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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子弟子

  赵岐注孟子,以季孙子叔二人为孟子弟子。季孙知孟子意不欲,而心欲使孟子就之,故曰,异哉,弟子之所闻也。子叔心疑惑之,亦以为可就之矣。使己为政以下,则孟子之言也。又曰,告子名不害,兼治儒墨之道者。尝学于孟子,而不能纯彻性命之理。又曰,高子,齐人也。学于孟子,乡道而未明,去而学他术。又曰,盆成括尝欲学于孟子,问道,未达而去。宋徽宗政和五年,封告子不害东阿伯,高子泗水伯,盆成括莱阳伯,季孙丰城伯,子叔乘阳伯,皆以孟子弟子故也。史记索隐曰,孟子有万章、公明高等,并轲之门人。广韵又云,离娄,孟子门人。不知其何所本。
【原注】淮南子,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捷剟索之,注,二人皆黄帝臣。抱朴子,有彭祖之弟子离娄公。元吴莱着孟子弟子列传二卷,今不传。
【朱检讨曰】政和五年,从太常议,赠季孙丰城伯,子叔乘阳伯。自朱子集注出,乃始非之,世莫有从赵氏之说者矣。吴立夫氏撰孟子弟子列传,书虽不传,序称一十九人,则未尝依朱子去季孙子叔二人,益以滕更,适合十九人之数。考尽心篇,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门也。赵岐注,滕更,滕君之弟,来学于孟子也。其为弟子甚明,不知宋太常之议何独赠爵不及,有不可解者。至于史记索隐以公明高为孟子弟子,而广韵注谓离娄为孟子门人,无稽之言,君子不信。又广韵注诠丘字,引孟子齐有曼丘不择,今七第五其文,弟子与?其不谓之弟子与?吾不得而知之矣。
【又曰】案班氏古今人表,孟子居第二等,公孙丑居第三等,万章、乐正子、告子、高子居第四等,徐子居第五等,余不与焉。
【全氏曰】乐正子、万章、公孙丑、孟仲子、陈臻、充虞、徐辟、陈代、彭更、公都子、咸丘蒙、屋庐子、桃应,赵注孙疏朱注所同也。季孙子、叔高子,赵注孙疏所同,而朱注不以为然。浩生不害、盆成括,本不见于赵注,但见于孙疏,而朱注亦不以为然,朱注之去取是也。季孙子叔本非是时人,以为季孙闻孟子之辞万锺而异之,子叔亦从而疑之,赵注之谬,未有甚于此者也。故相传明世中曾经罢祀,而今孟庙仍列之,殆诏而未正与?以高子为弟子,盖以山径茅塞之语,似乎师戒其弟,故以为学他术而不终。然小弁之言孟子,称之为叟,则非弟子矣。经典序录有高行子,乃子夏之弟子,厚斋王氏谓即高子,则亦恐非弟子矣。告子名不害,赵注以为尝学于孟子者。若浩生不害,则赵注本曰齐人,未尝以为告子。孙疏疑以为告子,而浩生其字,不害其名。夫浩生不害固非告子,即告子亦恐非孟子弟子。孙疏特漫言之,不知祀典何以竟合为一,是则谬之尤者。至盆成括,则在孙疏亦但言其欲学于孟子,非质言其为及门也。元吴莱作孟氏弟子列传一十九人,则似仍政和祀典之目,而增之以滕更。其增之可也,仍列此五人者,则泥古之过也。今孟庙且以子叔为子叔疑,则是据朱注而增赵注,又谬中之谬也
【又曰】告子名不害,亦见国策注,而文选引墨子,则又曰告子胜。或有二名,否则其一为字也。

  晏子书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适尝为孔子门人,尤误。

  荼

  荼字自中唐始变作茶,其说已详之唐韵正。按困学纪闻,荼有三,谁谓荼苦,苦菜也。有女如荼,茅秀也。以薅荼蓼,陆草也。
【陆清献曰】王肃云,荼,陆秽。蓼,水草。田有原有隰,故并举水陆秽草。依此,则荼与蓼是二物。朱子诗传谓一物,而有水陆之异。前后儒者所见似不同。愚谓草木之类,有种一而臭味别者,故茶与蓼一物而有水陆之异。邶风之荼与周颂之荼一物,而有苦莱秽草之异。正义以其分者言之,朱子以其合者言之,非抵牾也。
【陈氏曰】尔雅,荼者,荼,委叶也。蓼者,蔷,虞蓼也。王肃皆以为秽草,分水陆,当矣,但未详荼之性状。尔雅蒤委叶,郭注引诗而外,亦不着其形。案古今注云,荼,蓼也。紫色者荼也,青色者蓼也。其味辛且苦,食之明目。或谓紫叶者为香荼,青色者为青荼,亦谓紫者为紫蓼,青者为青蓼,其长大不苦者为高蓼。此与王氏水陆二秽意同。朱子所谓辣蓼,或即斯草,但不当以苦菜当之耳。今按尔雅,荼蒤字凡五见,而各不同。释草曰,荼,苦菜。注引诗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疏云,此味苦可食之菜,本草一名选,一名游冬。易纬通卦验玄图云,苦菜生于寒秋,经冬历春乃成。月令孟夏苦菜秀是也。叶似苦苣而细,断之有白汁,花黄似菊,堪食,但苦耳。又曰,蔈荂荼,注云,即芀。疏云,按周礼掌荼及诗有女如荼皆云,荼,茅秀也。蔈也荂也其别名。此二字皆从草从余。又曰,蒤,虎杖。注云,似红草而粗大,有钢刺,可以染赤。疏云,蒤一名虎杖。陶注本草云,田野甚多,壮如大马蓼,茎斑而叶圆是也。又曰,蒤,委叶。注引诗以茠蒤蓼。疏云,蒤—名委叶。王肃说诗云,蒤,陆秽草。然则蒤者原田芜秽之草,非苦菜也。今诗本茠作薅。此二字皆从草从涂。释木曰,槚,苦荼。注云,树小如栀子,冬生叶,可煮作羹饮。今呼早采者为荼,晚取者为茗,一名荈,蜀人名之苦荼。此一字亦从草从余。今以诗考之,邶谷风之荼苦,七月之采荼,绵之堇荼,皆苦菜之也。
【原注】诗采苦采苦传,苦,苦菜。正义曰,此荼也。陆玑云,苦菜生山田及泽中,得霜,恬肥而美。所谓堇荼如饴,内则云,濡豚包苦,用苦菜是也。又借而为荼毒之荼。桑柔汤诰皆苦菜之荼也。夏小正取荼莠,周礼地官掌荼,仪礼既夕礼茵着用荼,实绥泽焉,诗鸱鸮捋荼传曰,茶,萑苕也。正义曰,谓薍之秀穗。茅薍之秀,其物相类,故皆名荼也。茅秀之荼也,以其白也而象之。出其东门有女如荼,国语吴王夫差万人为方陈,白常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考工记,望而视之,欲其荼白。亦茅秀之荼也。良耜之荼蓼,委叶之蒤也。唯虎杖之蒤与槚之苦荼不见于诗礼,而王褒僮约云,武都买荼。张载登成都白菟楼诗云,芳荼冠六清。孙楚诗云,姜桂茶荈出巴蜀。本草衍义,晋温峤上表,贡荼千斤,茗三百斤。是知自秦人取蜀而后始有茗饮之事。

  王褒僮约,前云炮鳖烹荼,后云武都买荼,注以前为苦菜,后为茗。

  唐书陆羽传,羽嗜茶,
【原注】自此后,荼字减一画为茶。着经三篇,言茶之原、之法、之具尤备,天下益知饮茶矣。有常伯熊者,因羽论,复广着茶之功,其后尚茶成风。时回纥入朝,始驱马市茶。至明代,设茶马御史。而大唐新语言右补阙綦毋煚性不饮茶,着茶饮,序曰,释滞消壅,一日之利暂佳。瘠气侵精,终身之害斯大。获益则功归茶力,贻患则不谓茶灾。岂非福近易知,害远难见?宋黄庭坚茶赋亦曰,寒中瘠气,莫甚于茶。或济之盐,勾贼破家。今南人往往有茶癖,而不知其害,此亦摄生者之所宜戒也。

  鴚

  尔雅舒雁,鹅。注,今江东呼●。即鴐字。
【原注】古加字读如哥,诗君子偕老之珈,东山之嘉,并与何韵。左传,鲁大夫荣鴐鹅。方言,雁自关而东谓之●鹅。太玄经,装次二驾,鹅惨于冰。一作●鹅。司马相如子虚赋,弋白鹄,连鴐鹅,双鸧下,玄鹤加。上林赋,鸿●鹄鸨,鴐鹅属玉。扬雄反离骚,凤皇翔于蓬陼兮,岂鴐鹅之能捷。张衡西京赋,鴐鹅鸿鹍。南都赋,鸿鸨鴐鹅。杜甫七歌,前飞鴐鹅后●鸧。辽史穆宗纪,获鴐鹅,祭天地。元史武宗纪,禁江西、湖广、汴梁私捕鴐鹅。山海经,青要之山,是多驾鸟。郭璞云,末详。或云当作鴐,其从马者,传写之误尔。
【原注】汉书古今人表荣鴐鹅,师古曰,鴐音加。今本亦误作驾。今左传本亦多作鴐,犹诗乘乘駂之误作鸨也。

  九经

  唐宋取士,皆用九经。今制定为五经,而周礼、仪礼、公羊、谷梁二传并不列于学官。杜氏通典,东晋元帝时,太常贺循上言,尚书被符经置博士一人。
【原注】晋书荀崧传,时简省博士,其仪礼、公羊、谷梁及郑易皆省不置。又多故历纪,儒道荒废,学者能兼明经义者少,且春秋三传俱出圣人,而义归不同,自前代通儒未有能通得失兼而学之者也。今宜周礼、仪礼二经置博士二人,春秋三传置博士三人,其余
【原注】易、诗、书。则经置一人,合八人。太常荀崧上疏言,博士旧员十有九人,今五经合九人。准古计今,犹未中半。周易有郑氏注,其书根源诚可深惜。仪礼一经,所谓曲礼,郑玄于礼特明,皆有证据。昔周之衰,孔子作春秋,左丘明子夏造膝亲受。孔子殁,丘明撰其所闻为之传,微辞妙旨,无不精究。公羊高亲受子夏,立于汉朝,多可采用。谷梁赤师徒相传,诸所发明,或是左氏公羊不载。亦足有所订正。臣以为三传虽同曰春秋,而发端异趣,宜各置一人以传其学。遇王敦难,不行。
【原注】按元帝纪云,太兴四年三月,置周易、仪礼、公羊博士。明年正月,王敦反。是虽置而旋不行也。唐贞观九年五月,敕自今以后,明经兼习周礼若仪礼者,于本色内量减一选。开元八年七月,国子司业李元璀上言,三礼、三传及毛诗、尚书、周易等,并圣贤微旨,生人教业。今明经所习,务在出身,咸以礼记文少,人皆竞读。周礼经邦之轨则,仪礼庄敬之楷模,公羊谷梁历代宗习。今两监及州县以独学无友,四经殆绝,事资训诱,不可因循。其学生请停,各量配作业,并贡人预试之日。习周礼、仪礼、公羊、谷梁,并请帖十通五,许其入第,以此开劝。即望四海均习,九经该备。从之。唐书开元十六年十二月,杨玚为国子祭酒,奏言,今之明经,习左氏者十无二三。又周礼、仪礼及公羊、谷梁殆将废绝,请量加优奖。于是下制,明经习左氏及通周礼等四经者,出身免任散官。遂着于式。古人抱遗经、扶微学之心,如此其急,而今乃一切废之,盖必当时之士子苦四经之难习,而主议之臣徇其私意,遂举历代相传之经典弃之而不学也。自汉以来,岂不知经之为五,而义有并存,不容执一,故三家之学并列春秋。至于三礼各自为书。今乃去经习传,尤为乖理。苟便已私,用之干禄,率天下而欺君负国,莫甚于此。经学日衰,人材日下,非职此之由乎?

  宋史,神宗用王安石之言,士各占治易、书、诗、周礼、礼记一经,兼论语、孟子。
【原注】是时仪礼、春秋皆不列学官。元佑初,始复春秋、左传。朱文公乞修三礼札子,遭秦灭学,礼乐先坏,其颇存者,三礼而已。周官一书固为礼之纲领,至于仪法度数,则仪礼乃其本经。而礼记郊特牲、冠义等篇,乃其义说耳。
【原注】朱子言仪礼是经,礼记是解仪礼。且如仪礼有冠礼,礼记便有冠义。仪礼有昏礼,礼记便有昏义。以至燕射之类,莫不皆然。前此犹有三礼通礼、学究诸科,礼虽不行,士犹得以诵习而知其说。熙宁以来,王安石变乱旧制,废罢仪礼,而独存礼记之科,弃经任传,遗本宗末,其失巳甚。是则仪礼之废乃自安石始之。
【原注】语类言,仪礼旧与五经并行,王介甫始罢去。祖宗朝有开宝通礼科,礼官用此等人为之,介甫一切罢去。至于明代,此学遂绝。
【沈氏曰】康熙九年二月,顺天学政蒋超题请课士之法,增定周礼、仪礼与礼记并立,又请春秋传题及脱母等题,全悖经旨,不能将传合尽去,亦当除去脱母等题。礼部议,周礼、仪礼增入礼记之处无容议。春秋脱母等题,原系扭合,与士子学业无益,相应删去。以后考试,止将单题,合题酌出。旨依。

  朱子又作谢监岳文集序曰,谢绰中,建之政和人。先君子尉政和,行田间,闻读书声,入而视之,仪礼也。以时方专治王氏学而独能尔,异之,即与俱归,勉其所未至,遂中绍兴三年进士第。在宋已为空谷之足音,今时则绝响矣。

  先生仪礼郑注句读序曰,三代之礼,其存于后世而无疵者,独有仪礼一经。汉郑康成为之注。魏晋以下,至唐宋通经之士,无不讲求于此。自熙宁中,王安石变乱旧制,始罢仪礼,不立学官,而此经遂废。此新法之为经害者一也。南渡以后,二陆起于金溪,其说以德性为宗,学者便其简易,群然趋之,而于制度文为一切鄙为末事。赖有朱子正言,力辩欲修三礼之书,而卒不能胜夫空虚妙悟之学。此新学之为经害者二也。沿至于今,有坐皋比,称讲师,门徒数百,自拟廉洛,而终身未读此经一遍者。若天下之书,皆出于国子监所颁,以为定本。而此经误文最多。或至脱一简一句,非唐石本之尚存于关中,则后儒无由以得之矣。济阳张尔歧稷若,笃志好学,不应科名,录仪礼郑氏注,而采贾氏、陈氏、吴氏之一说,略以己意断之,名曰仪礼郑句句读。又参定监本,脱误凡二百余字,并考石经之误五十余字,作正误二篇,附于其后,藏诸家塾。时方多故,无能板行之者。后之君子因句读以辨其文,因文以识其义。因义以通制作之原,则夫子所谓以承天之道,而治人之情者,可以追三代之英,而辛有之叹不发于伊川矣。如稷若者,其不为后世太平之先倡乎!若乃据石经刊监本,复立之学官,以习士子,而姑劝之以禄利,使毋失其传,此又治经术者之责也。

  考次经文

  礼记乐记宽而静至肆直而慈一节,当在爱者宜歌商之上,文义甚明。然郑康成因其旧文,不敢辄更,但注曰,此文换简,失其次,宽而静宜在上,爱者宜歌商宜承此。

  书武成定是错简,有日月可考。蔡氏亦因其旧而别序一篇,为今考定武成最为得体。

  其它考定经文,如程子改易系辞天一地二一节,于天数五之上,论语必有寝衣一节,于齐必有明衣布之下。
【钱氏曰】说文,被,寝衣也。长一身有半。寝衣之非斋服明矣,不宜移易。苏子瞻改书洪范曰王省惟岁一节,于五曰历数之下,改康诰惟三月哉生魄一节,于洛诰周公拜手稽首之上。朱子改大学曰康诰至止于信于未之有也之下,改诗云瞻彼淇澳二节于止于信之下,论语诚不以富二句于齐景公有马千驷一节之下,诗小雅以南陔足鹿呜之什,而下改为白华之什,皆至当,无复可议。后人效之,妄生穿凿。周礼五官,互相更调。而王文宪
【原注】名柏。作二南相配图、洪范经传图,复位中庸章句图,改甘棠、野有死麕、何彼秾矣三篇于王风。仁山金氏本此,改敛时五福一节于五曰考终命之下,改惟辟作福一节于六曰弱之下。使邹鲁之书传于今者,几无完篇,殆非所谓畏圣人之言者矣。

  董文清槐改大学知止而后有定二节于子曰听讼,吾犹人也之上,以为传之四章,释格物致知,而传止于九章,则大学之文元无所阙,其说可从。

  凤翔袁楷谓,文言有错入系辞者,鸣鹤在阴已下七节,自天佑之一节,憧憧往来已下十一节,此十九节皆文言也,即亢龙有悔一节之重见,可以明之矣。遂取此十八节属于天玄而地黄之后,
【原注】依卦为序。于义亦通。
【钱氏曰】此等谬说。徒启学者师心蔑古之咎。然古人之文,变化不拘,况六经出自圣人,传之先古,非后人所敢擅议也。

  卷八

  州县赋税

  王士性广志绎曰,天下赋税,有土地肥瘠不甚相远,而征科乃至悬绝者。当是国初草草,未定画一之制,而其后相沿不敢议耳。如真定之辖五州二十七县,苏州之辖一州七县,无论所辖,即其广轮之数,真定已当苏之五,而苏州粮二百三万八千石,真定止一十万六千石。然犹南北异也,若同一北方也,河间之繁富,二州十六县。登州之贫寡,一州七县,相去殆若莛楹,而河间粮止六万一千,登州乃二十三万六千。然犹直隶山东异也,若在同省,汉中二州一十四县之殷庶,视临洮二州三县之冲疲,易知也,而汉中粮止三万,临洮乃四万四千。然犹各道异也,若在同道,顺庆不大于保宁,其辖二州八县,均也,而顺庆粮七万五千,保宁止二万。然优两郡异也,若在一邑,则同一西南充也,而负郭十里,田以步计,赋以田起。二十里外,则田以絙量,不步矣。五十里外,田以约计,不絙矣。官赋无定数,私价亦无定估,何其悬绝也。惟是太平日久,累世相传,民皆安之,以为固然,不自觉耳。夫王者制邑居民,则壤成赋,岂有大小轻重不同若此之甚哉。且以所辖州县言之,真定三十二,西安三十六,开封平阳各三十四,济南三十,成都三十一,而松江、镇江、太平止三县,汉阳、兴化止二县。其直隶之州,则如徐州、泽州之四县,郴州之五县,嘉定之六县,潼川之七县,俨然一府也/而其小者或至于无县可辖。且明初之制,多因元旧,平阳一路共领九州岛,殆据山西之半。至洪武二年,始以泽、潞、辽、沁四州直隶山西行省,而今尚有五州。若蒲州,自古别为一郡,屡次建言,皆为户部所格。归德一州,向属开封,至嘉靖二十四年始分为府。天下初定,日不暇给,沿元之非,遂至二三百年。
【原注】崔铣言。今之郡大者千里,属邑数十。为长者,名数且不能悉,奚望其理也?宜令大郡不过四百里,邑百里。然则后之王者,审形势以制统辖,度辐员以界郡县,则土田以起征科,乃平天下之先务,不可以虑始之艰而废万年之利者矣。
【阎氏曰】宋绍兴十一年,知临江军王伯淮奏曰,清江县有税钱四十余贯,苗米四百余石,人烟田产并在高安。经界既定,两县随产认税。于是清江有税无田,高安有田无税。清江不免以无田之税增均于原额之田,高安即以无税之田减均于原额之税。是高安得偏轻之利,而清江得偏重之害矣。
【又曰】怀庆府知府纪诫疏曰,如西华县志,洪武二十四年,在册地止一千九百九十四顷有奇,嘉靖十一年,新丈地一万九千七百七十顷有奇。永城县原地一千五百三十顷有奇,嘉靖十一年,新丈出二万六千六百一十九顷有奇。二县如此,他县可知。是土地实增倍于其旧,则粮宜增而不增,而顾以其粮分洒之,此轻者益见其轻也。至河内县原编户一百二十余里,今并为八十三里,修武县原编户六十里,今并为二十九里。他县亦皆类是。人逃而地渐荒,则土地已非其旧,夫粮宜减而不减,而复以其粮包赔之,此重者益重。无怪乎怀庆之民日困征轮,而卒无以自安也。
【汝成案】先生此条说详十卷地亩大小州县界域。阎氏注附下尤合。

  太祖实录,洪武八年三月,平阳府言,所属蒲解二州,距府阔远,乞以直隶山西行省为便。未许。至天启四年,巡按山西李日宣,请以二州十县分立河中府,治运城,以运使兼知府事,运同兼清军,运副兼管粮,运判兼理刑。事下户部,户部下山西,山西下河东,河东下平阳府议之,竟寝不行。
【原注】按汉河东郡二十四县,后汉二十城。魏正始八年,分河东之汾北十县为平阳郡。此所谓欲制千金之裘,而与狐谋其皮也。且商洛之于关内,陈许之于大梁,德律之于济南,颍亳之于凤阳,自古不相统属。去府既远,更添司道,于是有一府之地而四五其司道者,官愈多而民愈扰,职此之由矣。昔仲长统昌言谓,诸夏有十亩共桑之迫,远州有旷野不发之田。范晔酷吏传亦言,汉制宰守旷远,户口殷大。而后汉马援传,既平交趾,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余里,
【原注】庭,县庭也。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华阳国志,巴郡太守但望
【原注】字伯门,太山人。见风俗通。上疏言,郡境南北四千,东西五千,属县十四,土界遐远,令尉不能穷诘奸凶。时有贼发,督邮追案,十日乃到,贼已远逃,踪迹绝灭。其有犯罪逮捕,证验文书诘讯,从春至冬,不能究讫。绳宪未加,或遇德令。是以贼盗公行,奸宄不绝。太守行农桑不到四县,刺史行部不到十县。欲请分为二郡。其后遂为三巴。水经注,山阴县,汉会稽郡治也。永建中,阳羡周嘉上书,以县远,赴会稽至难,求得分置。遂以浙江西为吴,以东为会稽。此皆远县之害,已见于前事者也。北齐书,赫连子悦除林虑守,世宗往晋阳,路由是郡,因问所不便。子悦答言,临水武安二县,去郡遥远,山岭重迭,车步艰难。若东属魏郡,则地平路近。世宗笑曰,卿徒知便民,不觉损干。
【杨氏曰】干,郡守所食于郡者。子悦答以所言因民疾苦,不敢以私润负心。嗟乎,今之牧守,其能不徇于私而计民之便者,吾未见其人矣。

  属县

  自古郡县之制,惟唐为得其中。今考地理志属县之数,京兆、河南二府各二十,河中、太原二府各十三,魏州十四,广州十三,镇州、桂州各十一,其它虽大,无过十县者。此其大小相维,多寡相等,均安之效不可见于前事乎?后代之王犹可取而镜也。但其中一二县之郡亦有可并。宪宗元和元年,割属东川六州,制曰,分疆设都,盖资共理。形束壤制,亦在稍均。将惩难以销萌,在立防而不紊。故贾生之议以楚益梁,宋氏之规割荆为鄂。酌于前事,宜有变通。此虽一时之言,亦经邦制郡之长策也。

  州县品秩

  汉时县制,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五。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唐则州有上中下三等,县有京、畿、上、中、中下、下六等,品各有差。
【汝成案】唐制,自羁縻州外,有雄、望、赤、紧、辅、上、中、下八等,见新旧唐书地理志。实则以户口多寡,分为上、中、下,而刺史之秩视之。唐六典所云上州刺史一人,从三品。中州刺史一人,正四品。上下州刺史一人,正四品下是也。唐会要,开元十八年三月十七日敕,太平时久,户口日殷,宜以四万户口已上为上州,二万五千户为中州,不满二万户为下州。其六雄、十望州、三辅等及别敕同上州,都督及畿内州并同上州。缘边州三万户已上为上州,二万户以上为中州。其亲王在中州、下州刺史者,亦为上州,王去任后仍旧。是以刺史之尊暂升其州,非通制也。第六典成于是时,则云中州三万户以上,下州户不满三万者,何以岐舛若是?至县,则新志有赤、畿、紧、望、次赤、次畿、上、中、中下、下十等,无云京者。考六典云,万年、长安、河南、洛阳、奉先、太原、晋阳令一人,正五品上。京兆、河南、太原诸县令各一人,正六品上。诸州上县令一人,从六品上。诸州中县令一人,正七品上。诸州中下县令一人,从七品上。诸州下县令一人,从七品下。是唐时县之等有十,而秩则六也。又万年长安条下注云,开元十一年置北都,以晋阳、太原为京县。十七年巡陵,又以奉先同京县。又丞二人从七品上条下注云,皇朝置京县丞三员。主薄二人从七品上条下注云,皇朝京县置二人。则唐时有京县明矣。先生所云县有京、畿、上、中、中下、下六等,盖本诸此。不知新志何以遗去京县,故着其说云。太祖实录,吴元年,定县有上中下三等,税粮十万石已下为上县,知县从六品,县丞从七品,主簿从八品。六万石已下为中县,知县正七品,县丞正八品,主簿从八品。三万石已下为下县,知县从七品,丞簿如中县之秩。洪武六年八月壬辰,分天下府为三等,粮二十万石已上者为上府,秩从三品。二十万石已下者为中府,秩正四品。十万石已下者为下府,秩从四品。
【原注】不知何年始改此制。洪武十四年十月,定考劾法,府以田粮十五万石已上,州以七万石已上,县以三万石以上,亲临王府上司,军马守御。路当驿道,边方冲要者为繁,不及此者为简。后乃一齐其品,而但立繁简之目,才优者调繁,不及者调简。古时列爵惟五之意,遂尽亡之类。

  府

  汉曰郡,唐曰州,州即郡也。惟建都之地乃曰府,唐初止京兆河南二府,武后以并州为太原府。玄宗以薄州为河中府,益州为成都府。肃宗以歧州为凤翔府,荆州为江陵府。德宗以梁州为兴元府。惟兴元以德宗行幸于此,其余皆建都之地也。
【原注】旧唐书田悦传,朱滔自称冀王,悦称魏王,王武俊称赵王,又请李纳称齐王。以幽州为范阳府,魏州为大名府,恒州为真定府,郓州为东平府。李希烈传,僭号以汴州为大梁府。是则以州称府者,僭也。后梁以汴州为开封府,后唐以魏州为兴唐府,镇州为真定府。
【原注】册府元龟载,长兴三年,中书省奏,本朝都长安,以京兆府为上。今都洛阳,请以河南府为上。其五府,旧以风翔府为首,河中、成都、江陵、兴元为次。中兴初,升魏博为兴唐府。镇州为真定府。皆是创业兴王之地,宜在五府之上,合为七府。至宋,而大郡多升为府。王明清挥尘录曰,太祖皇帝以归德军节度使创业,升宋州为归德府,后为应天府。
【钱氏曰】景德三年。太宗以晋王即位,升并州为太原府。
【钱氏曰】大观元年。真宗以寿王建储,升寿州为寿春府。
【钱氏曰】政和六年。仁宗以升王建储,升建业为江宁府。英宗以齐州防御使入继,以齐州为兴德军。神宗自颍王升储,升汝阴
【钱氏曰】颍州。为顺昌府。
【钱氏曰】政和六年。哲宗自延安郡王升储,升延州为延安府。
【钱氏曰】元佑四年。徽宗以端王即位,升端州为肇庆府。
【钱氏曰】重和元年。钦宗自定王建储,前已升定州为中山府。
【钱氏曰】政和三年。太上以康王中兴,升唐州为德庆府。
【钱氏曰】绍兴元年。今上以建王建储,升建安为建宁府。
【钱氏曰】绍兴卅二年。宣和元年六月,邢州民董世多进状,以英宗尝为巨鹿郡公,又知岳州孙勰进言,英宗尝为岳州防御使,诏加讨论。时邢州已升安国军,遂以邢州为信德府,岳州为岳阳军。是岁十月,又诏以列圣潜邸所领地,再加讨论。以真宗尝为襄王,升襄州为襄阳府。仁宗尝为庆国公,升庆国为庆阳府。英宗尝为宜州刺史,以宜州为庆远军。神宗尝为安州观察攸,以安州为德安府,又尝为光国公,以光州为光山军。哲宗尝为东平军节度使,以郓州为东平府,尝为均国公,以均州为武当军。徽宗尝为宁国公,以宁州为兴宁军,又尝为平江、镇江军节度使,并升为府。又以太宗尝为睦州防御使,升睦州为遂昌军。今上即位之初,升隆兴、宁国、常德诸府。皆以潜藩拥麾之地也。
【原注】隋炀帝大业九年诏曰,博陵者为定州,地居冲要。先皇历试所基,王化斯远,故以道冠豳风,义高姚邑。朕巡抚氓庶,爱届兹邦,瞻望郊壥,怀德思止。可改博陵为高阳郡,赦境内死罪已下,给复一年。于是召高祖时故吏,皆量才授职。此前代升郡故事。然以先皇莅任之邦,追思旧德,有此特诏。至宋则但列空衔,便加恩数矣。玉照新志曰,徽宗尝封遂宁郡王,升遂州为遂宁府,尝封蜀国公,升蜀州为崇庆府。沿至于今,无郡不府。而狭小之处,如滁、和、泽、沁、郴、靖、卭、眉之类,犹以州名。又有隶府之州,特异其名,而亲理民事与县尹无别。
【原注】凡唐、宋旧设之州,并有附郭县,而州不亲民事。元初省冗官,令州官兼领。洪武初,并附郭县入州。浦士衡曰,国朝建立府州,多踵胜国。其最异者。则以州统县,而省县入州,刺史而下行县令之事。所谓名存实异,与宋以前不同者也。
【钱氏曰】考宋时州升府名,济南,本齐州,政和六年。袭庆,本兖州,政和八年。兴仁,本曹州,崇宁三年。颍昌,本许州,元丰三年。淮宁,本陈州,宣和元年。开德,本澶州,崇宁五年。河间,本瀛州,大观二年,纪在元年。庆源,本赵州,宣和元年。隆德,本潞州,崇宁三年。平阳,本晋州,政和六年。京兆,本永兴军,宣和二年。临安,本杭州,建炎三年。绍兴,本越州,绍兴元年。平江,本苏州,政和三年。镇江,本润州,政和五年。庆元,本明州,绍熙五年。瑞安,本温州,咸淳元年。建德,本严州,咸淳元年。嘉兴,本秀州,庆元元年。安庆,本舒州,庆元元年。江宁,本升州,建炎三年改建康府。宁国,本宣州,干道二年。隆兴,本洪州,隆兴元年。江陵,建炎四年置荆南府,淳熙元年复。常德,本鼎州,干道元年。宝庆,本邵州,宝庆元年。建宁,本建州,绍兴三十二年。崇庆,本蜀州,淳熙四年。嘉定,本嘉州,庆元元年。潼川,本梓州,重和元年。遂宁,本遂州,政和五年。顺庆,本果州,宝庆三年。隆庆,本剑州,绍熙元年。同庆,本成州,宝庆元年。绍庆,本黔川,绍定元年。咸淳,本忠州,咸淳元年。重庆,本恭州,淳熙十六年。英德,本英州,庆元元年,志失年。德庆,本康州,绍兴元年。静江,本桂州,绍兴三年。庆远.本宜州,咸淳元年。燕山,本幽州,宣和四年改。云中,本云州,宣和三年。成都,本益州,嘉佑四年复。太原,降并州,嘉佑五年复。
【杨氏曰】后尚有真定、凤翔二府。
【汝成案】宋史地理志,真定府,次府常山郡。唐成德军节度,本镇州。庆历八年初置真定府路安抚使,统真定府。考唐元和十五年,始改曰镇州,汉仍之,寻复为府。周又改为镇州。今云庆历八年初置真定府路,统真定府,虽不纪何年始复,度已在宋初矣。凤翔府则唐至德初升,宋仍之,非由州而升,故顾氏、钱氏皆不数。杨氏云后尚有此二府者,误也。志云,江宁府,开宝八年平江南,复为升州节度。天禧元年,升为建康军节度。钱氏考异云,按南唐建都金陵,以升州为江宁府。宋平江南,复为升州,置江宁节度。天禧元年,升江宁府,改江宁军额曰建康。此志殊未分晓,是江宁升府在天禧元年。今云建炎三年改建康府,盖数宋高宗时也。又志云,太原府,河东节度。太平兴国四年,平刘继元,降为紧州军事。考异云,当云降为并州。嘉佑五年,复为太原府。与此所疏合。第嘉佑五年上距太宗元年且八十五年。则与王明清所云太宗以晋王即位,升并州为太原府者异矣。钱氏此条下注云大观元年,既与后所疏异,考志云元丰为次府,大观元年升大都督府,亦非由州而升,则注所云益误矣。县之隶于州者,则既带府名,又带州名,而其实未尝管摄于州。
【原注】惟到任缴凭必由州转府,尚有饩羊之意。体统乖而名实淆矣。窃以为宜仍唐制,凡郡之连城数十者,析而二之三之,而以州统县,惟京都乃称府焉,岂不画一而易遵乎?
【杨氏曰】此即唐制也。

  乡亭之职

  汉书百官表,县令、长皆秦官,掌治其县。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二百石。皆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三百石。
【原注】宋书百官志,汉制丞一人。尉,大县二人,小县一人。是为长吏。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是为少吏。
【原注】武帝纪,元光六年诏曰,少吏犯禁。宁成传,为少吏,必陵其长吏。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长。
【原注】宋书,五家为伍,伍长主之。二伍为什,什长主之。十什为里,里魁主之。十里为亭,亭长主之。史记建元以来侯者年表,张章,父为长安亭长,失官。是亭长亦称官也。十亭一乡,乡有三老、有秩、
【原注】张敞传注,师古曰,乡有秩者,啬夫之类也。啬夫、游徼。
【原注】宋书又有乡佐。三老掌教化,啬夫职听讼、收赋税。游徼徼循禁贼盗。
【原注】宋书,乡佐有秩主赋税,三老主教化,啬夫主争讼,游徼主奸非。县大率方百里,其民稠则减,稀则旷,乡亭亦如之。皆秦制也。高帝纪,二年二月,令举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为三老,乡一人。择乡三老一人为县三老,与县令、丞、尉以事相教,复勿徭戍。
【原注】三老为乡官,故壶关三老茂得上书言太子。黄霸传,使邮亭乡官皆畜鸡豚。此其制不始于秦汉也,自诸侯兼并之始,而管仲、蒍敖、子产之伦所以治其国者,莫不皆然。
【原注】管子书曰,择其贤民,使为里君。而周礼地宫自州长以下,有党正、族师、闾胥、比长,自县正以下有鄙师、酂长、里宰、邻长,则三代明王之治亦不越乎此也。夫惟于一乡之中,官之备而法之详,然后天下之治若网之在纲,有条而不紊。至于今日,一切荡然无有存者。且守令之不足任也,而多设之监司,监司之又不足任也,而重立之牧伯。积尊累重,以居乎其上,而下无与分其职者。虽得公廉勤干之吏,犹不能以为治,而况托之非人者乎!后魏太和中,给事中李冲上言,宜准古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长取乡人强谨者。邻长复一夫,里长二,党长三,所复复征戍,余若民。三载无愆则陟用,陟之一等。孝文从之。诏曰,邻里乡党之制,所由来久。欲使风教易周,家至日见,以大督小,从近及远,如身之使手,干之总条,然后口算平均,义兴讼息。史言立法之初,多称不便,及事既施行,计省昔十有余倍,于是海内安之。后周苏绰作六条,诏书曰,非直州郡之官,皆须善人。爰至党族、闾里、正长之职,皆当审择,各得一乡之选,以相监统。隋文帝师心变古,开皇十五年,始尽罢州郡乡官。而唐柳宗元之言曰,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由此论之,则天下之治始于里胥,终于天子,其灼然者矣。故自古及今,小官多者其世盛,大官多者,其世衰,
【原注】文献通考言唐之初止有上、中、下都督府,其后则有节度、观察、团练诸使。宋之初止有转运使,其后则有安抚、提刑等官。唐书代宗纪,大暦八年九月癸未,晋州男子郇模以麻辫发,持竹筐苇席,哭于东市,请献三十字,一字为一事。其言练者,请罢诸州团练使也。其言监者,请罢诸道监军使也。
【沈氏曰】通志载唐六典开元十道图曰,百户为里,五里为乡,两京及州县之郭内分为坊,郊外为村里及村坊,皆有正,以司督察。四家为邻,五邻为保,有长以相禁约。注曰,里正兼课植农桑,催调赋役。兴亡之途罔不由此。
【杨氏曰】此论为得,但恐不得其人耳。

  汉时啬夫之卑,犹得以自举其职。故爰延为外黄乡啬夫,仁化大行,民但闻啬夫,不知郡县。
【原注】后汉书本传。而朱邑自舒桐乡啬夫
【原注】舒县之乡。官至大司农。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故为桐乡吏,其民爱我,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
【原注】师古曰,尝谓烝尝之祭。及死,其子葬之桐乡西郭外,民共为起冢立祠,岁时祠祭,至今不绝。
【原注】汉书循吏传。二君者,皆其县人也。必易地而官,易民而治,岂其然哉。
【钱氏曰】汉之三老、啬夫,治行尤著者,可累擢至大官,故贤才恒出其中。郡县掾吏亦然。今虽欲重其选,而若辈本无出身之路,地方官又数凌辱之,其愿充者不过奸猾无耻之徒而已,安能佐县令之治哉。

  今代县门之前多有榜曰,诬告加三等,越诉笞五十。此先朝之旧制,亦古者悬法象魏之遗意也。今人谓不经县官而上诉司府,谓之越诉。是不然。太祖实录,洪武二十七年四月壬午,命有司择民间高年老人公正可任事者,理其乡之词讼。若户婚、田宅、斗殴者,则会里胥决之。事涉重者,始白于官。若不由里老处分而径诉县官,此之谓越诉也。
【原注】宣德七年正月乙酉,陕西按察佥事林时言,洪武中,天下邑里皆置申明、旌善二亭,民有善恶则书之,以示劝惩。凡户婚、田土、斗殴常事,里老于此剖决。今亭宇多废,善恶不书。小事不由里老,辄赴上司,狱讼之繁皆由于此。景泰四年,诏书犹曰,民有怠惰,不务生理者,许里老依教民榜例惩治。天顺八年三月诏,军民之家,有为盗贼,曾经问断不改者,有司则大书盗贼之家四字于其门。能改过者,许里老、亲邻人相保管,方与除之。此亦古者画衣冠、异章服之遗意。惟其大小之相维,详要之各执,然后上不烦而下不扰。唐至大暦以后,干戈兴,赋税烦矣。而刘长卿之客题霅溪李明府曰,落日无王事,青山在县门。盖县令之职犹不下侵,而小民得以安其业,是以能延国命百有余年,迄于僖昭而后大坏。然则鸣琴戴星有天下者,宜有以处之矣。

  洪熙元年七月丙申,巡按四川监察御史何文渊言,太祖高皇帝令天下州县设立老人,必选年高有德、众所信服者,使劝民为善。乡闾争讼,亦使理断。下有益于民事,上有助于官司。比年所用,多非其人。或出自隶仆,规避差科。县官不究年德如何,辄令充应,使得凭借官府,妄张威福,肆虐闾阎。或遇上司官按临,巧进谗言,变乱黑白,挟制官吏。比有犯者,谨已按问如律。窃虑天下州县类有此等,请加禁约。上命申明洪武旧制,有滥用匪人者,并州县官皆置诸法。然自是里老之选轻而权亦替矣。
【原注】英宗实录言,松江知府赵豫和易近民,凡有词讼,属老人之公正者剖断,有忿争不已者则已为之和解,故民以老人目之。当时称为良吏。正统以后,里老往往保留令丞,朝廷因而许之,尤为弊政。见于景泰三年十月庚戌,太仆寺少卿黄仕扬所奏。

  汉世之于三老,命之以秩,颁之以禄。而文帝之诏,俾之各率其意以道民。当日为三老者,多忠信老成之士也。上之人所以礼之者甚优,是以人知自好,而贤才亦往往出于其间。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为义帝发丧,而遂以收天下。壶关三老茂,上书明戾太子之冤,史册炳然,为万世所称道。近世之老人,则听役于官,而靡事不为,故稍知廉耻之人不肯为此,而愿为之者大抵皆奸猾之徒,欲倚势以陵百姓者也。其与太祖设立老人之初意悖矣。

  明初以大户为粮长,掌其乡之赋税,多或至十余万石。运粮至京,得朝见天子。洪武中,或以人材授官。至宣德五年闰十二月南京监察御史李安及江西庐陵吉水二县耆民,六年四月监察御史张政,各言粮长之害,谓其倍收粮石,准折子女,包揽词讼,把持官府。累经整饬,而其患少息,然未尝以是而罢粮长也,惟老人则名存而实亡矣。
【原注】今州县或谓之耆民,或谓之公正,或谓之约长,与庶人在官者无异。

  巡检,即古之游徼也。
【原注】元史,成宗大德十年正月,升巡检为九品。洪武中尤重之,而特赐之敕,
【原注】洪武十三年二月丁卯。见御制文集第七卷。又定为考课之法。
【原注】二十五年闰十二月辛卯。及江夏侯周德兴巡视福建,增置巡检司四十有五。
【原注】二十年四月。自宏治以来,多行裁革,所存不及曩时之半。巡检裁则总督添矣,
【原注】崇祯年至苏州、保定各设总督,唐自干元以后,节度、观察、防御使之设,正与明代累添总督、巡抚、兵备相类。何者?巡检遏之于未萌,总督治之于已乱。
【杨氏曰】巡检裁而总督添,此一大升降也。

  里甲

  常熟陈梅曰,周礼五家为比,比有长。五比为闾,闾有胥。四闾为族,族有师。五族为党,党有正。五党为州,州有长。五州为乡,乡有大夫。其间大小相维,轻重相制,纲举目张,周详细密,无以加矣。而要之自上而下,所治皆不过五人,盖于详密之中而得易简之意,此周家一代良法美意也。后世人才远不如古,乃欲以县令一人之身,坐理数万户口赋税,色目繁猥又倍于昔时,虽欲不丛脞,其可得乎!愚故为之说曰,以县治乡,以乡治保,
【原注】或谓之都。以保治甲,视所谓不过五人者而加倍焉,亦自详密,亦自易简,此斟酌古今之一端也。又曰,一乡几保,不妨多少。何也?因民居也,法用圆。十甲千户,不得增损。何也?稽成数也,法用方。
【沈氏曰】保甲之设,所以使天下之州县复分其治也。州县之地广,广则吏之耳目有不及。其民众,众则行之善恶有未详。保长、甲长之所统近而人寡,其耳目无不照,善恶无所匿。从而闻于州县,平其是非,则里党得其治,而州县亦无不得其治。今之州县自奉大吏之令,举行保甲,而卒无其效,非保甲之法之不善,为保长、甲长之人之未善也。故举行保甲,必先择其长保甲之人而后可。保长长十甲,甲长长百户,分百户而十人长之,谓之牌头。牌头则庶民之朴直者为之,保长、甲长则必择士之贤者能者为之。使虑士之贤能者为今之保长、甲长而有所不屑,则惟为州县者重其事,慎其人,求之以诚,聘之以礼币,告之以欲分治之义,而使之整其所属,纠其邪僻凶恶,达之州县,亦得展其心思才力,自无不屑之患。统平保者为乡,乡则就搢绅聘焉。其遇之隆,任之专,较之保长、甲长而更倍焉。及功过已着,则权其大小轻重而赏罚进退,以为劝惩。必且感德畏威而职无不尽已。虽然,欲如是,非州县之所得擅为也,责在大吏。而大吏亦不得自专必也,奏其事于朝廷,得额定其员,次第其禄位,立考绩黜陟之法,而后可行也。夫周官乡遂之制,自两汉后魏以迄唐之盛。明之初,略仿而行之,皆得以善治而宜民。而大儒若朱子,名臣若苏绰,近世名儒若魏子才、顾宁人,又莫不称为治教之基,则非迂远而阔于事情可知。在更化之初,必共议其不便者,行之久而利,则相与安之矣。
【姚大令曰】漳、泉素称多盗,频年诛捕不为少矣,而攘劫之风不息,则捕之可胜捕哉?今功令以保甲为弭盗首务,此在西北行之,或有效者。然行之不善,民间已多病之。东南非阻江湖则滨大海,闽广之间山深林密,往往兵役所不能至,惟群凶亡命者匿焉。驱之急则奔,聚日众,其为隐忧甚大,又不仅攘劫之患而已。漳、泉、惠、潮各郡人民,聚族而居,强悍素着,藏匿凶慝,常临以兵役数千,不能得一罪人。今欲比次其户,着籍察之,又日更月易,使注其出入生死迁徙,具报于宫,恐愚顽之民未能若是纷纷不惮烦也。莹常以为,保甲之法宜审时度地,变通而行之,但师其意可矣。

  掾属

  古文苑注,王延寿桐柏庙婢人名,谓掾属皆郡人,可考汉世用人之法。今考之汉碑皆然,不独此庙。盖其时惟守相命于朝廷,而自曹掾以下,无非本郡之人,故能知一方之人情,而为之兴利除害。其辟用之者即出于守相,而不似后代之官,一命以上皆由于吏部。故广汉太守陈宠入为大司农,和帝问在郡何以为理,宠顿首谢曰,臣任功曹王涣,以简贤选能。主簿镡显,拾遗补阙。臣奉宣诏书而已。帝乃大悦。至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委功曹岑晊,并谣达京师,名标史传。而鲍宣为豫州牧,郭钦奏其举错烦苛,代二千石署吏。是知署吏乃二千石之职,州牧代之尚为烦苛,今以天子而代之,宜乎事烦而日不给。
【原注】隋文帝开皇二年,罢辟署,令吏部除授品官为州郡佐官。其时刘炫对牛弘,以为往者州惟置纲纪,郡置守丞,县置令而已,其余具僚则长官自辟。是知自辟掾属,即齐魏之世犹然。宋史选举志,宋初,内外小职任,长吏得自奏辟。熙宁间,悉罢归选部。然要处职任,如沿边兵官、防河、捕盗、重课额务场之类,寻又立专法听举。于是辟置不能全废也。又其变也,铨注之法改为掣签,而吏治因之大坏矣。

  京房传,房为魏郡太守,自请得除用他郡人。因此知汉时掾属无不用本郡人者,房之此请乃是破格。杜氏通典言,汉县有丞尉及诸曹掾,多以本郡人为之,三辅县则兼用他郡。
【原注】黄霸传,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如淳曰,三辅郡得任用他郡人,而卒史独二百石,所谓尤异者也。及隋氏革选,尽用他郡人。
【沈氏曰】陈谅直云,隋氏罢乡官,革自辟,调选人,改荐举,纷纷更易,尽以私弊防天下之人,三代之法未尽泯于秦者,至此而无余,卒等于秦之速亡。信乎,治天下者在彼不在此也。

  唐高宗时,魏玄同为吏部侍郎,上疏言,臣闻傅说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议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理人。昔之邦国,今之州县。土有常君,人有定主。自求臣佐,各选英贤,其大臣乃命于王朝耳。秦并天下,罢侯置守。汉氏因之,有沿有革,诸侯得自置吏四百石已下,其傅相大官则汉为置之。州郡掾史、督邮、从事,悉任之于收守。爰自魏晋,始归吏部。递相祖袭,以迄于今。用刀笔以量才,按簿书而察行,法令之弊。其来已久。盖君子重因循而惮改作,有不得已者,亦当运独见之明,定卓然之议。如今选司所行者,非上皇之令典,乃近代之权道,所宜迁革,实为至要。何以言之?夫丈尺之量,所及者盖短。锺庾之器,所积者宁多?况天下之大,士人之众,而可委之数人之手乎?假使平如权衡,明如水镜,力有所极,照有所穷,铨综既多,紊失斯广。又以比居此任,时有非人,岂直愧彼清通,亦将竭其庸妄。情故既行,何所不至?脏私一启,以及万端。至乃为人择官,为身择利,顾亲疏而举笔,看势要而措情。加以厚貌深衷,险如溪壑。择言观行,犹惧不周。今使百行九能析之于一面,具僚庶品专断于一司,其亦难矣。天祚大圣,比屋可封。成以为有道耻贱,得时无怠。诸色入流,岁以千计。群司列位,无复增多。官有常员,人无定限,选集之始,雾积云屯。擢叙于终,十不收一。淄渑杂混,玉石难分,用舍去留,得失相半。抚即事之为弊,知及后之滋失。夏殷以前,制度多阙。周监二代,焕乎可观。诸侯之臣不皆命于天子,王朝庶官亦不专于一职。故穆王以伯冏为太仆正,命之曰,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此则令其自择下吏之文也。太仆正,中大夫耳,尚以僚属委之,则三公九卿亦必然矣。周礼太宰内史并掌爵禄废置,司徒司马别掌兴贤诏事,当是分任于群司,而统之以数职,各自求其小者,而王命其大者焉。夫委任责成,君之体也。所委者当,则所用者精。裴子野有言曰,官人之难,先王言之尚矣。居家视其孝友,乡党服其诚信,出入观其志义,忧欢取其智谋。烦之以事,以观其能。临之以利,以察其廉。周礼始于学校,论之州里,告诸六事,而后贡之王庭。其在汉家尚犹然矣。州郡积其功能,然徒为五府所辟,五府举其掾属,而升于朝。三公参得除署,尚书奏之天子。一人之身所关者众,一士之进其谋也详,故官得其人,鲜有败事。魏晋反是,所失宏多。于野所论,盖区区之宋朝耳,犹谓不胜其弊,而况于当今乎?臣窃见制书,每令三品、五品荐士,下至九品,亦令举人,此圣朝侧席旁求之意也。而褒贬未明,莫慎所举。且惟贤知贤,圣人笃论。身且滥进,鉴岂知人?今欲务得实才,兼宜择其举主,流清以源洁,影端由表正。不详举主之行能,而责举人之庸滥,不可得已。汉书云,张耳陈余之宾客厮役,皆天下俊杰。彼之蕞尔,犹能若斯,况以神皇之圣明,国家之德业,而不建久长之策,为无穷之基,尽得贤取土之术,而但顾望魏晋之遗风,留意周隋之敝事,臣窃惑之。伏愿稍回圣虑,特采刍言,略依周汉之规,以分吏部之选。即望所用精详,鲜于差失。疏奏不纳。

  玄宗时,张九龄为左拾遗,上言,夫支部尚书侍郎,以贤而授者也。虽知人之难,岂不能拔十得五?今胶以格条,据资配职,无得贤之实。若刺史县令,必得其人于管内。岁当选者,使考才行,可入流品,然后送台,又加择焉。以所用多寡为州县殿最,则州县慎所举,可官之才多。吏部因其成,无今日之繁矣。
【原注】柳浑传,德宗尝亲择吏,宰畿邑有效,召宰相语,皆贺帝得人。浑独不贺,曰,此特京兆尹职耳,陛下当择臣辈以辅圣德,臣当选京兆尹,承大化。尹当求令长,听细事。代尹择令。非陛下所宜。帝然之。

  都令史

  通典,晋有尚书都令史八人,秩二百石。与左右丞总知都台事。宋齐八人,梁五人,谓之五都令史。旧用人常轻,
【原注】续汉百官志,尚书令史十八人,二百石。然梁冀传曰,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冀召补令史以辱之。则知此职非士流之所为也。武帝诏曰,尚书五都,职参政要,非但总理众局,亦乃方轨二丞。顷虽求才,未臻妙简。可革用士流,以尽时彦。乃以都令史视奉朝请,其重之如此。彼其所谓都令史者,犹为二百石之秩,而间用士流为之。然南齐陆慧晓为吏部郎,吏部都令史历政以来,咨执选事,慧晓任己独行,未尝与语。帝遣人语慧晓曰,都令史谙悉旧贯,可共参怀。慧晓曰,六十之年,不复能咨都令史,为吏部郎也。故当日之为吏部者,多克举用人之职。自隋以来。令史之任文案烦屑,渐为卑冗,不参官品。
【原注】金史,皇统八年,用进士为尚书省令史。正隆二年罢。世宗纪,大定二年二月甲寅,复用进士为尚书省令史。二十三年闰月戊午,上谓宰臣曰,女直进士,可依汉儿进士,补省令史。夫儒者操行清洁,非礼不行。以吏出身者自幼为吏,习其贪墨,至于为官,性不能改。政道兴废,实由于此。章宗纪,明昌二年五月成辰,诏御史台令史并以终场举人充。李完传言,尚书省令史,正隆间用杂流。大定初,以太师张浩奏请始统取进士,天下以为当。今乞以三品官子孙及终场举人委台官辟用,上纳其言。选举志言,终金之代,科目得人为盛。诸宫护卫及省台部译史、令史、通事,仕进皆列于正班。斯则唐宋以来之所无者,岂非因时制宜而以汉法为依据者乎?以令史官至宰执者,移刺道、魏子平、孟浩、梁肃、张万公、粘割斡特勒、董师中、王蔚、马惠迪、马谋、杨伯通、贾铉、孙铎、孙即康、贾益谦皆有传。至于今世,则品弥卑,权弥重,八柄诏王,乃不在官而在吏矣。

  旧唐书,许子儒居选部,不以藻鉴为意,有令史缑直,
【原注】新旧书并作句直。句音勾,是宋人减笔字,今据册府元龟正之。是其腹心。每注官,多委令下笔,子儒但高枕而卧,语缑直云平配。由是补授失序,传为口实。嗟乎,未若今日之以缑直为当官,以平配为着令也。

  胥史之权所以日重而不可拔者,任法之弊使之然也,开诚布公以任大臣,疏节阔目以理庶事,则文法省而径窦清,人材庸而狐鼠退矣。

  吏胥

  天子之所恃以平治天下者,百官也。故曰臣作朕股肱耳目,又曰,天工人其代之。今夺百官之权而一切归之吏胥,是所谓百官者虚名,而柄国者吏胥而已。郭隗之告燕昭王曰,亡国与役处,吁,其可惧乎!秦以任刀笔之吏而亡天下,此固已事之明验也。

  唐郑余庆为相,有主书滑涣,久司中书簿籍,与内官典枢密刘光琦相倚为奸,每宰相议事,与光琦异同者,令涣往请,必得。四方书币资货充集其门,弟泳官至刺史。及余庆再入中书,与同僚集议,涣指陈是非,余庆怒叱之,未几,罢为太子宾客。其年八月,涣赃污发赐死。宪宗闻余庆叱涣事,甚重之。久之,复拜尚书左仆射。
【原注】唐书本传。韦处厚为相,有汤铢者为中书小胥,其所掌谓之孔目房。宰相遇休假,有内状出,即召铢至延英门付之,送知印宰相。由是稍以机权自张,广纳财贿。处厚恶之,谓曰,此是半装滑涣矣。乃以事逐之。
【原注】册府元龟。夫身为大臣,而有甘临之忧,繋遯之疾,则今之君子有愧于唐贤多矣。

  谢肇淛曰,从来仕宦法罔之密,无如今日者,上自宰辅,下至驿递仓巡,莫不以虚文相酬应。而京官犹可,外吏则意甚矣。大抵官不留意政事,一切付之胥曹,而胥曹之所奉行者,不过已往之旧牍,历年之成规,不敢分毫踰越。而上之人既以是责下,则下之人亦不得不以故事虚文应之。一有不应,则上之胥曹又乘隙而绳以法矣。故郡县之吏宵旦竭蹶,惟日不足,而吏治卒以不振者,职此之由也。

  又曰,国朝立法太严,如户部官不许苏松浙江人为之,以其地多赋税,恐飞诡为奸也。然弊孔蠹窦皆由吏胥,堂司官迁转不常,何知之有?今户部十三司胥算,皆绍兴人,可谓目察秋毫,而不见其睫者矣。

  先生郡县论八曰,善乎菜正则之言曰,今天下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州县之敝,吏胥窟穴其中,父以是传子,兄以是传弟。而其尤桀黠者,则进而为院司之书吏,以掣州县之权。上之人明知其为天下之大害,而不能去也。使官皆千里以内之人,习其民事,而又终其身任之,则上下辨而民志定矣,文法除而吏事简矣。官之力足以御吏而有余,吏无所以把持其官,而自循其法。昔人所谓养百万虎狼于民间者,将一旦而尽去。治天下之愉快,孰过于此。

  又随笔曰,一邑之中,食利于官者亡虑数千人。恃讼烦刑苛,则得以吓射人钱。故一役而恒六七人共之,若不生事端,何以自活?宜每役止留一正副供使,余并罢遣,令自便营业。而大要又在省事,省事则无所售其吓射。即勒之应役,将有不愿而逃去者。尤安民之急务也。

  法制

  法制禁令。王者之所不废,而非所以为治也。其本在正人心,厚风俗而已。故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周公作立政之书曰,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又曰,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其丁宁后人之意可谓至矣。泰始皇之治天下之事,无大小皆决于上,上至于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而秦遂以亡。太史公曰,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然则法禁之多,乃所以为趣亡之具,而愚闇之君犹以为未至也。杜子美诗曰,舜举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时任商鞅,法令如牛毛。又曰,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其切中近朝之事乎?

  汉文帝诏置三老孝弟力田常员。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夫三老之卑而使之得率其意,此文景之治所以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而上拟于成康之盛也。
【杨氏曰】与任吏胥同病别发,归于不振而已。

  诸葛孔明开诚心布公谈,而上下之交,人无间言,以蕞尔之蜀,犹得小康。魏操吴权任法术以御其臣,而篡逆相仍,略无宁岁。天下之事,固非法之所能防也。

  叔向与子产书曰,国将亡,必多制。夫法制繁,则巧滑之徒皆得以法为市,而虽有贤者,不能自用。此国事之所以日非也。善乎杜元凯之解左氏也曰,法行则人从法,法败则法从人。
【原注】宣公十二年传解。

  前人立法之初,不能详究事势。豫为变通之地。后人承其已弊,拘于旧章,不能更革,而复立一法以救之,于是法愈繁而弊愈多,天下之事日至于丛脞,其究也眊而不行,
【原注】语出汉书董仲舒传。师古曰,眊,不明也。上下相蒙,以为无失祖制而已。此莫甚于有明之世,如勾军行钞二事,立法以救法而终不善者也。

  宋叶适言,国家因唐五代之极弊,收敛藩镇之权尽归于上,一兵之籍,一财之源,一地之守,皆人主自为之也。欲专大利而无受其大害,遂废人而用法,废官而用吏,禁防纤悉,特与古异,而威柄最为不分,虽然,岂有是哉。故人才衰乏,外削中弱,以天下之大而畏人,是一代之法度又有以使之矣。又曰,今内外上下,一事之小,一罪之微,皆先有法以待之。极一世之人志虑之所周浃,忽得一智,自以为甚奇,而法固已备之矣,是法之密也。然而人之才不获尽,人之志不获伸,昏然俯首,一听于法度,而事功日堕,风俗日坏,贫民愈无告,奸人愈得志,此上下之所同患,而臣不敢诬也。又曰,万里之远,颦呻动息,上皆知之。虽然,无所寄任,天下泛泛焉而已。百年之忧,一朝之患,皆上所独当,而群臣不与也。夫万里之远,皆上所制命,则上诚利矣。百年之忧,一朝之患,皆上所独当,而其害如之何?此外寇所以凭陵而莫御,仇耻所以最甚而莫报也。

  陈亮上孝宗书曰,五代之际,兵财之柄倒持于下,艺祖皇帝束之于上,以定祸乱。后世不原其意,束之不已,故郡县空虚,而本末俱弱。

  洪武六年九月丁未,命有司庶务更月报为季报,以季报之数类为岁报。凡府州县轻重狱囚即依律断决,不须转发。果有违枉,从御史按察司纠劾。令出,天下便之。
【管氏曰】明之时大臣专权,今则阁部督抚卒不过奉宣职业。明之时言官争竞,今则给事御史皆不得大有论列。明之时士多讲学,今则聚徒结社者渺焉无闻。明之时士持清议,今则一使事科举而场屋策士之文及时政者皆不录。明俗弊矣,其初意则主于养士气,蓄人材,力举而尽变之,则于理不得其平,而更起他弊。何者?患常出于所防,而敝每生于所矫。

  省官

  光武中兴,海内人民可得而数,裁十二三,鄣塞破坏,亭燧绝灭或空置,太守令长招还流民。帝笑曰,今边无人,而设长吏治之,如春秋素王矣。以故省并郡国及官僚,屡见于史。而总之曰兵革既息,天下少事,文书调役,务从简寡,至乃十存一焉。以此知省官之故缘于少事。今也文书日以繁,狱讼日以多,而为之上者主于裁省,则天下之事必将丛脞而不胜,不胜之极必复增官,而事不可为矣。
【沈氏曰】嘉靖元年十二月甲午,诏革冗官。各司府州县添设添注署职之员,除钱粮重繁者照旧存留外,其余参政、参议、同知、通判、县丞不系额设者,悉令回籍待缺取补。
【汝成案】宋太祖诏曰,吏员猥杂,难以求治。俸禄鲜薄,难以责廉。与其冗员而重费,不若省官而益俸。此言真达治体。

  晋荀勖之论,以为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萧曹相汉,载其清静,民以宁一,所谓清心也。抑浮说,简文案,略细苛,宥小失,有好变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诛。所谓省事也。此探本之言,为治者识此,可无纷纷于职官多寡之间矣。

  选补

  汉宣帝时,盗贼并起,征张敞,拜胶东相。请吏追捕有功效者,得壹切比三辅尤异,
【原注】如淳曰,壹切,权时也。赵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吏秩百石。又循吏传左冯翊有二百石卒史,此之谓尤异也。天子许之。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数十人。是汉时县令多取郡吏之尤异者,是以习其事而无不胜之患。今则一以畀之初释褐之书生,其通晓吏事者十不一二,而软弱无能者且居其八九矣。又不择其人之材,而以探筹投钩为选用之法,是以百里之命付之阘茸不材之人,既以害民,而卒至于自害。于是烦剧之区遂为官人之陷阱,而年年更代,其弊益深而不可振矣。然汉时之吏多通经术,故张敞得而举之,宣帝得而用之。今天下儒非儒,吏非吏,则吾又不识用之何从也。

  于慎行笔麈言,太宰富平孙公丕扬,患中人请托,难于从违,大选外官,立为掣签之法,一时宫中相传以为至公,下逮闾巷翕然称诵,而不知其非体也。
【杨氏曰】富平之为此,一时之权宜也。如崔亮之停年,或且以为圣人矣。非深识之士,乌知其极哉。古人见除吏条格,却而不视,以为一吏足矣。奈何衡鉴之地,自处于一吏之职,而无所秉成,亦已陋矣。至于人才长短,各有所宜。资格高下,各有所便。地方繁简,各有所合。道里远近,各有所准。乃一付之于签,是掩镜可以索照,而折衡可以坐揣也。从古以来,不闻此法。
【汝成案】陈鼎东林列传孙丕扬传,先是,大选外官,竞为请托。丕扬创为掣签法,分签为四隅,东北则北京、山东为主,而以河南之汝、彰、归,南京之庐、凤、淮阳附之。东南则南京、浙江、福建、江西、广东为主,而以广西之梧州、平乐、桂林附之。西北则陕西、山西为主,而以河南之怀庆、开封、河南、南阳、湖广之郧阳附之。西南则以湖广、四川、云南、贵州为主,而广西之柳州、南宁、庆远、浔州、太平附之。至于起复调简。地僻缺孤,或人浮于缺,又借附近之地,以通签法之穷。吏部之有掣签,自丕扬始也。考明史选举志,其初用拈阄法。至万历间,文选员外郎倪斯蕙条上捡政十八事,其一曰议掣签。尚书李戴拟行报可,孙丕扬踵而行之,然则掣签不始于富平也,特分地至富平始详云。

  南人选南,北人选北,此昔年旧例。宋政和六年,诏知县注选,虽甚远无过三十驿。三十驿者,九百里也。今之选人,动涉数千里,风土不谙,语音不晓,而赴任宁家之费复不可量,是率天下而路也。欲除铨政之弊,岂必如此而后为至公邪?夫人主苟能开诚布公,则自大臣以下至于京朝官,无不可信之人。而铨选之处有不必在京师者。唐贞观元年,京师谷贵,始分人于洛州置选。至开耀元年,以关外道里迢递,河洛之邑,天下之中,始诏东西二曹两都分简。留放既毕,同赴京师,谓之东选。是东都一掌选也。黔中、岭南、闽中官不由吏部,委都督选择士人补授。上元
【原注】高宗。三年八月壬寅,敕自今每年遣五品已上强明清正官充南选使,仍令御史同往注拟。
【原注】杜子美有送魏司直充岭南掌选崔郎中判官诗曰,选曹分五岭,使者历三湘。儒学传,仲子陵,蜀人,典黔中选补。乘传过家,西人以为荣。大历十四年十二月己亥,诏专委南选使,停遣御史。是黔中、岭南、闽中各一掌选也。
【原注】新书,张九龄为桂州都督兼岭南按察选补使。而九龄又即岭南之人。李砚传曰,代宗即位,征岘为荆南节度江陵尹、知江淮选补使。又曰,罢相为吏部尚书,知江淮选举,置铨于洪州。刘滋传曰,兴元元年,改吏部侍郎,往洪州知选事。时京师寇盗之后,天下旱蝗,谷价翔贵,选人不能赴调,乃命滋江南典选,以便江岭之人。是江南又一掌选也。宋神宗诏川陕、福建、广南八路之官罢任,迎送劳苦,令转运司立格就注,免其赴选。是亦参用唐人之法。
【原注】建炎南渡,始诏福建、二广阙并归吏部,唯四川仍旧。今之议者必曰,如此,多请托之门,而启受赇之径。岂唐人尽清廉,而今人皆贪浊邪?夫子之告仲弓曰,举尔所知。今之取士,礼部以糊名取之,是举其所不知也。吏部以掣签注之,是用其所不知也。是使其臣拙于知人,而巧于避事,及乎赴任之后,人与地不相宜,则吏治堕,吏治堕则百姓畔,百姓畔则干戈兴。于是乎军前除吏,而并其所为尺寸之法亦不能守。岂若廓然大公,使人得举其所知而明试以功,责其成效于服官之日乎?唐太宗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选。县令,宜诏五品已上各举一人。
【原注】玄宗开元九年,敕京官五品已上,外官刺史、四府上佐各举县令一人,视其政善恶为举者赏罚。
【沈氏曰】开元十三年,上自选诸司长官有声望者十一人为刺史,命宰相诸王及诸司长官,台郎、御史饯于洛滨,供张甚盛,赐以御膳,太常具乐,内坊歌妓,上自书十韵诗赐之。有明正统元年十—月乙卯;敕在京三品以上官,各举廉洁公正明达事体堪任御史者一人,在京四品官及国子监翰林院堂上官、各部郎中员外郎、六科掌科给事中、各道掌道御史,各举廉慎明敏宽厚爱民堪任知县者一人,吏部更加详察而擢用之。夫欲救今时之敝,必如此而后贤才可得,政理可兴也。

  自南北互选之后,赴任之人动数千里,必须举债方得到官。而土风不谙,语言难晓,政权所寄多在猾胥。
【汝成案】曾子固曰,均之为吏,或中州之人用于荒边侧境山区海聚之间,蛮夷异域之处,或燕荆越蜀,海外万里之人用于中州,以至四遐之乡,相易而往。其山行水涉,沙莽之驰,往往则风霜冰雪瘴雾之毒之所侵,加蛟龙虺蜴虎豹之群之所抵触,冲波急洑,溃崖落石之所覆压,其进也莫不籯粮举药,选舟易马,力兵曹伍而后动,戒朝奔夜,变更寒暑而后至。至则官庐器械被服飮食之具,土风气候之宜,与夫人民谣俗语言习尚之务,其变难遵,而其情难得也,则多愁居惕处,叹息而思归。及其久也,所习已安,所蔽已解,则岁月有期,可引而去矣。故不得专一精思,修治具以宣布天子及下之仁,而为后世可守之法也。或九州岛之人各用于其土,不在西封在东境,士不必勤,舟车舆马不必力,而已传其邑都,坐其堂奥。道途所次,升降之倦,凌冒之虞,无有接于其形,动于其虑。至则耳目口鼻百体之所养如不出乎其家,父兄六亲故旧之人朝夕相见,如不出乎其里。山川之形,土田市井风谣习俗辞说之变,利害得失善恶之条贯,非其童子之所闻,则其少长之所游览。非其自得,则其乡之先生老者之所告也。所居已安,所有事之宜皆已习熟如此,故能专虑致勤职事,以宣上恩。而修百姓之急,其施为先后不待旁谘久察,而与夺损益之几已断于胸中矣,岂累夫孤客远寓之忧,而以苟且决事哉。曾氏所云,盖在政和未定制以前,与先生论明代互选之得失正合。后人论议,大率祖此。其它弊端亦可类推。第淳朴既漓,嫌怨易积。易除近郡,则委法重轻,害亦匪细。今定令教授等官不选本郡,典史以上不选同省,任满定以六年,亲老可乞近地。铨政既详,私恩亦遂。邻省则风土人情不甚殊异,固易设施。远省则岁月既遥,揣量委曲,兴利除害,奚虑艰巨。廉明惠爱者尽心民事,遐迩何殊?若昏庸贪黩者,即除本郡,亦何益之有哉。昔唐之季世,尝暂一行之于岭南矣。文宗开成五年十一月,岭南节度使卢钧奏,伏以海峤择吏,与江淮不同。若非谙熟土风,即难搜求人瘼。且岭中往日之弊是南选,今时之弊是北资。臣当管二十二州,惟韶广二州官僚,每年吏部选授,若非下司贫弱令史,即是远处无能之流,比及到官,皆有积债,十中无一肯识廉耻。臣到任四年,备知情状。其潮州官吏伏望特循往例,不令吏部注拟,且委本道求才。若摄官廉慎有闻,依前许观察使奏正。事堪经久,法可施行。敕旨依奏。
【原注】册府元龟。唐书,韩佽,元和中为桂管观察使,部二十余州。自参军至县令,无虑三百员,吏部所补才十一,余皆观察使商才补职。欧阳詹,泉州晋江人,其先皆为本州岛州佐县令。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虽能通文书吏事,不肯北宦。此固昔人以为敝法而改弦者矣。处台衡者,其可不用读书人哉。
【杨氏曰】今所以无言及者,避嫌之法胜也。

  掣签之法未行,选司犹得意为注阙,虽多有为人择地,亦尚能为地择人。自新法既行,并以听之不可知之数,而繁剧之区有累任不得贤令,相继褫斥者。夫君子之道在乎至公,存一避嫌之心,遂至以人牧为尝试。昔唐皎为吏部侍郎,当引入铨,或云其家在蜀,乃注与吴。复有言亲老先任江南,即唱之陇右。史书以为讥笑。以此用人,岂能致太平之理哉!实录言洪武四年正月壬辰,河南府知府徐麟以母老,居蕲之广济,请终养。诏改麟为蕲州府知府,俾就养其母。圣主之兴,坦怀待物,其所以劝群臣者至矣。
【钱氏曰】今州县既分选调为二等,而督抚又请拣发人员到省试用,于是部选之缺扣留者十之八九,铨选之权尽移于督抚,而墨吏日甚一日,此不信铨部而信督抚之弊也。督抚之权愈重,而州县之包苴愈不可禁。每一缺出,钻营得之者辄不惜盈千累万之贿,安望其中有良吏哉!顾氏但知掣签之不得人而不知外有鬻缺之病国殃民,其弊更深且毒也。然则孙丕扬签掣之法未可厚非,督抚既有举劾之权,不宜更假以铨选之法,内轻而外重,恐非杜渐防微之计也。

  万历末,常熟顾大韶作竹签传,其文仿毛颖传为之。谓签对主上言,上而庶吉士科道之选,下而乡会试取士,壹皆用臣,臣乃得展其材。此愤世滑稽之言,然以之晓人,可谓罕譬而喻矣。夫楚王之厌纽,盆子之探符,古之人用以立帝立王,而今日廑廑施之选人乎?

  唐时所谓铨者,有留有放。
【原注】唐书选举志,凡取人之法有四,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辨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四事皆可取,则先德行,德均以才,才均以劳。得者为留,不得者为放。总章二年,司列少常伯裴行俭始设长名榜,宋白曰,长名榜定留放,留者入选,放者不得入选。
【原注】长安志曰,尚书省之南别有吏部选院,谓之吏部南院,选人引集之所,其榜列于院外。杨国忠传,故事,岁揭版南院为选式是也。已定注,则过门下、侍中、给事中按阅,有不可黜之,故放者多而留者少。景云中,以宋璟为吏部尚书,李乂、卢从愿为侍郎,皆不畏强御,请谒路绝,集者万余人,留者三铨不过二千,人服其公。宋时此法犹存,孝宗干道元年五月乙亥,诏未铨试人毋得堂除。未有若近代之一登科而受禄,如持券者也。

  停年格

  今之言停年格者,皆言起于后魏崔亮。今读亮本传,而知其亦有不得已也。传曰,迁吏部尚书。时羽林新害张彝之后,灵太

  后令武官得依资人选。官员既少,应选者多,前尚书李韶循常擢人,众情嗟怨。亮乃奏为格制,不问贤愚,专以停解日月为断,虽复官须此人,停日后者终于不得。庸才下品,年月久者则先擢用。沈滞者皆称其能。亮外甥司空咨议刘景安以书规亮曰,殷周以乡塾贡士,两汉由州郡荐才,魏晋因循,又置中正。谛观在昔,莫不审举,虽未尽美,足应十收六七。而朝廷贡秀才,止求其文,不取其理。察孝廉惟论章句,不及治道。立中正惟辨氏族,不考人才。至于取士之途不博,沙汰之理未精,而舅属当铨衡,宜改张易调,如之何反为停年格以限之?天下之士谁复修厉名行哉!亮答书曰,汝所言乃有深致,吾乘时徼幸,得为吏部尚书。常思同升举直,以报明主之恩,乃其本愿。昨为此格,有由而然。今已为汝所怪,千载之后,谁知我哉!古今不同,时宜须异。何者?昔有中正,品其才第,上之尚书,尚书据状,量人授职。此乃与天下群贤共爵人也。吾谓当尔之时,无遗才,无滥举矣,而汝犹云十收六七。况今日之选专归尚书,以一人之鉴照察天下。刘毅所云一吏部,两郎中,而欲究竟人物,何异以管窥天而求其博哉!今勋人甚多,又羽林入选,武夫崛起,不解书计,惟可彍弩前驱,指踪捕噬而已。忽令垂组乘轩,责以治效,是所谓未曾操刀而使专割。又武人至多,官员至少,设令千人共一官犹无官可授,况一人望一官,何由不怨哉!吾近面执,不宜使武人入选,请赐其爵,厚其禄。既不见从,是以权立此格,限以停年耳。昔子产铸刑书以救敝,叔向讥之以正法,何异汝以古礼难权宜哉。仲尼有言,知我者春秋,罪我者亦春秋。吾之此指其犹是也,但令将来君子知吾意焉。后甄琛、元修义、城阳王徽相继为吏部尚书,利其便己,踵而行之。自是贤愚同贯,泾渭无别,魏之失才自亮始也。
【原注】辛琡为吏部尚书,上言,黎元之命系于长吏,若使惟取年劳,不简贤否,义均行雁,次若贯鱼,执簿呼名,一吏足矣。数人而用,何谓铨衡?书奏,不报。然观其答书之指,考其时事,由羽林之变既姑息于前,武人之除复滥开于后,不得已而为此例。今也上无陵压之勋人,下无噪呼之叛党,何疑何惮,而不复前王之制,乃以停年为断乎!

  魏书辛雄传,上疏言,自神龟末来,专以停年为选。士无善恶,岁久先叙,职无剧易,名到授官。执案之吏以差次日月为功能,铨衡之人以简用老旧为平直。且庸劣之人莫不贪鄙,委斗筲以共治之重,托硕鼠以百里之命,皆货贿是求,肆心纵意,禁制虽烦,不胜其欲。致令徭役不均,发调违谬,箕敛盈门,囚执满道。二圣明诏,寝而不遵。画一之法,悬而不用。自此中外之民相将为乱,盖由官授不得其人,百姓不堪其命故也。呜呼,此魏之所以未久而亡也欤?

  北齐书文襄帝纪,摄吏部尚书。魏自崔亮以后,选人常以年劳为制,文襄乃厘改前式,铨擢惟在得人。又沙汰尚书郎,妙选人地以充之。至于才名之士,咸被荐擢。

  通典,唐自高宗麟德以后,承平既久,人康俗阜,求进者众,选人渐多。总章二年,裴行俭为司列少常伯,始设长名姓历榜,引铨注之法,又定州县官资高下升降,以为故事,其后莫能革焉。至玄宗开元十八年,行俭子光庭为侍中兼吏部尚书。先是,选司注官惟亲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迁,或老于下位,有出身二十余年不得禄者。又州县亦无等级,或自大入小,或初近后远,皆无定制。光庭始奏用循资格,
【原注】新唐书本传,初,吏部求人,不以资考为限,所奖拔惟其才,往往得俊乂任之,士亦自奋。其后士人猥众,专务趋竞,铨品枉挠。光庭惩之,因行俭长名榜,乃为循资格。凡官罢满,以若干选而集,各有差等,官高者选少,卑者选多,无问能否,选满则注。限年蹑级,不得逾越,非负谴者皆有升无降,庸愚沈滞者皆喜,谓之圣书。虽小有常规,而抡才之方失矣。其有异才高行,听擢不次。然有其制而无其事,有司但守文奉式,循资例而已。自宋以下,年资之制大抵皆本于光庭也。

  宋孙沫资格论曰,三代以下,选举之法,其始终一切皆失者,其国家资格之制乎!今贤材之伏于下者,资格阂之也。职业之废于官者,资格牵之也。士之寡廉鲜耻者,争于资格也。民之困于虐政暴吏,资格之人众也。万事之所以抗弊,百吏之所以废驰,法制之所以颓烂决溃而不之救者,皆资格之失也。惟天之生大贤大德也,非以私厚其人,将使之辅生民之治者也。惟人之有大材大智者,非以独乐其身,将以振生民之穷者也。今小人累日而取贵仕,君子侧身而困卑位,贤者戴不肖于上,而愚者役智者于下,爵不考德,禄不授能,故曰,贤才之伏于下者,资格阂之也。才足以堪其任,小拘岁月而防之矣。力不足以称其位,增累考级而得之矣。所得非所求也,所求非所任也。位不度才,功不索实。故曰,职业之废于官者,资格牵之也。今夫计岁阀而争年劳者,日夜相斗也。有司躐一名,差一级,则摄衣而群争诉矣。其甚者或怀黄敕而置于丞相之前也,其行义去市贾者亡几耳。故曰,士之寡廉鲜耻者,争于资格也。来而暴一邑,既岁满矣,又去而虐一州也,非以赃败,至死不黜。虎吏劘牙而食于民,贤者郁死于岩穴,而赤子不得爱其父母也。故曰,民之困于虐政暴吏者,资格之人众也。夫资格之法起于后魏崔亮,而复行之于唐之裴光庭,是二子者,其当世固已罪之,不待后人之讥矣。然而行之前世,不过数十年者也。后得称职者矫而更之,故其患不大。今资格之弊,流漫根结,踵为常法,方且世世而遵行之矣。往昔不知非,来者不知矫,故曰,万事抏弊,百吏废驰,法制颓烂决溃而不之救也。虽然,不无小利也,小便也,利之者蠢愚而废滞者也,便之者耋老而庸昏者也。而于天下国家焉则大失也,大害也。然而提选部者亦以是法为简而易守也,百品千群,不复铨叙人物而综核功实,一吏在前勘薄,呼名而授之矣。坐庙堂者亦以是法为要而易行也,大官大职,列籍按氏,差第日月,沓然而登之矣。上下相冒,而贤材去愈远,可为太息也。为今之急,诚宜大蠲弊法,简拔异能,爵以功为先后,用以才为序次,无以积勤累劳者为高叙,无以深资久考者为优选。智愚以别,善否陈前,而万事不治,庶功不熙者,臣愚未尝闻也。

  金章宗谓宰臣曰,今之用人太拘资历,循资之法起于唐代,如此何以得人?平章政事张汝霖对曰,不拘资格,所以待非常之材。上曰,崔佑甫为相,未逾年荐八百人,岂皆非常之材与?

  铨选之害

  宋叶适论铨选之害曰,夫甄别有序,黜陟不失者,朝廷之要务也。故自一命以上,皆欲用天下之所贤者,而不以便其不肖者之人。窃怪人主之立法,常为不肖者之地,而消靡其贤才,以俱入于不肖而已。而其官最要,其害最甚者,铨选也。吏部者,朝廷喉舌之处也。尚书侍郎者,天子贵近之臣也,处之以其地,任之以其官,与之以甄别黜陟天下士大夫之柄,而乃立法以付之,曰,吾一毫不信汝也,汝一毫不自信也。其人之贤否,其事之罪功,其地之远近,其资之先后,其禄之厚薄,其阙之多少,则曰是一切有法矣。天下法度之至详,曲折诘难之至多,士大夫不能一举措手足者,顾无甚于铨选之法也?。呜呼,与人以官,赋人以禄,生民之命,致治之本由此而出矣,奈何举天下之大柄,而自束缚蔽蒙之,乃为天下大弊之源乎?虽然是几百年于是矣。其相承者非一人之故,学士大夫勤身苦力,诵说孔孟,传道先王,未尝不知所谓治道者,非若今日之法度也。及其一旦之为是官,噤舌拱手,四顾吏胥,以问其所当知之法令,吏胥上下其手以视之,其人亦抗然自辨曰,吾有司也,固当守此法而已。嗟夫,岂其人之本若是陋哉。陛下有是名器,为鼓舞群动之具,与夺进退,以叙天下,何忍袭数百年之弊端,汩没于区区坏烂之法,以消靡天下之人才,而甘心以便其不肖?如此则治道安从出,而治功安从见哉?况自唐中世以前,吏部用人之意犹有可考,今之所循者乃其衰乱之余弊耳。百王之常道不容于陛下而不复也。

  杨万里作选法论,其上篇曰,臣闻选法之弊在于信吏而不信官。信吏而不信官,故吏部之权不在官而在吏三尺之法,适足以为吏取富之源,而不足以为朝廷为官择人之具。所谓尚书侍郎二官者,据案执笔,闭目以书纸尾而已。且夫吏之犯法者必治,而受赇者必不赦,朝廷之意岂真信吏而不信官者邪?非朝廷之意也,。法也。意则信官也,法则未尝信宫也,朝廷亦不自信也。天子不自信,则法之可否孰决之?决之吏而已矣。夫朝廷之立法,本以防吏之为奸,而其用法也,则取于吏而为决,则是吏之言胜于法,而朝廷之权轻于吏也。其言至于胜法,而其权至重于朝廷,则吏部长贰安得而不吏之奉哉!长贰非曰奉吏也,曰吾奉法也。然而法不决之于官,而决于吏,非奉吏而何?夫是之谓信吏而不信官。今有一事于此,法曰如是可,如是而不可。士大夫之有求于吏部,有持牒而请曰,我应夫法之所可行。而吏部之长贰亦曰可。宜其为可无疑也。退而吏出寸纸以告之曰不可,既曰不可矣,宜其为不可无改也,未几而又出寸纸以告之曰可。且夫可不可者,有一定之法,而用可不可之法者,无一定之论,何为其然也?吏也。士大夫之始至也,恃法之所可,亦恃吏部长贰之贤,而不谒之吏,故与长贰面可之,退而问之吏,吏曰,法不可也。长贰无以诘,则亦曰然。士大夫于是不决之法,不请之长贰,而以市于吏。吏曰可也,而勿亟也。伺长贰之遗忘而画取其诺,昨夺而今与,朝然而夕不然,长贰不知也,朝廷不诃也。吏部之权不归之吏而谁归!夫其所以至此,其始也有端,其积也有渐,而其成也植根甚固而不可动摇矣。然则曷为端?其病在于忽大体,谨小法而已矣。吏者从其所谨者而中之,并与其所忽者而窃之,此其为不可破也。且朝廷何不思之曰,吾之铨选,果止于谨小法而已,则一吏执笔而有余也,又焉用择天下之贤者以为尚书侍郎也哉?仁则吾之所以任尚书侍郎者,殆不止于谨小法而已。是故莫若略小法而责大体,使知小法之有所可否,初无系大体之利害,则吏部长贰得以出意而自决之,要以不失夫铨选之大体,而不害夫立法之大意而已。责大体而略小法,则不决于吏,而吏之权渐轻,吏权渐轻然后长贰之贤者得以有为,而选法可以渐革也。其下篇曰,臣闻吏部之权不异于宰相,亦不异于一吏。夫宰相之与一吏,不待智者而知其悬绝也。既曰吏部之权不异于宰相,又曰亦不异于一吏者何也?今夫进退朝廷之百官,贤者得以用,而不肖者得以黜,此宰相之权也。注拟州县之百官,下至于薄尉,.而上至于守贰,此吏部之权也。朝廷之百官自大科异等,与夫进士甲科之首者未有不由于吏部也,未有不由于吏部而官者。今日之薄尉未必非他日之宰相,而况今日宰相之所进退者,台阁之所布列者,皆前日之升阶揖侍郎者也。故曰吏部之权不异于宰相。虽然,吏部之所谓注拟何也?始入官者则得薄尉,自薄尉来者则得令丞。推而上之,至于幕职,由是法也。又上之至于守贰,由是法也。其宜得者则曰应格,其不宜得者则曰不应格。曰应格矣,虽贪者、疲软者、老耋者、乳臭者、愚无知者、庸无能者皆得之,得者不之愧,与者不之难也。曰不应格矣,虽真贤实能廉洁守志之土,皆不得也。不得者莫之怨,不与者莫之恤也。吏部者曰,彼不愧不怨,吾事毕矣。如募焉,书其役之高下而甲乙之,按其役之远近而劳逸之,呼一吏而阅之薄,尽矣,此县令之以止小民之争也。吏部注拟百官,而寄之以天下之民命,乃亦止于止争而已矣。故曰亦不异于一吏。今吏部亦有所谓铨量者矣,揖之使书,以观其能书乎否也。召医而视之,以探其有疾与否也。赞之使拜,以试其视听之明暗、筋力之老壮也。曰铨量者,如是而已矣。而贤不肖愚智何别焉?昔晋用山涛为吏部尚书,而中外品员多所启拔。宋以蔡廓为吏部尚书,廓先使人告宰相徐羡之曰,若得行吏部之职则拜,不然则否。羡之答云,黄散以下皆委。廓犹以为失职,遂不拜。盖古之吏部虽黄门散骑皆由吏部之较选,是当时之为吏部者,岂亦止取若今所谓应格者而为黄散哉,抑将止取今所谓铨量者而为黄散邪?
【原注】宋史苏绅传上言,古者自黄散而下,及隋之六品,唐之五品,皆吏部得专去留。今审官院流内铨,则古之吏部。三班院,古之兵部。不问官职之闲剧,才能之长短,惟以资历深浅为先后,有司但主簿藉而已。欲贤不肖有别不可得也。臣愿朝廷稍增重尚书之权,使之得以察百官之能否而与夺之。如丞薄以下,官小而任轻者,固未能人人而察之也。至于县宰之寄以百里之民者,守贰之寄以一郡之民者,岂不重哉。且天下几州,一州几县,一岁之中居者待者之外,到部而注拟县宰者几人,守贰又几人,则亦不过三数百而已。以一岁三数百之守贰县宰,而散之于三百六旬之日月,则一日之注拟者,绝多补寡,亦无几尔。一岁之间,而不能察三数百人之能否,则其为尚书者亦偶人而已矣。月计之而不粗,岁计之而不精,则其州县之得人岂不十而五六哉。虽不五六,岂不十而三四哉。以此较彼,不犹愈乎?或曰,尚书之权重则将得以行其私,奈何?是不然,昔陆贽请令台省长官各举其属,而德宗疑诸司所举皆有情故,或受赂者。贽谏之曰,陛下择相亦不出台省长官之中,岂有为长官则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相则可择千百具僚,其要在于精择长吏。贽之说尽矣。今朝廷百官,孰非宰相进拟者而不疑也,至于吏部长贰之注拟,而独疑其私乎?精择尚书,而假之以与夺之权,使得精择守贰县宰,而无专拘之以文法,庶乎天下不才之吏可以汰,而天下之治犹可以复起也与?
【陆清献曰】人才不患其壅滞也。天下之才无穷,而朝廷之官有限,以有限之官给无穷之才,前后相守,历岁月而不能即登庸者,势也。是惟上之人有以鼓舞之,鼓舞之道得则壅滞之端泯。善用才者患无以鼓舞之,不患无以疏通之也。自古人才之多者莫如三代,建官之少者又莫如三代。然三代之时,不闻有壅滞之患,无他,鼓舞之道得焉耳。鼓舞之道,莫若于循格之中行破格之典,使中才不得越次而进,以守选法之常,而英流问得超擢以登,以通选法之变。凡今在籍候选者,宜令所在督抚每岁各以其职业考之,举其最者一人,上送吏部,得越次而选。而郡县有司亦令督抚岁举其最者一人,使得越次而升。越次

  而选者,一省不过岁一人,无碍于选法之常。而英流之士得以及锋而用,中才者亦将勉自涤励,而不至于委靡自弃。选授之期虽遥而皆有旦夕可选之望,则不见其遥。升转之途虽难而皆有旦夕可升之望,则不见其难。如此,尚何壅滞之虑?此所谓以鼓舞为疏通也。今仕途之所以壅者,以流品之太杂也。自科目而外,有任子,又有例监,,有投诚,有府史杂流,此朝廷所以广用人之途,虽不可偏废,然其中岂无冒滥当核者?宜严其例,使一才一艺皆得踊跃于功名,而不至开侥幸之门。有贪污者,不时纠参,而考课之时尤宜严核也。汉法,长官得自辟曹掾,一时文学才俊之士皆出其中。宜仿其制,令天下长官得辟有出身士人为掾吏,既可息奸猾之风,而士之未就职者亦得少展其才,皆今日疏通选政之道也。
【姚大令曰】后世取土之途广矣,科第取之,鸿博取之,馆职吏员取之,乃至入赀者取之。登进甚多,而常有无人之叹,岂执事者之咎?吾谓不然。登进之法宜有常格以绝奔竞之门,甄拔之途必有殊科以捉非常之用。向之数端者,可以得寻常之士矣。若夫奇才智勇抱非常之略者,岂屑屑从事于此哉!就使数者之中有其人唉,责之以科条,核之以名实,尺寸之法足以短人,彼其所挟持者大,区区不足以自见,有逃而去耳。况其穷愁失职,放浪于风尘湖海之中,郁郁无所遇,又安知其几辈耶?夫有雄材绝智,抱济时之具者,此其人类不能斤斤于言行称誉之间矣,有不为乃可以有为,释其小乃可以见其大。举世不觉而独言之者必有观时之识,举世共趋而独不顾者,必有经远之谋。接其人,察其议论,毋以资格相拘,毋以毁誉惑听,是在执事者之鉴择矣。

  绍兴三十二年,吏部侍郎凌景夏言,国家设铨选,以听群吏之治。其掌于七司,着在令甲,所守者法也。今升降于胥吏之手,有所谓例焉。长贰有迁改,郡曹有替移,来者不可复知,去者不能尽告。索例而不获,虽有强明健敏之才,不复致议。引例而不当,虽有至公尽理之事,不复可伸。货赂公行,奸弊滋甚。尝观汉之公府有辞讼比,尚书有决事比。比之为言,犹今之例。今吏部七司宜置例册,凡经申请,或堂白,或取旨者,每一事已,命郎官以次拟定,而长贰书之于册,永以为例。每半岁上于尚书省,仍关御史台。如此则巧吏无所施,而铨叙平允矣。淳熙元年,参知政事龚茂良言,法者,公天下而为之者也。例者,因人而立以坏天下之公者也。昔之患在于用例破法,今之患在于因例立法,自例行而法废矣。故谚称吏部为例部。是则铨政之害,在宋时即已患之,而今日尤甚。所以然者,法可知,而例不可知。吏胥得操其两可之权,以市于下。世世相传,而虽以朝廷之力不能拔而去之。甚哉,例之为害也,又岂独吏部然哉。
【原注】古无例字,只作列。礼记服问,罪多而刑五,丧多而服五,上附下附列也。注,列,等比也。释文,徐邈音例。即后人例字。至汉书何武传曰,欲除吏,先为科例,以防请托。杜钦传曰,不为陛下广持平例。王莽传曰,太傅平晏从吏过例。始加人作例。

  寇莱公为相,章圣尝语两府,欲择一人为马步军指挥使。公方议其事,吏有以文籍进者。公问何书,对曰,例簿也。公曰,朝廷欲用一衙官,尚须检例邪?安用我辈!坏国政者正由此尔!司马温公与吕惠卿论新法于上前,温公曰,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之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入主,安用例!苟用例,则胥吏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

  员缺

  员缺之名,自晋时已有之。晋书王蕴传,迁尚书吏部郎。每一官缺,求者十辈。
【原注】世说注引山涛启事曰,吏部郎史曜出缺处当选。
【沈氏曰】史记儒林传,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是汉时已有缺名。
【钱氏曰】韩安国传,梁内史缺。汉书,杜业言方进为京兆尹时,陈咸为少府,在九卿高第,陛下所自知也。方进素与司直师丹相善,临御史大夫缺,使丹奏,咸为奸利,请案验。卒不能有所得,而方进果自得御史大夫。循吏传,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酷吏传,后左冯翊缺。佞幸传,其后御史大夫缺。薛宣传,御史大夫任重职大,非庸材所能堪,今当选于群卿,以充其缺。又云,会司隶缺,况恐咸为之。则西汉已有缺称,不始于晋也。魏书元修义传,迁吏部尚书。时上党郡缺,中散大夫高居求之。至唐赵憬审官六议,遂有人少阙
【原注】缺字同。多、人多阙少之语。而崔湜以中书侍郎知吏部选事,至逆用三年员阙。今狐咺在吏部,杨炎为侍郎,至分阙,以恶阙与炎。其名相传,至今不改矣。

  旧唐书德宗纪,御史大夫崔从奏,兵戎未息,仕进颇多。比来每至选集,不免据阙留人。尝叹遗才,仍招怨望。此亦似今之截留候选也。

  大唐新语,刘思立为考功员外,子宪为河南尉。思立今日亡,明日选人有索宪阙者。载深咨嗟,以为名教所不容,乃书其无行注名籍。其人比出选门,为众目所视,众口所訾,亦趦趄而失步矣。朝廷咸谓载能振理风俗。自今言之,不过索一丁忧之阙,亦何至见摈于清议邪?不知由是心推之,有其亲未死而设为机阱以谋夺其处,亦人情之所必至者矣。孟子曰,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苟反是而充之,其亦何所不至邪!愿后之持铨衡者常以正风俗为心,则国家必有得人之庆矣。

  卷九

  人材

  宋叶适言,法令日繁,治具日密,禁防束缚至不可动,而人之智虑自不能出于绳约之内,故人材亦以不振。今与人稍谈及度外之事,辄摇手而不敢为。夫以汉之能尽人材,陈汤犹扼腕于文墨吏,而况于今日乎?宜乎豪杰之士无以自奋而同归于庸懦也。

  使枚乘相如而习今日之经义,则必不能发其文章。使管仲孙武而读今日之科条,则必不能运其权略。故法令者,败坏人材之具。以防奸宄而得之者十三,以沮豪杰而失之者常十七矣。

  自万历以上,法令繁而辅之以教化,故其治犹为小康。万历以后,法令存而教化亡,于是机变日增,而材能日减。其君子工于绝缨而不能获敌之首,其小人善于盗马而不肯救君之患。诚有如墨子所云,使治官府则盗窃,守城则倍畔,使断狱则不中,分财则不均。吕氏春秋所云,处官则荒乱,临财则贪得,列近则持谏,将众则罢怯。又如刘蕡所云,谋不足以剪除奸凶,而诈足以抑扬威福。勇不足以镇卫社稷,而暴足以侵害闾里者,呜呼,吾有以见徒法之无用矣。

  实录言,宣德五年八月丙戌,上罢朝,御文华殿,学士杨溥等侍。上问,庶宫之选,何术而可以尽得其人?溥对曰,严荐举,精考课,何患不得?上曰,近代有罪举主之法,夫以一言之荐而欲保其终身,不亦难乎?朕以为教养有道,人材自出。汉董仲舒言,素不养士,而欲求贤,犹不琢玉而求文采。此知本之论也。徒循三载考绩之文,而不行三物教民之典,虽尧舜亦不能以成允厘之治矣。

  保举

  宋史,元佑初,司马光为相,奏曰,为政得人则治,然人之才或长于此而短于彼,虽皋夔稷契各守一宫,中人安可求备?故孔门以四科取士,汉室以数路得人。若指瑕掩善则朝无可用之人,苟随器授任则世无可弃之士。臣备位宰相,职当选官,而识短见狭。士有恬退滞淹,或孤寒遗逸,岂能周知?若专引知识则嫌于私,若止循资序未必皆才,莫若使有位达官各举所知,然后克叶至公,野无遗贤矣。欲乞朝廷设十科举士,一曰行义纯固可为师表科,
【原注】有官无官人皆可举。二曰节操方正可备献纳科,
【原注】举有官人。三曰智勇过人可备将帅科,
【原注】举文武有官人。四曰公正聪明可备监司科,
【原注】举知州以上资序。五日经术精通、可备讲读科,
【原注】有官无官人皆可举。六曰学问该博可备顾问科,
【原注】同上。七曰文章典丽可备著述科,
【原注】同上。八曰善听狱讼尽公得实科,
【原注】举有官人。九曰善治财赋,公私俱便科,
【原注】同上。十曰练习法令,能断请谳科。
【原注】同上。应职事官自尚书至给舍谏议,寄禄官自开府仪同三司至大中大夫,职自观文殿学士至待制,每岁须于十科内举三人,仍具状保任,中书置籍记之。异时有事须材,即执政案籍,视其所尝被举科格,随事试之,有劳又着之籍。内外官阙,取尝试有效者随科授职。所赐诰命仍备所举官姓名,其人任官无状坐以谬举之罪。所贵人人重慎,所举得才。光又言,朝廷执政惟八九人,若非交旧,无以知其行能,不惟涉循私之嫌,兼所取至狭,岂足以尽天下之贤才?若采访毁誉,则情伪万端。与其听游谈之言,曷若使之结罪保举?故臣奏设十科以举土,其公正聪明可备监司。诚知请属挟私所不能无,但有不如所举,谴责无所宽宥,则不敢妄举矣。
【沈氏曰】前明万历二十七年十月癸未,南京国子监祭酒郭正域条议申饬监规,内一条云,时文不足以尽才,科目不足以得士。请下礼官,访求州县九流异学之士,稍如宋司马光十科例,或善推步,或谙钟律,或通陈法,或工六书,各为一科。府州县贡入,礼部校考,分别等第,选入两京国子监,得照选贡事例,次者与之全廪,一体拨选。如异日太常诸属之选则取诸乐律科,钦天诸属之选则取之历象科,殿阁中书之选则取之六书科,幕府参赞之选则取之兵法科,则平日养之有素,而一旦求之如探囊取物矣。

  明主劳于求贤,而逸于任人。韩非子云,王登为中牟令,
【原注】吕氏春秋作任登。言中牟士中章胥已。襄主曰,子见之,我将以为中大夫。其相室曰,中大夫,晋重列也。今无功而受,君其耳而未之目邪。襄主曰,我取登既耳而目之矣。登之所取,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终无已也。此执要之论也。善乎,子夏之告樊迟也曰,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唐书,崔佑甫为相,荐举惟其人,不自疑畏,推至公以行,日除十数人。未逾年,除吏几八百员,多称允当。帝尝谓曰,人言卿拟官多亲旧,何邪?对曰,陛下令臣进拟庶宫,夫进拟者必悉其才行,若素不知闻,何由得其实?帝以为然。以德宗之猜忌而犹能听之,愈乎近代之人主也。
【原注】李绛传,德宗问,多公亲旧何邪?佑甫对曰,所问当与不当耳,非臣亲旧,孰知其才?其不知者,安敢与官?时以为名言。

  正统三年十一月乙未,行在通政司左通政陈恭言,古者择任庶官,悉由选部,是以职任专而事体一。顷者令朝臣各荐所知,恐开私谒之门,而长奔竞之风,乞令杜绝,一归铨部。事下,行在吏部尚书郭琎等覆奏曰,往时朝廷虑典铨者未尽知人,故敕廷臣各举所知,其法良矣。脱有徇私,邦宪昭然,谁肯同蹈?今恭听流言而尼良法,未见其当也。乞令仍旧,从之。

  先生郡县论九曰,取士之制,其荐之也,略用古人乡举里选之意。其试之也,略用唐人身言书判之法。县举贤能之士,间岁一人,试于部。上者为郎,无定员。郎之高第得出而补令。次者为丞,于其近郡用之。又次者归其本县,署为簿尉之属。而学校之设,听令与其邑之士自聘之,谓之师,不谓之官,不隶名于吏部。而在京,则公卿以上,仿汉人三府辟召之法,参而用之。夫天下之士,有道德而不愿仕者则为人师,有学术才能而思自见于世者,其县令得而举之,三府得而辟之,其亦可以无失士矣。或曰,间岁一人,功名之路无乃狭乎?化天下之士,使之不竞于功名,王治之大者也。且颜渊不仕,闵子辞官,漆雕未能,曾皙异撰,亦何必于功名哉!

  
【姜氏曰】后世师儒之教不明,虽行闻族党不学面墙者往往而是,以如是之人,一旦举以临民,授之以政,即欲不以文墨试之,得乎?盖自选举与学校不复相为首尾,而一切关防刻薄之事起。虽明知法益繁,弊益生,士风亦日益坏,然其势顾有不得不极于此者。魏黄初中,三辅议举孝廉,不复限以试经,司徒华歆忧其学业从此而废。至唐贞观时,汴鄜诸州所举孝廉,问以皇王政术,曾参孝经,并不能答。宋太祖开宝九年,濮州荐孝悌者二百七十人。召问于讲武殿,率不如诏,犹称素能习武,试以骑射,则颠仆失次。太祖欲使隶兵籍,皆号告求免。不试而举,弊遂至此。故后世无论贤良、文学、孝弟、力田诸科,一概试之以文墨之事,亦其势然也。及其甚也,则巍科厚秩皆取决于方寸之纸,而竟不复问其立身之本末矣。是其末流之弊愈趋而愈远,以至于无可如何者也。

  关防

  隋书酷吏传,厍狄士文为贝州刺史,凡有出入,皆封署其门,僮仆无敢出外。此今日居官通例,而史以为异事,岂非当日法制虽严,而关防未若今之密乎?末世人习浇讹,防闲日甚,少不禁饬,则奸宄之徒投间抵隙,无所不至。长吏到官,以关防为第一义。然愚以为但无至公之心以御之尔。世说,晋文王亲爱阮嗣宗,阮从容言,尝游东平,乐其土风,愿得为东平太守。文王从其意。阮骑驴径到郡,至则坏府舍诸壁障,使内外相望,然后教令,一郡清肃。十余日,复骑驴去。唐姚合为武功尉,其县居诗曰,朝朝门不闭,长似在山时。在旷达之土犹且为之,而况于大贤也?

  大唐新语,姜晦为吏部侍郎,性聪悟,识理体。旧制,吏曹舍宇悉布棘,以防令史与选人交通。及晦领选事,尽除之。大开铨门,示无所禁。有私引置者,晦辄知之,召问,莫不首伏。初,朝廷以晦改革前规,咸以为不可。竟铨综得所,贿赂不行,举朝叹服。

  太祖实录,洪武二十年八月壬申,上谓刑部尚书唐铎、工部侍郎秦逵、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等曰,朕初于文籍设关防印记者,本以绝欺蔽,防奸伪,特一时权宜尔。果正人君子,焉用是为?自今六科有关防印记俱销之,仍移文诸司,使知朕意。

  封驳

  人主之所患,莫大乎唯言而莫予违。齐景公燕赏于国时,万锺者三,千锺者五。令三出,而职计莫之从。公怒,令免职计。令三出,而士师莫之从。
【原注】晏子春秋。此畜君之诗所为作也。汉哀帝封董贤,而丞相王嘉封还诏书。
【原注】胡三省曰,后世给舍封驳本此。后汉钟离意为尚书仆射,数封还诏书。自是封驳之事多见于史,而未以为专职也。唐制,凡诏敕皆经门下省,事有不便,得以封还。而给事中有驳正违失之掌,着于六典。
【原注】唐书,给事中在汉为加官,至唐属之门下省,使之驳正奏抄,涂窜诏敕之不便。如袁高、崔植、韦弘景、狄兼謩、郑肃、韩佽、韦温、郑公舆之辈,并以封还敕书,垂名史传。亦有召对慰谕,如德宗之于许孟容。中使嘉劳,如宪宗之于薛存诚者。而元和中,给事中李藩在门下,制敕有不可者,即于黄纸后批之。吏请别连白纸,藩曰,别以白纸,是文状也,何名批敕?宣宗以右金吾大将军李燧为岭南节度使,已命中使赐之节,给事中萧仿封还制书。上方奏乐,不暇别召,中使使优人追之节,及燧门而返。人臣执法之正,人主听言之明,可以并见。
【原注】德宗时,卢杞量移饶州刺史,制出,给事中袁高执之不下。擢浙东观察判官齐总为衡州刺史,给事中许孟容封还诏书。宪宗末,皇甫镈奏减内外官俸以助国用,给事中崔植封还敕书。穆宗时,授李训四门助教,给事中郑肃、韩佽封还制书。刘士泾擢太仆卿给事中,韦宏景封还诏书。文宗时,赦官典犯赃者,给事中狄兼暮封还敕书。宣宗时,赦康季荣擅用官钱,给事中封还敕书。懿宗时,贬右补阙王谱,给事中郑公舆封还敕书。五代废弛,宋太宗淳化四年六月戊寅,始复给事中封驳。而司马池犹谓门下虽有封驳之名,而诏书一切,自中书以下非所以防过举也。
【胡氏曰】考唐之政事堂,宰执议事之所,旧在门下省,后移入中书省。盖门下省,给事中所居也。中书省,阁臣所居也。唐之给事有封还诏书之例,其于宰相建白,例得驳正。不于门下议事,而于中书议事,乃阁臣志在自专,不使门下与闻,因而无从驳正。待取中旨,然后封还,则其势已难,甘塞默者多矣。此宰执巧于持权之法,必宗楚客、李林甫辈所为。明代虽罢门下省长官,而独存六科给事中,以掌封驳之任。旨必下科,其有不便,给事中驳正到部,谓之科参。
【原注】若曰抄出驳之、抄出寝之是也。六部之官无敢抗科参而自行者,故给事中之品卑而权特重。万历之时,九重渊默,泰昌以后,国论纷纭,而维持禁止往往赖抄参之力,
【原注】天启六年,大理寺,正许志吉以请旌母节事,为礼科右给事中张惟一抄参。具疏申辩,奉旨,参驳系科臣执掌,许志吉险辞饰辩,着罚俸三个月。今人所不知矣。

  元城语录曰,王安石荐李定时,陈襄弹之,未行。已擢监察御史里行,宋次道封还词头,辞职,
【原注】清波杂志,唐制,唯给事得封还诏书。富郑公知制诰日。封刘从愿妻遂国夫人,公乃缴还词头。后人遂踵而行之。中书舍人缴还词头自此始。罢之。次直吕大临,再封还之。最后付苏子容,又封还之。更奏,复下,至于七八。子容与大临俱落职奉朝请,名誉赫然。此乃祖宗德泽。百余年养成风俗,与齐太史见杀三人,而执笔如初者何异?

  部刺史

  汉武帝遗刺史周行郡国,省察治状,黜陟能否,断治冤狱。以六条问事,一条,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陵弱,以众暴寡。二条,二千石不奉诏书,倍公向私,旁谄牟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三条,二千石不恤疑狱,风厉杀人,怒则任刑,喜则任赏,烦扰刻暴,剥削黎元,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讹言。四条,二千石选署不平,苟阿所爱,蔽贤宠顽。五条,二千石子弟怙倚荣势,请托所监。六条,二千石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政令。又令岁终得乘传奏事。夫秩卑而命之尊,官小而权之重,此小大相制,内外相维之意也。
【原注】元城语录,汉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秋分行郡国。秩六百石,而得按二千石不法,其权最重。秩卑则其人激昂,权重则能行志。
【王氏曰】刺史权重而内隶于御史中丞。陈咸为御史中丞,总领州郡奏事,课第诸刺史。薛宣为御史中丞,执法殿中外总部刺史。宣数言政事便宜,举奏部刺史、郡国二千石,所贬退称进,白黑分明是也。本自秦时遣御史出监诸郡。史记言秦始皇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盖罢侯置守之初而已设此制矣。
【原注】汉书百官表,监御史,秦官,掌监郡。汉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诏条察州,秩六百石,员十三人。成帝末,翟方进、何武乃言春秋之义,用贵治贱,不以卑临尊。刺史位下大夫,而临二千石,轻重不相准。请罢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而朱博以汉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赏厚,咸劝功乐进。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补,其中材则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轨不胜。于是罢州牧,复置刺史。
【原注】后汉书刘焉传,灵帝政化衰缺,四方兵寇焉。以刺史威轻,建议改为牧伯,请选重臣以居其任。从之。州任之重自此而始。刘昭之论,以为刺史监纠非法不过六条,传车周流,匪有定镇,秩裁六百,未生陵犯之衅。成帝改牧,其萌始大。
【原注】唐戴叔伦抚州刺史厅壁记云,汉置十三部刺史,以察举天下非法,通籍殿中,乘传奏事,居靡定处,权不牧人。合二者之言观之,则州牧之设,中材仅循资自全,强者至专权裂土。
【原注】新唐书,李景伯为太子右庶子,与太子舍人卢俌议,今天下诸州分隶都督,专生杀刑赏。使授非其人,则权重衅生,非强干弱枝之谊。愿罢都督,留御史,以时按察,秩卑任重,以制奸宄便。由是停都督。然后知刺史六条为百代不易之良法。而今之监察御史巡按地方,为得古人之意矣。
【原注】唐书,监察御史掌分察百寮,巡按州县。又其善者在于一年一代。夫守令之官不可以不久也,监临之任不可以久也,久则情亲而弊生,望轻而法玩,故一年一代之制,又汉法之所不如,而察吏安民之效已见于二三百年者也。
【原注】唐李峤请十州置御史一人,以周年为限,使其亲至属县,或入闾里,督察奸讹,观采风俗,此法正明代所行。若夫倚势作威,受赇不法,此特其人之不称职耳,不以守令之贪残而废郡县,岂以巡方之浊乱而停御史乎?至于秩止七品,与汉六百石制同。王制,天子使其大夫为三监,监于方伯之国,国三人。金华应氏曰,方伯者,天子所任以总乎外者也,又有监以临之,盖方伯权重则易专,大夫位卑则不敢肆。此大小相维,内外相统之微意也,何病其轻重不相准乎?夫不达前人立法之意,而轻议变更,未有不召乱而生事者。吾于成哀之际,见汉治之无具矣。

  唐自太宗贞观二十年,遣大理卿孙伏伽、黄门侍郎褚遂良等二十二人,以六条巡察四方,黜陟官吏,帝亲自临决,牧守已下以贤能进擢者二十人,以罪死者七人,其流罪已下及免黜者数百人。已后频遣使者,或名按察,或名巡抚。至玄宗天宝五载正月,命礼部尚书席豫等分道巡按天下风俗及黜陟官吏,此则巡按之名所由始也。

  玄宗开元二十二年二月辛亥,置十道采访处置使。诏曰,言念苍生,心必遍于天下。自古良牧,福犹润于京师。所以历选列城,聿求连率。岂徒刺察,将委辑宁。朝散大夫检校御史中丞,关内宣论赈给使上柱国卢绚等,任寄已深,声实兼茂。咸贯通于理道,益纯固于公心。或华发不衰,或白圭无玷。可以轨仪郡国,康济黎元。间岁已来,数州失稔,颇致流冗,能勿轸怀?而吏或不畏不仁,不安不便。诚须矫过,必在任贤。庶蠲疾苦之源,以协大中之义。若令行一道,利乃万人。朕所设官,以俟能者。
【原注】唐开元中,或请选择守令,停采访使。姚崇奏,十道采访犹未尽得人,天下三百余州县,多数倍,安得守令皆称其职?

  于文定笔麈曰,元时风宪之制,在内诸司有不法者,监察御史劾之,在外诸司有不法者,行台御史劾之,即今在内道长、在外按台之法也。惟所谓行台御史者,竟属行台,岁以八月出巡,四月还治,乃长官差遣,非由朝命,其体轻矣。本朝御史总属内台,奉命出按,一岁而更,与汉遣刺史法同,唐宋以来皆不及也。
【原注】唐中宗神龙二年,遣十道巡察使,诏二周年一替。韦忠谦言,御史一出,当动摇山岳,震慑州县,本朝多有其人。

  金史宗雄传,自熙宗时,遣使廉问吏治得失。世宗即位,凡数岁,辄一遣黜陟之。故大定之间,郡县吏皆奉法,百姓滋殖,号为小康。章宗即位,置九路提刑使。
【原注】此即今按察使。

  六条之外不察

  汉时,部刺史之职不过以六条察郡国而已,不当与守令事。
【原注】三国志,司马宣王报夏侯太初书曰,秦时无刺史,但有郡守长吏。汉家虽有刺史,奉六条而已,故刺史称传车,其吏言从事,居无常治,吏不成臣,其后转更为官司耳。故朱博为冀州刺史,敕告吏民,欲言县丞尉者,刺史不察,黄绶各自诣郡。鲍宣为豫州牧,以听讼所察过诏条被劾。而薛宣上疏言,吏多苛政,政教烦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条职,举错各以其意,多与郡县事。翟方进传言,迁朔方刺史,居官不烦苛,所察应条辄举。自刺史之职下侵,而守令始不可为,天下之事犹治丝而棼之矣。

  太祖实录,洪武二十一年四月,谕按治江西监察御史花纶等,自今惟官吏贪墨鬻法及事重者如律逮问,其细事毋得苛求。

  隋以后刺史

  秦置御史以监诸郡。汉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五年,初置十三州刺史,各一人。魏晋以下,为刺史持节都督。
【原注】魏志言,自汉季以来,刺史总统诸郡赋政于外,非若曩时司察之任而已。汉时止十三州。至梁时,南方一偏之地遂置一百七州。隋文帝开皇三年,罢郡,以州统县,
【原注】杜氏通典曰,以州治良,职同郡守,无复刺举之任。自是刺史之名存而职废。后虽有刺史,皆太守之互名,
【原注】有时改郡为州,财谓之刺史。有时改州为郡,则谓之太守。一也。非旧刺史之职,理一郡而已。由此言之,汉之刺史犹今之巡按御史,魏晋以下之刺史犹今之总督,隋以后之刺史犹今之知府及直隶知州也。
【原注】新唐书地理志曰,唐兴,高祖改郡为州,太守为刺史。

  宋真宗咸平四年,左司谏知制诰杨亿疏言,昔日秦开郡置守。汉以天下为十三郡,命刺史以领之。自后因郡为州,似太守为刺史。降及唐氏,亦尝变更,曾末数年,又仍旧贯。今多命省署之职出为知州,又设通判之官以为副贰。此权宜之制耳,岂可为经久之训哉。臣欲乞诸州并置刺史,以户口多少置其俸禄,分下中上紧望雄之等级,品秩之制率如旧章,与常参官比视阶资。出入更践,省去通判之目,但置从事之员,建廉察之府以统临,按舆地之图而区处。昔太平兴国初,诏废支郡,出于一时。十国为连,周法斯在。一道置使,唐制可寻。至若号令之行,风教之出,先及于府,府以及州,州以及县,县及乡里,自上而下,由近及远,譬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提纲而众目张,振领而群毛理。由是言之,支郡之不可废也明矣。臣欲乞复置支郡,隶于大府,量地里而分割,如漕运之统临,名分有伦,官业自举。又睹唐制,内外官奉钱之外有禄米职田,又给防阁庶仆亲事帐内执衣白直门夫,各以官品差定其数,岁收其课以资于家。本司又有公廨田、食本钱以给公用。自唐末离乱,国用不充,百官奉钱并减其半,自余别给一切权停。今郡官于半奉之中已是除陌,又于半奉三分之内其二以他物给之,鬻于市廛,十裁得其一二,曾糊口之不及,岂代耕之足云。昔汉宣帝下诏云,吏能勤事而奉禄薄,欲其无侵渔百姓,难矣。遂加吏奉,着于策书。窃见今之结发登朝,陈力就列,其奉也不能致九人之饱,不及周之上农。其禄也未尝有百石之人,不及汉之小吏。若乃左右仆射,百僚之师长,位莫崇焉,月奉所入不及军中千夫之帅,岂稽古之意哉。欲乞今后百宫奉禄杂给并循旧制,既丰其稍入,可责以廉隅。官且限以常员,理当减于旧费。观此,则今代所循大抵皆宋之余弊矣。
【杨氏曰】俸之薄,自宋已然,天下所以少循吏也。

  知县

  知县者,非县令,而使之知县中之事。
【原注】知犹管也。杜氏通典所谓检校试摄判知之官是也。唐姚合为武功尉,作诗曰,今朝知县印,梦里百忧生。唐人亦谓之知印,其名始于贞元已后。其初尚带一权字。白居易集有裴克谅权知华阴县令制曰,华阴令卒,非选补时。
【原注】唐制,凡选始于孟冬,终于季春。唐皎传,贞观中,官吏部侍郎。先是,选集四时补拟,不为限。皎请以冬初集,尽季春止。后遂为法。调租勉农,政不可缺。前镇国军判官试大理评事裴克谅,久佐本府,颇有勤绩。属邑利病,尔必周知。宜假铜墨,试其才理,待有所立,方议正名。是权知者,不正之名也。至于普设知县,则起自宋初。本朝事实云,五代任官,凡曹掾簿尉之龌龊无能,以至昏老不任驱策者,始注县令。故天下之邑,率皆不治。诛求刻剥,猥迹万状。至优诨之言,多以令长为笑。
【原注】魏泰东轩笔录同。

  建隆三年,始以朝官为知县。其间复参用京官,或幕职为之。宋史言,宋初,内外所授官多非本职,惟以差遣为资,历建隆四年,诏选朝士,分治剧邑。大理正奚屿知馆陶,监察御史王佑知魏,杨应梦知永济,屯田员外郎于继徽知临清,常参官宰县自此始。又曰,初州郡多阙官,县令选尤猥下,多为清流所鄙薄,每不得调,乃诏吏部选幕职官为知县。自此以后,遂罢令而设知县,沿其名至今。

  云麓漫钞曰,唐制,县令阙,佐官摄令,曰知县事。李翱任工部,志文云摄富平尉知县事是也。今差京官曰知县,差选人曰令,与唐异矣。

  宋时结衔,曰以某官知某府事,以某官知某州事,以某官知某县事。以其本非此府、此州、此县之正官,而任其事,故云然。
【原注】山堂考索,艺祖开基,召诸镇会于京师,赐第以留之。分命朝臣出守列郡,号权知军州事。军谓兵,州谓民也。于慎行笔麈曰,宋时大县四千户以上选朝官知,小县三千户以下选京官知,故知县与县令不同,以京朝官之衔知某县事,非外吏也。如建隆三年,冤句令侯陟以清干闻,擢左拾遗知县事是也。今则直云某府知府、某州知州、某县知县,文复而义舛矣。

  北齐宰县,多用厮滥。至于士流,耻居百里。
【原注】北史元文遥传。五代选令,必皆鄙猥之人。自古以来,以社稷民人寄之庸琐者,有此二败。以今准古,得无同之。
【汝成案】五代任官,凡龌龊无能者始注为县令,其为庸琐宜矣。宋则掌总治民政,劝课农桑,有戍兵则兼兵马都监或监押,始以朝臣为知县,其间复参用京官或幕职为之。天圣间,天下多缺官,而令选尤猥下,贪庸耄懦久不得调,乃为县令。人数言其病民,乃诏为举法以重令选。然自政和以后,士大夫皆轻县令之选,吏部两选不注者甚多,则欲其得人难也。章俊卿云,弄权于雁鹜之行,倚法为鹰虎之暴,溪壑其诛求,星火以督促。衔带劝农而实不副,职寄营田而事不讲。科罚之赋,私入以为己物。沾籍之法,轻用以为己威。又曰,一握州麾,便肆贪欲。讼牒则不问其曲直,狱市则不究其是非。穷昼彻夜,惟财是求。县道既极煎熬,民间又难催索。于是行一切之政,据不根之词。开告讦之门以网无罪,设罗织之狱以阱富民。守令之失略见此矣。厥后金、元亦踵其弊。然自宋至元,其间非无廉威慈爱,局干可称,特皆重内轻外,遂至贤者鄙夷,职多昏黩。前明尤重进士,乡举以下,不得嘉除,而天下吏治视出身为重轻,败坏尤甚。先生郡县论因多愤激之谈,盖发于是矣。

  知州。

  宋叶适言,五代之患,专在藩镇。艺祖思靖天下,以为不削节度,则其祸不息。于是姑置通判,以监统刺史而分其柄。命文臣权知州事,使名若不正、任若不久者,以轻其权。
【原注】宋敏求曰,凡节度州为三品,刺史州为五品。国初,曹翰以观察使判颍州,是以四品临五品州也。同品为知,隔品为判。自后唯辅臣、宣徽使、太子太保、仆射为判,余并为知州。监当知榷税,都监总兵戎,而太守者
【原注】即刺史。块然徒管空城,受词诉而已。诸镇皆束手请命,归老宿卫,昔日节度之害尽去。而四方万里之远奉尊京城,文符朝下,期会夕报,伸缩缓急,皆在朝廷矣。是宋初本有刺史,而别设知州以代其权。后则罢刺史而专用知州,以权设之名为经常之任矣。

  新唐书,元和初,李吉甫为相。病方镇强恣,为帝从容言,使属郡刺史得自为政,则风化可成。帝然之,出郎吏十余人为刺史。宋祖之以京官临制州县,盖赵公开其端矣。

  知府

  唐制,京郡乃称府。至宋,则潜藩之地皆升为府。宋初太宗、真宗皆尝为开封府尹,后无继者,乃设权知府一人,以待制以上充。
【原注】皇朝政略,凡命知府,必带权字,以翰林为之。翰林学士及杂学士若待制,则权发遣而已。陆游渭南集,权知府自李符始。崇宁三年,蔡京乞罢权知府,置牧尹各一员。牧以皇子领,尹以文臣充。是权知府者,所以避京尹之名也。今则直命之为知府,非也。
【杨氏曰】朝廷之制,代不相袭,即谓之知府何害。

  守令

  所谓天子者,执天下之大权者也。其执大权,奈何以天下之权寄之天下之人,而权乃归之天子?自公卿大夫至于百里之宰,一命之官,莫不分天子之权,以各治其事,而天子之权乃益尊。后世有不善治者出焉,尽天下一切之权而收之在上,而万几之广,固非一人之所能操也,
【原注】沈约宋书论曰,孝建泰始,主威独运,空置百司,权不外假,而刑政纠杂,理难遍通。而权乃移于法,于是多为之法以禁防之。虽大奸有所不能逾,而贤智之臣亦无能效尺寸于法之外,相与兢兢奉法,以求无过而已。于是天子之权不寄之人臣,而寄之吏胥,是故天下之尤急者,守令亲民之官。而今日之尤无权者莫过于守令,守令无权而民之疾苦不闻于上,安望其致太平而延国命乎!书曰,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盖至于守令日轻,而胥吏日重,则天子之权已夺,而国非其国矣,尚何政令之可言耶!削考功之繁科,循久任之成效,必得其人,而与之以权,庶乎守令贤而民事理,此今日之急务也。
【汝成案】法令不修,德教奚附?自古循良莫盛两汉,宣仁布化,除害兴利,摧击豪强,追捕盗贼,惠威胥达,边徼皆安。此诚法简权专,得自措施效也。然其间贪黩残酷,忮险卑污,依倚中涓,结纳外戚,隐恃重援,恣行不法,宾客子弟广纳贿赂,黜陟死生,任己恩怨,前史所传,几半良吏,抑何尝不由权势重乎?特汉时骑士隶于太守,得自征发,不失机宜,奸宄殄除,郡国绥谧,此为高出唐宋耳。考前明初无考察,弘治后始定条目,曰贪曰酷,为民。曰不谨,曰罢软,冠带闲住。曰老曰疾,致仕。曰才力不及,曰浮躁浅露,降调外任。其初非不综核,以兴治理,厥后法存弊出,亦其势然也。至于吏胥执苛细之条,为出入之资,伺吏短长,何代蔑有?此在仁明,因事决舍,必尽削考功繁科,转恐行法未通,法外或畸意轻重也。

  元吴渊颖欧阳氏急就章解后序曰,今之世,每以三岁为守令满秩,曾未足以一新郡县之耳目而已去。又况用人不得专辟,临事不得专议,钱粮悉拘于官而不得专用,军卒弗出于民而不得与闻。盖古之治郡者,自辟令丞,唐世之大藩,亦多自辟幕府僚属。是故守主一郡之事,或司金谷,或按刑狱,各有分职,守不烦而政自治。虽令之主一邑,丞则赞治而掌农田水利,主簿掌簿书,尉督盗贼,令亦不劳,独议其政之当否而已。今自一命而上,皆出于吏部,遇一事,公堂完署,甲是乙否。吏或因以为奸,勾稽文墨,补苴罅漏、涂擦岁月,填塞辞款,而益不能以尽民之情状。
【汝成案】守令、胥吏与六部长官之胥吏相缘为奸,而治以大坏。犹之交易之家不自理而托其事于奴隶之手,有权之家不自绾而任其职于左右之人。至于唐世之赋,上供送使留州,自有定额。兵则郡有都试,而惟守之所调遣。宋之盛时,岁有常贡,官府所在,用度赢余,过客往来,廪赐丰厚,故士皆乐于其职而疾于赴功。兵虽不及于唐,义勇民丁,团结什伍,衣装弓弩,坐作击刺,各保乡里,敌至即发,而郡县固自兼领者也。今则官以钱粮为重,不留赢余,常俸至不能自给,故多赃吏。兵则自近戍远,既为客军,尺籍伍符各有统帅,但知坐食郡县之租税,然已不复系守令事矣。夫辟官、莅政、理财、治军,郡县之四权也,而今皆不得以专之,是故上下之体统虽若相维而令不一,法令虽若可守而议不一。为守令者既不得其职,将欲议其法外之意,必且玩常习故,辟嫌碍例,而皆不足以有为。又况三时耕稼,一时讲武,不复古法之便易,而兵农益分。遇岁一俭,郡县之租税悉不及额,军无见食,东那西挟,仓廥空虚,而郡县无复赢蓄以待用。或者水旱洊至,闾里萧然,农民菜色,而郡县且不能以振救,而坐至流亡。是以言莅事而事权不在于郡县,言兴利而利权不在于郡县,言治兵而兵权不在于郡县,尚何以复论其富国裕民之道哉!必也,复四者之权一归于郡县,则守令必称其职,国可富,民可裕,而兵农各得其业矣。

  宋理宗淳佑八年,监察御史兼崇政殿说书陈求鲁奏,今日救弊之策,大端有四,宜采夏侯太初并省州郡之议,俾县令得以直达于朝廷,用宋元嘉六年为断之法,俾县令得以究心于抚字,法艺祖出朝绅为令之典,以重其权,遵光武擢卓茂为三公之意,以激其气。然后为之正其经界,明其版籍,约其妄费,裁其横敛。此数言者,在今日亦可采而行之。

  旧唐书乌重胤传,元和十三年,为横海节度使。上言曰,臣以河朔能拒朝命者,其大略可见。盖刺史失其职,反使镇将领兵事。若刺史各得职分,又有镇兵,则节将虽有禄山思明之奸,岂能据一州为畔哉!所以河朔六十年能拒朝命者,只以夺刺史县令之职,自作威福故也。臣所管德棣景三州已举公牒,各还刺史职事讫,应在州兵,并令刺史收管。从之。由是法制修立,各归名分。是后虽幽镇魏三州以河北旧风自相更袭,在沧州一道,独禀命受代,自重胤制置使然也。

  祖宗朝,凡大府知府之任多有赐敕,然无常例。成化四年七月,廉州府知府邢正将之任,以廉州密迩珠池,喉襟交址,近为广西流贼攻陷城邑,生民凋弊,特请赐敕。从之。
【沈氏曰】况锺如苏州府,亦赐敕。吉安府知府许聪将之任,以吉安多强宗豪右,词讼繁兴,亦请赐敕,俾得权宜处置。从之。

  刺史守相得召见

  两汉之隆,尤重太守。史言孝宣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当日太守常得召见,或赐玺书,堂陛之间,不甚阔绝。文帝谓季布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武帝赐严助书,久不闻问,具以春秋对,毋以苏秦纵横。赐吾丘寿王书,子在朕前之时,知略辐凑。及至连十余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
【原注】师古曰,太守都尉皆二千石。今寿王为都尉,不置太守,故云四千石也。职事并废,盗贼纵横,甚不称在前时,何也?光武劳郭伋曰,贤能太守,去帝城不远,
【原注】伋为颍川太守。河润九里,冀京师并蒙福也。天下之大不过数十郡国,而二千石之行能皆获简于帝心,是以吏职修而民情达。以视后世之寄耳目于监司,饰功状于文簿者,有亲疏繁简之不同矣。其在唐时,犹存此意。玄宗开元十三年,上自选诸司长官有声望者十一人为刺史,命宰相诸王饯于洛滨,御书十韵诗赐之。宣宗时,李行言自泾阳县令除海州刺史,李君奭自醴泉令除怀州刺史,皆采之民言,擢以御笔。入谢之日处分州事,万里之远,如在阶前。夫人主而欲亲民,必自其亲大吏始也。

  册府元龟,宪宗元和三年二月敕许新除官及刺史等,假日于宣政门外谢,便进状辞。其授官于朝堂礼谢,并不须侯假开。国朝旧制,凡命都督刺史,皆临轩册拜,特示恩礼。近岁虽不册拜,而牧守受命之后,皆便殿口对赐衣,盖以亲人
【原注】唐讳民字,改曰人。之官,恩礼不可废也。时宰相李吉甫之舅裴复新除河南少尹,求速之任。适遇寒食假,吉甫特奏,请遂兼刺史。同有是命,非旧典也。今日则名为陛辞,而不得一见天颜。堂廉内外之分,益为邈绝。

  汉令长

  汉时令长,于太守虽称属吏,然往往能自行其意,不为上官所夺。如萧育为茂陵令,会课,育第六,而漆令郭舜殿,见责问。育为之请,扶风怒曰,君课第六,裁肩脱,何暇欲为左右言!及罢出,传召茂陵令诣后曹,当以职事对。育径出,曹书佐随牵育,育案佩刀曰,萧育,杜陵男子,何诣曹也!遂趋出,欲去官。明旦诏召入,拜为司隶校尉。育过扶风府,门官属掾吏数百人拜谒车下。陶谦为舒令,太守张盘同郡先辈,与谦父友,意殊亲之,而谦耻为之屈。尝舞属谦,谦不为起。固强之,乃舞。舞又不转,盘曰,不当转邪?谦曰,不可转,转则胜人。如此事在今日,即同列所难堪,而昔人以行之上宫。汉时长吏之能自树立,可见于此矣。

  宋史司马池传,授永宁主簿。与令相恶。池以公事谒令,令南向,倨坐不起。池挽令西向,偶坐论事,不为少屈。

  京官必用守令

  通典言,晋制,不经宰县,不得入为台郎。魏肃宗时,吏部郎中辛雄上疏,以为郡县选举,由来共轻,宜改其弊。分郡县为三等,三载黜陟,有称职者方补京官。如不历守令,不得为内职,则人思自勉。唐张九龄言于玄宗曰,古者刺史
【杨氏曰】刺史当云太守。入为三公,郎官出宰百里。致理之本,莫若重守令。凡不历都督刺史,虽有高第,不得任侍郎列卿。不历县令,虽有善政,不得任台郎给舍。都督守令,虽远者使无十年任外。从之。诏三省侍郎缺择尝任刺史者,郎官缺择尝任县令者。宣宗大中改元,制曰,古者郎官出宰,郡守入相,所以重亲人之官,急为政之本。自浇风久扇,此道浸消,颉颃清涂,便臻显贵。治人之术未尝经心,欲使究百姓艰危,通天下利病,不可得也。轩墀近臣,盖备顾问,如不知人疾苦,何以膺朕眷求?今后谏议大夫、给事中、中书舍人,未曾任刺史、县令者,宰臣不得拟议。宋孝宗时,臣僚言,吏事必历而后知,人才必试而后见。为县令者,必为丞簿。为郡守者,必为通判。为监司者,必为郡守,皆有差等。未历亲民,不宜骤擢。因定知县以三年为任,非经两任,不除监察御史。此开元干道之吏治所以独高于近代也。明代纶扉之地,必取词林,名在丙科,始分铜墨。于是字人之职轻,而簿书钱谷之司一归之俗吏矣。汉谚有云,取官漫漫,怨死者半。
【原注】风俗通。而宋神宗尝谓宰臣曰,朕思祖宗以百战得天下,今以州郡付之庸人。常切痛心。后之人君,其以斯言书之坐右乎?

  贞观初,马周上言,古者郡守县令,皆妙选贤德,欲有所用,必先试以临人,或由二千石高第入为宰相。今独重内官,县令刺史颇轻其选。又刺史多武夫勋臣,或京官不称职始出补外。折冲果毅身力强者入为中郎将,其次乃补边州。而以德行才术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由于此。夫以太宗之政,而马周犹有此言,则知重内轻外,自古之所同患。人主苟欲亲民,必先亲牧民之官,而后太平之功可冀矣。

  宗室

  汉唐之制,皆以宗亲与庶姓参用。入为宰辅,出居牧伯者,无代不有。
【杨氏曰】汉宗室为宰相者,西京只屈牦而已,东都亦不数数见也。汉孝昭始元二年,以宗室无在位者,举茂才刘辟强、刘长乐,皆为光禄大夫,辟强守长乐卫尉。孝平元始元年,诏宗室为吏,举廉佐史,补四百石。
【原注】师古曰,言宗室为吏者,皆令举廉,各从本秩,而依廉吏迁之为佐史者,例补四百石。唐玄宗开元二十五年五月辛丑,命有司选宗子有才者。宗正荐四从叔前奉天令知正,四从叔前祁县令志远,五从弟洛阳尉遇,六从弟酸枣丞良,五从弟武进尉朏,五从侄郑县尉瞻,五从侄前宋州参军承嗣,皆授台省官及法官京县。官诏曰,至公之用,本无偏党。惟善所在,岂隔亲疏。四从叔知正等,咸有才名,见推公族,秉惟清之操,兼致远之资。朕每虑同盟,不勤于德。常县右职,以劝其从。先委宗卿,精为内举,量能考行,历任逾时,名数则多,升闻益寡,光膺是选,谅在得人,固可擢以清要,迁于台阁,将观志于七子,冀藉名于八人。书不云乎,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凡今懿戚,可不慎与。违道漫常,义无私于王法。修身效节,恩岂薄于他人。期于帅先,励我风俗。深宜自勉,以副明言。天宝三年正月,诏皇五等以下亲及九庙子孙,有材学政理,委宗正寺拣择闻荐。
【原注】宪宗元和二年诏略同。德宗贞观元二年八月,以睦王府长史嗣虢王则之为左金吾大将军,谓宰臣曰,朕不欲独用外戚,故选宗室子有才行者奖拔之。昭宗干宁二年六月丁亥朔,以京兆尹嗣薛王知柔,兼户部尚书判度支,兼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制曰,支度牢笼之务,弛张经制之宜,当择通才,俾继成绩。佥曰叔父,膺予简求,匪私吾宗,示张王室。故终唐之世有宰相十一人,
【原注】郇王房有林甫、回,郑王房有程、石、福,小郑王房有勉、夷简、宗闵,恒山王房有适之,吴王房有岘,惠宣太子房有知柔。而旧史赞之曰,我宗之英,曰皋
【原注】嗣曹王。与勉。宋子京以为,周唐任人不疑,得亲亲用贤之道。惟本朝不立此格,于是为宗属者大抵皆溺于富贵,妄自骄矜,不知礼义。至其贫者则游手逐食,靡事不为。名曰天枝,实为弃物。
【原注】宋时凡宗室之不肖者,俗呼为泼撒太尉。曹冏所谓,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诸侯,或比国数人,或兄弟并据,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间厕其间。
【原注】六代论。正有明当日之事也。崇祯时,始行换授之法,而教之无素,举之无术,未见有卓然树一官之绩者。三百年来,当国大臣皆畏避而不敢言,至天子独断行之,而已晚矣。然则亲贤并用,古人之所以有国长世者,后王其可不鉴乎?
【原注】正统十四年,也先犯京师,诏诸王率兵勤王。已而寇退,诏止之。大理寺丞薛瑄奏宜择诸王最贤者二三人,召来参预大议,匡辅圣明。帝曰不必召。

  光武中兴,实赖诸刘之力。乃即位已后,但有续封之典,而无举贤之诏。明章已下,恩泽教训,徒先于四姓小侯,
【原注】明帝纪,永平九年,为四姓小侯开立学校,置五经师。注,四姓,樊氏、郭氏、阴氏、马氏。其子弟号曰小侯。而不闻加意于宗属者。然而亲疏并用,犹法西京,故灵献之世,荆表益焉各专方镇,而昭烈乘之以称帝于蜀,若颠木之有由蘖。其与宋之二王航海奔亡,一败而不振者,不可同年而语矣。

  唐末屯田郎中李衢作皇室维城录,其有感于宗枝之不振乎?
【原注】史言自玄宗以后,诸王不出阁,不分房,盖自永王璘举兵,而人主疏忌其兄弟矣。使得自树功名,如曹王皋者三五人,参错天下,为牧师,亦何至大盗覆都,强臣问鼎,而十六宅诸王并歼于逆竖之手也?

  明宗室,自天启二年开科,得进士一人。朱慎●列名奄案,为宗人羞,此不教不学之所致也。崇祯中,得进士十二人,惟朱统鉓起家庶吉士,官至南京国子监祭酒。而其始馆选时,尚有以宗生为疑,吏部尚书王永光曰,既可以中翰,即可以庶常。遂取之。其它换授甚多,然当板荡之际,才略无闻。

  张邦基墨庄漫录言,国朝宗室,例除环卫裕陵,始以非袒免补外官,继有登科者,
【原注】五杂俎,宋时宗室散处各郡县,入籍应试。在京师者,别为玉牒所籍。至绍兴十一年,从程克俊言,以所考合格宗室,附正奏名殿试。其后杂进诸科,与寒素等,而宦绩相业亦相望不绝书。
【杨氏曰】相止有汝愚一人。然未有为侍从。宣和五年,始除子崧徽猷阁待制,继而子●亦除。八年,又除子栎,乃靖康之变已不旋踵。有明之事,与宋一辙。

  昔后魏元志为洛阳令,不避强御。孝文帝谓邢峦曰,此儿竟可。所谓王孙公子,不镂自雕。峦曰,露竹霜条,故多劲节。非鸾则风,其在本枝也。人主之宗属,岂必无才能优于庶姓者哉。
【杨氏曰】能用宗室者,莫如元魏。仪虔、澄勰,自是至亲,其匡顺、罗乂,皆有权力闻望。屈指其余,不可尽也。

  闵管蔡之失道,而作常棣之诗,以亲其兄弟,此周之所以兴。惩吴楚七国之变,而抑损诸侯,至于中外殚微,本末俱弱,此西汉之所以亡也。
【原注】宋沈怀文谏孝武曰,陛下既明管蔡之诛,愿崇唐卫之寄。深得富辰谏王之指。夫惟圣人以至公之心,处亲疏之际,故有国长久,而天下蒙其福矣。

  金史,密国公璹,世宗子越王永功之子也。天兴初,国事危急,曹王出质,璹已卧疾,求人见哀宗于隆德殿。上问,叔父欲何言?璹奏曰,闻讹可
【原注】曹王名。欲出议和。讹可年幼,恐不能办大事,臣请副之,或代其行。上慰之曰,南渡后,
【原注】宣宗迁汴。国家比承平时,有何奉养,然叔父亦未尝沾溉。无事则置之冷地,无所顾藉。有急则投之不测。叔父尽忠固可,天下其谓朕何?叔父休矣。于是君臣相顾泣下。哀宗虽亡国之君,而其言有足悲者。章宗防制刻削兄弟,而其祸卒至于此,岂非后王之永鉴哉!

  自古帝王为治之道,莫先于亲亲。而有明之待亲王及其宗属也,则位重而愈疏,禄多而愈贫。诚有如汉哀帝时杜业上言,宗室诸侯微弱,与系囚无异者。英宗实录载,景泰三年七月甲辰,陕西布政司言,秦愍王子故庶人尚蚧,男女十人,皆未有室家,请如诏于军民之家自择昏配。从之。时其长女年四十,长子年三十六矣。此去开国八九十年,太祖之曾孙,而怨旷之感不得上闻已如此,又况数传而下者乎!于其请名请昏无不有费,而不副其意,即部中为之沈阁。

  宋史赵希跃传,宗姓多贫,而始生有训名,为人后有过礼,吏受赇无艺,莫敢自陈。云麓漫钞言,宗籍凡袒免亲以上,皆赐名。乃有寓不典之言,及取怪僻字样,以为戏笑。明代之弊同此。

  宗室之子固鲜修饬,而朝臣视之若非其同类者。唐书言,德宗初政,诸王有官者皆令出阁就班,岳阳等一十县主,在诸王院,久而末适人者,悉命以礼出降。二百年来,无有以建中故事为朝廷告者。崇祯中唐王作书,述阁老于文定之言曰,唐玄宗十王宅、百孙院,皆在京师。凡有所请,皆赂韩虢而后得。宪宗时,诸王久不出阁,亦必厚赂宦官始得所请。彼以宗室近属,且聚居都邑,犹不免于夤缘。况以千里外之藩封,二百年之支属,有不结纳左右以为倚托哉!呜呼!文定之言结纳左右而得请,犹未亵也。今之恳乞下僚,卑哀吏胥,不如是则终不得请,不愈甚乎?又曰,汉臣之言曰,有白头老人教臣言。呜呼!余继之矣。夫一夫吁嗟,王道为亏。今且穷阎蔀屋,犹得被云雨之施,而耳目之所不及,思泽之所不周,未有甚于皇族者。杕杜作而晋微,角弓刺而周替,可以为后王之殷鉴矣。
【汝成案】王司农明史稿云,日剥月削,虽支子代有封立,而恩泽递降,规制无加。其旧封远者,宗派蕃昌,禄秩难给,末胄疏庸,不免饥寒。即号称雄藩,而牵于文法,长吏得以束缚之,所谓维诚之寄无有也。又曰,明太祖建藩东宫,亲王名锡嘉名,以示传世久远。当万历中叶,仅及祖训之半,而不亿之丽,宗禄亏乏,议者遂有减岁禄,限宫媵,且限支子之请。由是支属承祧者,亲王无旁推之恩,群从继世者,郡封绝再袭之例,以及名婚不时有厉禁,本折互支无常期。启祯时,军饷告绌,大农蒿目,日忧难支,安能顾瞻藩维?亲王或可自存,郡王以至中尉仰给不赒。一旦盗起,无力御侮,徒手就戮,宗社为墟。惜哉其言,前明藩封穷蹙之状,正与先生所述唐王之言无殊。然明之诸王,在位勤恪,行谊孝友,才艺通美者,固不乏人。其它凯觎非分,自取诛戮者无论,而淫昏残酷,渎乱纵恣尤众,岂皆恩泽之不逮欤?则封禄之厚,适为骄横之资,此困辱之所由及,而法纲之所由密矣。

  藩镇

  明代之患,大略与宋同。岳飞说张所曰,国家都汴,恃河北以为固。苟冯据要冲,峙列重镇,一城受围,则诸城或挠或救,金人不敢窥河南,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文天祥言,本朝惩五季之乱,削除藩镇,一时虽足以矫尾大之弊,然国以浸弱,故敌至一州则一州破,至一县则一县残。今宜分境内为四镇,使其地大力众,足以抗敌,约日齐奋,有进无退。彼备多力分,疲于奔命,而吾民之豪杰者又伺间出于其中,则敌不难却也。呜呼,世言唐亡于藩镇。而中叶以降,其不遂并于吐蕃、回纥,灭于黄巢者,未必非藩镇之力。宋至靖康而始立四道,金至兴元而始建九公,不已晚乎?
【杨氏曰】九公唯武僊庶几,余都无足言。

  尹源唐说曰,世言唐所以亡,由诸侯之强,此未极于理。夫弱唐者,诸侯也。唐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诸侯维之也。燕赵魏首乱唐制,专地而治,若古之建国,此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为轻重,何则?假王命以相制,则易而顺。唐虽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顺而听命,则天下为乱者不能遂其乱,河北不顺而变,则奸雄或附而起。德宗世,朱泚、李希烈始遂其僭,而终败亡,田悦叛于前,武俊顺于后也。宪宗讨蜀平夏,诛蔡夷郓,兵连四方,而乱不生,卒成中兴之功者,田氏禀命,王承宗归国也。武宗将讨刘稹之叛,先正三镇,绝其连衡之计,而王诛以成。如是二百年,奸臣逆子专国命者有之,夷将相者有之,而不敢窥神器,非力不足,畏诸侯之势也。及广明之后,关东无复唐有,方镇相侵伐者犹以王室为名。及梁祖举河南,刘仁恭轻战而败,罗氏内附,王镕请盟,于是河北之事去矣。梁人一举,而代唐有国,诸侯莫能与之争,其势然也。向使以僖昭之弱,乘巢蔡之乱,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据赵燕,强相均,地相属,其势宜莫敢先动,况非义举乎?如此,虽梁祖之暴,不过取霸于一方尔,安能强禅天下?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强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或曰,诸侯强则分天子之势,子何议之过乎?曰,秦隋之势,无分于诸侯,而亡速于唐,何如哉!

  不独此也,契丹人大梁,而不能有者,亦以藩镇之势重也。王应麟曰,郡县削弱,则戎翟之祸烈矣。

  宋史,刘平为鄜延路副总管。上言,五代之末,中国多事,惟制西戎为得之,中国未尝遣一骑一卒远屯塞上,但任土豪为众所服者,封以州邑,征赋所入,足以赡兵养士,由是无边鄙之虞。太祖定天下,惩唐末藩镇之盛,削其兵柄,收其赋入,自节度以下,第坐给俸禄。或方面有警,则总师出讨。事已,则兵归宿卫,将还本镇。彼边方世袭,宜异于此,而误以朔方李彝兴、灵武冯继业,—切亦徙内地。自此灵夏仰中国戍守,千里馈粮,兵民并困矣。宋初之事,折氏袭而府州存,继捧朝而夏州失。一得一失,足以为后人之鉴也。贾昌朝为御史中丞,请陕西缘边诸路守臣皆带安抚蕃部之名,择其族大有劳者为首帅,如河东折氏之比,庶可以为藩篱之固。

  路史封建后论曰,天下之枉,末足以害理,而矫枉之枉常深。天下之弊,未足以害事,而救弊之弊常大。方至和之二年,范蜀公为谏院,建言,恩州自皇佑五年秋至去年冬,知州者凡七换,河北诸州大率如是。欲望兵马练习,安可得也!伏见雄州马怀德、恩州刘涣、冀州王德恭,皆材勇智虑,可责办治,乞令久任。然事势非昔,今不从其大而徙举三二州为之,以一篑障江河,犹无益也。请以昔者河东之折、灵武之李,与夫冯晖、杨重勋之事言之。冯晖,节度灵武,而重勋世有新秦,藩屏西北。他日晖卒,太祖乃徙其子冯翊,而以近镇付重勋。于是二方始费朝廷经略。折李二姓,自五代来,世有其地,二寇畏之。太祖于是俾其世袭,每谓边寇内入,非世袭不克。守世袭,则其子孙久远家物,势必爱吝,分外为防,设或叛涣,自可理讨。纵其反噬,原陕一帅御之足矣。况复朝廷恩信不爽,奚自而他?斯则圣人之深谋,有国之极算,固非流俗浅近者之所知也。厥后议臣遽以世袭不便,折氏则以河东之功,姑令仍世,而李氏遂移陕西,因兹遂失灵夏。国之与郡,其事固相悬矣。议者以太祖之惩五季,而解诸将兵权,为封建之不可复。愚窃以为不然。夫太祖之不封建,特不隆封建之名,而封建之实固已默图而阴用之矣。李汉超齐州防御监关南兵马,凡十七年,敌人不敢窥边。郭进以洛州防御守西山巡检,累二十年。贺惟忠守易,李谦溥刺隰,姚内斌知庆,皆十余载。韩令坤镇常山,马仁瑀守瀛,王彦升居原,赵赞处延,董遵诲屯环,武守琪戍晋,何继筠牧棣若张美之守沧景,咸累其任。管榷之利,贾易之权,悉以畀之。又使得自诱募骁勇,以为爪牙,军中之政俱以便宜从事。是以二十年间,无西北之虞。深机密策,盖使人由之而不知尔。胡为议者不原其故,遂以兵为天子之兵,郡不得而有之。故自宝元康定,以中国势力而不能亢一偏方之元吴,靖康寇难,长驱百舍,直捣梁师,荡然无有藩篱之限,卒之横溃,莫或支持。由今日言之,奚啻冬水之冰齿。呜呼,欲治之君不世出,而大臣者每病本务之不知,此予所以每咎征普,以为唐室、我朝之不封建,皆郑公韩王之不知以帝王之道责难其主,而为是寻常苟且之治也。

  黄氏日抄曰,太祖时,不过用李汉超辈,使自为之守,而边烽之警不接于庙堂。三代以来,待戎翟之得未有如我太祖者也。不使守封疆者久任世袭,而欲身制万里,如在目睫,天下无是理也。

  藩镇既罢,而州县之任处之又不得其方。真宗咸平三年,濮州盗夜入城,略知州王守信、监军王昭度。于是知黄州王禹偁上言,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自五季乱离,各据城垒,豆分瓜剖七十余年。太祖太宗削平僭伪,天下一家。当时议者乃令江淮诸郡,毁城隍,收兵甲,撤武备。书生领州,大郡给二十人,小郡十五人,以充常从。号曰长吏,实同旅人。名为郡城,荡若平地。虽则尊京师而抑郡县,为强干弱枝之计,亦匪得其中道也。
【杨氏曰】天下本无百年不敝之法,而贵有扶危救敝之人,方正学深虑论略尽之矣。盖太祖削诸侯跋扈之势,太宗杜僭伪觊望之心,不得不尔。其如设法救世,久则弊生。救弊之道在乎从宜,疾若转规,不可胶柱。今江淮诸州大患有三,城池堕圮,一也。兵仗不完,二也。军不服习,三也。望陛下特纡宸断,许江淮诸郡酌民户众寡,城池大小,并置守捉军士,多不过五百人,阅习弓剑,然后渐葺城壁,缮完甲胄,则郡国有御侮之备,长吏免剽掠之虞矣。呜呼!人徒见艺祖罢节度,为宋百年之利,而不知夺州县之兵与财,其害至于数百年而未已也。陆士衡所谓一夫从横,而城池自夷,岂非崇祯末年之事乎!

  辅郡

  崇祯二年三月,兵部侍郎申用懋上疏,请以昌平通易霸四州为四辅,宿重兵以卫京师。奉旨嘉纳。下部议覆,事不果行。魏书言,灵太后时,四中郎将兵寡弱,任城王澄奏,宜以东中带荥阳郡、南中带鲁阳郡、西中带恒农郡、北中带河内郡,选二品三品亲贤居之,配以强兵,则深根固本之计也。灵太后将从之,以议者不同而止。及尔朱荣至河阴,遂无一兵拒敌,亦已事之明验矣。

  金都大梁,贞佑四年,元兵取潼关,次嵩汝间。御史台言,兵逾崤渑,深入重地,近抵西郊。彼知京师屯宿重兵,不复叩城索战,但以游骑遮绝道路,而分兵攻击州县,是亦围京师之渐也。若专以城守为事,中都之危又将见于今日。
【原注】元史,太祖八年,分兵三道伐金,河北郡县尽拔,唯中都、通、顺、真定、清、沃、大名、东平、德、邳、海州十一城不下。此臣等所为寒心也。不攻京师,而纵其别攻州县,是犹火在腹心,拨置于手足之上,均一身也。愿陛下察之。契丹
【原注】后改为辽。太祖将攻幽州,其后述律氏指帐前树曰,此树无皮,可以生乎?曰,不可。后曰,幽州之有土有民,亦犹是尔。吾以三千骑掠其四野,不过数年,困而归我矣。
【原注】赫连勃勃称帝,诸将劝先取关中。勃勃曰,吾大业草创,士众未多,姚兴亦一时之雄,诸将用命关中,末可图也。我今专固一城,彼必并力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不如以骁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后,救后则击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岭北、河东尽为我有。待兴既死,嗣子闇弱,徐取长安,在吾计中矣。古人用兵之智,多有出此。夫逾山绝河,深入二三千里,至于淮岱之间,此不啻幽州之四野,大梁之西郊也。而谋国之臣竟无一策以御其来而击其去,此则郡县之守不足恃,而调援之兵不足用也明矣。诗曰,无俾城坏,无独斯畏。后之为国者盍鉴于斯?

  边县

  宋元佑八年,知定州苏轼言,汉晁错与文帝画备边策,不过二事,其一曰徙远方以实广虚,其二曰制边县以备敌国。今河朔西路被边州军,自澶渊讲和以来,百姓自相团结,为弓箭社,不论家业高下,户出一人。又自相推择家资武艺众所服者为社头、社副、录事,谓之头目。带弓而锄,佩剑而樵,出入山坂,饮食长技与北敌同。私立赏罚,严于官府。分番巡逻,铺屋相望。若透漏北贼及本土强盗不获,其当番人皆有重罚。遇有警急,击鼓集众,顷刻可致千人。器甲鞍马,常若寇至。盖亲戚坟墓所在,人自为战,敌甚畏之。先朝名臣帅定州者,如韩琦庞藉,皆加意拊循其人,以为爪牙耳目之用,而籍又增损其约束赏罚。今虽名目具存,责其实用,不逮往日。欲乞朝廷立法,少赐优异,明设赏罚,以示惩劝。奏凡两上,皆不报。此宋时弓箭社之法,虽承平废弛,而靖康之变,河北忠义多出于此。有国家者,能于闲暇之时而为此寓兵于农之计,可不至如崇祯之末,课责有司以修练储备之纷纷矣。
【杨氏曰】昌黎客兵土兵之策,可于此得之。
【陈鸿博曰】今塞外大宁、开平、兴和、东胜旧地,皆吾牧厂之区,与诸部多犬牙相错。热河八沟营郑家庄,虽分列副都统总管驻防,而由河屯营以西开平旧卫,其街陌遗迹尚存。兴和见有屯田客户,独石口外则有红城、归化城为东胜旧地。彼处率土泉深厚,水草丰美,宜于屯牧。使于开平故地,设屯牧使一人,总领其事,复分设口外四路满汉同知隶之,画疆分驻,联为应援。见今内务府上三旗及会稽司诸衙门闲散之丁,约数万有余。汉军披甲外,闲散者亦有二万余人。此等与其使聚食京师,贫窘无聊,不若徙之塞下,使各食其力。每岁拨发三万人,复募边民愿往者,各给以种粮牲畜,令其分地屯牧。择其中骁捷者教练为兵,耕牧之余,复习骑射击刺之法,名为屯军。使世守其业。五年以后,始差收耕牧之税,即以供给屯军飨劳之需。复以其余力,缮完墙堡,修整戎器,笫使人自为守,经费所出,取之屯牧有余。

  宦官

  汉和熹邓后诏中官近臣于东观受读经传,以教授宫人。秦苻坚选奄人及女隶有聪识者,置博士授经。若夫巷伯能诗,列于小雅。史游急就,着在艺文。古固有之,而不限其人也。我太祖深惩前代宦寺之弊,命内官不许识字。永乐以后,此令不行。宣德中,乃有内书堂之设。
【原注】实录,宣德元年七月,以刘翀为行在翰林院修撰,专授小内使书。四年十月,命行在礼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陈山,专授小内使书。实录言山为人寡学急利而昧大体,上薄之。其致仕归,恩礼一无所及。则其授小内使书亦贱者之事也。昔隋蔡允恭为起居舍人,帝遣教官人,允恭耻之,数称疾。宋贾昌朝为侍讲,以编修资善堂书籍为名,而实教授内侍,谏官吴育奏罢之。以宣庙之纳谏求言,而廷臣未有论及此者,驯致秉笔之奄其尊侔于内阁,而大权旁落,不可复收,得非内书堂阶之厉乎?
【原注】英庙升遐,典玺局局丞王纶以老事东宫,希图柄用。而翰林侍读学士钱溥以尝奉命教内书馆,纶受学焉。遂内外交错,以谋入阁。已而败露,得罪。纶造溥家,执弟于礼,坐溥上坐,饮至晡而去。周礼,寺人,王之正内五人。内竖,倍寺人之数。当时暬御之臣皆是士人,而妇寺之权衰矣。唐太宗诏内侍省不立三品官,以内侍为之长,阶第四。不任以事,惟门阁守御,廷内扫除,禀食而已。武后时,稍增其人。至中宗,黄衣乃二千员。玄宗时,宫嫔大率至四万,宦官黄衣以上三千员。
【原注】玄宗始置内侍省监二员,秩三品,以高力士、袁思艺为之。是知宦官之盛,由于宫嫔之多。而人主欲不近刑人,则当以远色为本。
【唐氏曰】凡阉人导君以酒色,导君以荒游,导君以侈御,导君以恶见正人。权臣因之,上隐无不闻,下巧无不达,国之大柄下移矣。明示以便进之门,邪曲进,贤正沮矣。金入则死罪生,求拂则有功死,刑不中、罚不中矣。此七患者其患小。然刚明之君或中其一二,法制无可加,诫训无所益,虽神圣盖亦莫之如何也已矣。儿蓄公卿,天子孤矣。逐屠忠良,朝廷空矣。挟制天子,干戈起矣。是三患者,其患大,必灭宗社而后已。然绝之甚易也,请着为典,曰,凡阉人不授官,不任事,不衣命服。后世人臣有言立阉人之职司及使视戎事者,杀无赦!凡阉人传命于朝,见宰相跪而致言,跪而受言,不得立焉。传命于堂,见九卿立而致言,立而受言,不得坐焉。遇百日官于道,见而下马,过而上马,不得乘焉。抗公卿者斩,抗百官者流!大臣不言者死,小臣不言者黜!

  王元美笔记曰,高帝时,中人不得预外事,见公侯大臣叩首惟谨。
【原注】宋濂大明日历序言,后妃居中,不预一发之政。外戚亦循理畏法,无敢恃宠以病民。寺人之徒,惟给事扫除之役。其家法之严,五也。至永乐初,狗儿诸奄稍稍见马上之绩。后以倦勤朝事,渐寄笔札,久乃称肺腑矣。太监郑和等以奉命,率舟师下海中诸夷,而中人有出使者矣。西北大将多洪武旧人,意不能无疑,思以腹心参之,而中人有镇守者矣。王振时,上春秋少,不日接大臣,而中人有票旨径行者矣。

  国史所载,永乐五年六月,内使李进往山西采天花,诈传诏旨,擅役军民,此即弄权之渐。仁宗即位,凡差出内臣,限十日内尽撤回京。其见于诏书者,有采宝石、采金珠香货、采铁黎木,而太宗实录多讳之不书。
【原注】实录有十九年十一月辛酉遣内官杨宝,二十年十月癸巳遣内官韦乔同御史察勘两京及天下库藏出纳二事。至洪熙元年六月,宣宗即位,而巡按浙江监察御史尹崇高奏,朝廷近差内官内使,市买诸物,每物置局,有拘集之扰,有供应之烦。朝廷所需甚微,民间所费甚大,宜皆取回,惟令有司买纳。诏从之。乃犹有如宣德六年十二月乙末所书,管事袁琦假公务为名,擅差内官内使,陵虐官吏军民,逼取金银等物,以至磔死,而其党十余人皆斩者。呜呼!作法于凉,其敝犹贪。至于万历中年,矿税之使旁午四出,而借口子祖宗之成例,则外廷之臣交章争之,而无可如何矣。是以武王不泄迩。
【杨氏曰】有明一代,如王汪刘魏,其害固不容言矣。其余诸帝,自太宗仁宗而外,未有不任奄人者。端皇亲见逆珰之祸,而卒以奄人监军,可叹哉!

  中官典兵,亦始于永乐。仁宗实录言,甘肃总兵官都督费瓛不能专断军政,悉听中官指使。敕责其低眉俯首,受制于人。宣宗实录言,交址左参政冯贵,善用人。尝得土军五百人,劲勇善战。贵抚育甚厚,每率之讨贼,所向成功。后为中官马骐夺去,贵与贼战不利,遂死之。宣德元年三月己亥,敕责中官山寿曰,叛贼黎利,本一穷蹙小寇,若早用心禽捕,如探雀雏。尔乃妄执己见,再三陈奏,惟事招抚,以致养祸遗患。及方政等进讨,尔拥官军一千余人,坐守乂安,不往来策应,视其败衄。是则交址之失,实本于中官,而仁宣二宗亦但加之谯责而已。王振之专,土木之难,此非其渐乎?

  交址一事,中官之恶,实录不尽书。景泰四年,吏科给事中卢祥言,臣思永乐年间,克平交址,设置郡县,夷人服从。后因镇守内臣贪虐,致失人心,竟亡其地,天下至今非议不已。即此数言,可以想见。师之上六曰,小人勿用,必乱邦也。岂不信夫!

  成祖天威远加,无思不服。遏密未几,遂弃交址。齐桓首霸,而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春秋已志之矣。故姤之初六一阴始生,而周公戒之。

  正统九年正月辛未,命成国公朱勇、兴安伯徐亨、都督马亮、陈怀等,统兵出境,剿兀良哈三卫。勇同太监僧保出喜峰口,亨同太监曹吉祥出界岭口,亮同太监刘永诚出刘家口,怀同太监但信出古北口。是时王振擅权,乃有此遣,而后遂以为例。至十四年,阳和口之战,太监郭敬监军,诸将悉为所制,师无纪律,而宋谦、朱冕全军覆没矣。

  景泰元年闰正月乙卯,工部办事吏徐镇言,刑余之人,不侍君侧。太祖高皇帝惩汉唐之弊,不令预政,不令典兵,但使之守门传命而已。迩者奸监王振,乘机专政,依势作威,王爵天宪悉出其口,生杀予夺任己爱憎。又多引同类如郭敬等,以为心腹,出监边事。皇上临御之初,乞监前失,宦官有参预朝政及监军镇守者,悉令还内,各守本职。如此则宦官无召衅之端,国祚有过暦之兆矣。事寝不行。

  六月乙酉,陕西兰县举人段坚,论宦寺监军之失。

  庚子,肃府仪卫司余丁聊让,请禁抑宦寺。

  三年九月辛卯,南京锦衣卫镇抚司军匠余丁萧敏,陈内官苦害军民十事。

  天顺八年十一月丙寅,两京六科给事中王徽等言,正统末年,王振专权,使先帝远播,宗社几危。天顺年间,曹吉祥专权,举兵焚关,欲危宗社。今日牛玉专权,谋黜皇后,欺侮陛下。是皆贻笑于四方,取议万世者也。臣请自今以后,一不许内官与国政,二不许外官与内官私相交结,三不许内官弟侄在外管事并置立产业。自古内官贤良者万无一人,无事之时似为谨慎,一闻国政,便作奸欺。如闻陛下将用某人也,必先卖之以为己功。闻陛下将行某事也,必先泄之以张己势。人望日归,威权日重,而内官之祸起矣。此臣等所以劝陛下,不许内臣与闻国政者,此也。内官侍奉陛下,朝夕在侧。文武大臣不知廉耻者,多与之交结。有馈以金宝珠玉,加之婢膝奴颜者,内官便以为贤,朝夕在陛下前称美之。有正大不阿,不行私谒者,内官便以为不贤,朝夕在陛下前非毁之。陛下天纵圣明,固不为惑,日加浸润,未免致疑。称美者骤逾显位,非毁者久屈下僚,怨归朝廷,恩结宦寺,而内官之祸起矣。臣等所以劝陛下,不许外官与内官交结者,此也。内官弟侄人等,授职任事,倚势为非,聚奸养恶,家人百数,赀货万余,田连千顷,马系千匹。内官因有此家产,所以贪婪无厌,奸弊多端。身虽在内,心实在外,内外相通而祸乱所由起矣。此臣等所以劝陛下,不许内官弟侄在外管事并置立家产者,此也。陛下果能鉴彼三人于既往,行此三事于方今,则祸乱自然不作,灾害自然不生。倘或不然,则祸起萧墙,变生肘腋,异日之患有不可言者矣。然臣等今日之所言,乃举朝廷之所讳。臣等虽愚,亦知避祸。但受恩朝廷,无以为报,官居言路,不可苟容。若陛下能行而不疑,即臣等虽死而无悔矣。上责徽等妄言要誉,命吏部俱调州判官。
【原注】疏草李钧笔也。

  中都之变,宦官偾事之前车也。不一年,而监守之遣四出,以外廷无人甚也。平阴之役,夙沙卫殿殖绰曰,子殿国师,齐之辱也。天子以此耻天下之士大夫,而士大夫不以为耻,且群然攻之。廷论虽哗,上心弗信。及暂撤之,而士大夫又果不足用也,于是乎再任宦者,而国事已不可为。昔者唐德宗即位,疏斥宦官,亲任朝士,而张涉以儒学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继以赃败。故宦官武将得以借口曰,南牙文臣赃动至巨万,而谓我曹浊乱天下,岂非欺罔邪?于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呜呼,吾不知今日之攻宦官者果愈于宦官乎?内廷既不可用,外廷亦遂无人,而国事又将谁属乎?至于昭王叹息,思良将之已亡。武帝咨嗟,虑名臣之欲尽。而燎原靡扑,过涉终亡,可为痛哭者矣。是以人材非一世之所能成,古先王于多难之时而得贤臣之助者,以其养之豫而储之广也。传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子桑有焉。夫有天下而为子孙之虑者,则必在于人才矣。

  金史完颜讹可传,刘祁曰,金人南渡之后,近侍之权尤重。盖宣宗喜用其人以为耳目,伺察百官,故奉御辈采访民间,号行路御史。或得一二事,即入奏之。上因责台官漏泄,皆抵罪。又方面之柄虽委将帅,又差一奉御在军中,号曰监战。每临机应变,多为所牵制,遇敌辄先奔,故师多丧败。哀宗因之不改,终至亡国。论曰,夫以暬御治军,既掣之肘,又信其谗以杀人,失政刑矣。唐之亡,坐以近侍监军。金蹈其辙,哀哉!
【原注】金时近侍非宦竖也,以世胄或吏员为之,见斜卯爱实传。

  崇祯十四年十二月戊午,上谕礼部并在内各监局等衙门,官常典制,内外攸分,本职之外,岂宜侵越?我太祖高皇帝酌古式今,独严近习之防,敕内官毋预外事。一时朝政清明,法纪整肃,拔本澄源,意甚深远。朕鉴后追前,凛持祖训。自今神宫等监及各司局库等衙门,或典礼缮戎,或鸠工管钥,或司膳服,或办文书,都着勤慎小心,料理本等职业,不许违越祖制,干预在外政事,违者即以乱政参拿处斩。仍详察旧典,开列职掌具奏。礼部右侍郎蒋德璟疏言,周官内职不满百人,纠禁王宫,掌于小宰。古圣垂法,下戒将来,盖其慎也。
【原注】天启元年四月,御史张捷疏言,请令中官受考察于礼部,定为五年一举,如京察例。太祖高皇帝实详监于往代,而取衷焉。其设内官也,监司局库各有定员,秩不过四晶,俸不过一石。而且纠劾有令,交通有戒,豫政典兵有禁,谨内外之防,杜假窃之渐。至尚论汉唐已事,而三致意焉。渊哉天训,亘古不易矣!虽二十五年曾遣太监聂庆童往谕陕西河州等卫所番族,令其输马,以茶给之。然往谕属番,于军民无与,且不假事柄,亦暂往即还。终洪武之世,无他特遣。此所以致清明整肃之治,而开万世太平之基也。乃若列圣缵承,宫府之大防无改,而时事偶异,中外之任使间闻。永乐中,始有遣使外国及遣往甘肃巡视者。洪熙中,始有守备南京者。正统中,始有率兵讨贼防边及各省镇守者。景泰初,始有分坐十营,或称监枪者,然仍听尚书于谦等节制。至正德中,边关始置内监,且令提督禁兵内操,分坐勇士四卫军营,益非祖宗之旧矣。他如监工监器,会同审录,苏杭织造,榷税开矿之遣,皆利少害多亦旋设旋止,操纵在握,一时暂托权宜,而事任递迁,易世每多厘正。惟世宗肃皇帝毅然裁革,独断于先,我皇上剪除逆珰,媲美于后。总之禀成于高皇帝训谕,内臣毋豫政事,外臣毋行交结二语,足括千古治乱之源矣。臣等伏读宝训,深溯诒谋,不使有功,自无窃柄之患,尝令畏法,实杜乱政之阶。故委腹心则威福移,寄耳目则罗织启。遵典章则职守自恪,严内外则侵越不生。此实鉴古酌今,可以无敝,而神孙圣祖于焉一揆者也。谨遵圣谕,备察旧章,将各监局职掌着为令甲,可考见者,胪列上呈,恭候圣明裁夺。得旨申饬。

  奄人之有祠堂,自英宗之赐王振始也。至魏忠贤则生而赐祠,且遍于天下矣。故圣人戒乎作俑。

  禁白宫

  实录,成化元年七月丁巳,直隶魏县民李堂等十一名,自宫以求进,命执送锦衣卫狱罪之,发南海子种菜。祖宗以来,凡阉割火者,必俘获之奴,或罪极当死者。出其死而生之,盖重绝人之世,不忍以无罪之民受古肉刑也。景泰以来,乃有自宫以求进者,朝廷虽暂罪之,而终收以为用。故近畿之民畏避徭役,希觊富贵者,彷效成风,往往自戕其身及其子孙,日赴礼部投进。自是以后,日积月累,千百成群,其为国之蠹害甚矣。
【原注】史臣刘吉等之辞。
【唐氏曰】不重奄人,则无自宫以幸进者。此除恶务本之道也。至奄人祸烈,而后禁之,则无及矣。

  余冬序录曰,永乐二十二年,令凡自宫者以不孝论,军犯罪及本管头目总小旗,民犯罪及有司里老。
【原注】实录,永乐十九年七月丁卯,严自宫之禁,犯者皆发充军。成化九年,令私自净身者,本身处死,家发边远充军。正统十二年,天顺二年,成化九年,节经申明。弘治五年,自净身者本身并下手人俱处死,全家充军,两邻及歇家不举、有司里老容隐者,一体治罪。其禁止乎末残者,法甚严也。永乐二十三年,
【原注】仁宗即位。兴州左屯卫军徐翼,有子自宫,入为内竖。翼奏乞除军籍,上曰,为父当教子,为子当养亲。尔有子不能教,自残其体,背亲恩,绝人道,败坏风化,皆原于尔,尚敢希除军籍邪?出其子使代军役。宣德二年,令自净身人军民,各还元伍籍,不许投入王府及官势家藏隐,躲避差役。若犯,本身及匿藏家处死,该管总小旗里老邻佑一体治罪。正统元年闰六月,时军民多自宫希进,间有以赦而获免罪者。刑部请依旧制,不论赦前赦后,俱论以不孝重罪,从之。成化十一年二月,顺天府永清县民徐义白宫其幼子以求进,诏发充广西南丹卫军,妻及幼子皆随往。十五年,净身人,令巡城御史、锦衣卫督逐回籍。弘治元年,令锦衣卫拘送顺天府,递发元管官司点闸知在,不许容纵。十三年,令先年净身人曾经发遣,不候收取,私自来京,图谋进用者,问发边远充军。其戒约于已残者,法亦非不至也。而貂珰满朝,金玉塞涂,至今日而益盛,然则法果行乎?

  宋仁宗未有继嗣,太常博士吴及上言,古之明王,重绝人之世。今宦官之家,竞求他子,剿绝人理,以希爵命。童幼何罪?陷于刀锯,有因而夭死者。夫有疾而夭,治世所矜,况无疾乎?有罪而宫,前王不忍,况无罪乎?臣闻汉永平之际,中常侍四员,小黄门十人尔。唐太宗定制无得逾百员。今以祖宗时较之,当日宦官几何人?今几何人?臣愚以为胎卵刳伤,凤凰不至。继嗣末育,殆由于此。伏愿浚发德音,详为条禁,权罢宦官进献。有擅宫童幼,置以重法。若然,则天心必应,继嗣必广。召福祥安宗庙之策,无先此者。帝异其言,权罢内臣进养子。

  卷十

  治地

  古先王之治地也,无弃地,而亦不尽地。田间之涂九轨,有余道矣。遗山泽之分,秋水多得有所休息,有余水矣。是以功易立而难坏,年计不足而世计有余。后之人一以急迫之心为之,商鞅决裂阡陌,而中原之疆理荡然。宋政和以后,围湖占江,而东南之水利亦塞。
【原注】宋史刘韐传,鉴湖为民侵耕,官田收其租岁二万斛。政和间涸以为田,衍至六倍。文献通考,圩田、湖田多起于政和以来。其在浙间者,隶应奉局。其在江东者,蔡京、秦桧相继得之。大概今之田,昔之湖。徒知湖中之水可涸以垦田,而不知湖外之田将胥而为水也。于是十年之中荒恒六七,而较其所得反不及于前人。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夫欲行井地之法,则必自此二言始矣。

  斗斛丈尺

  古帝王之于权量,其于天下,则五岁巡狩而一正之,虞书同律度量衡是也。其于国中,则每岁而再正之,礼记月令日夜分,则同度量,钧衡石,角斗甬,正权概是也。
【原注】洪武初,命三日一次较勘斛斗称尺。故关石和钧,大禹以之兴夏。谨权量,审法度,而武王以之造周。今北方之量,乡异而邑不同,至有以五斗为一斗者,一哄之市,两斗并行。至其土地,有以二百四十步为亩者,有以三百六十步为亩者,有以七百二十步为亩者。
【原注】大名府志有以一千二百步为一亩者。其步弓有以五尺为步,有以六尺、七尺、八尺为步。此之谓工不信度者也。
【赵氏曰】晋书挚虞论乐,谓今尺长于古尺几及半寸,乐府用之,故律吕不合。将作大匠陈勰掘得古尺,尚书奏,今尺长于古尺,宜以古为正。是晋时尺度已长于古,亦尚不至三寸。程大昌演繁露谓,唐尺一尺比六朝一尺二寸。沈存中笔谈谓,古尺二寸五分,当今一寸八分。周祈名义考谓,周尺才得今六寸六分。稗史谓,宋司马侑刻布尺,比周尺一尺三寸五分。邱琼山谓,周尺比今钞尺六寸四分。王棠谓,明钞尺与今裁尺相近。夫法不一则民巧生。有王者起,同权量而正经界,其先务矣。后汉书,建武十五年,诏下州郡,简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河南尹张仍及诸郡守十余人,坐度田不实,下狱死。而隋书赵煚为冀州刺史,为铜斗铁尺,置之于肆,百姓便之。上闻,令颁之天下,以为常法。傥亦可行于今日者乎?

  地亩大小

  以近郭为上地,远之为中地、下地。盖自金元之末,城邑丘墟,人民稀少。先耕者近郭。近郭,洪武之册田也。后垦者远郊,远郊,继代之新科也。故重轻殊也。

  广平府志曰,地有大小之分者,以二百四十步为亩,自古以来未之有改也。由国初有奉旨开垦,永不起科者,有因污下碱薄而无粮者,今一概量出作数,是以元额地少,而丈出之地反多。有司恐亩数增多,取骇于上,而贻害于民,乃以大亩该小亩,取合元额之数。自是上行造报,则用大地,以投黄册。下行征派,则用小亩,以取均平。是以各县大地,有以小地一亩八分折一亩,递增之至八亩以上折一亩。既因其地之高下而为之差等,又皆合一县之丈地,投一县之元额,以敷一县之粮科,而赋役由之以出,此后人一时之权宜尔。考之他郡,如河南八府,而怀庆地独小,粮独重。开封三十四州县,而杞地独小,粮独重。盖由元末未甚残破,故独重于他郡邑。天下初定,日不暇给,度田之令、均丈之法有所不及详,
【原注】解缙大庖西封事言,土田之高下不均,而起科之轻重无别。或膏腴而税反轻,瘠卤而税反重。是则洪武之时即已如此。而中原之地,弥望荆榛,亦无从按亩而图之也。唐时陆贽有言,创制之始,不务齐平。供应有烦简之殊,牧守有能否之异。所在徭赋,轻重相悬。所遣使臣,意见各异。计奏一定,有加无除。此则致敝之端,古今一辙。而井地不均,赋税不平,固三百年于此矣。故东昌府志言,三州十五县,步尺参差,大小亩规画不一,人得以意长短广狭其间。而大名府志谓,田赋必均而后可久,除沙茅之地别籍外,请檄诸州县长吏,画一而度之,以钞准尺,以尺准步,以步准亩,以亩准赋,仿江南鱼鳞册式而编次之。旧所籍不齐之额悉罢去,而括其见存者,均摊于诸州县之间,一切粮税、马草、驿传、均徭、里甲之类,率例视之以差。数百里之间,风土人烟同条共贯矣。则知均丈之议,前人已尝着之,而今可通于天下者也。
【阎氏曰】江都之田一万七千余顷,额征银五万余两。高邮田二万五千余顷,额征银四万一千余两。泰州田九千余顷,额征银四万四千余两。非泰州之田仅高邮三分之一,赋重于高邮三倍也,盖泰州大地,而高邮小地也。又如兴化田二万四千余顷,额征银二万八千余两。宝应田二千余顷,额征银二万余两。非宝应仅兴化十分之一,赋重十倍也,盖宝应大地而兴化小地也。小地则一亩为一亩,而赋轻。大地则数亩折一亩,而赋重。赋役全书内皆未经注明也。钱粮款项不可不简,而田亩大小尤不可不明。

  宋史言,宋时田制不立,甽亩转易,丁口隐漏,兼并冒伪,未尝考按。
【原注】王洙传,洙言天下田税不均,请用郭谘、孙琳千步开方法颁州县,以均其税。
【沈氏曰】宋食货志,重修定方田法,以东西南北各千步,当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一方。又言,宣和中,李彦置局汝州。凡民间美田,使他人投牒告陈,指为天荒。鲁山阖县尽括为公田,焚民故券,使田主输租,诉者辄加威刑。公田既无二税,转运使亦不为奏除,悉均诸他州。
【原注】宦者传。是则经界之不正,赋税之不均,有自宋已然者,又不独金元之季矣。

  州县界域,

  自古以来,画疆分邑必相比附,天下皆然。乃今则州县所属乡村,有去治三四百里者,有城门之外即为邻属者,则幅员不可不更也。下邽在渭北而并于渭南,美原在北山而并于富平,若此之类,俱宜复设。而大名县距府七里,可以省入元城,则大小不可不均也。管辖之地多有隔越,如南宫、
【原注】属真定。威县
【原注】属广平。之间,有新河县
【原注】属真定。地。清河、
【原注】属广平。威县之间,有冠县
【原注】属东昌。地。郓城、
【原注】属兖州。范县
【原注】属东昌。之间,有邹县
【原注】属兖州。地。清州之益都等县俱有高苑地,淮安之宿迁县有开封之祥符县地。大同之灵丘、广昌二县中间有顺天之宛平县地。或距县一二百里,或隔三四州县,薮奸诲逋,恒必由之。而甚则有如沈丘
【原注】属开封。之县署,地粮乃隶于汝阳
【原注】属汝宁。者,则错互不可不正也。卫所之屯,有在三四百里之外,与民地相错,浸久而迷其版籍,则军民不可不清也。水滨之地消长不常,如蒲州之西门外三里,即以补朝邑之坍,使陕西之人越河而佃,至于争斗杀伤,则事变不可不通也。周礼形方氏,掌制邦国之地域,而正其封疆,无有华离之地。有王者作,谓宜遣使分按郡邑,图写地形,奠以山川,正以经界,地邑民居必参相得,庶乎狱讼衰而风俗淳矣。
【原注】洪武十七年八月丙戌,以州之民户不及三千者,皆改为县,改者凡三十七州。

  后魏田制

  
【汝成案】周礼闾师,任工以饬材事。今作余材。考魏书同,恐误脱。又贡其材,周礼作贡其物。

  后魏虽起朔漠,据有中原,然其垦田、均田之制有足为后世法者。景穆太子监国,令曰,周书言,任农以耕事,贡九谷。任圃以树事,贡草木。任工以余材,贡器物。任商以市事,贡货贿。任牧以畜事,贡鸟兽。任嫔以女事,贡布帛。任衡以山事,贡其材。任虞以泽事,贡其物。乃令有司课畿内之民,使无牛者借人牛以耕种,而为之芸田以偿之。凡耕种二十二亩,而芸七亩,大略以是为率。使民各标姓名于田首,以知其勤惰。禁饮酒游戏者。于是垦田大增。高祖太和九年十月丁未诏曰,朕承干在位十有五年,每览先王之典,经纶百氏,储蓄既积,黎元永安。爱暨季叶,斯道陵替。富强者并兼山泽,贫弱者望绝一廛,致令地有遗利,民无余财。或争亩畔以亡躯,或因饥馑以弃业。而欲天下太平,百姓丰足,安可得哉!今遣使者循行州郡,与牧守均给天下之田,劝课农桑,兴富民之本。其制,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民年及课则受田,老免,及身没则还田。诸桑田不在还受之限。男夫人给田二十亩,课莳余种桑五十树,枣五株,榆三根。非桑之土,夫给一亩。依法课莳榆枣,限三年种毕,不毕夺其不毕之地。于是有口分、世业之制,唐时犹沿之。嗟乎,人君欲留心民事,而创百世之规,其亦运之掌上也已。宋林勋作本政之书,而陈同父以为必有英雄特起之君,用于一变之后,岂非知言之士哉。

  开垦荒地

  明初,承元末大乱之后,山东河南多是无人之地。洪武中,诏有能开垦者,即为己业,永不起科。
【原注】是时方孝儒有因其旷土复古井田之议。至正统中,流民聚居,诏令占籍。景泰六年六月丙申,户部尚书张凤等奏,山东、河南、北直隶并顺天府无额田地,甲方开荒耕种,乙即告其不纳税粮。若不起科,争竞之涂终难杜塞。今后但告争者,宜依本部所奏,减轻起科,则例每亩科米三升三合,每粮一石科草二束,不惟永绝争竞之端,抑且少助仓禀之积。从之。户科都给事中成章等劾凤等不守祖制,不恤民怨,帝不听。然自古无永不起科之地。国初但以招徕垦民,立法之过,反以启后日之争端,而彼此告讦,投献王府勋戚及西天佛子,
【原注】见实录成化四年三月。无怪乎经界之不正,赋税之不均也。
【杨侍郎曰】劝民开垦,务使野无旷土。第或山深箐密,或系砂卤,开辟既艰,旱涝赋缺,故民鲜尽力。窃思若令各州县,除原报可垦地亩外,凡有硗瘠难垦之地,俱准照斥卤轻则起科,则民必鼓舞,地利可以广收。民人承垦,即给执照为业,照例十年起科。如其地本系沃土,则不在此例。
【胡御史曰】陕省督臣,每年酌动官银,借民开垦,令于秋收照时偿还粮。先后动项发借银六万余两,共收过粮约十余万石。此已试之成效,以为此法。凡西北近边之地,如直隶之永平、宣化,山西之大同、朔平、宁武,甘肃之宁夏、西宁等府,隙地旷土所在多有。而盛京之奉天、锦州二府,壤地沃衍,水泉丰溢,一经开垦,即为膏腴。若令概照陕省之法,领银交粮,春借秋还,边民之力能耕种者,必无不愿。惟领银交粮之时,不得勒掯需索,则民情踊跃矣。
【曹给事曰】开垦原以利民,然所奉行不善,流弊有二,一曰以熟作荒。州县承望上司意旨,并未勘夺,预报亩数,以邀急功之名。逮知不足,即责之见在熟田,以符所报之数。一曰以荒作熟。河蠕坍涨不常,山麓难资灌溉,州县不复履勘,悉入报垦之数。赤资乏食之民,止贪目下官给牛种,官与草舍,以糊旦夕,而不顾其地之不可得而垦也。十年之后,民不得不报熟,官不得不升科。幸而薄收,完官不足。稍遇歉岁,卒岁无资,而逃亡失业矣。故凡经报过开垦地亩,无论已未升科,俱令州县官按册踏勘。内有向系还粮熟田,混报开垦者,即行举首除额,免其处分。至新垦田,应行升科之日,亦必亲勘。果系田禾成熟,可以持久者,始与升科。如其硗确瘠薄,不能成熟即与开除免赋。

  苏松二府田赋之重

  丘浚大学衍义补曰,韩愈谓赋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以今观之,浙东西又居江南十九,而苏、松、常、嘉、湖五府又居两浙十九也。考洪武中,
【原注】据诸职掌。天下夏税秋粮以石等,总二千九百四十三万余,而浙江布政司二百七十五万二千余,苏州府二百八十万九千余,松江府一百二十万九千余,常州府五十五万二千余。是此一藩三府之地,其田租比天下为重,其粮额比天下为多。今国家都燕,岁漕江南米四百余万石,以实京师。而此五府者,几居江西、湖广、南直隶之半。臣窃以苏州一府计之,以准其余。苏州一府七县,
【原注】时未立太仓州。其垦田九万六千五百六顷,居天下八百四十九万六千余顷田数之中。而出二百八十万九千石税粮,于天下二千九百四十余万石岁额之内。其科征之重,民力之竭,可知也已。
【沈氏曰】苏州之田约居天下八十八分之一弱,而赋约居天下十分之一弱也。十分之一弱即八十八分之八强。

  杜宗桓上巡抚侍郎周忱书曰,五季钱氏税两浙之田,每亩三斗。宋时均两浙田,每亩一斗。
【原注】宋淳佑元年,鲍廉作琴川志曰,国初,尽削钱氏白配之目。遣右补阙王永高象先各乘递马,均定税数,只作中、下二等,中田一亩,夏税钱四文四分,秋米八升。下田一亩,钱三文三分,米七升四合。取于民者不过如此。自熙丰更法,崇观多事,靖炎军兴,随时增益,然则宋初之额尚未至一斗也。元入中国,定天下田税,上田每亩税三升,中田二升半,下田二升,水田五升。
【原注】元史耶律楚材传。至于我太祖高皇帝受命之初,天下田税亦不过三升五升,而其最下有三合五合者。于是天下之民咸得其所,独苏松二府之民则因赋重而流移失所者多矣。今之粮重去处,每里有逃去一半上下者。请言其故。国初籍没土豪田租,有因为张氏义兵而籍没者,有因虐民得罪而籍没者。有司不体圣心,将没入田地,一依租额起粮,每亩四五斗,七八斗,至一石以上,民病自此而生。
【原注】宋史言建炎元年,籍没蔡京王黼等庄以为官田,减租三分。洪武初,未有以此故事上言者。何也?田未没入之时,小民于土豪处还租,朝往暮回而已。后变私租为官粮,乃于各仓送纳,运涉江湖,动经岁月,有二三石纳一石者,有四五石纳一石者,有遇风波盗贼者,以致累年拖欠不足。
【原注】王叔英疏亦言输之官仓,道路既遥,劳费不少。收纳之际,其弊更多,有甚于输富民之租者,自洪武时已然矣。愚按宋华亭一县,即今松江一府。当绍熙时,秋苗止十一万二千三百余石。景定中,贾似道买民田以为公田,益粮一十五万八千二百余石。宋末,官民田地税粮共四十二万二千八百余石,量加圆斛。元初田税比宋尤轻,然至大德间,没入朱清、张瑄田后,至元间又没入朱国珍、管明等田,一府税粮至有八十万石。迨至季年,张士诚又并诸拨属财赋府,与夫营围、沙职、僧道、站役等田。至洪武以来,一府税粮共一百二十余万石,租既太重,民不能堪。于是皇上怜民重困,屡降德音,将天下系官田地粮额递减三分、二分外,
【原注】即宣德五年二月癸巳诏书。松江一府税粮尚不下一百二万九千余石。愚历观往古,自有田税以来,未有若是之重者也。以农夫蚕妇冻而织,馁而耕,供税不足,则卖儿鬻女。又不足,然后不得已而逃,以至田地荒芜,钱粮年年拖欠。向蒙恩赦,自永乐十三年至十九年,七年之间所免税粮不下数百万石。永乐二十年至宣德三年,又复七年,拖欠折收轻赍亦不下数百万石。折收之后,两奉诏书敕谕,自宣德七年以前,拖欠粮草盐粮、屯种子粒、税丝门摊课钞,悉皆停征。前后一十八年间,蠲免折收停征至不可算。由此观之,徒有重税之名,殊无征税之实。愿阁下转达皇上,稽古税法,斟酌取舍,以宜于今者而税之,轻其重额,使民如期输纳。此则国家有轻税之名,又有征税之实矣。

  今按宣庙实录,洪熙元年闰七月,广西右布政使周干自苏常嘉湖等府巡视。还言,苏州等处人民多有逃亡者,询之耆老,皆云由官府弊政困民所致。如吴江、昆山民田亩旧税五升,小民佃种富室田亩,出私租一石。后因没入官,依私租减二斗,是十分而取八也。拨赐公侯、驸马等项田,每亩旧输租一石,后因事故还官,又如私租例尽取之。且十分而取其八,民犹不堪,况尽取之乎?尽取则无以给私家,而必至冻馁,欲不逃亡不可得矣。乞命所司,将没官之田及公侯还官田租,俱照彼处官田起科,亩税六斗。则田地无抛荒之患,而小民得以安生。下部议。宣德五年二月癸巳,诏各处旧额官田起科不一,租粮既重,农民弗胜。自今年为始,每田一亩,旧额纳粮自一斗至四斗者,各减十分之二。自四斗一升至一石以上者,各减十分之三,永为定例。六年三月,巡抚侍郎周忱言,松江府华亭、上海二县,旧有官田,税粮二万七千九百余石,俱是古额。科粮太重,乞依民田起科,庶征收易完。上命行在户部会官议,劾忱变乱成法,沽名要誉,请罪之。上不许。七年三月庚申朔,诏但系官田塘地税粮,不分古额近额,悉依五年二月癸巳诏书减免,不许故违。辛酉,上退朝,御左顺门,谓尚书胡●曰,朕昨以官田赋重,百姓苦之,诏减什之三,以苏民力。尝闻外间有言,朝廷每下诏蠲除租赋,而户部皆不准。甚者文移戒约有司,有勿以诏书为辞之语。若然,则是废格诏令,壅遏恩泽,不使下流,其咎若何!今减租之令务在必行。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有子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卿等皆士人,岂不知此?朕昨有诗述此意,今以示卿,其念之毋忘。●等皆顿首谢。其诗曰,官租颇繁重,在昔盖有因。而此服田者,本皆贫下民。耕作既劳勚,输纳亦苦辛。遂令衣食微,曷以赡其身?殷念恻予怀,故迹安得循?下诏减什三,行之四方均。先王视万姓,有若父子亲。兹惟重邦本,岂曰矜吾仁!英庙实录,正统元年闰六月丁卯,行在户部奏,浙江、直隶、苏、松等处减除税粮,请命各处巡抚侍郎并同府县官,用心核实。其官田每亩秋粮四斗一升至二石以上者,减作二斗七升。二斗一升以上至四斗者,减作二斗。一斗一升至二斗者,减作一斗。明白具数,送部磨勘。从之。
【原注】按嘉靖十七年册,长洲县田犹有七斗以上者,今与民田通均,而犹三斗七升。是此旨当日未尽奉行也。
【王上舍曰】粮曷以浮名也?苏州府见额二百五十万石,松江府见额一百二十万石。然在宋时,苏州不过三十余万也,松江不过二十余万也。即有元增赋,苏州亦八十余万而止,松江亦七十余万而止。是今之赋额较宋浮至七倍,比元亦浮至三倍。不特此也,即如湖广省额征二百三万,而苏州一府之数浮之。福建省额征一百万有奇,而松江一府之数浮之。岂天下田皆生粟,而二郡独雨金欤?建文诏免,而复于永乐。文襄请减,而增于万历。近世抚臣之请减浮粮者相继,而事寝不行。大抵以苏松财赋重地,为国家之根本,难议蠲恤耳。于是有为变通之说者,或曰明时虽曰重额,而漕运赠米即在正米之中。且平米一石,派本色五斗外,止征折色银二钱五分。周文襄巡抚江南,重粮田纳银一两,准米四石。输布一匹,准米一石。正额如此,加耗可知。今则每米一石,除去本色、折色,至五钱有奇,而加耗犹在外。既有五米、十银,复有浮数不赀,或致一亩之租不能办一亩之税,此加耗之害非浅也。浮粮难豁,耗赠不可减乎?或曰,故明折色,于次年二月分十限开征,今则于本年正二月间通行截票,其时宿土未翻,青苗未插,水旱未卜,丰歉未定,遂以监司督之有司,有司督之里役,里役督之编户,苟非操券于债家,入衣于质库,其将何以应之!此早征之患至深也。浮粮难豁,催科不可缓乎?或又曰,征输减一分,则小民受一分之惠。试以苏松田计,如极重科则,每亩三斗以至四斗外者,每平米一石,请减一斗。科则二斗以外者,每平米一石,请减七升。科则二斗以内者,每一石请减五升。其一斗五升以下地荡山涂等,则不在议减之列。如是则于国计无亏,而三百年之痼疾有起色矣。全豁难议,递减独不可行平?夫是三说者,皆变通之得其道者也。但减耗缓征可救一时,非所以垂万世。科则递减可苏民困,非所以裕天储。为今计,莫若以苏松浮粮摊之天下轻额田。每亩以一合为率,而二郡所浮便可减其大半。是天下无加征之苦,而二郡有减赋之实。国用无毫厘之亏,而民生有再苏之乐也。
【沈氏曰】雍正三年四月初九日,奉旨蠲免苏州府额征地丁银三十万两,松江府十五万两,从管理户部事务怡亲王等奏请也。时苏州府条折兵饷徭里,人丁匠班、随漕经费等项,岁征银一百六十二万六千九百两零,松江府八十三万三千五百三十两零,苏州府正耗漕白等项岁征米九十七万五千二百三十石零,松江府四十五万八千五百八十石零。其地丁银,苏州府一百二十九万五于余两,松江府六十七万四千余两。苏州府地丁银项,每至次年奏销之期,民欠必至三十余万,松江府必至十五六万。计苏州田地、山荡、滩溇等,共九万九千九百余顷,松江共四万零八百余顷。是月,户部议覆光禄寺卿杭奕禄奏请。敕下江南督抚,于苏松二府州县,凡有田之人,于思免额征钱粮数内,十分中减免佃户三分。查二府恩免额征系条折银两,租田之人交纳皆系米石,所减三分应以米算。照条折米一斗折银一钱之例,如有田之人恩免额征银一钱,则于此一钱银之内纳租人名下减免米三升,以此为准。圣恩蠲免二府额征四十五万两,业户得沾三十一万五千两之恩,佃户亦分沾十三万五千石之恩矣。云云。奉旨依议速行。

  官田自汉以来有之。宋史,建炎元年,籍蔡京王黼等庄以为官田。开禧三年,诛韩侘胄,明年,置安边所,凡侘胄与其它权幸没人之田及围田、湖田之在官者皆隶焉,输米七十二万一千七百斛有奇,钱一百三十一万五千缗有奇而已。景定四年,殿中侍御史陈尧道、右正言曹孝庆、监察御史虞虑、张晞颜等言,乞依祖宗限田议,自两浙、江东西官民户逾限之田,抽三分之一买充公田,得一千万亩之田,则岁有六七百万斛之人。丞相贾似道主其议行之,始于浙西六郡,凡田亩起租满石者,予二百贯,以次递减。有司以买田多为功,皆谬以七八斗为石。其后田少,与硗瘠亏租,与佃人负租而逃者,率取偿田主,六郡之民多破家矣。
【原注】理宗纪言,平江、江阴、安吉、嘉兴、常州、镇江六郡,已买公田三百五十余万亩。而平江之田独多,
【原注】似道传,包恢知平江,督买田,至以肉刑从事。元之有天下也,此田皆别领于官。松江府志言,元时苗税,公田外,复有江淮财赋都总管府领故宋后妃田,以供太后。江浙财赋府领籍没朱、
【原注】清。张
【原注】瑄。田,以供中宫。
【原注】元史,天历二年十月,立平江等处田赋提举司。稻田提领所领籍没朱、
【原注】国珍。管
【原注】明。田,以赐丞相脱脱。拨赐庄
【原注】在上海十九保。元史,至正四年六月己巳,赐脱脱松江田,为立松江等处稻田提领所。
【钱氏曰】拨赐庄似非赐脱脱者。领宋亲王及新籍明庆、妙行二寺等田,
【原注】又有汪关关满经历田。以赐影堂寺院、诸王近臣。又有括入白云宗僧田,
【原注】元史成宗纪,大德七年七月,罢江南白云宗总摄所,其田令依例输租。仁宗纪,至大四年二月,御史台言,白云宗总摄所统江南为僧之有发者,不养父母,避役损民,乞追收所受玺书银印,勒还民籍。从之。皆不系州县元额。而元史所记赐田,大臣如拜住、燕帖木儿等,诸王如鲁王琱阿不剌、郯王彻彻秃等,公主如鲁国大长公主,寺院如集庆、万寿二寺,无不以平江田。而平江之官田又多,至张士诚据吴之日,其所署平章、太尉等官皆出于负贩小人,无不志在良田美宅,一时买献之产遍于平江,而一入版图,亦按其租簿没入之。已而富民沈万三等又多以事被籍,是故改平江曰苏州,而苏州之官田多而益多。故宣德七年六月戊子,知府况锺所奏之数,长洲等七县秋粮二百七十七万九千余石,其中民粮止一十五万三千一百七十余石,官粮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三十余石。是一府之地土无虑皆官田,而民田不过十五分之一也。且夫民田仅以五升起科,而官田之一石者,奉诏减其什之三,而犹为七斗,是则民间之田一人于官,而一亩之粮化而为十四亩矣。
【原注】实录,宣德七年七月己未,行在户部奏直隶、松江府没官田,宜准民田例起科。上从之。命各处没官田粮俱准此例。此固其极重难返之势,始于景定讫于洪武,而征科之额十倍于绍、熙以前者也。于是巡抚周忱有均耗之法,有改派金花官布之法,以宽官田,而租额之重则一定而不可改。若夫官田之农具、车牛,其始皆给于官,而岁输其税,浸久不可问,而其税复派之于田。然而官田,官之田也,国家之所有。而耕者,犹人家之佃户也。民田,民自有之田也。各为一册而征之,犹夫宋史所谓一曰官田之赋,二曰民田之赋,金史所谓官田曰租,私田曰税者,而未尝并也。相沿日久,版籍讹脱,疆界莫寻,村鄙之氓未尝见册,买卖过割之际,往往以官作民。而里胥之飞洒移换者,又百出而不可究。所谓官田者,非昔之官田矣。乃至讼端无穷,而赋不理。于是景泰二年,从浙江布政司右布政使杨瓒之言,将湖州府官田重租分派民田轻租之家承纳,及归并则例。四年,诏巡抚直隶侍郎李敏,均定应天等府州县官民田。
【原注】先是,正统中,户都会官议,令江南小户官田改为民田起科,而量改大户民田为官田,以备其数。既又因御史徐郁奏,令所司均配扣算,务使民田量带官田办粮,以苏贫困。俱行巡抚侍郎周忱清理。然民田多系官豪占据,莫能究竟,其弊仍旧。至是部复以为言,户部请从其议,命敏均定搭派,敢有恃强阻滞者,执治其罪。从之。嘉靖二十六年,嘉兴知府赵瀛创议,田不分官民,税不分等则,一切以三斗起征。苏松常三府从而效之,自官田之七斗、六斗,下至民田之五升,通为一则。而州县之额,各视其所有官田之多少轻重为准,多者长洲至亩科三斗七升,少者太仓亩科二斗九升矣。国家失累代之公田,而小民乃代官佃纳无涯之租赋,事之不平,莫甚于此。然而为此说者,亦穷于势之无可奈何,而当日之士大夫亦皆帖然而无异论,亦以治如乱丝,不得守二三百年纸上之虚科,而使斯人之害如水益深,而不可救也。
【原注】惟唐太常鹤征作武进志,极为惋叹。抑尝论之,自三代以下,田待买卖,而所谓业主者即连陌跨阡,不过本其锱铢之直,而直之高下则又以时为之。地力之盈虚,人事之赢绌,率数十年而一变。柰之何一入于官,而遂如山河界域之不可动也?且景定之君臣,其买此田者,不过予以告牒、会子虚名,不售之物,逼而夺之,以至彗出民愁,而自亡其国。
【原注】宋史,买公田五千亩以上,以银半分,官告五分,度牒二分,会子二分半。五千亩以下,以银半分,官告三分,度牒三分,会子三分半。千亩以下,度牒、会子各半。五百亩至三百亩,全以会子。及田事成,每石官给止四十贯,而半是告牒。民持之而不得售,六郡骚然。四百余年之后,推本重赋之由,则犹其遗祸也。
【原注】宋史谓其弊极多,其租尤重。及宋亡,遗患犹不息。亮哉斯言。而况于没入之田本无其直者乎!至于今日,佃非昔日之佃,而主亦非昔日之主。则夫官田者,亦将与册籍而俱销,共车牛而皆尽矣。犹执官租之说以求之,固已不可行,
【原注】隋书李德林传,高祖以高阿那肱卫国县市店八十区赐德林。车驾幸晋阳,店人上表,称地是民物,高氏强夺,于内造舍。上命有司料还价直。则是以当代之君而还前代所夺之地价,古人已有之矣。又考后汉书,谯元子瑛,奉家钱千万于公孙述,以赎父死。及元卒,天下平定。元弟庆以状诣阙自陈,光武敕所在还元家钱。则知人主以天下为心,固当如此。而欲一切改从民田,以复五升之额,即又骇于众而损于国。有王者作,咸则三壤,谓宜遣使案行吴中,逐县清丈,定其肥瘠高下为三等,上田科二斗,中田一斗五升,下田一斗,山塘涂荡以升以合计者,附于册后,而概谓之曰民田,惟学田、屯田乃谓之官田,则民乐业而赋易完,视之绍熙以前,犹五六倍也。岂非去累代之横征,而立万年之永利者乎?
【汝成案】阎氏潜邱札记引作,捐不可得之虚计,而非损上。立百世之永利,而非变古也。使唐宋两太宗当此,朝闻而夕行之矣。若璩谓,何必两太宗,明宣宗盖尝有意于此矣。实录载其五年诏减官田旧额粮,七年又申命减免,不许有司故违。但上压于祖制之不违,下复有行在户部之戛戛焉,不克充其仁心,成其仁政,迄今诵其诗,百世而下犹令人感激涕零也。阎氏所引,当是林亭初刻之本,宣宗实录及诗今已引见前条。昔者唐末,中原宿兵所在,皆置营田,以耕旷土。其后又募高赀户,使输课佃之。户部别置官司总领,不隶州县。梁太祖击淮南,掠得牛以千万计,给东南诸州农民,使岁输租。自是历数十年,牛死而租不除,民甚苦之。周太祖素知其弊,用张凝、李谷之言,悉罢户部营田,务以其民隶州县,其田庐牛农器并赐见佃者,为永业,悉除租牛课。是岁,户部增三万余户。或言营田有肥饶者,不若鬻之,可得钱数十万缗以资国。帝曰,利在于民,犹在国也。朕用此钱何为?呜呼,以五代之君犹知此义,而况他日大有为之主?必有朝闻而夕行之者矣。
【原注】宋绍兴二十三年,知池州黄子游言,青阳县苗七八倍于诸县,因南唐尝以县为宋齐丘食邑,故输三斗,后遂为额。诏减苗税二分有半,科米二分。

  今存者,惟卫所屯田、学田、勋戚钦赐庄田三者犹是官田。南京各衙门所管草场田地佃户亦转相典卖,不异民田。

  苏州一府,惟吴县山不曾均为一则,至今有官山、私山之名,官山每亩科五升,私山亩科一升五勺。

  今高淳县之西有永丰乡者,宋时之湖田,所谓永丰圩者也。文献通考,永丰圩,自政和五年围湖成田,初令百姓请佃,后以赐蔡京,又以赐韩世忠,又以赐秦桧,继拨隶行宫,今隶总所。
【原注】宋史,建康府永丰圩,租米岁以三万石为额。王弼
【原注】成化十一年进士,溧水知县。永丰谣曰,永丰圩接永宁乡,一亩官田八斗粮,人家种田无厚薄,了得官租身即乐。前年大水平斗门,圩底禾苗没半分,里胥告灾县宫怒,至今追租如追魂。有田追租未足怪,尽将官田作民卖。富家得田贫纳租,年年旧租结新债。旧租了,新租促,更向城中卖黄犊,一犊千文任时估,债家算息不算母。呜呼!有犊可卖君莫悲,东邻卖犊兼卖儿,但愿有儿在我边,明年还得种官田。读此诗,知当日官佃之苦即已如此。
【原注】元史阎复传言,江南公田租重宜减,以贷贫民。而以官作民,亦不始于近日矣。

  元微之集奏状,右臣当州百姓田地,每亩只税粟九升五合,草四分,地头榷酒钱共出二十一文。已下其诸色职田,每亩约税粟三斗,草三束,脚钱一百二十文。若是京官上司职田,又须百姓变米雇车般送,比量正税近于四倍。其公廨田、官田、驿田等所税轻重,约与职田相似。是则官田之苦,自唐已然,不始于宋元也。故先朝洪熙、宣德中,屡下诏书,令民间有抛荒官田,召人开耕,依民田例起科。又不独苏松常三府为然。

  吴中之民,有田者什一,为人佃作者十九。其亩甚窄,而凡沟渠道路皆并其税于田之中,岁仅秋禾一熟,一亩之收不能至三石,
【原注】凡言石者,皆以官斛。少者不过一石有余。而私租之重者至一石二三斗,少亦八九斗。佃人竭一岁之力,粪壅工作,一亩之费可一缗,而收成之日所得不过数斗,至有今日完租而明日乞贷者。故既减粮额,即当禁限私租,上田不得过八斗,如此则贫者渐富,而富者亦不至于贫。元史成宗纪,至元三十一年十月辛巳,
【原注】时成宗即位。江浙行省臣言,陛下即位之初,诏蠲今岁田租十分之三。然江南与江北异,贫者佃富人之田,岁输其租。今所蠲特及田主,其佃民输租如故,则是恩及富室,而不被及于贫民也。宜令佃民当输田主者,亦如所蠲之数。从之。
【原注】明朝宣德十年五月乙未,刑科给事中年富亦有此请。大德八年正月己未,诏江南佃户,私租太重,以十分为率,普减二分,永为定例。前一事为特恩之蠲,后一事为永额之减,而皆所以宽其佃户也。是则厚下之政,前代已有行之者。汉武帝时,董仲舒言,或耕豪民之田,见税什五。唐德宗时,陆贽言,今京畿之内,每田一亩,官税五升,而私家收租有亩至一石者,是二十倍于官税也。降及中等,租犹半之。夫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农夫之所为。而兼并之徒,居然受利。望今凡所占田,约为条限,裁减租价,务利贫人。仲舒所言则今之分租,贽所言则今之包租也。然犹谓之豪民,谓之兼并之徒,
【原注】食货志,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师古曰,分田,谓贫者无田而取富人田耕,称共分其所收也。假亦谓贫人赁富人之田也。劫者,富人劫夺其税,侵欺之也。宋已下则公然号为田主矣。

  豫借

  唐玄宗天宝三载,制曰,每载庸调,八月征收,农功末毕,恐难济办。自今已后,延至九月二十日为限。至代宗广德二年七月庚子,税天下地亩青苗钱,以给百官俸。
【原注】田一亩,税钱十五。所谓青苗钱者,以国用急,不及待秋,方苗青而征之,故号青苗钱。主其任者为青苗使。
【原注】此与宋王安石所行青苗钱之法不同。彼则当青黄未接之时,贷钱于贫民而取其息。本谓之常平钱,民间名为青苗钱耳。遂为后代豫借之始。
【张大令曰】按此,则青苗之制,唐宋本不同,何以宋史赵赡对神宗言,青苗法,唐行之于季世。范镇亦言,唐季之制,不足法。似谓安石祖唐弊政。考唐时长安万年二县,有官置本钱,配纳各户,收其息以供杂费。宋之常平钱正与此同,故赵瞻等举唐为言。其亦曰青苗者,依当时为称也。陆宣公言,蚕事方兴,已输缣税。农功未艾,遽敛谷租。上司之绳责既严,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卖而耗其半直,无者求假而费其倍酬。宪宗元和六年二月,制以新陈未接,营办尤艰。凡有给用,委观察使以供军钱,方员借便,不得量抽百姓。故韩文公有游城南诗云,白布长衫紫领巾,差科未动是闲身。麦苗含穗桑生葚,共向田头乐社神。是三四月之间尚未动差科也。至后唐庄宗同光四年三月戊辰,以军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税。其时外内离叛,未及一月,国亡主灭。明宗即位,颇知爱民。见于文献通考所载,长兴四年,起征条流,其节候早者五月十五日征,八月一日纳足。递而下之,其尤晚者六月二十日起征,九月纳足。周世宗显德三年十月丙子,上谓侍臣曰,近朝征敛谷帛,多不俟收获纺绩之毕。乃诏三司,自今夏税以六月,秋税以十月起征。是庄宗虽有三月豫借之令,而实未尝行也。乃后代国势阽危,非若同光,而春初即出榜开征,其病民又甚矣。
【沈氏曰】卢熊苏州府志云,赵顺孙,字和仲。处州缙云人。咸淳四年,以显文阁待制知平江兼发运使。先是,郡庾赤立,率以夏初征民租。顺孙谓,古者十月纳禾稼,今先期半载,民何以堪?佥曰,此例行之三十年,不然将有乏兴之忧。首以俸入及例卷所供助籴本,而抑浮费以继之,籴几二十万斛,迄免预征。诗云,硕鼠硕鼠,无食我苗。谢君直曰,苗未秀而食之,贪之甚也。今之为豫借者,食苗之政也。有不殴民而适乐郊者乎!

  虞谦,洪武末为杭州府知府,尝建议,僧道,民之蠹。今江南寺院田多或数百顷,而徭役未尝及之。贫民无田,往往为徭役所困。请为定制,僧道每人田无过十亩,余用以均平民。初是之,已而谓非旧制,遂废。
【杨氏曰】此仁政也。当事举而行之,岂不官民两便乎?
【汝成案】虞谦之议是矣。而当时以为非旧制,遂废不行者,误也。元时崇奉二氏,朝廷、官闱、公主、卿相,凡赐田产动数百顷,又不输赋税,用日饶富。白云宗总摄复广侵占,遂至连阡累陌,跨越州郡。后虽屡敕令视民户出租,寻废不行。明初犹存其风,故虞氏有是言。至明中叶以后,已日衰耗,即有寺田亦准科则,非复曩之豪富矣。

  纺织之利

  今边郡之民,既不知耕,又不知织,虽有材力而安于游惰。华阴王弘撰着议,以为延安一府布帛之价贵于西安数倍,既不获纺织之利,而又岁有买布之费,生计日蹙,国税日逋。
【陈文恭曰】陕西为自古蚕桑之地,今日久废弛,绸帛资于江浙,花布来自楚豫。小民食本不足,而更卖粮食以制衣,宜其家鲜盖藏也。非尽其民之惰,以无教之者耳。今当每州县发纺织之具一副,令有司依式造成,散给里下,募外郡能织者为师。即以民之勤惰工拙,为有司之殿最。一二年间,民享其利,将自为之,而不烦程督矣。计延安一府四万五千余户,户不下三女子,固已十三万余人,其为利益岂不甚多?按盐铁论曰,边民无桑麻之利,仰中国丝絮而后衣之。夏不释复,冬不离窟,父子夫妇内藏于专室土圜之中。崔寔政论曰,仆前为五原太守,土俗不知缉绩,冬积草,伏卧其中。若见吏,以草缠身,令人酸鼻。
【原注】今大同人多是如此,妇人出草则穿纸裤,真所谓倮虫者也。吾乃卖储峙,得二十余万,诣雁门、广武迎织师,使巧手作机,乃纺以教民织。
【原注】后汉书采入本传。是则古人有行之者矣。汉志有云,冬民既入,妇人同巷相从夜绩女工,一月得四十五日。八月载绩,为公子裳。豳之旧俗也。率而行之,富强之效,惇庞之化,岂难致哉!
【唐氏曰】吴丝衣天下,聚于双林。吴越、闽番至于海岛,皆来市焉。五月载银而至,委积如瓦砾。吴南诸乡,岁有百十万之益,是以虽赋重困穷,民未至于空虚,室卢舟楫之繁庶胜于他所,此蚕之厚利也。四月务蚕,无男女老幼,萃力靡他。无税无荒,以三旬之劳,无农四时之久,而半其利,此蚕之可贵也。夫蚕桑之地,北不逾松,南不逾浙,西不逾湖,东不至海,不过方千里,外此则所居为邻,相隔一畔,而无桑矣。其无桑之方,人以为不宜桑也。今楚、蜀、河东及所不知之方亦多有之,何万里同之,而一畔异宜乎?桑如五谷,无土不宜。一畔之间,目睹其利而弗效焉,甚矣,民之惰也?吾欲使桑遍海内,有禾之土必有桑焉。其在于今,当责之守令,于务蚕之乡择人为师,教民饲缫之法,而厚其廪给。其移桑有远莫能致者,则待数年之后,渐近而分之。而守令则省骑时行,履其地,察其桑之盛衰。入其室,视其蚕之美恶。而终较其丝之多寡。多者奖之,寡者戒之,废者惩之。不出十年,海内皆桑矣。昔吾行于长子,略着于篇,可以取法焉。

  吴华核上书,欲禁绫绮锦绣,以一生民之原,丰谷帛之业。谓今吏士之家,少无子女,多者三四,少者一二。通令户有一女,十万家则十万人。人人织绩,一岁一束,则十万束矣。使四疆之内,同心戮力,数年之间,布帛必积。恣民五色,惟所服用,但禁绮绣无益之饰。且美貌者不待华采以崇好,艳姿者不待文绮以致爱,有之无益,废之无损,何爱而不暂禁,以充府藏之急乎!此救乏之上务,富国之本业。使管晏复生,无以易此方。今纂组日新,侈薄弥甚,斫雕为朴,意亦可行之会乎?
【杨氏曰】空言禁敕无用也,必实有清心寡欲之学者,乃能收还淳返朴之效。

  马政

  析因夷隩,先王之所以处人民也。日中而出,日中而入,
【原注】左氏庄二十九年传。先王之所以处厩马也。

  汉晁错言,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复卒三人。
【原注】师古曰,当为卒者免其三人,不为卒者复其钱。本传。文帝从之。故文景之富,众庶街巷有马,仟伯
【原注】阡陌字同。之间成群。乘牸牝者,摈而不得会聚。
【原注】汉书食货志。若乃塞之斥也,桥桃致马千匹。
【原注】货殖传。班壹避墬,
【原注】古地字。于楼烦致马牛羊数千群。
【原注】叙传。则民间之马其盛可知。武帝轮台之悔,乃修马复令。
【原注】复卒三人之令。西域传。唐玄宗开元九年,诏天下之有马者,州县皆先以邮递、军旅之役,定户复缘以升之。百姓畏苦,乃多不畜马,故骑射之士减曩时。自今诸州民,勿限有无萌,能家畜十马以下,免帖驿邮递,征行定户无以马为赀。
【原注】唐书兵志。古之人君,其欲民之有马如此。惟魏世宗正始四年十一月丁未,禁河南畜牝马。
【原注】魏书本纪,延昌元年六月戊寅,通河南牝马之禁。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六月戊申,括诸路马,凡色目人有马者三取其二,
【杨氏曰】色目人谓女直、畏吾钦察、契丹等。汉民悉入官。敢匿与互市者罪之。
【原注】元史本纪。实录言,永乐元年七月丙戌,上谕兵部臣曰,比闻民间马价腾贵,盖禁民不得私畜故也。汉文景时,闾里有马成群,民有即国家之有。其榜谕天下,听军民畜马勿禁。又曰,三五年后,庶几马渐蕃息。此承元人禁马之后,故有此谕。而洪熙元年正月辛巳,上申谕兵部,令民间畜官马者,二岁纳驹一匹,俾得以余力养私马。至宣德六年,有陕西安定卫土民王从义,畜马蕃息,数以来献。此则小为之而小效者也,然未及修汉唐复马之令也。

  驿传

  续汉舆服志曰,驿马三十里一置。史记,田横乘传诣洛阳,未至三十里,至尸乡厩置是也。唐制亦然,
【原注】唐书百官志,凡二十里有驿。白居易诗,从陕至东京,
【原注】今陕州至河南府。山低路渐平。风光四百里,
【原注】在今代为三百里。车马十三程是也。
【原注】桑维翰对晋高祖言,大梁距魏不过十驿。其行或一日而驰十驿,岑参诗,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韩愈诗,衔命山东抚乱师,日驰三百自嫌迟是也。
【原注】天宝六载,敕自今左降官,日驰十驿以上。又如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丙寅,安禄山反于范阳。壬申,闻于行在所,时上在华清官,
【原注】在今临潼县。六日而达。至德二载九月癸卯,广平王收西京。甲辰,捷书至行在,时上在凤翔府,一日而达。而唐制,赦书日行五百里,则又不止于十驿也。古人以置驿之多,故行速而马不弊。后人以节费之说,历次裁并,至有七八十里而一驿者,马倒官逃。职此之故,盍一考之前史乎?
【原注】且如通州潞河驿,四十里至夏店驿,五十里至公乐驿,五十里至蓟州渔阳驿。今以夏店、公乐二驿并于三河,则一驿七十里矣,岂不劳乎?又如定州永定驿,五十里至西乐驿,四十五里至伏城驿,四十里至真定府恒山驿,犹仍旧贯。使并为三驿,亦必不堪其敝矣。

  古人以三十里为一舍。左传,楚子入郑,退三十里而许之平。注以为退一舍。而诗言,我服既成,于三十里。周礼遗人,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然则汉人之驿马三十里一置,有自来矣。
【原注】史记晋世家注引贾逵曰,司马法从遁不过三舍,三舍九十里也。

  国初,凡驿皆有仓。洪熙元年六月丙辰,河南新安知县陶镕奏,县在山谷,土瘠民贫,遇岁不登,公私无措。惟南关驿有储粮,臣不及待报,借给贫民一千七百二十八石。上嘉其称职。即此一事,而当时储畜之裕,法令之宽,贤尹益下之权,明主居高之听,皆非后世之所能及矣。然则驿之有仓,不但以供宾客使臣,而亦所以待凶荒艰厄,实周礼遗人之掌也。帖括后生,何足以知先王之政哉。

  今时十里一铺,
【原注】俗作铺。设卒以递公文。
【原注】金史泰和六年初置急递铺,腰铃传递,日行三百里。大名府志,唐有银牌,宋熙宁有金宇牌,急脚递。岳飞奉诏班师,一日中十二金字牌是也。

  孟子所云置邮而传命,盖古已有之。史记,白起既行,出咸阳西门十里,至杜邮。汉书黄霸传注,师古曰,邮亭书舍,谓传送文书所止处。

  漕程

  山堂考索载,唐漕制,凡陆行之程,马日七十里,步及驴五十里,车三十里。水行之程,舟之重者,溯河日三十里,江四十里,余水四十五里。空舟溯河四十里,江五十里,余水六十里。沿流之舟则轻重同制,河日一百五十里,江一百里,余水七十里。转运征敛送纳皆准程节其迟速,其三峡、砥柱之类不拘此限。此法可以不尽人马之力,而亦无逗留之患。今之过淮、过洪及回空之限,犹有此意,而其用车驴则必穷日之力而后止,以至于人畜两弊,岂非后人之急迫日甚于前人也与,然其效可睹矣。
【汝成案】漕运始于秦汉,而转输之法则始于魏隋,而盛于唐宋,然率有利病。今观俊卿所述,在当时弊已如此,则云转般可济直达,恐不然矣。

  行盐

  松江李雯论盐之产于场,犹五谷之生于地,宜就场定额,一税之后,不问其所之,则国与民两利。又曰,天下皆私盐,则天下皆官盐也。此论凿凿可行。丘仲深大学衍义补言复海运,而引杜子美诗,云帆转辽海,稉
【原注】俗作粳。稻来东吴为证。余于盐法亦引子美诗云,蜀麻吴盐自古通。又曰,风烟渺吴蜀,舟楫通盐麻。又曰,蜀麻久不来,吴盐拥荆门。若如今日之法,各有行盐地界,吴盐安得至蜀哉!人人诵杜诗,而不知此故事。所云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者也。

  洪武三年六月辛巳,山西行省言,大同粮储自陵县、长芦运至太和岭,路远费重。若令商人于大同仓入米一石,太原仓入米一石三斗者,俱准盐一引,引二百斤。商人鬻毕,即以原给引自赴所在官司缴之。如此,则转输之费省而军储充矣。从之。此中盐之法所自始。
【沈氏曰】明史食货志,明之盐法莫善于开中。开中者,召商输粮于边而与之盐也。后其法亦行于内地。

  唐刘晏为转运使,专用榷盐法充军国之用。时自许、汝、郑、邓之西皆食河东池盐,度支主之。汴、滑、唐、蔡之东皆食海盐,晏主之。晏似为盐吏多则州县扰,故但于出盐之乡置盐官,收盐户所煮之盐,转鬻于商人,任其所之。自余州县不复置官。其江岭间去盐乡远者,转官盐于彼贮之,或商绝盐贵,则减价鬻之,谓之常平盐。官获其利,而民不乏盐。始江淮盐利不过四十万缗,季年乃六百万缗。由是国用充足,而民不困弊。今日盐利之不可兴,正以盐吏之不可罢,读史者可以慨然有省矣。

  行盐地分有远近之不同,远于官而近于私,则民不得不买私盐。既买私盐,则兴贩之徒必兴,于是乎盗贼多而刑狱滋矣。宋史言江西之虔州地连广南,而福建之汀州亦与虔接,虔盐弗善,汀故不产盐,二州民多盗贩广南盐以射利。
【原注】又言,虔州官盐自淮南运致,卤湿杂恶,轻不及斤,而价至四十七钱。岭南盐贩入虔,以斤半当一斤,纯白不杂,卖钱二十,以故虔人尽食岭南盐。虔州即今赣州府。宋时屡议不定,今卒食广东盐。每岁秋冬,田事才毕,恒数十百为群,持甲兵旗鼓,往来虔、汀、漳、潮、循、梅、惠、广八州之地。所至劫人谷帛,掠人妇女,与巡捕吏卒斗格,或至杀伤,则起为盗,依阻险要,捕不能得,或赦其罪招之。元末之张士诚,以盐徒而盗据吴会。其小小兴贩,虽太平之世,未尝绝也。余少居昆山、常熟之间,为两浙行盐地,而民间多贩淮盐,自通州渡江,其色青黑,视官盐为善。及游大同,所食皆蕃盐,坚致精好。此地利之便,非国法之所能禁也。明知其不能禁,而设为巡捕之格,课以私盐之获,每季若干,为一定之额,此掩耳盗钟之政也。

  宋嘉佑中,著作佐郎何鬲、三班奉职王嘉麟上书,请罢给茶本钱,纵园户贸易,而官收租钱,与所在征算,归榷货务,以偿边籴之费,可以疏利源而宽民力。仁宗从之。其诏书曰,历世之敝,一旦以除,着为经常,弗复更制。以是虽当王安石之时,而于茶法未有所变,其说可通之于盐课者也。

  卷十一

  权量

  三代以来,权量之制,自隋文帝一变。杜氏通典言,六朝量三升当今一升,称三两当今一两,尺一尺二寸当今一尺。
【原注】今谓实时。
【钱氏曰】六典所谓大斗、大两、大尺也。左传定公八年正义曰,魏齐斗称于古二而为一,周隋斗称于古三而为一。隋书律暦志言,梁陈依古斗,齐以古升五升为一斗,周以玉升一升当官斗一升三合四勺,开皇以古斗三升为一升,大业初依复古斗。梁陈依古称,齐以古称一斤八两为一斤,
【沈氏曰】案通典,梁武帝五铢钱,实重四铢三参二黍,其百奉则重一斤二两。齐文襄五铢钱,实重五铢,计一百文重一斤四两二十铢。较其多寡重轻,两相符合,则齐与梁并依古称也。而或以为于古二而为一,或以为以古称一斤八两为一斤,岂称他物之称多异于钱称耶?周玉称四两当古称四两半,开皇以古称三斤为一斤,大业初依复古称。令考之传记,如孟子以举百钧为有力人,三十斤为钧,百钧则三千斤。晋书成帝纪,令诸郡举力人能举千五百斤以上者。史记秦始皇纪,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廷中。百二十斤为石,千石则十二万斤。汉旧仪祭天,养牛五岁,至二千斤。晋书南阳王保传,自称重八百斤。不应若此之重。考工记曰,爵一升,觚三升。
【原注】仪礼特牲馈食礼注,觚二升。献以爵而酬以觚,一献而三酬,则一豆矣。礼记宗庙之祭,贵者献以爵,贱者献以散。尊者举觯,卑者举角。五献之尊,门外缶,门内壶,君尊瓦甒注,凡觞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觯,四升曰角,壶大一石,瓦甒五斗。诗曰,我姑酌彼金垂。毛说,人君以黄金饰尊,大一硕,每食四簋。正义,簋,瓦器,容斗二升。不应若此之巨。周礼舍人,丧纪共饭米。注,饭,所以实口。君用粱,大夫用稷,士用稻,皆四升。管子,凡食盐之数,一月丈夫五升少半,妇人三升少半,婴儿二升少半。史记廉颇传,一饭斗米。汉书食货志,食人月一石半。
【杨氏曰】十六国春秋前秦纪有三人食一石谷者。明江国公后吴铁舍,食面六十斤。赵充国传,以一马自佗,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匈奴传,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糒十八斛。不应若此之多!史记河渠书,可令亩十石。嵇康养生论,夫田种者,一亩十斛,谓之良田。晋书傅玄传,白田收至十余斛,水田至数十斛。今之收获最多亦不及此数。灵枢经,人食一日中五升。既夕礼,朝一溢米,莫一溢米。注,二十两曰溢,为米一升二十四分升之一。晋书宣帝纪,问诸葛公,食可几何?对曰,三四升。会稽王道子传,国用虚竭,自司徒以下,日廪七升。本皆言少,而反得多。是知古之权量比之于今,大抵皆三而当一也。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居鲁,奉粟六万。索隐曰,当是六万斗。正义曰,六万小斗,当今二千石也。比唐人所言三而当一之验。盖自三代以后,取民无制,权量之属,每代递增。至魏孝文太和十九年,诏改长尺大斗,依周礼制度,班之天下。
【原注】魏书张普惠传,神龟中,上疏言,高祖废大斗,去长尺,改重称,所以爱万姓,从薄赋,故海内之人歌舞以供其赋,奔走以役其勤。天子信于上,亿兆乐于下。自兹以降,渐渐长阔,百姓嗟怨,闻于朝野。隋炀帝大业三年四月壬辰,改度量权衡并依古式。虽有此制,竟不能复古。至唐时,犹有大斗小斗,大两小两之名,而后代则不复言矣。
【沈氏曰】齐民要术注云,其言一石,当今二斗七升。本草注,李杲曰,古云三两即今之一两,云二两即今之六钱半也。时珍曰,古一升即今之二合半也。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9:3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