
【原注】崇祯元年六月奉旨,范济世阿逢逆珰,妄报操银,贻害地方,着冠带闲住。以英明之主继之,而犹不免乎与乱同事,然则知上下之为一身,中外之为一体者,非圣王莫之能也。传曰,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岂不信夫!
【胡氏曰】唐以诸州之赋折而三之,其一上供,其一送使,其一留州。送使留州皆给有司之费,天子不问者也。汉制,山川园池市肆租税之入,自天子至封君汤沐邑,皆各有私奉养,不领于天子之经费,即其法也。唐之山川诸赋颇入天子矣,故以免庸之钱当古者汤沐之费,以畀有司,不如此不足窒贪墨而养其廉。亡何,德宗之时,李泌请留州之外,悉输京师。元友直勾检诸道,税外物悉入户部。其后裴泊又以送使之财悉为上供,上供颇益,而不加赋,当时以为善政。其实彼此易名,皆使上供益丰,州支益微,徒知财利之权宜管于上,不复分别佣力之钱义当于下也。且又有不加赋而民已病者。有司百务萧索,不得不抑配民间,细而斗斛折变微利亦归于官。大而飞苞驿篚,囊金椟帛,以输权门,行暮夜者尽取诸民。展转相须,不为限制,则展转相蒙,不复检察。一纸之令,使天下之官皆丧其节,天下之民日顷其赀。政之不善,孰过于此?此熙宁以后之覆辙也。立国之道所以贵重货财者,谓其好用之,则庭实旅百取足其中。以武用之,则坚甲利兵足以备不虞,金汤非粟不守也。人君躬自贬损,与天下共守节制,而不敢渝焉,所以使经费有余,民间不困征敛也。敛之既尽,有司所负必多,谴责不已,罢斥亦多,奸胥知守长数易而侵盗亦多,有司倦于检察,抑配平民益多,奸民恐抑配见及,故迟留正赋以伺苟免者亦又多矣。未知何术以处此也,必也上供之外,仍以庸钱与州,然后杜监司胁取之间,塞长吏抑配之窦,俾贤者足以养廉,贪者必于得罪,而后王道可行也。

  开科取士,则天下之人日愚一日,立限征粮,则天下之财日窘一日。吾末见无人与财而能国者也。然则如之何?必有作人之法而后科目可得而设也,必有生财之方而后赋税可得而收也。

  先生读隋书篇曰,古今称国计之富者,莫如隋。然考之史传,则未见其有以为富国之术也。当周之时,酒有榷,盐池盐升有禁,入市有税。至开皇三午,而并罢之。夫酒榷、盐铁、市征,乃后人以为关于邦财之大者,而隋一无所取,则所仰赋税而已。然开皇三年,调绢一匹者,减为二丈。役丁十二番者,减为三十日,则行苏威之言也。继而开皇九年,以江表初平,给复十日,自余诸州并免当年租税。十年,以宇内无事,益宽徭赋,百姓年五十者输庸停放。十二年,诏河北河东,今年田租三分减一,兵减半,功调全免。则其于赋税复阔略如此。然文帝受禅之初,即营新都徙居之,继而平陈,又继而讨江南、岭表之反侧者,则此十余年之间,营缮征伐未尝废也。史称帝于赏赐有功,并无所爱。平陈凯旋,因行庆赏,自门外夹道,列布帛之积达于南郭,以次颁给,所费三百余万段,则又未尝啬于用财也。夫既非苛赋敛以取财,且时有征役以糜财,而赏赐复不吝财,则宜用度之空匮也,而何以殷富如此?考之于史,则言帝躬履俭约,六宫服浣濯之衣,乘舆供御有故敝者随令补用,非燕享不过一肉。有司尝以布袋贮干姜,以毡袋进香,皆以为费用,大加谴责。呜呼,夫然后知大易所谓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孟子所谓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信利国之良规,而非迂阔之谈也。汉隋二文帝皆以躬履朴俭富其国,汉文师黄老,隋文任法律,而所行暗合圣贤如此。后之谈孔孟而行管商者乃曰,苟善理财,虽以天下自奉可也。而其党遂倡为丰享豫大,惟王不会之说,饰六艺,文奸言,以误人国家,至其富国强兵之效,不逮隋远甚,岂不缪哉?
【钱氏曰】本马贵与之说,载在文献通考。宁人手钞之意,欲采入日知录。潘次耕误讱为顾作,乃以读隋书为题收入集中。

  言利之臣

  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古之人君未尝讳言财也,所恶于兴利者,为其必至于害民也。昔明太祖尝黜言利之御史,而谓侍臣曰,君子得位,欲行其道。小人得位,欲济其私。欲行道者心存于天下国家,欲济私者心存于伤人害物。
【原注】洪武十三年五月。御史周姓,实录不载其名。此则唐太宗责权万纪之遗意也。又广平府吏王允道言,磁州临水镇产铁,请置炉冶。上曰,朕闻治世,天下无遗贤,不闻天下无遗利。且利不在官则在民,民得其利则财源通,而有益于官。官专其利则利源塞,而必损于民。今各冶数多,军需不乏,而民生业已定,若复设此,必重扰之矣。杖之流海外。
【原注】十五年五月。圣祖不肩好货之意,可谓至深切矣。自万历中矿税以来,求利之方纷纷,且数十年,而民生愈贫,国计亦愈窘。然则治乱盈虚之数从可知矣。为人上者,可徒求利而不以斯民为意与?

  新唐书字文韦杨王列传赞曰,开元中,字文融始以言利得幸。于时天子见海内完治,偃然有攘却四裔之心。融度帝方调兵食,故议取隐户剩田以中主欲。利说一开,天子恨得之晚,不十年而取宰相。虽后得罪,而追恨融才犹所未尽也。天宝以来,外奉军兴,内蛊艳妃,所费愈不赀计。于是韦坚、杨慎矜、王鉷、杨国忠各以裒刻进,剥下益上,岁进羡缗百亿万,为天子私藏,以济横赐,而天下经费自如。帝以为能,故重官累使,尊显烜赫然。天下流亡日多于前,有司备员不复事。而坚等所欲既充,还用权媢,以想屠灭,四族皆覆,为天下笑。孟子所谓上下交征利而国危者,可不信哉?呜呼,芮良夫之刺厉王也曰,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三季之君莫不皆然。前车覆而后不知诫,人臣以丧其躯,人主以忘其国,悲夫!

  读孔孟之书,而进管商之术,此四十年前士大夫所不肯为,而今则滔滔皆是也。有一人焉可以言而不言,则群推之以为有耻之士矣。上行之则下效之,于是钱谷之任,榷课之司,昔人所避而不居,今且攘臂而争之。礼义沦亡,盗窃竞作,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后之兴王所宜重为惩创,以变天下之贪邪者,莫先乎此。

  先生读宋史陈遘篇曰,吾读宋史忠义传至于陈遘,史臣以其婴城死节,而经制钱一事为之减损其辞,但云天下至今有经总制钱名,而不言其害民之罪,又分其咎于翁彦国,愚以为不然。鹤林玉露曰,宣和中,大盗方腊扰浙东,王师讨之。命陈亨伯
【原注】宋人讳高宗嫌名,称其字曰亨伯。以发运使经制东南七路财赋。因建议,如卖酒、鬻糟、商税、牙税与头子钱、楼店钱皆少增其数,别历收系,谓之经制钱。其后卢宗原颇附益之。至翁彦国为总制使,仿其法,又收赢焉,谓之总制钱。靖康初,诏罢之。军兴,议者请再施行,色目浸广,视宣和有加焉。以迄于今,为卅县太患。初亨伯之作俑也,其兄闻之,哭于家庙,谓剥民敛怨,祸必及子孙。其后叶正则作外稿久谓必尽去经总钱,而天下乃可为,治平乃可望也。然则宋之所以亡,自经总制钱,而此钱之兴始于亨伯。虽其卧守中山,一家十七人为叛将所害,而不足以盖其剥民之罪也。其初特一时权宜。而遗祸及于无穷,是上得罪于艺祖、太宗,下得罪于生民。而断脰决腹,一瞑于中山,不过匹夫匹妇之为谅而已,焉得齿于忠义哉!

  俸禄

  今日贪取之风,所以胶固于人心而不可去者,以俸给之薄而无以赡其家也。昔者武王克殷,庶士倍禄。王制,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中士倍下士,上士倍中士,下大夫倍上士。汉宣帝神爵年诏曰,吏不廉平则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禄薄,欲其毋侵渔百姓,难矣。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
【原注】如淳曰,律,百石俸月六百。韦昭曰,若食一斛则益五斗。光武建武二十六年,诏有司增百官俸,其千石以上减于西京旧制,六百石已下增于旧秩。晋武帝泰始三年诏曰,古者以德诏爵,以庸制禄,虽下士犹食上农,外足以奉公忘私,内足以养亲施惠。
【原注】谓分禄以瞻宗族、昏姻,故人。今在位者,禄不代耕,非所以崇化本也。其议增吏俸。唐时俸钱,上州刺史八万,中下州七万。赤县令四万五千,畿县、上县令四万。赤县丞三万五千,上县丞三万。赤县簿尉三万,畿县、上县薄尉二万。玄宗天宝十四载,制曰,衣食既足,廉耻乃知。至如资用靡充,或贪求不已,败名冒法,实此之由。辇毂之下尤难取给,其在西京文武九品已上正员官,
【原注】唐时官多,有员外置者,故分别言之。今后每月给俸食、杂用、防阁、庶仆等宜十分率加二分。其同正员官加一分。仍为例程。而白居易为盩厔厚尉诗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其江州司马厅记曰,唐兴,上州司马秩五品,岁廪数百石,月俸六七万,官足以庇身,食足以给家。今之制,禄不过唐人什二三,彼无以自赡,焉得而不取诸民乎?昔杨绾为相,承元载汰侈之后,欲变之以节俭,而先益百官之俸,皇甫镈以宰相判度支,请减内外官俸禄,给事中崔植封还诏书,可谓达化理之原者矣。

  汉书言王莽时,天下吏以不得俸禄,各因官职为奸,受取赇赂,以自共给。五代史言北汉国小民贫,宰相月俸止百缗,节度使止三十缗,自余薄有资给而已,故其国中少廉吏。穆王之书曰,爵重禄轻,群臣比而戾民,毕程氏以亡。此之谓矣。

  前代官吏皆有职田,
【原注】晋、魏、隋、唐书皆有官品第一至第九职田多少之数。故其禄重。禄重则吏多勉而为廉。如陶潜之种秫,
【原注】晋书本传。阮长之之芒种前一日去宫,
【原注】宋书本传。皆公田之证也。元史,世祖至元元年八月乙巳,诏定官吏员数,分品从官职,
【原注】品如正一品、正二品,从如从一品、从二品。给俸禄,颁公田。太祖实录,洪武十年十月辛酉,制赐百官公田,以其租入充俸禄之数。是国初此制未废,不知何年收职田以归之上,而但折俸钞,
【原注】实录会典皆不载。其数复视前代为轻,始无以责吏之廉矣。
【潘氏曰】先师有言,忠信重禄所以劝士。无养廉之具,而责人之廉,万万不能。汉制,官最卑者食禄百石,名为百石而月俸十六石,实岁百八十余石也。唐宋自俸田外,又有职田,春冬衣仗身人役等,以优其力,而县令圭租有至九百斛者。夫既厚禄之,而犹贪污不法,置之重典,夫复何辞!当今制禄,视前代已薄。兵兴以来,又加裁省,官于京师者,舆从衣裘常苦不给。顷奉朝廷特恩,四品以下官秋冬二季准给全俸,仰见体群臣之厚意。更愿沛发德音,斟酌古今,增其禄饩,臣下见优恤如此其厚,无不人人感奋,岂非兴廉教忠之一道哉。
【汝成案】国朝常俸外,倍给养廉银。顾名思义,臣下宜何如感奋。

  宣宗实录,宣德八年三月庚辰,兼掌行在户部事礼部尚书胡●,奏请文武官七年分俸钞,每石减旧数,折钞一十五贯。以十分为率,七分折与官绢,每匹准钞四百贯。三分折与官绵布,每匹准钞二百贯。从之。●初建议,与少师蹇义等谋,义等力言不可,曰,仁宗皇帝在春宫久,深知官员折俸之薄,故即位特增数倍,此仁政也,岂可违之。
【原注】永乐二十二年十月庚申,月增给在京文武官及锦衣卫将军总小旗来各五斗,杂职及吏并各卫总小旗军力士校尉人等有家属者米各四斗,无家属者各斗五升,并准俸粮之支钞者。●初欲每石减作十贯,闻义等言,乃作十五贯。
【原注】按洪熙元年闰七月,尹松言,官员俸禄以钞折米,四方米价贵贱不同,每石四五十贯者有之,六七十贯者有之。则是时折钞犹准米价。白而行之,而小官不足者多矣。
【原注】已上实录文。

  大明会典官员俸给条云,每俸一石该钞二十贯,每钞二百贯折布一匹。后又定布一匹折银三钱,是十石之米折银仅三钱也。
【原注】正统六年十一月丙辰,增给在外文武官吏军士俸粮,原定粮一石给钞十五贯,今增十贯,为二十五贯。十二年四月丙辰,乃减为十五贯。景泰七年二月甲辰,令折俸钞每七百贯与白金一两。天顺元年正月壬辰诏京官,景泰七年折俸钞俱准给银,从户部奏请,以官库钞少故也。成化二年三月辛亥,减在京文武官员折俸钞。先是米一石折钞二十五贯,后因户部裁省,定为十五贯。至是尚书马昂又奏每石再省五贯,从之。时钞法久不行,新钞一贯,时估不过十钱,旧钞仅一二钱,甚至积之市肆,过者不顾。以十贯钞折俸一石,则是斗米一钱也。小吏俸薄,无以养廉,莫甚于此。成化七年十月丁丑,户部请以布一匹,准折文武官员俸粮二十石。旧例,两京文武官折色俸粮,上半年给钞,下半年给苏木、胡椒。至是户部尚书杨鼎奏,京库椒木不足,甲字库多积绵布。以时估计之,阔白布一匹可准钞二百贯,请以布折米,仍视折钞例,每十贯一石。先是折俸钞米一石钞二十五贯,渐减至十贯。是时钞法不行,钞一贯直二三钱,是米一石仅直钱二三十文。至是又折以布,布一匹时估不过二三百钱,而折米二十石,则是米一石仅直十四五钱也。自古百官俸禄之薄,未有如此者。后遂为常例。盖国初民间所纳官粮皆米麦也,或折以钞布。百官所受俸亦米也,或折以钞。其后钞不行,而代以银。于是粮之重者愈重,
【原注】崇祯中粮一石至折银二两。而俸之轻者愈轻,其弊在于以钞折米,以布折钞,以银折布,而世莫究其源流也。

  正统六年二月戊辰,巡按山东监察御史曹泰奏,臣闻之书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今在外诸司文臣,去家远任,妻子随行。禄厚者月给米不过三石,薄者一石、二石,又多折钞。九载之间,仰事俯育之资,道路往来之费,亲故问遗之需,满罢闲居之用,其禄不赡则不免失其所守,而陷于罪者多矣。乞敕廷臣会议,量为增益,俾足养廉。如是而仍有贪污,惩之无赦。事下行在户部,格以定制,不行。

  北梦琐言,唐毕相諴家本寒微。其舅为太湖县伍伯,
【原注】伍伯即今号杂职行杖者。相国耻之,俾罢此役,为除一宫。累遣致意,竟不承命。特除选人杨载宰此邑,参辞日,于私第延坐,与语期为落籍,津送入京。杨令到任,具达台旨。伍伯曰,某下贱,岂有外甥为宰相邪?杨令坚勉之,乃曰,某每岁公税享六十缗事例钱,
【原注】盖如今之工食。苟无败阙,终身优渥,不审相公欲为致何官职?杨令具以闻,相国叹赏,亦然其说,竟不夺其志也。夫以伍伯之役而岁六十缗,宜乎台皂之微皆知自重。乃信汉书言,赵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吏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系留人。诚清吏之本务。谓贪浇之积习不可反而廉静者,真不知治体之言矣。

  助饷

  人主之道,在乎不利群臣百姓之有。夫能不利群臣百姓之有,然后群臣百姓亦不利君之有,而府库之财可长保矣。旧唐书柳浑传,浑为宰相,奏故尚书左丞田季羔公忠正直,先朝名臣,其祖父皆以孝行旌表门闾,京城隋朝旧第,季羔一家而已。今被堂侄伯强进状,请货宅,召市人马,以讨吐蕃。一开此门,恐滋不逞。讨贼自有国计,岂资侥幸之徒,且毁弃义门,亏损风教。望少责罚,亦可惩劝。上可其奏。夫以德宗好货之主而犹能听宰相之言,不受伯强之献,后之人君可以思矣。王明清记高宗建炎二年,有湖州民王永从献钱五十万缗,上以国用稍集,却之,仍诏,今后富民不许陈献。嗟夫,此宋之所以复存于南渡也与?

  汉武尊卜式以风天下,犹是劝之以爵。今乃怵之以威,戚畹之家常惴惴不自保,而署其门曰,此房实卖,都城之中十室而五,其不祥孰甚焉。南唐书言后主之世,以铁钱六权铜钱四。而行至其末年,铜钱一直铁钱十。比国亡,诸郡所积铜钱六十七万缗。呜呼!此所谓府库财非其财者矣。

  贼犯京师,史公可法为南京兵部尚书,军饷告绌,乃传檄募富人出财助国。其略曰,亲郊乃雍容之事,唐宗尚有崇韬。出塞本徼幸之图,汉武尚逢卜式。桐城诸生姚士晋之辞也。然百姓终莫肯输财佐县官,而神京沦丧,殆于孟子所谓委而去之者,虽多财奚益哉!

  洪武十五年七月,堂邑民有掘得黄金者,有司以进于朝。上曰,民得金,而朕有之,甚无谓也。命归之民。
【原注】实录。天启初,辽事告急,有议及捐助者。朝论以为教猱升木。而六年十二月,兵部主事詹以晋疏请灵鹫废寺所存田亩变价助工。奉旨,詹以晋垂涎贱价,规夺寺业,可削籍为民,仍令自行修理寺宇,田有变佃为民业者,责令赎还本寺,以为言利锱铢之戒。以权奄之世,而下有此论,上有此旨,亦三代直道之犹存矣。

  馆舍

  读孙樵书褒城驿壁,乃知其有沼、有鱼、有舟。读杜子美秦州杂诗,又知其驿之有池、有林,有竹。今之驿舍殆于隶人之垣矣。予见天下州之为唐旧治者,其城郭必皆宽广,街道必皆正直,廨舍之为唐旧创者,其基址必皆宏敞。宋以下所置,时弥近者,制弥陋。此又樵记中所谓州县皆驿,而人情之苟且十百于前代矣。

  今日所以百事皆废者,正缘国家取州县之财,纤毫尽归之于上,而吏与民交困,遂无以为修举之资。延陵季子游于晋,曰,吾入其都,新室恶而故室美,新墙卑而故墙高,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也。
【原注】说苑。又不独人情之苟且也。

  汉制,官寺乡亭漏败,墙垣阤坏不治者,不胜任,先自劾。古人所以百废具举者以此。

  街道

  古之王者,于国中之道路,则有条狼氏涤除道上之狼扈而使之洁清。于郊外之道路,则有野庐氏达之四畿,合方氏达之天下,使之津梁相凑,不得陷绝。而又有遂师以巡其道修,候人以掌其方之道治。至于司险掌九州岛之图,以周知其山林川泽之阻,而达其道路。则舟车所至,人力所通,无不荡荡平平者矣。晋文之霸也亦曰,司空以时平易道路。而道路若塞,川无舟梁,单子以卜陈灵之亡。自天街不正,王路倾危,涂潦遍于郊关,污秽锺于辇毂。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睠言顾之,澘焉出涕。其斯之谓与?

  说苑,楚庄王伐陈,舍于有萧氏。谓路室之人曰,巷其不善乎,何沟之不浚也?以庄王之霸而留意于一巷之沟,此以知其勤民也。

  后唐明宗长兴元年正月,宗正少卿李延祚奏清止绝车牛,不许于天津桥来往。明制,两京有街道官,车牛不许入城。

  官树

  周礼野庐氏,比国郊及野之道路、宿息、井、树。国语,单襄公述周制以告王曰,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释名曰,古者列树以表道,道有夹沟以通水潦。古人于官道之旁必皆种树,以记里至,以荫行旅。是以南土之棠,召伯所茇。道周之杜,君子来游。固已宣美风谣,流恩后嗣。子路治蒲,树木甚茂。子产相郑,桃李垂街。下至隋唐之代,而官槐官柳亦多见之诗篇,犹是人存政举之效。近代政废法驰,任人斫伐,周道如砥,若彼濯濯,而官无勿翦之思,民鲜侯旬之芘矣。续汉百官志,将作大匠掌修作宗庙、路寝、宫室、陵园土木之功,并树桐梓之类,列于道侧。是昔人固有专职。
【原注】三辅黄图,长安御沟谓之杨沟,谓植高杨于其上也。后周书韦孝宽传,为雍州刺史。先是,路侧一里置一土堠,经雨颓毁,每须修之。自孝宽临州,乃勒部内当堠处植槐树代之,既免修复,行旅又得芘荫。周文帝后问知之,曰,岂得一州独尔,当令天下同之。于是令诸州夹道一里种一树,十里种三树,百里种五树焉。
【原注】唐王维诗云,槐柳阴阴到潼关。册府元龟,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正月,于两京路及城中苑内种果树。
【原注】郑审有奉使巡简两京路种果树事毕入奏诗。代宗永泰二年正月,种城内六街树。
【原注】中朝故事曰,天街两畔槐木,俗号为槐衙,曲江池畔多柳,亦号为柳衙,以其成行排立也。韦应物诗云,垂杨十二衢,隐映金张室。旧唐书吴凑传,官街树缺,所司植榆以补之。凑曰,榆非九衢之玩,命易之以槐。及槐阴成,而凑卒,人指树而怀之。周礼朝士注曰,槐之言怀也,怀来人于此。
【原注】淮南子注同。然则今日之官其无可怀之政也久矣。

  桥梁

  唐六典,凡天下造舟之梁四,
【原注】河则蒲津、太阳、河阳,洛则孝义。石柱之梁四,
【原注】洛则天津、永济、中桥,灞则灞桥。木柱之梁三,
【原注】皆渭水,便桥、中渭桥、东渭桥。巨梁十有一,皆国工修之,
【原注】此举京都之冲要。其余皆所管州县随时营葺。其大津无梁,皆给船人,量其大小难易以定其差等。今畿甸荒芜,桥梁废坏,雄莫之间,秋水时至,年年陷绝,曳轮招舟,无赖之徒籍以为利。潞河渡子勒索客钱,至烦章劾。司空不修,长吏不问,亦已久矣。
【原注】成化八年九月丙申,顺天府府尹李裕言,本府津渡之处,每岁水涨,及天气寒冱,官司修造渡船,以便往来。近为无赖之徒冒贵戚名色,私造渡船,勒取往来人财物,深为民害,乞敕巡按御史严为禁止。从之。况于边陲之远,能望如赵充国治湟狭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从枕席上过师哉。五代史,王周为义武节度使,定州桥坏,覆民租车。周曰,桥梁不修,刺史过也。乃偿民粟为治其桥。此又当今有司之所愧也。

  人聚

  太史公言,汉文帝时,人民乐业。因其欲,然能不扰乱,故百姓遂安,自六七十翁亦未尝至市井。
【原注】史记律书。刘宠为会稽太守,狗不夜吠,民不见吏,庞眉皜发之老未尝识郡朝。
【原注】后汉书循吏传。史之所称,其遗风犹可想见。唐自开元全盛之日,姚宋作相,海内升平。元稹诗云,戍烟生不见,村竖老犹纯。此唐之所以盛也。至大暦以后,四方多事,赋役繁兴、,而小民奔走官府,日不暇给。元结作时化之篇,谓人民为征赋所伤,州里化为祸邸。此唐之所以衰也。
【原注】宋熙宁中,行新法,苏轼在杭州作诗曰,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衰敝之政自古一辙。子少时见山野之氓,有自首不见官长,安于畎亩,不至城中者。洎于末造,役繁讼多,终岁之功半在官府,而小民有家有二顷田,头枕衙门眠之谚。
【原注】见曹县志。已而山有负嵎,林多伏莽,遂舍其田园,徙于城郭。又一变而求名之士,诉枉之人,悉至京师,辇毂之间易于郊垧之路矣,锥刀之末将尽争之,五十年来,风俗遂至于此。今将静百姓之心而改其行,必在制民之产,使之甘其食,美其服,而后教化可行风俗可善乎?

  人聚于乡而治,聚于城而乱。聚于乡则土地辟,田野治,欲民之无恒心,不可得也。聚于城则徭役繁,狱讼多,欲民之有恒心。不可得也。

  昔在神宗之世,一人无为,四海少事。郡县之人其至京师者,大抵通籍之官,其仆从亦不过三四,下此即一二举贡与白粮解户而已。盖几于古之所谓道路罕行,市朝生草。
【原注】盐铁论。彼其时岂无山人游客干请公卿,而各挟一艺,未至多人,衣食所须,其求易给。自东事既兴,广行召募,杂流之士哆口谈兵,九门之中填馗溢巷,至于封章自荐,投匦告密,甚者内结貂珰,上窥颦笑,而人主之威福且有不行者矣。诗曰,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兴言及此,每辄为之流涕。

  欲清辇毂之道,在使民各聚于其乡始。

  访恶

  尹翁归为右扶风,县县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于死。收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会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所谓收取人,即今巡按御史之访察恶人也。武断之豪,舞文之吏,主讼之师,皆得而访察之。及乎浊乱之时,遂借此为罔民之事。矫其敝者乃并访察而停之,无异因噎而废食矣。

  传曰,子产问政于然明,对曰,视民如子,见不仁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是故诛不仁,所以子其民也。

  说苑,董安于治晋阳,问政于蹇老。蹇老曰,曰忠、曰信、曰敢。董安于曰,安忠乎?曰,忠于主。曰,安信乎?曰,信于今。曰,安敢乎?曰,敢于不善人。董安于曰,此三者足矣。

  盐铁论曰,水有猵狚池鱼劳,国有强御齐民消。

  盗贼课

  史记酷吏传,武帝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此汉世所名为盗贼课,而为法之敝已尽此数言中矣。汉书言张敝为山阳太守,勃海、辽东盗贼并起,上书自请治之。言山阳郡户九万三千,口五十万以上,讫计盗贼未得者七十七人,
【原注】汉纪作十七人。他课诸事亦略如此。久处闲郡,愿徙治剧。夫未得之盗犹有七十七人,而以为郡内清治。
【原注】纪云,敞为太守,郡内清治。岂非宣帝之用法宽于武帝时乎?然武帝之末至大盗群起,遣绣衣之使持斧断斩于郡国,乃能胜之。而宣帝之世带牛佩犊之徒,皆驱之归于南亩。卒之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是则治天下之道,有不恃法而行者,未可与刀笔筐箧之士议也。

  后汉书光武纪纪,建武十六年,郡国群盗处处并起攻劫,在所害杀长吏。郡县追讨,到则解散,去复屯结。青徐幽冀四州尤甚。上乃遣使者下郡国,听群盗自相纠擿,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其牧守令长坐界内盗贼而不收捕者,及以畏愞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获贼多为殿最,
【原注】注,殿,后也,谓课居后也。最,凡要之首也,谓课居先也。唯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徙其魁帅于他郡。赋田受禀,使安生业。自是牛马放牧,邑门不闭。光武精于吏事,故其治盗之方如此。天下之事得之于疏,而失之于密,大抵皆然,又岂独盗贼课哉!

  禁兵器

  王莽始建国二年,禁民不得挟弩铠,徙西海。隋炀帝大业五年,制民间铁叉、搭钩、●刃之类皆禁绝之,寻而海内兵兴,陨身失国。元世组至元二十三年二月己亥,敕中外,凡汉民持铁尺、手挝及杖之有刃者,悉输于宫。六月戊申,括诸路马,凡色目人有马者三取其二,汉民悉入官。二十六年十二月辛巳,括天下马,一品、二品官许乘五匹,三品三匹,四品、五品二匹,六品以下皆一匹。
【原注】陈天祥传,兴国军以籍兵器致乱,行省命天祥权知本军事。天祥命以十家为甲,十甲为长,弛兵器,以从民便,境内遂平。其后代者务更旧政,治隐匿兵者甚急,天祥去未久而兴国复变,邻郡及大江南北诸城邑多乘势杀其守将以应之。顺帝至元三年四月癸酉,禁汉人、南人、高丽人不得执持军器,凡有马者拘入官。已而群盗充斥,攻陷城邑。至正十七年正月辛卯,命山东分省团结义兵,每州添设判官一员,每县添设主薄一员,专率义兵以事守御。故刘文成有诗曰,他时重禁藏矛戟,今日呼令习鼓鼙。呜呼,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古之圣王则既已言之矣。

  汉武帝时,公孙弘奏言,禁民毋得挟弓弩。吾丘寿王难之,以为圣王务教化而省禁防。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盗贼犹有者,郡国二千石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诚能明教化之原,而帅之以为善,保家之道,则家有鹤膝,户有犀渠,适足以夸国俗之强。
【原注】旧唐书郑惟忠传引吴都赋。而不至导民以不祥之器矣。

  水利

  欧阳永叔作唐书地理志,凡一渠之开,一堰之立,无不记之。其县之下实兼河渠一志,亦可谓详而有体矣。盖唐时为令者犹得以用一方之财,兴期月之役。而志之所书。大抵在天宝以前者居什之七,岂非太平之世,吏治修而民隐达,故常以百里之官而创千年之利。至于河朔用兵之后,则以催科为急,而农功水道有不暇讲求者欤?然自大暦以至咸通,犹皆书之不绝于册。而今之为吏,则数十年无闻也已。水日干而土日积,山泽之气不通,又焉得而无水旱乎?崇祯时,有辅臣徐光启作书,特详于水利之学。而给事中魏呈润亦言,传曰,雨者,水气所化。水利修亦致雨之术也。夫子之称禹也曰,尽力乎沟洫。而禹自言亦曰,浚畎浍,距川。古圣人有天下之大事,而不遗乎其小如此。自干时着于齐人,枯济征于王莽,古之通津巨渎,今日多为细流,而中原之田夏旱秋潦,年年告病矣。
【陈同知曰】三代沟洫之利,其小者民自为也,其大者官所为也。沟洫所起之土,即以为道路。所通之水,即以备旱潦,故沟洫者,万世之利也。后世虑其弃地之多,而实无多也。一井之步约百有八十丈,其为沟畛者八尺而已。一成之步约万有八千丈,其为洫与涂者九积十有四丈四尺而已。通计所弃之地,二百分之一而弱也。今更新为之,必有虑其事之难成者,则更非甚难之事也。斌观甽田之法,一尺之甽,二尺之遂,即耕而即成者也。今苏湖之田,九月种麦,必为田轮,两轮中间深广二尺。其平阔之乡,万轮鳞接,整齐均一,弥月悉成。古之遂径岂有异乎?设计其五年而为沟浍,则合八家之力而先治一横沟,田首之步之为百八十丈者,家出三人,就地筑土,二日而毕矣。明年以八十家之力治洫,广深三沟,其长十之,料工计日,三日而半,七日而毕矣。又明年以八百家之力为浍,广深三洫,其长百沟,料工计日,一旬而半,三旬而毕矣。即以三旬之功分责三岁,其就必矣。及功之俱成,民甽田以为利。一岁之中,家修其遂,众治其沟洫,官督民而浚其浍,有小水旱可以无饥,十分之饥可救其五,故日万世之利也。百姓一夫失业则饥,十日失谷则殍。此宜其家自为生,人自为力矣。乃终岁垦田,而仍饥以殍者,一则以岁之不时,一则以沟洫之不治也。岁之不时,人所莫能为也。沟洫之不治,农民莫能为,官可齐其力而为之也。其不为者,盖时无大水旱,则坐视为不必为。及水旱至,而拯恤不逞,又万万无可为者。加以民食之盈绌必数年而后见,国家之利病必数年而后见,事无近功,官无严课,故吾民之死生饥饱一听命于不可知之岁,而曾无十一之防,百一之救也。斌谓救荒无善策,为沟洫于未荒之时,此豫救之策也。即为沟洫寸救荒之时,使饥民即功而就食,此一救而两救之策也。然而土异形,人异习,按方尺之图,动十万之众。如汉武帝之轻用力士,坐广厦之内,度溪谷之外。如王安石之欲田粱山泊者,则固不可为也。即春议经界,秋议遣使,如宋天禧之提点刑狱并领劝农之职,而仍无纤毫之益于民者,亦名美而不足恃也。故为沟洫,必访求于乡耆里长而总其事于郡守,责其成于县令,分其任于县丞主簿,则亲而不扰,久而必成。今集四境之耆长,体访以人情地势,有灼见其可兴沟洫者,准里计日,具图以作其功。有废地可以沟通者,则募其旁近失田之夫为之。官助其不足,田成而授其人,五年而起科,亩十而当一。有沟洫,其业田为永利者,则以任本业之人民实其田。官均其力,春夏作五日,秋作十日,冬作二旬,丞薄亲董之,令一作一视,先成者籍而存于官,其未成者簿志之,至来岁续而毕焉。民田一顷,听沟地半亩,令不当沟涂之道者转偿其邻田。田不及顷,则任力而不听。田二十亩以下者,贳其力。蓄泄之利,两邑共之,则郡守责其两令。令或代去,则交其簿于受代之人。凡县令置农田课,郡守察之,其阻成功及借名生扰者黜。苏湖之民善为水田,春收豆麦,秋收禾稻,中年之入概得三石。而北方之种地者不能半之,则以无为水田者也,凡谷之种,禾稻倍入种稻之田,水田又倍。西北土性高燥,宜麦宜粱。所在低平之田即为下产,以其非粱麦之性,而雨泽一过,水无所注故也。诚能勤行相度,分年规地,仿沟洫之意,备蓄泄以为水田,种禾稻以佐晚熟,则高地之水四注而为害者,必转以为利矣。且为沟洫,非古之凿空求利者比也。以民田兴民利,不遣使,不起徒,不招流户,视其大小功力,随作随成,有小水旱,此丰而彼歉,则邻近必有请其法而自为之者,勿忧其事之难于虑始也。
【官氏曰】南北异方,高下异势,燥湿异性,故旱田之不可为水,犹水田之不可为旱也。令必欲以荆扬之物产遍植之雍冀,是第知言水利。而不知因地之利以为利也。且果行遂人沟洫之法,则西北旱田亦利,其何减于东南?何则?西北诸州其地之广轮既数倍于东南,且谷之种类繁多,有宜五种者,有宜四种者,有宜三种者,周原膴膴,土脉厚而水源深,其肥沃比东南之涂泥又奚翅倍焉,所患者惟水与旱耳。沟洫修而水旱有备,则西北诸州岁之所入非徒不减于东南,且什伯而无算矣。或疑井田既废,欲复遂人之法,势有所不行,是又不然。夫善复古者亦师其意而已矣。观周礼遂人之法,原与稻人之法不同,稻田不可一日无水,故以潴畜之,以防止之,以遂均之矣,必以列舍之而后以浍写之焉。旱田则潦之为患者十之六七,旱之为患者十之二三,故遂人五沟之大小不同,其实皆沟也。揆先王为沟洫之本意,第欲使水多之年,水行沟中而不泛。水少之年,又可畜沟中之水以滋田耳。今但相其地之下者以为行水之区,又相其地之最下者以为畜水之所,疏其节,阔其目,不用尽复古沟洫之制,而已获沟洫之利矣。

  龙门县,今之河津也。北三十里有瓜谷山堰,贞观十年筑。东南二十三里有十石垆渠,二十三年,县令长孙恕凿。溉田良沃,亩收十石。西二十一里有马鞍坞渠,亦恕所凿。有龙门仓,开元二年置,所以贮渠田之入,转般至京,以省关东之漕者也,此即汉时河东太守番系之策。史记河渠书所谓河移徙,渠不利田者不能偿种。而唐人行之,竟以获利。是以知天下无难举之功,存乎其人而已。谓后人之事必不能过前人者,不亦诬乎。

  唐姜师度为同州刺史,开元八年十月诏曰,昔史起溉漳之策,郑白凿泾之利,自兹厥后,声尘缺然。同州刺史姜师度识洞于微,智形未兆。匪躬之节,所怀必罄。奉公之道,知无不为。顷职大农,首开沟洫。岁功犹昧,物议纷如。缘其忠款可嘉,委任仍旧。暂停九列之重,假以六条之察。白藏过半,绩用斯多。食乃人天,农为政本。朕故兹巡省,不惮祁寒,将申劝恤之怀,特冒风霜之弊。今原田弥望,畎浍连属,由来榛棘之所,遍为秔稻之川,仓庾有京坻之饶,关辅致亩金之润。本营此地,欲利平人,缘百姓未开,恐三农虚弃,所以官为开发,冀令递相教诱。功既成矣,思与共之。其屯田内先有百姓注籍之地,比来召人作主,亦量准顷亩割还。其官屯熟田,如同州有贫下欠地之户,自办功力能营种者,准数给付,余地且依前官取。师度以功加金紫光禄大夫,赐帛三百匹。
【原注】册府元龟。本传,师度既好沟洫,所在必发众穿凿,虽时有不利,而成功亦多。读此诏书,然后知无欲速,无见小利二言,为建功立事之本。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庄知其可以为令尹也。
【原注】淮南子。魏襄王与群臣饮酒,王为群臣祝曰,令吾臣皆如西门豹之为人臣也。
【原注】文侯时,西门豹为邺令。史起进曰,魏氏之行田也以百亩,邺独二百亩,是田恶也。漳水在其旁,西门豹不知用,是不智也。知而不兴,是不仁也。仁智豹未之尽,何足法也。于是。以史起为邺令,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
【原注】史记。按后汉书安帝纪,元初二年正月,修理西门豹所分漳水为支渠以溉民田。则指此为西门豹所开。为人君者,有率作兴事之勤,有授方任能之略,不患无叔敖、史起之臣矣。

  汉书,召信臣为南阳太守,为民作水,约束刻石,立于田畔,以防纷争。
【原注】晋书,杜预都督荆州诸军事,修召信臣遗迹,分疆刻石,使有定分,公私同利。此今日分水之制所自始也。

  洪武末,遣国子生人才分诣天下郡县,集吏民,乘农隙修治水利。二十八年,奏开天下郡县塘堰凡四万九百八十七处,河四千一百六十二处,陂渠堤岸五千四十八处。此圣祖勤民之效。

  雨泽

  洪武中,令天下州县长吏月奏雨泽。盖古者龙见而雩,春秋三书不雨之意也。承平日久,率视为不急之务。永乐二十二年十月,
【原注】仁宗即位。通政司请以四方雨泽奏章类送给事中收贮,上曰,祖宗所以令天下奏雨泽者,欲前知水旱,以施恤民之政,此良法美意。今州县雨泽章奏乃积于通政司,上之人何由知?又欲送给事中收贮,是欲上之人终不知也。如此徒劳州县何为。自今四方所奏雨泽,至即封进,朕亲阅焉。
【原注】今大明会典具载雨泽奏本式。呜呼,太祖起自侧微,升为天子,其视四海之广犹吾庄田,兆民之众犹吾佃客也,故其留心民事如此。当时长吏得以言民疾苦,而里老亦得诣阙自陈。后世雨泽之奏遂以寝废,天灾格而不闻,民隐壅而莫达,然后知圣主之意有不但于祈年望岁者。民亲而国治,有以也夫。

  河渠

  黄河载之禹贡,东过洛汭,至于大伾。北过洚水,至于大陆。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者,其故道也。汉元光中,河决瓠子东南,注巨野,通于淮泗。武帝自临,发卒数万人塞之,筑宫其上,名曰宣防。导河北行,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自汉至唐,河不为害几及千年。
【阎氏曰】按此说大非,复禹旧迹,无水灾,此史记河渠书之文。若沟洫志则续之曰,自塞宣房后,河复北决于馆陶,分为屯氏河。地理志魏郡馆陶下注云,河水别出为屯氏河,东北至章武入海是也。虽不知的在何年,要武帝元封二年壬申后,宣帝地节元年壬子以前事。余尝谓禹之时,河自碣石入海,至周定王五年,河徙从邺县东北入海,此一变也。汉武元封后,宣帝地节前,河又从勃海郡章武县入海,此又一变也。古今大事,而亭林亦末考及耶?
【钱氏曰】田蚡言,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强塞,强塞之未必应天。此老成谋国之言。当时恶蚡者谓蚡奉邑在河北,故沮塞河之役,其实非公论也。五代史,晋开运元年五月丙辰,滑州河决,浸汴、曹、濮、单、郓五州之境,环梁山,合于汶水,与南旺蜀山湖连,弥漫数百里,河乃自北而东。宋史,熙宁八年七月乙丑,河大决于澶州曹村,北流断绝,河道南徙,东汇于梁山张泽泺。分为二派,一合南清河入于淮,一合北清河入于海河。又自东而南矣。元丰以后,又决而北。议者欲复禹迹,而大臣力主回东之议。
【原注】宋史河渠志序曰,自滑台、大伾尝两经泛溢,复禹迹矣。一时奸臣建议,必欲回之,俾复故流,竭天下之力以塞之,屡塞屡决,至南度而后,贻其祸于金源氏。降及金元,其势日趋于南而不可挽。故今之河非古之河矣。自中牟以下夺汴,徐州以下夺泗,清口以下夺淮,凡三夺而后注于海。今岁久,河身日高,淮泗又不能容矣。庙堂之议既视其夺者以为常,司水之臣又乘其决者以为利,不独以害民生,妨国计,而于天地之气运未必不有所关也。

  丘仲深大学衍义补言礼曰,四渎视诸侯。谓之渎者,独也,以其独入于海,故江河淮济谓之四渎。今以一淮而受黄河之全,盖合二渎而为一也。自宋以前,河自入海,尚能为并河州郡之害,况今河淮合一,而清口又合汴、
【原注】元本作沁,误。泗、沂三水以同归于淮也哉。
【原注】实录载天顺七年金景辉言,黄河不循故道,并流入洛是为妄行。曩时河水犹有所潴,如巨野、梁山等处。犹有所分,如屯氏、赤河之类。虽以元人排河入淮,而东北之道犹微有存焉者。今则以一淮而受众水之归,而无涓滴之渗漏矣。邵国贤作治河论,以为禹之治水至于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其功,可谓盛矣。以今观之,其所空之地甚广,所处之势甚易,所求之效甚小。今之治水者其去禹也远矣,而所空之地乃狭于禹,所处之势乃难于禹,所求之功乃大于禹。禹之导河自大伾以下,分播合同,随其所之而疏之,不与争利,故水得其性,而无冲决之患。今夫一杯之水举而注之地,必得方尺乃能容之,其势然也。河自大伾以上,水之在杯者也。大伾以下,水之在地者也。以在地之水而欲拘束周旋如在杯之时,大禹不能,而况他人乎。今河南山东郡县棋布星列,官亭民舍相比而居,凡禹之所空以与水者,今人皆为吾有。盖吾无容水之地,而非水据吾之地也,固宜其有冲决之患也。故曰所空之地狭于禹。禹之治水随地施功,无所拘碍。今北有临清,中有济宁,南有徐州,皆转漕要路。而大梁在西南,又宗藩所在。左顾右盼,动则掣肘。使水有知,尚不能使之必随吾意,况水无情物也,其能委蛇曲折以济吾之事哉?故曰所处之势难于禹。况禹之治水去其垫溺之害而已,此外无求焉,今则赖之以漕。不及汴矣,又恐坏临清也。不及临清矣,又恐坏济宁也。不及济宁矣,又恐坏徐州也。使皆无坏也,又恐漕渠不足于运也。了是数者,而后谓之治。故曰所求之功大于禹。
【沈氏曰】方舆纪要一段云,若谓何不使黄淮分背,而乃使淮助河势,河扼淮势也?则合流之后,海口即大辟。盖河不旁决,正流自深,得淮羽翼而愈深,是用淮于河矣。与邱邵诸公之论绝异。繇二文庄之言观之,则河水南趋之势已极,而一代之臣不过补苴罅漏,以塞目前之责而已,安望其为斯民计百世之长利哉。至于今日,而决溢之灾无岁不告。呜呼!其信非人力之所能治矣。
【汝成案】二文庄之言,自是前明治河得失。

  禹贡之言治水也,曰播,曰潴。水之性合则冲,骤则溢。故别而疏之,所以杀其冲也,又北播为九河是也。旁而蓄之,所以节其溢也,大野既潴是也。必使之有所容而不为暴,然后锺美可以丰物,流恶可以阜民,而百姓之利,繇是而兴矣。
【钱氏曰】禹之治水也,使由地中行,无所谓防也。言防而劳费无已,遂为国家之大患矣。河为北条之川,由洚水大陆,播九河,同为逆河以入海者。禹之故迹,今运道临清至天津者是也。东汉以后,河由千乘入海,即今之大清河也。自唐至宋金,皆由此道。金元之间,河渐南决,始合汴泗淮以入于海,与禹河入海之口相去几二千里,而北条之水既为南条矣。其两岸之堤岁增月益,高于民田庐舍,且与城平矣。水之性就下,不使由地中行,而使出地上,欲其无决溢之害,不亦难乎!今之言河防者,以潘季驯为师。季驯治河之法不过曰清水可蓄不可泄,黄河宜合不宜分而已。夫清水之当蓄固不待言,黄河之宜合则季驯一人之言,非古有是言也。禹之治河,酾为二渠,疏为九道,顺其性而导之注海,何尝不可分乎?塞其支流,束之使归于一,欲藉河水之力以刷海口之沙,其计固已左矣。古人云,川壅而溃,伤人必多。谓河不宜分,而增堤以御之,一朝溃溢,堤不能御,又糜国帑以塞之,侥幸成功,而官吏转受重赏,此国之巨蠹也。季驯之法,守之百五十年,而其效如此,谓之习知河务,吾不信也。
【周济曰】禹厮二渠,以引其河北,载之高地,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水性就下,而载之高地何也?曰,水性者,所以为治也善以其性,为治者当谨节而慎用之。若高而骤下,后将无可复下,骤下为妄用其力于无用之地,无可复下,势必浸淫涣散,归墟不畅,下壅上溃矣。河至大伾,南岸山势尽,地平衍,土疏易流,所以数败也。厮渠载之高地,西迫大山,山根土坚实无败。而其要尤在节就下之性,不使径尽,蓄全力以归墟,疏为九河,所以澄之也。同为逆河,所以激之也,此禹功之所以永久也。近世言治河者,皆主以水攻沙,是但知逆河之说者也。夫水之性固必就下,而下有辨。载水者,地也,而行地者,水也。是故非徒辨地与地之高下也,又必辨水与水之高下。海之处地下于河,不问可知也,而海之水则往往与河之水相平。海水清而渟,河水浊而驶。清则轻而扬,浊则重而坠。河入海辄伏行,伏行则四面皆为海水所距,迅下之力什不存三,是以入海数十里后,无不中起尖淤,两旁分泄者,其势固然也。若能使河水常高于海水,则铺行海面,而其去势当益远矣。即不能,当使其渐下而不骤。即不能,当使其落前势长,落后路短。势长则水力全,路短则人力省。此载之高地,同为逆河之指也。近海地既平,河不窄,则入海无力,所以必为逆河。而逆河之上与其益深,毋宁益广。度全河之水,计其所容,广必浅,狭必深。深则损地之高以就海,而海之处下分数益减。浅则其高全入海,犹建瓴也。狭则深,深则怒,怒则挟沙多,是殴中国之土入海为尖淤也。广则浅,浅则澄,澄则挟沙少,是留入海之尖淤以培中国之下地也。此疏为九河之指也。善乎,贾让通其词曰,毋与水争地。又恐人不明于水容之说,而引齐魏各去河二十五里之堤以证之。夫去河二十五里之堤,视今日谓遥堤相去远矣。然则金堤尽而九河接,其游波宽衍固可知矣。大陆以上,河水不能不浊,与使入海,孰若留培兖州?于是因势疏之,其数适九。占地既广,淤益澄,流益清。历年益久,下地益高,逆河入海将益畅,九河堙为平陆。后人叹禹迹不可复睹,而不知此固禹所祷祀而求计日而待者也。今也不然,堤之、障之、逼之、束之,使之无以容其流,而不得不发其怒,则其不由地中而横出于原隰之间,固无怪其然也。丘仲深谓以一淮受黄河之全,然考之先朝徐有贞治河,犹疏分水之渠于濮汜之间,不使之并趋一道。自弘治六年,筑黄陵冈以绝其北来之道,而河流总于曹单之间,乃犹于兰阳、仪封各开一口而泄之于南。今复塞之,故河之在今日欲北不得,欲南不得,唯以一道入淮,淮狭而不能容,又高而不利下,则濒岁决于邳宿以下,以病民而妨运。而邳宿以下,左右皆有湖陂,河必从而入之。吾见刘贡父所云,别穿一梁山泺者,将在今淮泗之间。而生民鱼鳖之忧殆未已也。

  河政之坏也,起于并水之民贪水退之利,而占佃河旁汀泽之地,不才之吏因而籍之于官,然后水无所容,而横决为害。贾让言,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度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汗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又曰,内黄界中有泽,方数十里,环之有堤。往十余岁,太守以赋民,民今起庐舍其中,此臣亲见者也。元史河渠志谓,黄河退涸之时,旧水泊污池多为势家所据。忽遇泛溢,水无所归,遂致为害。由此观之,非河犯人,人自犯之。予行山东巨野寿张诸邑,古时潴水之地,无尺寸不耕,而忘其昔日之为川浸矣。近有一寿张令修志,乃云梁山泺仅可十里,其虚言八百里,乃小说之惑人耳。此并五代、宋、金史而未之见也。
【原注】五代史晋开运元年五月丙辰,滑州河决,浸汴、曹、濮、单,郓五州之境,环梁山,合于汶水,与南旺蜀山湖连,弥漫数百里。宋史宦者传,梁山泺,古巨野泽,绵亘数百里,济郓数州赖其蒲鱼之利。金史食货志,黄河已移故道,梁山泺水退,地甚广,遣使安置屯田。沙湾未筑以前,徐有贞疏亦言外有八百里梁山泺可以为泄。书生之论,岂不可笑也哉!

  陆文裕续停骖录曰,河患有二,曰决、曰溢。决之害间见,而溢之害频岁有之。使贾鲁之三法遂而有成,亦小补耳。且当岁岁为之,其劳其费可胜言哉。今欲治之,非大弃数百里之地不可。先作湖陂以潴漫波。其次则滨河之处,仿江南圩田之法,多为沟渠,足以容水。然后浚其淤沙,由之地中。而润下之性、必东之势得矣。

  按文裕之意,即贾让之上中二策,而不敢明言。贾让言,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摹以万数,百姓怨恨。今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且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虽非圣人法,然亦救败术也。嗟夫,非有武帝之雄才大略,其孰能排众多之口,而创非常之原者哉。

  平当使领河堤,奏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深川,而无堤防壅塞之文。宋开宝之诏亦曰,朕每阅前书,详究经渎。至若夏后所载,但言导河至海,随山浚川,未闻力制湍流,广营高岸。今之言治水者计无出于堤塞二事。箕子答武王之访,首言鲧堙洪水,汨陈其五行,帝乃震怒。后世治河之臣皆鲧也,非其人之愿为鲧,乃国家教之使为鲧也,是以水不治而彝伦斁也。
【原注】崔瑗河堤谒者箴,导非其导,堙非其堙,八野填淤,水高民居。

  因河以为漕者,禹也。壅河以为漕者,明人也。故古曰河渠,今曰河防。

  闻之先达言,天启以前,无人不利于河决者。侵克金钱,则自总河以至于闸官,无所不利。支领工食,则自执事以至于游闲无食之人,无所不利。其不利者,独业主耳。而今年决口,明年退滩,填淤之中,常得倍蓰,而溺死者特百之一二而已。于是频年修治,频年冲决,以驯致今日之害,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国家之法使然,彼斗筲之人焉足责哉。

  不独此也。彼都人士,为人说一事,置一物,未有不索其酬者。百官有司受朝廷一职事,一差遣,未有不计其获者。自府史胥徒上而至于公卿大夫,真可谓之同心同德者矣。苟非返普天率土之人心,使之先义而后利,终不可以致太平。故愚以为今日之务正人心,急于抑洪水也。
【陈鸿博曰】元明二代,河势益趋于南,遂会淮于安东入海。淮为黄所夺,流不能驶,因潴于洪泽湖,为害益甚。明潘季驯始用束淮刷沙法,导洪泽所注淮水,引七分入清口刷黄,分三分由运河以达之江。外修筑高家堰,使束淮有力。内设船疏浚,运河深通。自是数十年无水患,亦所谓因势利导,故奏功独多。盖自宋以来,治河之善,无有过之者。自国初防海寇轶入云梯关,因于关口分列梅花桩,而海口渐淤。自设苇荡营于淤地,而海口日塞。自引洪泽湖水入高宝湖,而淮弱黄缓,清口亦日壅。迄今又数十年,下流之塞者益多,则上流之决者日甚,势有必然,无足怪者。迩年河水涨溢,即直注洪泽,于是以一湖而全注黄淮二渎之水,湖身既不能容,又黄水挟沙淤垫,洪泽益加浅狭,非东溢高宝,即西注微山,淮扬徐海郡县岁被其害。
【又曰】禹之治河也,播九河,酾二渠,以河流湍悍,故分河以杀其势,导河北行,其所入之水犹少。自是以后,汉有屯氏及东郡渠。唐元和中,开古黄河于黎阳,以决旧河水势,而滑州遂无水患。由宋及明中叶,河水东南行,而宋分二派,元有三汊。明于濮汜之间,兰阳、仪封之境,尚各有支渠,不使并行一道。今河流既归于一,又自中牟以下合汴,徐州以下合泗,清口以下合淮口诸大水,以助其势,奔腾迅激,自数倍于禹时。乃专恃一海口以为尾闾之泄,而海口又仅存昔日之二三,如是而欲河不为患,是必今之治水者愈于禹而后可也。故欲除河患,必先探其原,悉其委。其发也有自来,则上流当多开引河,以杀其湍。其归也有所潴,则下流当广辟海口,以畅其流。夫河自大伾东走平地二千余里,始达于海。合则势强而冲突,分则力弱而安流,其势然也。为今之计,当先于河南、山东二省河水经行之地,相度形势,因其高下,分导其流。引湍悍者陂为支河,捐卑下者潴为大泽,疏其淤而泄其涨,则上流有所分,而冲决之患自减。至安东海口,虽多淤塞,然今漕标六营,如东海之莺游门,佃湖之灌湖口,庙湾之窈港,小关之野潮洋,盐城之新洋、斗牛二港,凡诸海口并去河不远,引而分注,为力甚易。又苇荡营及黑风口及射阳湖滨皆昔时河流入海之地,今已淤塞数十里,开之难以施功,听之贻害无已,当尽举此数十里之地委而捐之,撤屯聚之兵民,任河流之泛滥,则海口既复,而下流壅塞之患亦除。然此犹其小者。夫河性无常,南流已六百余年。今南河日淤,高于北岸矣。水性就下,当顺其势而利导之。河南封邱北岸与直隶、山东犬牙相错,当先以水平测量,定其高下。其封邱险口,金龙为最,昔时北流旧迹尚有存者。若决金龙口,由大名引而注之漳河,合滹沱诸水,借以刷沙,达之天津,以复北流故道,南北分流,河患自减矣。
【裘文达曰】河非可治也,亦顺其自然,导之而已。今之河更无事治也,亦导之使由其应归之道而已。何者?河合淮,非其所欲也,纵下流多开支河,以杀其势,而不使别于淮,终为淮之害,而亦非河之利也。故今日之河欲其不害淮而永无患,惟在顺其自然以导之。而顺其自然,惟在使之别淮,寻其应归之道以东之。其策惟何?亦曰,改其流,广其身,深其臀,不与水争地而已。所谓改其流者,非别开河也。盖宿迁西境九龙庙东现有小河,分黄水入中河济运,北直骆马湖,支流为十字河。自九龙庙至中河之刘老涧,固黄河别淮,由石濩湖东归之正道也。今将宿迁县治南河身堵筑数丈,建石闸以为运河,使入九龙庙之河,以达中河,则运道之由黄河者不多于清口。河之身则自九龙庙至中河、刘老涧,辟之使与大河等,以达骆马湖、茆家河、下流六塘河。又将六塘河下流旧石濩湖分为南股北股,二河者开挑为一,以还湖之旧。其南股河口直五丈河,北股河口近义支河与六里河。即于五丈、义支、六里三河间开数支流以达海。其最北者经芦伊山北,由黄家觜归海。最南者即归头图口改挑直下入海,毋使复入湖河。如此则河永别于淮矣。或曰,自刘家涧、茆家河至桃源之史家集,又经河头集、大口门至沭阳低村,是为历年议走之港河。又由低村经唐沟、马厂、汤家涧、穆家桥以达大涟河归海,计二百六十余里,不较近于石濩湖乎?然港河久堙,仅有故迹。而唐沟以下地形高于石濩湖,又河身不宽,辟之则两旁居民应迁者无数,路虽近而费过之,固不如石濩湖之为胜也。至所谓广其身,深其臀者,则无论河流改与未改,均不容已也。广其身,当视南方大江而稍差之。大江身面窄者或七八里,宽者或三四十里。今河身自清河以西,宽不及十里,窄或仅一二里,如徐州城北且不及一里,固宜其水之泛溢不可制也。今欲辟两涯而侈之,即应始于河委之石濩湖。夫石濩湖三万四千五百余顷,固甚广也。自为南北股二河,其中因有民田,又两畔间有民舍。夫禹导河必弃地,奈何于湖底为田与舍也。今应将田仍复为湖,而西自沭阳张将军庙东至海州北魏庄等地民舍,并北股河北之龙沟庙,俱应迁之。北股河北、北皂沟之北随加挑浚。近北股者输其土于北皂沟北以为北堤。近南股者输其上于南股河南之高家沟、沈家集等处以为南堤。如是而湖身广,即河身广矣。其下流五丈、义支、六里三河间所开数支河,即禹贡之九河逆河也,合计之,应共得五六十里,以达海口,庶河之。委受全河而无迫隘之患。其自石濩湖以西,由宿迁、邳州、铜山至河南巩县等处,凡河身窄者皆辟之,俾如十里、八九里之数,如是而河身不太远于江,三汛不至横溢。所谓广其身,凡以游之云尔。深之法本于大禹浚川之遗制。禹之法不可复知矣,今但用搜沙及土方挑土之法,而已可奏功。近日有为百龙搜沙之论者,法用龙舟百艘,各于舵后置五尺之版一,竟版以铁为逆鳞,版面四隅置环,以系铁索,舵尾二人守之,令高下提放,以搜积沙。其舟近前两旁安水轮各一,令二人以足转之。舟行不论上下,帆风推轮,使逆鳞触沙,随流入海。又于海口搜之,使无阻滞。此其法甚良矣,今更因而润泽之。其法每艘用狎水兵丁八人,百艘八百人,五艘则一武弁督之。今请于春夏秋三时,督令为雁行者十,每日行舟搜沙。于秋末、三冬及春初水未发之时,即督令照土方法挑淤,又沿河每家岁派三工协挑,悉以其土加厚旧堤。如是岁行之以为常,水行地中,不复增堤,河身可无浅淤之患,此又深其臀以容之之策也。三策相济为用,实万世无疆之休也。难者或曰,弃南北股二河之田,如亏国课何?不知以湖为田,虽无异涨亦遭淹没,安从得国课也?且黄淮有故则灾及千余里,议蠲议赈不下数百万,今永除此有名无实之额,以一年赈费给所徒之民有余,而河患既息,将千余里禾稼无伤,增谷粟数百万斛,即可省数百万之蠲赈,是乃大益国课也。难者又曰,辟河夫役及百龙搜沙之人与舟,费帑得毋太甚?夫每年治河夫役,其数繁矣。今但将一二年合用之役,于水涸时并力兴工,其役宜敷于用,且既辟之后不必复辟,所谓一劳永逸者也。至搜沙兵丁工食,不宜从轻,然计每艘给银三百二十两,百艘不过三万二千,夕造舟、修舟及河员俸食银两,不及十万。行之既效,则每年抢修诸费万省,而沿河冗员可裁。今查江南河库供抢修名曰部拨协济者约银四十七万六千余两,供俸薪兵饷名曰外解河银柴价者约银二十二万六千六百余两,二共七十万二千六百余两,皆江南每年常额,河东河库及兴举大工之费俱在外。今搜沙之费不及十万,其省帑又何如也?自海口至巩县界,河道辽远,若百舟不足,即倍其数,亦不及二十万,每年计省常额七八十万,功费之相悬如此。为国计民生虑者,其以刍荛之言为可采乎?
【又曰】河由六塘河趋南北二股河以归海,信得其道矣。而六塘河受骆马湖下流,沂水发时,沭阳、安东、海州常被其害。今复合大河,恐为害弥甚,奈何?曰如南北二股河还石濩湖之旧,又兼辟河之身而深浚之,则虽沂、沐共归大河,亦无患矣。必欲与大河别,则由茆家河经河头集北引入港河,稍迁旁居民,加挑宽深,一劳永逸,万世之利也。曰,此皆主大河由南归海而言也,必不得已而北,古河故道必择其一,将从何道可以畅流,并无碍于运乎?臼,必不得已而思北归次策,要不可引归天津,以漳、卫、汶三水合,不容复益以河也。由张秋而东阿、禹城以至滨州、阳信、蒲台、利津、海口,此古大清河,即汉千乘故道也。明帝永平年间,德棣之间河播为八,王景因之以成功。历汉、唐至后周八百余年无河患。今寻其故道而疏之,河流通畅,可庆安澜矣。但八河多堙,重加疏浚,厥功匪易。较之由六塘河归海,费帑为多耳。至欲无碍于运,此尤未易言。运河由南而北,河从西南过张秋而东北,张秋南北建石闸,南旺湖汶水不能如济水之穿河而北也。然则自张秋至临清二百余里,皆当引黄水济运,每年不无疏浚浅淤之工。临清南建石闸,不可更令黄水入北,以淤北河。如此庶可无碍于运。而南旺迤南多分汶水济运,亦可永无浅涸之虞。盖南旺至张秋仅百三十余里,不必汶水之大故也。此策欲其有利无害,尤须河委多分支河,不然张秋南北举受大河之害,运道多梗矣。故曰此次策也。曰,身辟至十里,东西千余里,费帑不赀,虽捐项恐不足以济,奈何?曰,辟河身非必通身皆辟也。于南北二岸所开挑之处,各输其土于四五里外以为厚堤,即以两堤内为河身,堤内平地较见今河底为低,可以为河,则无俟皆辟,而河身已十里、八九里不等矣。嗣后每于水落时,近河家赋三工,同水丁八百人,协力开挑,输其土于堤外,遍植宫柳杂木,数年堤高厚如山阜,草木杂根纵横蟠结,虽有异涨,不能为患矣。夫战国时,齐与赵魏作堤,皆去河二十五里,两堤内计五十里。今仅十里,何可复狭?此法无论南归北归,皆为至要。不与水争地,变巩县迤东之河为底柱迤西、龙门迤北之河,策莫良于此。难者曰,两堤内河身十里,近河田园庐舍将若之何?曰,欲成大功,虽圣人不能姑息以悦人干誉也,法在处之得其宜耳。且近河必非良田,河身既广,近堤水亦不深,遍植芦苇,亦不至弃民利也。又富民必无近河居者,贫民所居寻丈之地,原非己有,令其徙于堤外,不为过也。曰,堤工稳固,虽不广河身,亦岂有溃决之患?曰,虽有坚厚石堤能保河之不决,不能保河之不溢也,故徙堤不足恃也。曰,近河居民岁赋三工开挑,得毋怨役之偏重乎?曰,河涨,近河先受其害。果能永无河害,何爱三工也?至沿河沿堤有居民,亦计地以役之。盖其地属官,不令出租,虽役之不怨也。
【又曰】江北之水为患者河为大,淮次之。故既治河,即不可不治淮。虽然,河不治则淮无由治矣,河既治则淮无事治矣。是故治河即宜治淮,而治淮仍不外于治河。何以言之?治淮之要亦曰无使河合淮而已矣。盖河合淮,不特沿河之地被其害,即沿淮之民亦无不被合之之害?别淮,不特沿河之地享其利,即沿淮之民亦无不享别之之利。窃尝论黄淮合清口,筑大墩,其害不可胜言也。而其大者有五焉,自清口至云梯关,淮身为河踞者十去其七,洪泽之南筑高堰以防淮之决,其东筑大墩直抵中流,以激淮之怒,遏河之南而使之东。夫黄淮水势无常也,三汛涨溢叵测也。设两水并强,高堰不守,天长、六合等县居民将化为鱼鳖。其害一。凤阳虽土瘠,前古末闻屡灾。自清口为黄流所阻,西起颍寿,东至泗州、盱眙,田园庐舍频遭水淹,蠲赈无虚岁,流亡转徙不可数计。其害二。大墩之筑,藉清刷黄,河涨则疏之归海,淮涨则不肯令之竟去,故虽遇寻常之涨,沿淮禾稼亦多损伤。其害三。阳城之颍,天息之汝,浚仪之睢,扶沟之涡,皆以淮为尾间。淮流既壅,则众水不行,归德、汝宁、陈、许都郡邑常为泽国。前年常开挑大洪等河矣,然下无所泄,虽加浚治,末如之何。水失其常,祸及邻省。其害四。泗州东逼洪泽,每春月后,城陷水中,官署寄治盱眙。秋冬水落,州民输纳莫肯至,州守于荒城中设柜督催且数十年。其害五。总此五害,迁延岁月,费帑病民,无有底止,得不思变计以为之所哉!且夫淮水本非有害也,而害且,则大墩之故也。淮非有需于大墩也,而卒使大墩为害,则河合淮之故也。河合淮,因束淮敌河,斯大墩不得不筑,高堰不得不高,而五害遂不可去。故欲去五害,莫如使淮畅流。欲使淮畅流,莫如使河流从宿迁北而别于淮。故曰治河即宜治淮,治淮仍不外于治河也。夫治病必先于受病之源,御寇必于所经之地。今清口,河淮所经,固病源也。河淮不分,吾不知五害之何由去也。
【汝成案】陈氏以潘季驯束淮刷沙法为善,钱氏痛诋之,以为不习河务。然揆厥理势,似无以易季驯之策,则文达所说为曲中机宜矣。至百龙搜沙之法创于江阴祝氏锦中,亦疏达海口之一说也。

  卷十三

  周末风俗

  春秋终于敬王三十九年庚申之岁,西狩获麟。又十四年,为贞定王元年癸酉之岁,鲁哀公出奔。二年,卒于有山氏。左传以是终焉。又六十五年,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之岁,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又一十七年,安王十六年乙未之岁,初命齐大夫田和为诸侯。又五十二年,显王三十五年丁亥之岁,六国以次称王,苏秦为从长。自此之后,事乃可得而纪。自左传之终以至此,凡一百三十三年,史文阙轶,考古者为之茫昧。如春秋时,犹尊礼重信,而七国则绝不言礼与信矣。春秋时,犹宗周王,而七国则绝不言王矣。
【原注】史记秦本纪,孝公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于逢泽以朝王。盖显王时。春秋时,犹严祭祀,重聘享,而七国则无其事矣。春秋时,犹论宗姓氏族,而七国则无一言及之矣。春秋时,犹宴会赋诗,而七国则不闻矣。春秋时,犹有赴告策书,而七国则无有矣。邦无定交,士无定主,此皆变于一百三十三年之间。史之阙文,而后人可以意推者也。不待始皇之并天下,而文武之道尽矣。
【原注】李康运命论云,文薄之弊,渐于灵景。辨诈之伪,成于七国。驯至西汉,此风未改,故刘向谓其承千岁之衰周,继暴秦之余弊,贪饕险诐,不闲义理。观夫史之所录,无非功名势利之人,笔札喉舌之辈,而如董生之言正谊明道者不一二见也。盖自春秋之后,至东京,而其风俗稍复乎古,吾是以知光武明章果有变齐至鲁之功,而惜其未纯乎道也。自斯以降,则宋庆历、元佑之间为优矣。嗟乎,论世而不考其风俗,无以明人主之功。余之所以斥周末而进东京,亦春秋之意也。

  秦纪会稽山刻石

  秦始皇刻石凡六,皆铺张其灭六王、并天下之事。其言黔首风俗,在泰山则云,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在碣石门则云,男乐其畴,女修其业。如此而已。惟会稽一刻其辞曰,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诚。夫为寄豭,
【原注】正义曰,豭,牡猪也。左氏定公十四年传,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豭?寄豭者,谓淫于他室。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
【原注】邵氏曰,母云者,母之也。咸化廉清。何其繁而不杀也?考之国语,自越王句践栖于会稽之后,惟恐国人之不蕃,故令壮者无取老妇,老者无取壮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生丈夫,二壶酒一犬。生女子,二壶酒一豚。生三人,公与之母。生二人,公与之饩。内传子胥之言亦曰,越十年,生聚。吴越春秋至谓句践以寡妇淫泆过犯,皆输山上。士有忧思者,令游山上,以喜其意。当其时盖欲民之多,而不复禁其淫泆。传至六国之末,而其风犹在。故始皇为之厉禁,而特着于刻石之文。以此与灭六王并天下之事并提而论,且不着之于燕齐,而独着之于越,然则秦之任刑虽过,而其坊民正俗之意固未始异于三王也。汉兴以来。承用秦法以至今日者多矣,世之儒者言及于秦,即以为亡国之法,亦未之深考乎?
【汝成案】先生颇取秦法,其言政事急于综核名实,稍杂申韩之学。

  两汉风俗

  汉自孝武表章六经之后,师儒虽盛,而大义未明,故新莽居摄,颂德献符者遍于天下。
【杨氏曰】时有翟义诸人,则岁寒之松柏也。光武有鉴于此,故尊崇节义,敦厉名实,所举用者莫非经明行修之人,而风俗为之一变。至其末造,朝政昏浊,国事日非,而党锢之流、独行之辈,依仁蹈义,舍命不渝,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者。故范晔之论,以为桓灵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
【原注】儒林传论。所以倾而未颓决而未溃,皆仁人君子心力之为。
【原注】左雄传论。可谓知言者矣。使后代之主循而弗革,即流风至今,亦何不可。而孟德既有冀州,崇奖跅弛之士。观其下令再三,至于求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
【原注】建安二十二年八月令、十五年春令、十九年十二月令意皆同。于是权诈迭进,奸逆萌生。故董昭太和之疏,已谓当今年少不复以学问为本,专更以交游为业。国士不以孝悌清修为首,乃以趋势求利为先。至正始之际,而一二浮诞之徒骋其智识,蔑周孔之书,习老庄之教,风俗又为之一变。夫以经术之治,节义之防,光武明章数世为之而未足。毁方败常之俗,孟德一人变之而有余。后之人君将树之风声,纳之轨物,以善俗而作人,不可不察乎此矣。
【阎氏曰】按晋世祖泰始元年乙酉,以傅玄为谏官,上疏曰,近者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其后纲维不摄,放诞盈朝,遂使天下无复清议。是致毁方败常之俗魏文,非魏武也。清淡之风一盛于王何,再盛于嵇阮,三盛于王乐,而晋亡矣。然其端则自文帝始,此亦论世者之不可不考也。

  光武躬行俭约,以化臣下。讲论经义,常至夜分。一时功臣如邓禹,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艺,闺门修整,可为世法。贵戚如樊重,三世共财,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以故东汉之世,虽人才之倜傥不及西京,而士风家法似有过于前代。

  东京之末,节义衰而文章盛,自蔡邕始。其仕董卓,无守。卓死,惊叹无识。观其集中滥作碑颂,则平日之为人可知矣。
【原注】宋袁淑吊古文,伯喈炫文而求入。以其文采富而交游多,故后人为立佳传。嗟乎,士君子处衰季之朝,常以负一世之名,而转移天下之风气者,视伯喈之为人,其戒之哉!

  正始

  魏明帝殂,少帝
【原注】史称齐王。即位,改元正始,凡九年。其十年,则太傅司马懿杀大将军曹爽,而魏之大权移矣。三国鼎立,至此垂三十年,一时名士风流盛于洛下。乃其弃经典而尚老庄,蔑礼法而崇放达,视其主之颠危若路人然,即此诸贤为之倡也。自此以后,竞相祖述。如晋书言王敦见卫玠,谓长史谢鲲曰,不意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沙门支遁以清谈著名于时,莫不崇敬,以为造微之功足参诸正始。宋书言羊玄保二子,太祖赐名曰咸、曰粲,谓玄保曰,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余风。王微与何偃书曰,卿少陶玄风,淹雅修畅,自是正始中人。南齐书言袁粲言于帝曰,臣观张绪有正始遗风。南史言何尚之谓王球,正始之风尚在。其为后人企慕如此。然而晋书儒林传序云,摈阙里之典经,习正始之余论,指礼法为流俗,目纵诞以清高。此则虚名虽被于时流,笃论未忘乎学者。是以讲明六艺,郑
【原注】玄。王
【原注】肃。为集汉之终。演说老庄,王
【原注】弼。何
【原注】晏。为开晋之始。
【原注】干宝晋纪总论曰,风俗淫僻,耻尚失所。学者以庄老为宗,而黜六经。谈者以虚薄为辨,而贱名检。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以至国亡于上,教沦于下。羌戎互僭,君臣屡易。非林下诸贤之咎而谁咎哉!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魏晋人之清谈,何以亡天下?是孟子所谓杨墨之言,至于使天下无父无君,而入于禽兽者也。
【钱氏曰】王安石之新经义亦清谈也,神州陆沈,其祸与晋等。昔者嵇绍之父康被杀于晋文王,至武帝革命之时,而山涛荐之入仕。绍时屏居私门,欲辞不就。涛谓之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于人乎。一时传诵,以为名言,而不知其败义伤教,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也。夫绍之于晋,非其君也,忘其父而事其非君,当其未死,三十余年之间,为无父之人亦已久矣,而荡阴之死,何足以赎其罪乎!且其入仕之初,岂知必有乘舆败绩之事,而可树其忠名以盖于晚也。自正始以来,而大义之不明遍于天下。如山涛者,既为邪说之魁,遂使嵇绍之贤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顾。夫邪正之说不容两立,使谓绍为忠,则必谓王裒为不忠而后可也,何怪其相率臣于刘聪、石勒,观其故主青衣行酒,而不以动其心者乎?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杨编修曰】六朝风气论者,以为浮薄败名检,变风化,固亦有之。然予核其实,复有不可及者数事。曰尊严家讳也,矜尚门地也,慎重婚姻也,区别流品也,主持清议也。盖当时士大夫虽祖尚玄虚,师心放达,而以名节相高风义自矢者,咸得径行其志。至于冗末之品,凡琐之材,虽有陶猗之赀,不敢妄参乎时彦。虽有董邓之宠,不敢肆志于清流。而朝议之所不及,乡评巷议犹足倚以为轻重。故虽居偏安之区,当陆沈之后而人心国势犹有与立,未必非此数者补救之功、维持之效也。自此意浸失,而纲目愈密,名义之防愈疏。礼法日峻,廉耻之途日绌。祖讳不复严,而后生轻薄,蔑视前人,于是鬻贩宗曾,冒乱族姓。对子骂父,无元方之责言。数典忘祖,多籍谈之流失。为可叹也。门地不复尚,而名德后人,降为皂隶。菜佣市侩之子,一朝得志,可以陵轹士流,而清门旧族,式微不振,至不获庇及嗣息,良可痛也。婚姻不复慎,而伉俪失伦,泾渭莫辨。较量赀财之重轻,则谭邢之族或不如抱布贸丝之氓。趋附一时之炎势,则子南之左右超乘必不如子暂之出入布币。尤可耻也。流品不复辨,而士气不伸,直节多迕,遂有寡廉鲜耻之辈,望坐下拜于阉竖之门,屈节奔走于权幸之室,干儿义孙,腼颜不顾,气节之丧自此始矣。清议不复重,而小人无忌惮,君子无所执持。乡里之所齿,而忝司民社。名教之所不容,而出入化权。背父母桑梓之义,而以砥节奉公,甘嘻笑怒骂之来,而惟知固宠干进。心术之坏,于斯极矣。使六朝诸贤遗风未泯,犹足以振末流之委靡,回狂澜于既倒,亦人心风俗之一救也。世有化民成俗之贤,移风易俗之志者,其亦稍留意于此矣。

  宋世风俗

  宋史言士大夫忠义之气,至于五季变化殆尽。宋之初兴,范质、王溥犹有余憾。艺祖首褒韩通,次表卫融,以示意向。真仁之世,田锡、王禹偁、范仲淹、欧阳修、唐介诸贤以直言谠论倡于朝。于是中外荐绅知以名节为高,廉耻相尚,尽去五季之陋。故靖康之变,志士投袂起而勤王,临难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节相望。
【杨氏曰】金人云,宋之亡唯李侍郎一人。盖据二帝蒙尘之初而言。呜呼!观哀平之可以变而为东京,五代之可以变而为宋,则知天下无不可变之风俗也。剥上九之言硕果也,阳穷于上,则复生于下矣。

  人君御物之方,莫大乎抑浮止竞。宋自仁宗在位四十余年,虽所用或非其人,而风俗醇厚,好尚端方,论世之士谓之君子道长。及神宗朝荆公秉政,骤奖趋媚之徒,深锄异己之辈。邓绾、李定、舒亶、蹇序辰、王子韶诸奸,一时擢用,而士大夫有十钻之目。
【原注】钻者,取必入之义。班固答宾戏,商鞅挟三术以钻孝公。邓绾传,以颂王安石得官,谓其乡人曰,笑骂从汝,好官须我为之。干进之流,乘机抵隙。驯至绍圣、崇宁,而党祸大起,国事日非,膏盲之疾遂不可治。后之人但言其农田、水利、青苗、保甲诸法为百姓害,而不知其移人心、变士心为朝廷之害。其害于百姓者,可以一日而更,而其害于朝廷者历数十百年,滔滔之势一往而不可反矣。李应中谓,自王安石用事,陷溺人心,至今不自知觉。人趋利而不知义,则主势日孤。此可谓知言者也。诗曰,毋教猱升木,如涂涂附。夫使庆历之士风一变而为崇宁者,岂非荆公教猱之效哉。

  苏轼传,熙宁初,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言,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仁祖持法至宽,用人有序,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议者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徕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俾常调之人举生非望。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近岁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当时论新法者多矣,未有若此之深切者。根本之言,人主所宜独观而三复也。

  东轩笔录,王荆公秉政,更新天下之务,而宿望旧人议论不协,荆公遂选用新进,待以不次,故一时政事不日皆举,而两禁台阁内外要权莫非新进之士也。
【原注】石林燕语,故事,在京职事官绝少用选人者。熙宁初,稍欲革去资格之弊,始诏选举到可试用人,并令崇文院校书,以备询访差使,候二年取旨,或除馆职,或升资任,或只与合入差遣。时邢尚书恕以河南府永安县主簿首为崇文院校书,胡右丞愈知谏院,犹以为太遽,因请虽选人而未历外官,与虽历任而不满者,皆不得选举。乃特诏邢恕与堂除近地试衔知县。近岁不复用此例,自始登第直为禁从矣。及出知江宁府,吕惠卿骤得政柄,有射羿之意。而一时之士见其得君,谓可以倾夺荆公,遂更朋附之,以兴大狱。寻荆公再召,邓绾反攻惠卿,惠卿自知不安,乃条列荆公兄弟之失数事面奏,上封惠卿所言以示荆公。故荆公表有云忠不足以取信,故事事欲其自明。义不足以胜奸,故人人与之立敌。盖谓是也。既而惠卿出亳州,荆公复相,承党人之后,平日肘腋尽去,而在者已不可信,可信者又才不足以任事,当日唯与其子雱机谋,而雱又死,知道之难行也,于是慨然复求罢去,遂以使相再镇金陵,未期纳节。久之,得会灵观使。其发明荆公情事,至为切当。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而大戴礼言,有人焉,容色辞气其入人甚愉,进退周旋其与人甚巧,其就人甚速,其叛人甚易。迹荆公昔日之所信用者,不惟变士习、蠹民生,而己亦不飨其利。
【原注】苏辙疏吕惠卿,比之吕布、刘牢之。书曰,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为大臣者,可不以人心风俗为重哉!

  东轩笔录又曰,王荆公在中书,作新经义以授学者,故太学诸生几及三千人。又令判监、直讲程第诸生之业,处以上中下三舍。而人间传以为试中、上舍者,朝廷将以不次升擢。于是轻薄书生矫饰言行,坐作虚誉,奔走公卿之门者若市矣。

  苏子瞻易传兑卦解曰,六三,上六,皆兑之小人,以说为事者均也。六三,履非其位,而处于二阳之间,以求说为兑者,故曰来兑,言初与二不招而自来也。其心易知,其为害浅,故二阳皆吉,而六三凶。上六,超然于外,不累于物,此小人之托于无求以为兑者也,故曰引兑,言九五引之而后至也。其心难知,其为害深。故九五孚于剥,虽然其心盖不知而贤之,非说其小人之实也,使知其实则去之矣,故有厉而不凶。然则上六之所以不光,何也?曰,难进者,君子之事也。使上六引而不兑,则其道光矣。此论盖为神宗用王安石而发。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苟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荆公当日处卑官,力辞其所不必辞。既显,宜辞而不复辞。矫情干誉之私,固有识之者矣。夫子之论观人也,曰察其所安。又曰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是则欺世盗名之徒,古今一也,人君可不察哉。

  陆游岁暮感怀诗,在昔祖宗时,风俗极粹美。人材兼南北,议论忘彼此。谁令各植党,更仆而迭起。中更金源祸,此风犹未已。倘筑太平基,请自厚俗始。
【柴氏曰】奢俭之弊,自古叹之,至近今为尤甚。习俗移人,唯在上者力挽之。吾尝览北齐书有禁浮华一诏曰,顷者风俗流荡,浮竞日滋。家有吉凶,务求胜异。婚姻丧葬之费,车服之华,动竭岁资,以营日富。又奴仆带金玉,姬妾衣罗绮,始以创出为奇,复以过前为丽,上下贵贱,无复等差。今运属维新,思蠲往弊,反朴还醇,纳民轨物,可量事立条式,使俭而获中。此诏倘施之于今,殊觉曲尽晓切,若读书有用为救时之贤,当期中流一柱。
【陆清献曰】风俗承明季之衰,其浇侈之习已非一日。愚以为欲反今日之俗,而登之隆古,无他,亦惟以三代所以导民者导之而已。非敢谓三代之法可一一施之今也,然其大体固有不可得而易者。其一则经制宜定也。民之所以不敢厌纵其耳目者,有上之法制为之防耳。苟法制所不及,则何惮而不为?今民间冠昏丧祭之礼,宫室衣服饮食之节,初未尝有定制也,维其力之能为,则无所不可。富者炫耀,贫者效尤,物力既绌,则继之以贪诈,故靡丽日益,廉耻日消。诚宜书为定制,使尊卑上下各有差等,不得逾越,庶几俭朴可兴,贪诈可弭。其一则学校宜广也。民之所以不入于淫荡,安其朴素者,以其知礼义之可重耳。苟礼义不足动其心,则朴素必不如奢靡之可乐,忠厚必不如淫荡之可慕。学校者,所以教民礼义也。今惟州县有学,又止及于生徒。而董其任者亦止掌其册籍,核其进退,未尝有所谓礼义之教。人不知以行谊自重,则惟以服美为荣,何怪风俗之日浇日侈乎。选方正有道之士为州县之师长,重其禄秩。而又仿古里塾党庠之制,以农隙教导其民,使知礼义之可重,而无慕乎浇侈。其一则赏罚宜审也。民之所以从上令者,以其赏罚行焉耳。赏罚不行,而欲其从令,不可得也。今朝廷之赏罚亦綦严矣,而独于奢俭淳浇之际未有赏罚行焉。胥吏被文绣,富贾为雕墙,而有司不问。子弟凌父兄,悍仆侵家长,而有司不问。而其忠厚朴素不随时好者,则徒为笑于乡里,不闻有所奖励。如此安望其不为浇侈乎?宜敕有司,以时访于境内,举其尤者赏罚之,而即以风俗之淳疵为考成之殿最,庶有司不敢忽,良民知劝,而莠民知惩。凡此者皆所以导民之具,而风俗之本原也。诚一一举行之,而皇上以恭俭之德端化原于上,公卿大臣树惇守素、宣德意于下,寰海内外,有不去奢从俭,返朴还淳,共登三代之盛者,未之前闻!倘曰簿书、期会、钱谷、兵师,今日之急务,何暇为此迂阔?愚恐风俗日浇日侈,所谓今日之急务者,亦将理之不胜理也。

  清议

  古之哲王所以正百辟者,既已制官刑儆于有位矣,而又为之立闾师,设乡校,存清议于州里,以佐刑罚之穷。移之郊遂,载在礼经。殊厥井疆,称于毕命。两汉以来犹循此制,乡举里选,必先考其生平,一玷清议,终身不齿。君子有怀刑之惧,小人存耻格之风,教成于下而上不严,论定于乡而民不犯。降及魏晋,而九品中正之设,虽多失实,遗意末亡。凡被纠弹付清议者,即废弃终身,同之禁锢。
【原注】晋书卞壶传。至宋武帝篡位,乃诏,有犯乡论清议,赃污淫盗,一皆荡涤洗除,与之更始。自后凡遇非常之恩,赦文并有此语。
【原注】齐、梁、陈诏并云洗除先注,当日乡论清议必有记注之目。小雅废而中国微,风俗衰而叛乱作矣。然乡论之污,至烦诏书为之洗刷,岂非三代之直道尚在于斯民,而畏人之多言犹见于变风之日乎?予闻在下有鳏,所以登庸。以比三凶,不才,所以投畀。虽二帝之举错,亦未尝不询于刍荛。然则崇月旦以佐秋官,进乡评以扶国是,傥亦四聪之所先,而王治之不可阙也。

  陈寿居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坐是沈滞者累年。阮简父丧,行遇大雪,寒冻,遂诣浚仪令,令为他宾设黍臛,简食之,以致清议,废顿几三十年。温峤为刘司空使劝进,母崔氏固留之,峤绝裾而去,迄于崇贵,乡品犹不过也,每爵皆发诏。谢惠连先爱会稽郡吏杜德灵,及居父忧,赠以五言诗十余首,文行于世,坐废不豫荣伍。张率以父忧去职,其父侍伎数十人,善讴者有色貌,邑子仪曹郎顾玩之求聘焉。讴者不愿,遂出家为尼。尝因斋会率宅,玩之为飞书,言与率奸,南司以事奏闻,高祖惜其才,寝其奏,然犹致世论,服阕后久之不仕。官职之升沈本于乡评之与夺,其犹近古之风乎?

  天下风俗最坏之地,清议尚存,犹足以维持一二。至于清议亡,而干戈至矣。

  洪武十五年八月乙酉,礼部议,凡十恶、奸咨诈伪、干名犯义、有伤风俗及犯赃至徒者,书其名于申明亭,以示惩戒。有私毁亭舍、涂抹姓名者,监察御史、按察司官以时按视,罪如律。制可。十八年四月辛丑,命刑部录内外诸司官之犯法罪状明著者,书之申明亭。此前代乡议之遗意也,后之人视为文具。风纪之官但以刑名为事,而于弼教新民之意若不相关,无惑乎江河之日下已!

  名教

  司马迁作史记货殖传谓,自廊庙朝廷岩穴之士,无不归于富厚。等而下之,至于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于赂遗。而仲长敖核性赋谓,倮虫三百,人最为劣。爪牙皮毛,不足自卫。唯赖诈伪,迭相嚼啮。等而下之,至于台隶僮竖,唯盗唯窃。乃以今观之,则无官不赂遗,而人人皆吏士之为矣。无守不盗窃,而人人皆僮竖之为矣。自其束发读书之时,所以劝之者,不过所谓千锺粟、黄金屋,而一日服官,即求其所大欲。君臣上下怀利以相接,遂成风流,不可复制。后之为治者宜何术之操?曰,唯名可以胜之。名之所在,上之所庸,而忠信廉洁者显荣于世。名之所去,上之所摈,而怙侈贪得者废锢于家。即不无一二矫伪之徒,犹愈于肆然而为利者。南史有云,汉世士务修身,故忠孝成俗。至于乘轩服冕,非此莫由。晋宋以来,风衰义缺。故昔人之言曰名教,曰名节,曰功名,不能使天下之人以义为利,而犹使之以名为利,虽非纯王之风,亦可以救积污之俗矣。
【杨氏曰】三代以下,唯恐其不好名,为此也。

  旧唐书,薛谦光为左补阙,上疏言,臣窃窥古之取士,实异于今。先观名行之源,考其乡邑之誉,崇礼让以厉己,显节义以标信,以敦朴为先最,以雕虫为后科,故人崇劝让之风,士去轻浮之行。希仕者必修贞确不拔之操,行难进易退之规,众议已定其高下,郡将难诬其曲直。故计贡之贤愚,即州将之荣唇,假有秽行之彰露,亦乡人之厚颜。是以李陵降而陇西惭,干木隐而西河美。故名胜于利,则小人之道消。利胜于名,则贪暴之风扇。自七国之季,虽杂纵横,而汉代求才,犹征百行。是以礼节之士敏德自修,闾里推高,然后为府寺所辟。今之举人有乖事实,乡议决小人之笔.行修无长者之论,策第喧竞于州府,祈恩不胜于拜伏。或明制
【原注】避武后嫌名,诏改为制。才出,试遣搜敡,驱驰府寺之门,出入王公之第,上启陈诗,唯希咳唾之泽。摩顶至足,冀荷提携之恩。故俗号举人,皆称觅举。觅者,自求之称也。夫徇己之心切,则至公之理乖,贪仕之性彰,则廉洁之风薄。是知府命虽高,异叔度勤勤之让。黄门已贵,无秦嘉耿耿之辞。纵不能挹己推贤,亦不肯待于三命。故选司补置,喧然于礼闱。州贡宾王,争讼于阶闼。谤议纷合,渐以成风。夫竞荣者必有争利之心,谦逊者亦无贪贿之累。自非上智,焉能不移?在于中人,理由习俗。若重谨厚之士,则怀禄者必崇德以修名。若开趋竞之门,则徼幸者皆戚施而附会。附会则百姓罹其弊,修名则兆庶蒙其福。风化之渐,靡不由兹。嗟乎,此言可谓切中今时之弊矣。

  汉人以名为治,故人材盛。今人以法为治,故人材衰。
【程编修曰】三代以降,士气之盛,无过于东京。论者谓明章尚道崇儒所积而致,愚则谓儒林一派开自西京,其所由来者渐矣。盖自武帝立五经学,登用儒士,由秦以来,风气为之一变,特不能择取真儒,舍仲舒之醇雅,用平津之矫伪耳。光武明章,远承末绪,又从而重之,所谓设诚而致行之者,儒术盛而士气奋矣。由武帝以迄桓灵,三百余年,积之如此其厚。而上无精明浚哲之君,柄臣椓人,迤逦用事,清议在下,党祸遂兴,举端人正士一举而空之,良可惜也。夫国家须才至急,方其求之之始,下之应也且或真少而伪多,苟无术以择之,必且舍麦菽而取糠稗。及其积之既久,真行着而风俗成,虽复抑之屈之,务使革而从我,而有所不得。贤者果无益于人国也哉。余论古,每以东京士习之醇,为西汉之所酿而成!明士气之盛,为两宋程朱之学所蕴而发。

  宋范文正上晏元献书曰,夫名教不崇,则为人君者谓尧舜不足法,桀纣不足畏。为人臣者谓八元不足尚,四凶不足耻。天下岂复有善人乎?人不爱名,则圣人之权去矣。

  今日所以变化人心,荡涤污俗者,莫急于劝学奖廉二事。天下之士,有能笃信好学,至老不倦,卓然可当方正有道之举者,官之以翰林国子之秩,而听其出处,则人皆知向学,而不竞于科目矣。庶司之官,有能洁己爱民,以礼告老,而家无儋石之储者,赐之以五顷十顷之地,以为子孙世业。而除其租赋,复其丁徭,则人皆知自守而不贪于货赂矣。岂待葘川再遣方收牧豕之儒,
【原注】公孙弘。优孟陈言始录负薪之允。
【原注】公孙敖。而扶风之子特赐黄金。
【原注】尹翁归。涿郡之贤常颁羊酒。
【原注】韩福。遂使名高处士,德表具僚,当时怀稽古之荣,没世仰遗清之泽,不愈于科名爵禄劝人,使之干进而饕利者哉?以名为治,必自此涂始矣。
【杨氏曰】亦不得已而塞其流也。

  汉平帝元始中,诏曰,汉兴以来,股肱在位,身行俭约,轻财重义,未有若公孙弘者也。位在宰相封侯,而为布被脱粟之饭,奉禄以给故人宾客,无有所余,可谓减于制度
【原注】应劭曰,礼贵有常尊,衣服有品。而率下笃俗者也,与内富厚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其赐弘后子孙之次见为适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魏志,嘉平六年,朝廷追思清节之士,诏赐故司空徐邈、征东将军胡质、卫尉田豫家谷二千斛,帛三十束,布告天下。后魏宣武帝延昌四年诏曰,故处士李谧,屡辞征辟,志守冲素,儒隐之操深可嘉美,可远傍惠康,近准玄晏。谥曰贞静处士,并表其门闾,以旌高节。唐六典,若蕴德丘园,声实明着,虽无官爵,亦赐谥曰先生。
【原注】存者赐之以先生之号,殁者则加之以谥。如杨播隐居不仕,至德中,赐号元靖先生是也。宋史同。以余所见,崇祯中尝用巡按御史祁彪佳言,赠举人归子慕、朱陛宣为翰林院待诏。

  唐书,牛僧孺,隋仆射奇章公弘之裔,幼孤,下杜樊乡有赐田数顷,依以为生。则知隋之赐田,至唐二百年而犹其子孙守之,若金帛之颁,廪禄之惠,则早已化为尘土矣。国朝正统中,以武进田赐礼部尚书胡●,其子孙亦至今守之。故窃以为奖廉之典莫善于此。

  廉耻

  五代史冯道传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然而四者之中,耻尤为要。故夫子之论士,曰行己有耻。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又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也。故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
【阎氏曰】今人动称廉耻,其实廉易而耻难。如公孙弘布被脱栗,不可谓不廉,而曲学阿世,何无耻也?冯道刻苦俭约,不可谓不廉,而更事四姓十君,何无耻之甚也?盖廉乃立身之一节,而耻乃根心之大德,故廉尚可矫,而耻不容伪。吾观三代以下,世衰道微,弃礼义,捐廉耻,非一朝一夕之故。然而松柏后雕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彼昏之日,固未尝无独醒之人也。顷读颜氏家训有云,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吾时俯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世,犹为此言,尚有小宛诗人之意。彼阉然媚于世者,能无愧哉?

  罗仲素曰,教化者,朝廷之先务。廉耻者,士人之美节。风俗者,天下之大事。朝廷有教化,则士人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则天下有风俗。

  古人治军之道,未有不本于廉耻者。吴子曰,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夫人有耻,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尉缭子言,国必有慈孝廉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而太公对武王,将有三胜,一曰礼将,二曰力将,三曰止欲将。故礼者所以班朝治军,而兔罝之武夫皆本于文王后妃之化,岂有淫刍荛,窃牛马,而为暴于百姓者哉。后汉书,张奂为安定属国都尉,羌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鐻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已,威化大行。呜呼,自古以来,边事之败,有不始于贪求者哉?吾于辽东之事有感。

  杜子美诗,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一本作廉耻将,诗人之意未必及此。然吾观唐书言,王佖为武灵节度使。先是,吐蕃欲成乌兰桥,每于河壖先贮材木,皆为节帅遣人潜载之,委于河流,终莫能成。蕃人知佖贪而无谋,先厚遣之,然后并役成桥,仍筑月城守之。自是朔方御寇不暇,至今为患,由佖之黩货也。故贪夫为帅,而边城晚开。得此意者,郢书燕说,或可以治国乎?
【原注】见韩非子。

  流品

  晋宋以来,尤重流品,故虽蕞尔一方,而犹能立国。宋书蔡兴宗传,兴宗为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常侍如故。被征还都时,右军将军王道隆任参国政,权重一时,蹑履到兴宗前,不敢就席,良久方去,竟不呼坐。元嘉初,中书舍人狄当诣太子詹事王昙首,不敢坐。其后中书舍人王弘为太祖所爱遇,上谓曰,卿欲作士人,得就王球坐,乃当判耳。殷刘
【原注】殷景仁、刘湛。并杂,无所益也。若往诣球,可称旨就席。及至,球举扇曰,若不得尔。弘还,依事启闻。帝曰,我便无如此何。五十年中有此三事。张敷传,迁江夏王义恭抚军记室参军。时义恭就文帝求一学义沙门,会敷赴假还江陵,入辞,文帝令以后艑载沙门。敷不奉诏,曰,臣性不耐杂迁。正员郎中书舍人狄当、周赳并管要务,以敷同省名家,欲诣之。赳曰,彼若不相容,便不如不往。当曰,吾等并已员外郎矣,何忧不得其坐。敷先设二床,去壁三四尺。二客就席,酬接甚欢。既而呼左右曰,移吾床远客!赳等失色而去。世说,纪僧真得幸于齐世祖,尝请曰,臣出自本县武吏,遭逢圣时,阶荣至此,无所须,惟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斆、谢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诣之。僧真承旨诣斆,登榻坐定。斆顾命左右曰,移吾床远客!僧真丧气而退,以告世祖。世祖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梁书羊侃传,有宦者张僧胤候侃,侃竟不前之,曰,我床非阉人所坐。自万历季年,搢绅之士不知以礼饬躬,而声气及于宵人,
【原注】如汪文言一人,为东林诸公大玷。诗字颁于舆皂,至于公卿上寿,宰执称儿。而神州陆沈,中原涂炭,夫有以致之矣。

  重厚

  世道下衰,人材不振。王伾之吴语,郑綮之歇后,薛昭纬之浣溪沙,李邦彦之俚语辞曲,莫不登诸岩廊,用为辅弼。至使在下之人慕其风流,以为通脱。而栋折榱崩,天下将无所芘矣。及乎板荡之后而念老成,
【原注】大雅荡。播迁之余而思耆俊,
【原注】文侯之命。庸有及乎?有国者登崇重厚之臣,抑退轻浮之士,此移风易俗之大要也。

  侯景数梁武帝十失,谓皇太子吐言止于轻薄,赋咏不出桑中。张说论阎朝隐之文,如丽服靓妆,燕歌赵舞,观者忘疲,若类之风雅则罪人矣。今之词人率同此病,淫辞艳曲,传布国门,有如北齐阳俊之所作六言歌辞,名为阳五伴侣,写而卖之,在市不绝者,诱惑后生,伤败风化,宜与非圣之书同类而焚,庶可以正人心术。
【沈氏曰】唐御史大夫杜淹曰,齐之将亡,作伴侣曲。陈之将亡,作玉树后庭花。其声哀思,行路闻之,皆悲泣。
【钱氏曰】古有儒释道三教,自明以来,又多一教,曰小说。小说演义之书,士大夫、农工、商贾无不习闻之,以至儿童妇女不识字者亦皆闻而如见之,是其教较之儒释道而更广也。释道犹劝人以善,小说专导人以恶,奸邪淫盗之事,儒释道书所不忍斥言者,彼必尽相穷形,津津乐道。以杀人为好汉,以渔色为风流,丧心病狂无所忌惮。子弟之逸居无教者多矣,又有此等书以诱之,曷怪其近于禽兽乎!

  何晏之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邓扬之行步舒纵,坐立倾倚。谢灵运之每出入,自扶接者常数人,后皆诛死。而魏文帝体貌不重,风尚通脱,是以享国不永,后祚短促。史皆附之五行志,以为貌之不恭。昔子贡于礼容俯仰之间,而知两君之疾与乱,夫有所受之矣。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扬子法言曰,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唇,好轻则招淫。

  四明薛冈谓,士大夫子弟不宜使读世说,未得其隽永,先习其简傲。推是言之,可谓善教矣。防其乃逸乃谚之萌,而引之有物有恒之域,此以正养蒙之道也。南齐陈显达语其诸子曰,麈尾蝇拂,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即取于前烧除之。
【杨氏曰】显达之烧麈尾别是一意,非教子弟厚重也,不当引入。

  耿介

  读屈子离骚之篇,乃知尧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则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则谓之耿介,反是谓之昌披。夫道若大路然,尧桀之分必在乎此。

  乡原

  老氏之学所以异乎孔子者,和其光,同其尘,此所谓似是而非也。卜君、渔父二篇尽之矣,非不知其言之可从也,而义有所不当为也。子云而知此义也,反离骚其可不作矣。寻其大指,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此其所以为莽大夫与?
【梁氏曰】扬雄作太玄准易,作法言准论语,未免妄矣。依仿体例,摹合词意,与王莽之学大诰金滕何异?东坡讥其以艰深文浅陋,亦不喜之。然有不可解者,蜀秦宓与王商书,谓子云行参圣师,比之孔子。吴陆绩释玄谓玄经与圣人同趣,虽周公孔子不能过。抱朴子以雄方仲尼,司马温公以为大儒,孟荀殆不足拟。曾子固以雄合箕子之明夷。其余誉之者甚众,而且力为湔洗。或谓法言安汉公之言,乃怨家所益。或谓太玄疾莽而作。或辨其无美新之事。冯元成以美新为刘棻作。汪琬跋雄传引杨庄简公子云祠堂记言雄不仕莽。而王介甫诸人说上符命、投阁皆谷子云事,不知何以得此于后人。宋绍兴中,陈公辅疏论王安石曰,王莽之篡,扬雄不能死,又仕之,更为剧秦美新之文。安石乃云,雄之仕合于孔子无可无不可之义。言出王安石,无足论已。孝廉翁承高尝云,汉分十三州刺史,莽并朔方入凉州,为十二。雄作州箴十二,独缺朔方,亦可证其为莽大夫也。

  卜居、渔父,法语之言也。离骚、九歌,放言也。

  俭约

  国奢示之以俭,君子之行宰相之事也。汉汝南许劭,为郡功曹。同郡袁绍,公族豪侠,去濮阳令归,车徒甚盛,入郡界,乃谢曰,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见之?遂以单车归家。晋蔡充好学,有雅尚,体貌尊严,为人所惮。高平刘整,车服奢丽,尝语人曰,纱縠,吾服其常耳。遇蔡子尼在坐,而经日不自安。北齐李德林父亡,时正严冬,单衰徒跣,自驾灵舆,反葬博陵。崔谌休假还乡,将赴吊,从者数十骑,稍稍减留,比至德林门,才余五骑,云,不得令李生怪人熏灼。李僧伽修整笃业,不应辟命。尚书袁叔德来候僧伽,先减仆从,然后入门。曰,见此贤令,吾羞对轩冕。夫惟君子之能以身率物者如此,是以居官而化一邦,在朝廷而化天下。魏武帝时,毛蚧为东曹掾,典选举,以俭率人,天下之士莫不以廉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唐大暦末,元载伏诛,拜杨绾为相。绾质性贞廉,车服俭朴,居庙堂未数日,人心自化。御史中丞崔宽,剑南西川节度使宁之弟。家富于财,有别墅在皇城之南,池馆台榭,当时第一,宽即日潜遣毁撤。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闻绾拜相,坐中音乐减散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干,每出入,驺从百余,亦即日减损,惟留十骑而已。李师古跋扈,惮杜黄裳为相,命一干吏寄钱数千缗,毡车子一乘。使者到门,未敢送。伺候累日,有绿舆自宅出,从婢二人,青衣褴缕,言是相公夫人。使者遽归,告师古。师古折其谋,终身不敢改节。此则禁郑人之泰侈,奚必于三年。变洛邑之矜夸,无烦乎三纪。修之身,行之家,示之乡党而已。道岂远乎哉!

  大臣

  记曰,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故欲正君而序百官,必自大臣始。然而王阳黄金之论,时人既怪其奢。公孙布被之名,直士复讥其诈。则所以考其生平而定其实行者,惟观之于终,斯得之矣。
【杨氏曰】说在陆放翁之温公布被铭。季文子卒,大夫人敛,公在位。宰庀家器为葬备,无衣帛之妾,无食粟之马,无藏金玉,无重器备,君子是以知季文子之忠于公室也。相三君矣,而无私积,可不谓忠乎?诸葛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悉仰于家,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夫廉不过人臣之一节,而左氏称之为忠,孔明以为无负者,诚以人臣之欺君误国,必自其贪于货赂也。夫居尊席腆,润屋华身,亦人之常分尔,岂知高后降之弗祥,民人生其怨诅,其究也乃与国而同败邪?诚知夫大臣家事之丰约,关于政化之隆污,则可以审择相之方,而亦得富民之道矣。
【阎氏曰】史称吕正献平生以人物为己任,凡当世名贤,无不汲引。余所尤异者,濂洛关陕诸贤皆为所荐。周茂叔传,熙宁初,知郴州。用赵抃及吕公着,荐为广东转运判官。程伯淳传,用吕公着,荐为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程正叔之荐,则与司马光共疏其行义,诏为西京国子监教授,寻擢崇政殿说书郎。张子厚传言其有古学,神宗召见,授崇文院校书。子厚弟戬亦荐焉。邵尧夫虽未被荐,公着居洛中,雅敬尧夫,恒相从游,为市园宅。夫道学诸公之在当世,贵近大臣能不出力排击诋侮者已难,又从而荐诸朝廷,使皆获其用。呜呼,若正献者,不独得大臣以人事君之义,其增光吾道何如哉!
【又曰】徐文贞当国,毕公在言路,举朝严毕公甚于文贞,议且出毕公于外。文贞曰,诸公畏之耶?皆踧踖曰,岂谓畏之,黄门切直,虑其府祸耳。文贞曰,不然,吾亦畏之。顾念人孰无私,私必害公。有若人在,不敢自纵,可寡过。闻者叹服。
【又曰】韩魏公判大名,上疏极论青苗法。已而文潞公亦以为言,帝曰,吾遣二中使亲问民间,皆云便甚。潞公曰,韩琦,三朝宰相,不信,而信二宦者乎?至哉斯言,真可以为人主之龟鉴矣。余因思当仁宗之时,文潞公则能斩史志聪。当英宗之时,韩魏公则能窜任守忠,而天子不以为专,宰相亦不以为嫌。何一再传之后,二公之人犹故也,宰相之权犹故也,而其言则不能与宦者争胜负。此无他,人主之敬大臣与不敬大臣而已矣。敬大臣则诚,诚则明,明则左右不得关其说。不敬大臣则疑,疑则闇,闇则左右得以窃其柄。

  杜黄裳,元和之名相,而以富厚蒙讥。卢怀慎,开元之庸臣,而以清贫见奖。是故贫则观其所不取,此卜相之要言。

  除贪

  汉时赃罪被劾,或死狱中,或道自杀。唐时赃吏多于朝堂决杀,其特宥者乃长流岭南。睿宗太极元年四月,制官典,主司枉法,赃一匹已上,并先决一百。而改元及南郊赦文,每曰,大辟罪已下,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末结正,系囚见徒,罪无轻重,咸赦除之。官典犯赃不在此限。然犹有左降遐方,谪官蛮徼者。而卢怀慎重以为言,谓屈法惠奸,非正本塞源之术。是知乱政同位,商后作其丕刑。贪以败官,夏书训之必杀。三代之王,罔不由此道者矣。

  宋初,郡县吏承五季之习,黩货厉民,故尤严贪墨之罪。开宝三年,董元吉守英州,受赃七十余万,帝以岭表初平,欲惩掊克之吏,特诏弃市。而南郊大赦,十恶故劫杀及官吏受赃者不原。史言宋法有可以得循吏者三,而不赦犯赃其一也。天圣以后,士大夫皆知饰簠簋而厉廉隅,盖上有以劝之矣。
【原注】石林燕语,熙宁中,苏子容判审刑院,知金州张仲宣坐枉法赃,论当死。故事,命官以赃论死,皆贷命,杖脊黥配海岛。子容言,古者刑不上大夫,可杀则杀。仲宣五品官,今杖而黥之,得元辱多士乎?乃诏免黥杖,止流岭外。自是遂为例,然惩贪之法亦渐以宽矣。于文定
【原注】慎行。谓本朝姑息之政甚于宋世,败军之将可以不死,赃吏巨万仅得罢官,而小小刑名反有凝脂之密,是轻重胥失之矣。盖自永乐时,赃吏谪令戍边,宣德中改为运砖纳米赎罪,浸至于宽,而不复究前朝之法也。
【原注】宣德中,都御史刘观,坐受赃数千金,论斩。上曰,刑不上大夫,观虽不善,朕终不忍加刑。命遣戍辽东。正统初,遂多特旨曲宥。呜呼,法不立,诛不必,而欲为吏者之毋贪,不可得也。人主既委其太阿之柄,而其所谓大臣者皆刀笔筐箧之徒,毛举细故,以当天下之务,吏治何由而善哉?

  北梦琐言,后唐明宗尤恶墨吏。邓州留后陶玘,为内乡令成归仁所论,税外科配,贬岚州司马。掌书记王惟吉,夺历任告敕,长流绥州。亳州刺史李邺,以赃秽赐自尽。汴州仓吏犯赃,内有史彦珣旧将之子,又是附马石敬塘亲戚。王建立奏之,希免死。上曰,王法无私,岂可徇亲!供奉官丁廷徽,巧事权贵,监仓犯赃,侍卫使张从宾方便救之。上曰,食我厚禄,盗我仓储,苏秦复生,说我不得。并戮之。以是在五代中号为小康之世。

  册府元龟载,天成四年十二月,蔡州西平县令李商,为百姓告陈不公,大理寺断止赎铜。敕旨,李商招愆,俱在案款。大理定罪,备引格条,然亦事有所未图,理有所未尽。古之立法,意在惜人。况自列圣相承,溥天无事,人皆知禁刑,遂从轻。丧乱以来,廉耻者少。朕一临寰海,四换星灰,常宣无外之风,每革从前之弊,惟期不滥,皆守无私。李商不务养民,专谋润己,初闻告不公之事件,决彼状头。又为夺有主之庄田,挞其本户。国家给州县篆印,祗为行遣公文,而乃将印历下乡,从人户取物。据兹行事,何以当官?宜夺历任官,杖杀。读此敕文,明宗可谓得轻重之权者矣。

  金史,大定十二年,咸平尹石抺阿没刺以赃死于狱,上谓其不尸诸市,已为厚幸。贫穷而为盗贼,盖不得已。三品职官以赃至死,愚亦甚矣。其诸子皆可除名。夫以赃吏而祸及其子,似非恶恶止其身之义。然贪人败类,其子必无廉清,则世宗之诏亦未为过。汉书言李固杜乔朋心合力,致主文宣,而孝桓即位之诏有曰,赃吏子孙不得详举。
【阎氏曰】按桓即位于闰六月庚寅,先三日丁亥,李固策免。杜乔为大尉在次年之六月。诏乃即位后四十四日丙戌下,于李、杜皆不相涉。岂非汉人已行之事乎?

  元史,至元十九年九月壬戌,敕中外官吏,赃罪轻者诀杖,重者处死。

  有庸吏之贪,有才吏之贪。唐书牛僧孺传,穆宗初,为御史中丞。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赃当死,中贵人为之申理。帝曰,直臣有才,朕欲贷而用之,僧孺曰,彼不才者,持禄取容耳。天子制法,所以束缚有才者。安禄山、朱泚以才过人,故乱天下。帝是其言,乃止。今之贪纵者,大抵皆才吏也,苟使之惕于法而以正用其才,未必非治世之能臣也。

  后汉书称袁安为河南尹,政号严明,然未尝以赃罪鞫人,此近日为宽厚之论者所持以为口实。乃余所见,数十年来姑息之政,至于纲解纽弛,皆此言贻之敝矣。嗟乎,范文正有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邪?

  朱子谓近世流俗惑于阴德之论,多以纵舍有罪为仁,此犹人主之以行赦为仁也。孙叔敖断两头蛇而位至楚相,亦岂非阴德之报邪?

  唐柳氏家法,居官不奏祥瑞,不度僧道,不贷赃吏法。此今日士大夫居官者之法也。宋包拯戒子孙,有犯赃者,不得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此今日士大夫教子孙者之法也。

  贵廉

  汉元帝时,贡禹上言,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赃者皆禁锢,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诛,疑者以与民,
【原注】师古曰,罪疑惟轻也。亡赎罪之法。
【原注】亡、无同。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错亡异。武帝始临天下,尊贤用士,辟地广境数千里,自见功大威行,遂从耆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
【原注】师古曰,上府谓所属之府。右职,高职也。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黥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彘,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
【原注】师古曰,动目以指物,出气以使人。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杰,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兄劝其弟,父勉其子,俗之败坏,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以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
【原注】师古曰,相,诸侯相也。守,郡守也。诛不行之所致也。今欲兴至治,致太平,宜除赎罪之法。相守选举不以实及有赃者,辄行其诛,亡但免官。则争尽力为善,贵孝弟,贱贾人,进真贤,举实廉,而天下治矣。呜呼,今日之变有甚于此。自神宗以来,赎货之风日甚一日,国维不张,而人心大坏,数十年于此矣。书曰,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必如是,而后可以立太平之本。

  禹又欲令近臣自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贩卖,与民争利,犯者辄免官削爵,不得仕宦。此议今亦可行。自万历以后,天下水利、碾隐硙、场渡、市集无不属之豪绅,相沿以为常事矣。

  禁锢奸臣子孙

  唐太宗诏禁锢宇文化及、司马德戡、裴虔通等子孙,不令齿叙。
【原注】贞观七年正月戊子诏,文见旧唐书。武后令杨素子孙不得任京官及侍卫。
【原注】新唐书。至德中,两京平,大赦,惟禄山支党及李林甫、杨国忠、王鉷子孙不原。
【原注】新唐书。宋高宗即位,诏蔡京、童贯、王黼、朱勔、李彦、梁师成、谭稹皆误国害民之人,子孙更不收叙,
【原注】清波杂志。而章惇子孙亦不得仕于朝。
【原注】宋史章悖传。明太祖有天下,诏宋末蒲寿庚、黄万石子孙不得仕宦。饕餮之象周鼎、梼杌之名楚书,古人盖有之矣。窃谓宜令按察司各择其地之奸臣一二人,王法之所未加,或加而未尽者,刻其名于狱门之石,以为世戒。而禁其后人之入仕,九刑不忘,百世难改,亦先王树之风声之意乎?

  旧唐书太宗纪,贞观二年六月辛卯诏曰,天地定位,君臣之义以彰。卑高既陈,人伦之道斯着。是用笃厚风俗,化成天下。虽复时经治乱,主或昏明,疾风劲草,芬芳无绝,剖心焚体,赴蹈如归。夫岂不爱七尺之躯,重百年之命?谅由君臣义重,名教所先,故能明大节于当时,立清风于身后。至如赵高之殒二世,董卓之鸩弘农,人神所疾,异代同愤。况凡庸小竖、有怀凶悖,遐观典策,罔不诛夷。辰州刺史长蛇县男裴虔通,昔在隋代,委质晋藩,炀帝以旧邸之情,特相爱幸。遂乃忘蔑君亲,潜图弒逆,密伺间隙,招结群丑。长戟流矢,一朝窃发,天下之恶,孰云可忍?宜其夷宗焚首,以彰大戮,但年代异时,累逢赦令。可特免极刑。投之四裔,除名削爵,迁配驩州。
【原注】虔通归国,授滁州总管。每自言,身除隋室,以启大唐。有觖望之色。及得罪,怨愤岁余而死。唐书太宗纪,贞观二年七月戊申,莱州刺史牛方裕、绛州刺史薛世良、广州长史唐奉义、虎牙郎将高元礼,以宇文化及之党,皆除名,徙于边。

  册府元龟,权万纪为治书侍御史。贞观四年正月,奏宇文智及受隋厚恩,而蔑弃君亲,首为弒逆,人臣之所同疾,万代之所不原。今其子乃任千牛,侍卫左右,请从屏黜,以为惩戒。制可。
【原注】大唐新语,杨昉为左丞时,字文化及子孙理资荫,朝廷以事隔两朝,且其家亲族亦众,下所司理之。昉判曰,父弒隋主,子诉隋资,生者犹配远方,死者无宜更叙。时人深赏之。

  杨元禧传载,武后制曰,隋尚书令杨素,昔在本朝,早荷殊遇。禀凶邪之德,怀谄佞之才,惑乱君上,离间骨肉。摇动冢嫡,宁惟掘蛊之祸。诱扇后主,卒成请蹯之衅。生为不忠之人,死为不义之鬼。身虽幸免,子竟族诛。斯则奸逆之谋是其庭训,险薄之行遂成门风。刑戮虽加,枝胤仍在,岂可复肩随近侍,齿迹朝行。朕接统百王,恭临四海,上嘉贤佐,下恶贼臣,常欲从容于万机之余,褒贬于千载之外,况年代未远,耳目所存者乎?其杨素及兄弟子孙,并不得令任京官及侍卫。
【原注】史言元禧忤张易之,密奏,左贬。然此制自是当时公论。

  宋末蒲寿庚叛逆之事,皆出于其兄寿●之画。是时寿●佯着黄冠野服,归隐山中,自称处士,以示不臣二姓。而密为寿庚作降表,令人自水门潜出,送款于唆都。其后寿庚以功授平章,富贵冠一时,而寿●亦居甲第。有投诗者云,剑戟纷纭扶主日,山林寂寞闭门时。水声禽语皆时事,莫道山翁总不知。
【原注】泉州府志。呜呼,今之身为戎首而外托高名者,亦未尝无其人也。或欲盖而弥彰,则无逃于三叛之笔矣。

  家事

  孔子曰,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子木问范武子之德于赵孟,对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子木归以语王,王曰,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夫以一人家事之理,而致晋国之霸,士大夫之居家岂细行乎!

  史记之载宣曲任氏曰,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汉书载张安世曰,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积纤微,是以能殖其货,富于大将军光。后汉书载樊宏父重曰,世善农稼,好货殖,性温厚,有法度。三世共财,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其营理产业,物无所弃,课役童隶,各得其宜,故能上下戮力,财利岁倍。今之士大夫知此者鲜,故富贵不三四传而衰替也。
【李文贞曰】夫世无百年全盛之家,人无数十年平夷之运,兴衰激极,存乎其人。吾所阅乡邦旧家,朝着显籍多矣,荣华枯陨,曾不须臾,天幸其可徼乎?祖泽其可恃乎?譬之花木,不冲寒犯之,则根可护。譬之炉炎,不当风扬之,则火可宿。收敛约素,和顺谦卑,所以护其根而宿其焰也。

  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踏大夫门,此霍氏之所以亡也。奴从宾客浆酒藿肉,此董贤之所以败也。然则今日之官评,其先考之僮约乎?
【柴氏曰】觇有家者之兴废,当论其德,如醇谨勤俭者必兴,浇薄荒淫者必废。故高车驷马,列鼎鸣钟,良田美宅,歌儿舞女,非兴也,兴而恒与废相倚。短布单衣,筚门蓬户,糟糠不厌,形容枯槁,非废也,废而恒与兴相伏。但居室有轨范,教子能成立,不必炎炎之势,将来堂构定自可期。
【又曰】闲家之道,必以正身为先,身正而家化之。每见士大夫势处可为,不自检括,惟日事声色货利,以鸣得志。于是门客借筹,舍人登垄,渔利及于市廛,舞文行乎乡曲,珍玩充盈,倡乐呼拥,夜饮朝眠,纵恣万方,致使风节无余,子孙不肖,故家乔木一旦扫地,可不哀哉!乃知清白吏所遗,正自无涯。而相国曰,令后世贤,师吾俭。甚有味乎言之耳。

  以正色立朝之孔父,而艳妻行路,祸及其君。以小心谨慎之霍光,而阴妻邪谋,至于灭族。夫纲之能立者鲜矣。

  戎王听女乐而牛马半死。楚铁剑利而倡优拙,秦王畏之。成帝宠黄门名倡丙疆、景武之属,而汉业以衰。玄宗造霓裳羽衣之曲,而唐室遂乱。今日士大夫才任一官,即以教戏唱曲为事,官方民隐置之不讲,国安得不亡?身安得无败?
【章典籍曰】夫教坊曲里,非先王法制,乃前代相沿,往往士大夫闲情有寄,着于简编,禁纲所弛,不以为罪。我朝礼教精严,嫌疑慎别,三代以还,未有如是之肃者也。自宫禁革除女乐,官司不设教坊,则天下男女之际无有可以假藉者矣。其有流娼村妓,渔色售奸,并干三尺严条,决杖不能援赎。虽吞舟有漏,未必尽挂爰书。而君子怀刑,岂可自拘司败。

  奴仆

  颜氏家训,邺下有一领军,贪积已甚,家童八百,誓满一千。唐李义府多取人奴婢,乃败,各散归其家。时人为露布云,混奴婢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
【原注】潘岳西征赋曰,混鸡犬而乱放,各识家而竞入。太祖数凉国公蓝玉之罪亦曰,家奴至于数百。今日江南士大夫多有此风,一登仕籍,此辈竞来门下,谓之投靠,多者亦至千人。而其用事之人,则主人之起居食息,以至于出处语默,—无一不受其节制。有甘于毁名丧节而不顾者,奴者主之,主者奴之。嗟乎,此六逆之所由来矣。

  汉书霍光传,任宣言,大将军时,百官已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
【原注】皆老奴。又曰,初,光爱幸监奴冯子都,常与计事。
【原注】师古曰,监奴,奴之监知家务者也。及显
【原注】光妻。寡居,与子都乱。夫以出入殿门,进止不失尺寸之人,而溺情女子、小人,遂至于此。今时士大夫之仆,多有以色而升,以妻而宠。夫上有渔色之主,则下必有烝弒之臣。清斯濯缨,浊斯濯足,自取之也。是以欲清闺门,必自简童仆始。
【杨氏曰】显,故婢也。光夫人东闾氏殁,立为妻。

  严分宜之仆永年,号曰鹤坡。张江陵之仆游守礼,号曰楚滨。
【原注】古诗,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而晋灼引汉语以为冯殷,则子都亦字也。不但招权纳贿,而朝中多赠之诗文,俨然与措绅为宾主。名号之轻,文章之唇,至斯而甚。异日媚阉建祠,非此为主嚆矢乎?

  人奴之多,吴中为甚。
【原注】史言吕不韦家童万人,嫪毐家童数千人。今吴中仕宦之家,有至一二千人者。其专恣暴横,亦惟吴中为甚。有王者起,当悉免为良而徙之,以实远方空虚之地。士大夫之家所用仆役,并令出赀雇募,如江北之例。
【原注】郑司农周礼司厉注曰,今之奴婢,古之罪人也。风俗通言,古制本无奴婢,奴婢皆是犯事者。今吴中亦讳其名,谓之家人。则豪横一清,而四乡之民得以安枕。其为士大夫者,亦不受制于人,可以勉而为善。讼简风淳,其必自此始矣。
【方侍郎曰】古无奴婢。事父兄者,子弟也。事舅姑者,子妇也。事长官者,属吏也。惟盗贼之子女,乃为罪隶而役于官。九职臣妾聚敛疏财,质人掌民人之质剂。盖士大夫之家始有之,如后世宫赐奴婢,亦以罪役耳。战国秦汉以接,平民始得相买为奴。然寒素儒生,必父母笃老,子妇多事,然后佣仆赁妪,以助奉养。金陵之俗,中家以上,妇不主中馈、事舅姑,而饮食必凿,燕游惟便,缝纴补缀皆取办于工,仍坐役仆妇及婢女数人,少者亦一二人,妇安焉,子顺焉,盖以母之道奉其妻,而有过矣。余每见农家妇耕耘樵苏,佐男子力作,时雨降,脱履就功,形骸若鸟兽。然遭乱离焚剽,则常泰然无虞,盖其色不足贪也,家无积货可羡也。虽盗贼奸凶,不能不留农夫野妇耕织,以供战士。而劫辱系虏斩刈无遗者,则皆通都大邑搢绅家室主子女也。人事之感召,天道之乘除,盖有确然而不可易者矣。
【汝成案】今日此风,不特金陵为然,盖力作之教微,憜游之风炽,其积习相沿,已几于不可改也。

  闻人

  颜氏家训,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见七十余人。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号善待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童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史记,郑当时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后汉书,皇甫嵩折节下士,门无留客。而大戴礼,武王之门铭曰,敬遇宾客,贵贱无二。则古已言之矣。观夫后汉赵壹之于皇甫规,高彪之于马融,一谒不面,终身不见。为士大夫者,可不戒哉!

  后汉书梁冀传,冀寿共乘辇车游观第内,鸣锺吹管,或连继日夜。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者累千金。今日所谓门包,殆昉于此。

  田宅

  旧唐书,张嘉贞在定州,所亲有劝立田业者,嘉贞曰,吾忝历官荣,曾任国相,未死之际,岂忧饥馁。若负谴责,虽富田庄何用?比见朝士广占良田,乃身殁后,皆为无赖子弟作酒色之资,甚无谓也。闻者叹服。此可谓得二疏之遗意者。若夫世变日新,人情弥险,有以富厚之名而反使其后人无立锥之地者,亦不可不虑也。书又言马燧赀货甲天下。既卒,子畅承旧业,屡为豪幸邀取。贞元末,中尉曹志廉讽畅,令献田园第宅,顺宗复赐畅。中贵人逼取,仍指使施于佛寺,畅不敢吝。晚年财产并尽,身殁之后,诸子无室可居,以至冻馁。今奉诚园亭馆,即畅旧第也。
【原注】白乐天诗,不见马家宅,今作奉诚园。元微之诗,萧相深诚奉至尊,旧居求作奉诚园。秋来古巷无人扫,树满空墙闭戟门。通鉴作奉成园,又以为马璘之第,并误。按马璘传,天宝中,贵戚勋家已务奢靡,而垣屋犹存制度,然卫公李靖家庙己为嬖臣杨氏马厩矣。及安史之乱,法度堕驰,内臣戎帅竟务奢豪,亭馆第舍力穷乃止。璘之第经始中堂,费钱二十万贯。德宗践阼,条举格令,第舍不得逾制,仍诏毁璘中堂及内官刘忠翼之第。璘之家园进属官司,自后公卿赐宴多于璘之山池。子弟无行,家用寻尽。册府元龟,贞元十八年二月朔,赐群臣会宴于延康里故马璘池亭,自后每逢令节皆然。则二马身后略同。然谓之故马璘池亭,而不曰奉诚园也。雍录,奉诚园在安邑坊,本马燧宅,燧子畅献之。王锷家财富于公藏,及薨,有二奴告其子稷改父遗表,匿所献家财。宪宗欲遣中使诣东都简括,以裴度谏而止。稷后为德州刺史,广赍金宝仆妾以行。节度使李全略利其货而图之,教本州岛军作乱杀稷,纳其室女,以伎媵处之。吾见今之大家,以酒色费者居其一,以争阋破者居其一,意外之侮夺又居其一,而三桓之子孙微矣。

  三反

  今日人情有三反,曰弥谦弥伪,弥亲弥泛,弥奢弥吝。

  召杀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9:4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