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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论语宪问篇:「齐桓公九合诸侯。」谷梁传庄公二十七年:「衣裳之会十有一。」范宁注:「十三年会北杏,十四年会鄄,十五年又会鄄,十六年会幽,二十七年又会幽,僖元年会柽,二年会贯,三年会阳谷,五年会首戴,七年会宁毋,九年会葵丘。」凡十一会。史记齐太公世家:「桓公曰:『寡人兵车之会三,乘车之会六,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正义叙兵车之会三云:「左传云:『鲁庄公十三年,会北杏以平宋乱,僖四年,侵蔡,遂伐楚,六年,伐郑,围新城也。』」又释乘车之会六云:「左传云:『鲁庄公十四年,会于鄄,十五年,又会鄄,十六年,同盟于幽,僖五年,会首止,八年,盟于洮,九年,会葵丘。』是也。」所述颇有出入。实则齐桓公之会诸侯,不止于九,说详梁玉绳史记志疑卷十六。寻古书言数,以一为单数,二为双数,三为多数。因之,凡三之倍数,俱代表多数,如六也,九也,十二也,二十四也,三十六也,七十二也,一百八也,俱言其多耳,不必一一落实也。古书言齐桓公合诸侯、古帝王封泰山、禅梁父及孔子弟子之类,异说纷纭,莫衷一是,皆不得其本柢,遂龂龂而如算博士之所为也。而古书又有作「纠合诸侯」者,庶几心知其意矣。

〔二0〕春秋:「庄公九年八月庚申,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杜注:「干时,齐地。」

〔二一〕诗小雅甫田青蝇文也。郑笺:「极犹已也。」正义:「构之不已,至交乱四国,先多而后少,(谓构我二人)故先四国也。」

〔二二〕宋翔凤曰:「本作『众邪合党,以回人君,邦危民亡』,兹依治要改。」

〔二三〕唐晏曰:「说诗不同于毛,当是鲁诗说。」

  无为〔一〕第四

  〔一〕黄震曰:「无为言舜、周。」戴彦升曰:「无为篇言始皇暴兵极刑骄奢之患,而折以虞舜、周公之治。此二篇(案包举前辅政篇)着秦所以失也。」唐晏曰:「此篇义在身修而后国治,乃仁义之所主也。」器案:论语卫灵公篇:「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集解:「言任官得其人,故无为而治。」邢疏曰:「帝王之道,贵在无为清静,而民化之。然后之王者,以罕能及,故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所以无为者,以其任官得人。夫舜何必有为哉?但恭敬己身,正南面向明而已。」此篇即阐发无为而不为之旨,汉初清静无为之治,盖陆氏为之导夫先路矣。

  道莫大于无为〔一〕,行莫大于谨敬〔二〕。何以言之?昔舜治天下也〔三〕,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四〕,寂若无治国之意,漠若无忧天下之心〔五〕,然而天下大治〔六〕。周公制作礼乐〔七〕,郊天地〔八〕,望山川〔九〕,师旅〔一0〕不设,刑格〔一一〕法悬,而四海之内,奉供来臻,越裳之君,重译来朝〔一二〕。故无为者乃有为也〔一三〕。

〔一〕 宋翔凤曰:「『道』上本有『夫』字,依治要删。」

〔二〕 丘琼山曰:「二句一篇冒头。」李为霖云翔曰:「『无为』『谨敬』二句,是一篇根本,以虞舜、周公、秦始皇设出有为无为榜样耳。」

〔三〕 宋翔凤曰:「『舜』上本有『虞』字,又无『也』字,依治要改。」

〔四〕 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郑注:「南风,长养之风也,以言父母之长养己,其辞未闻也。」正义:「案:圣证论引尸子及家语难郑玄云:『昔者,舜弹五弦之琴,其辞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郑云其辞未闻,失其义也。』今案:马昭云:『家语,王肃所增加,非郑所见;又尸子杂说,不可取证正经,故言未闻也。』」器案:韩诗外传四、乐府诗集五七引杨雄琴清音、风俗通义声音篇引尚书,俱言舜弹五弦之琴,以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与陆氏之说合。尸子文见治要引绰子篇。

〔五〕 宋翔凤曰:「本作『忧民之心』,依治要改。」器案:此盖避唐讳改。唐晏曰:「按此引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云『漠若无忧民之心』,则又与家语、尸子所载『解愠』『阜财』者不同。家语、尸子本不可据,可据者惟此与乐记耳。」

〔六〕 宋翔凤曰:「『而』字『大』字,依治要增。」

〔七〕 礼记明堂位:「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正义:「书传云:『周公将制礼作乐,优游三年而不能作。将大作,恐天下莫我知也;将小作,则为人子不能扬父之功烈德泽。然后营洛邑以期天下之心、于是四方民大和会。周公曰:示之以力役,旦犹至,而况导之以礼乐乎!』」

〔八〕 诗鲁颂閟宫:「皇皇后帝,皇祖后稷。」郑笺:「『皇皇后帝』,谓天也。成王以周公功大,命鲁郊天,亦配之以君祖后稷。」

〔九〕 书舜典:「望于山川。」孔氏传:「九州岛岛名山大川,五岳、四渎之属,皆一时望祭之。」史记五帝本纪用尚书文,正义:「望者,遥望而祭山川也。」

〔一0〕诗小雅鱼藻黍苗:「我师我旅。」郑笺:「五百人为旅,五旅为师。」正义:「五百人为旅,五旅为师,夏官序文。」

〔一一〕格,犹今言阁置。史记梁孝王世家:「太后议格。」索隐:「服虔曰:『格谓格阁不行。』」

〔一二〕张玄起曰:「看此,舜与周公微有优劣。」唐晏曰:「按越裳之重译来朝,首见此书,史记、韩诗、说苑在此后。」器案:后汉书南蛮传:「交趾之南有越裳国。周公居摄六年,制礼作乐,天下和平。越裳氏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曰:『道路悠远,山川阻深,音使不通,故重译而朝。』成王以归周公,公曰:『德不加焉,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不施焉,则君子不臣其人。吾何以获此赐也?』其使请曰:『吾受命吾国之黄,曰:久矣,天之无烈风雷雨,意者,中国有圣人乎?有则曷往朝之。』周公乃归之于王。」注云:「事见尚书大传。」案:文选应吉甫晋武帝华林园集诗:「越裳重译。」注:「尚书大传曰:『成王之时,越裳重译而来朝,曰:道路悠远,山川阻深,恐使之不通,故重三译而朝也。』郑玄曰:『欲其转相晓也。」寻韩诗外传五、白虎通封禅篇、说苑辨物篇俱载此事,盖皆本尚书大传为说也。

〔一三〕宋翔凤曰:「本作『故无为也乃无为也』,下有校语曰:『有误。』兹依治要改。」今案:别解作「故无为也,乃有为也」。唐晏曰:「按此以舜与周公并称无为,足以解论语『无为』之义。盖无为者治定功成,不扰民之谓也。」器案:史记太史公自序:「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正义曰:「各守其分,故易行也。」(又见汉书司马迁传)寻老子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又四十八章:「无为而无不为。」然则儒道两家俱主张无为而治也。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小说家:「宋子十八篇。」本注:「孙卿道宋子,其言黄老意。」寻荀子正论篇称子宋子,则荀卿与黄老学者有所接触,而陆贾亦传荀子之学者,则其主张无为而治,其渊源固有自也。

  秦始皇〔一〕设刑罚〔二〕,为车裂〔三〕之诛,以敛奸邪〔四〕,筑长城于戎境〔五〕,以备胡、越〔六〕,征大吞小,威震天下,将帅〔七〕横行,以服外国〔八〕,蒙恬讨乱于外〔九〕,李斯〔

一0〕治法于内,事逾烦天下逾乱,法逾滋而天下逾炽〔一一〕,兵马益设而敌人逾多〔一二〕。秦非不欲治也〔一三〕,然失之者,乃举措太众、刑罚太极故也〔一四〕。

〔一〕 宋翔凤曰:「本有『帝』字,依治要删。」

〔二〕 宋翔凤曰:「『刑罚』二字,依治要增。」

〔三〕 器案:墨子亲士篇:「吴起之裂,其事也。」淮南子缪称篇:「吴起刻削而车裂。」韩非子和氏篇:「商君车裂于秦。」史记商君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君反者。』」则车裂之刑不始于始皇,且不限于秦也。

〔四〕 宋翔凤曰:「四字治要无。」

〔五〕 宋翔凤曰:「『于戎境』三字治要无。」

〔六〕 淮南子人间篇:「秦皇挟录图,见其传曰:『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筑修城,西属流沙,北击辽水,东结朝鲜,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翠珠玑,乃使尉屠雎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三年不解甲弛弩,使监禄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雎,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适戍以备之。」汉书晁错传:「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扬、越,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说秦备胡、越事,以淮南子为最详,然备越不言筑长城。窃疑秦统一天下后,即修楚之方城以备越,一如修筑燕、齐、魏、韩、赵、中山之长城以备胡也。方城一名长城。汉书地理志八上:「叶,楚叶公邑,有长城,号曰方城。」水经潕水注引荆州记:「叶东界有故城,始犨县,至瀙水,达比阳界,南北联联数百里,号为方城,一谓之长城。」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越王曰:『所求于晋者,不至顿刃接兵,而况于攻城围邑乎?愿魏以聚大梁之下,愿齐之试兵南阳、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则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间不东,商、于、析、郦、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备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正义:「括地志云:『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南入穰县,北连翼望山,无土之处,累石为固。楚襄王控霸南土,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适华夏,号为方城。』」此俱楚之方城一名长城之证。水经汝水注所谓「楚盛周衰,控霸南土,欲争强中国,多筑列城于北方,以逼华夏,故号此城为万城」是也。盖方城者,要害之地,昔者强楚之所以备秦者,亦犹全秦之所以待越也。世之言长城者,多未及陆氏、淮南之文,时因此而申言之。

〔七〕 「帅」,唐本作「师」,云:「一本作『帅』。」

〔八〕 宋翔凤曰:「十六字治要无。」

〔九〕 蒙恬,史记有传。

〔一0〕李斯,史记有传。

〔一一〕宋翔凤曰:「治要作『事愈烦,下愈乱,法愈众,奸愈纵』。按说文无『愈』字,此本作『逾』为正。又『天』字当是『而』字之误。」陈金生曰:「李本作『事逾烦天下逾乱,法逾滋而奸逾炽』,上句『天』为『而』字之误,但下句不误。」

〔一二〕宋翔凤曰:「九字治要无。」

〔一三〕宋翔凤曰:「本作『不欲为治』,依治要改。」

〔一四〕宋翔凤曰:「本作『乃举措暴众,而用刑太极故也』,依治要改。」茅鹿门曰:「铺叙秦事,痛快。」唐晏曰:「按:此所谓『

着秦之所以亡』也。」

  是以君子尚宽舒以其身,行身中和〔一〕以致疏远〔二〕;民畏其威而从其化,怀其德而归其境,美其治而不敢违其政。民不罚而畏〔三〕,不赏而劝〔四〕,渐渍〔五〕于道德,而被服〔六〕于中和之所致也〔七〕。

〔一〕 礼记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二〕 宋翔凤曰:「本作『尚宽舒以苞身,行中和以统远』,依治要改。」吴鼎汉曰:「以下就君身上说,规讽当时,语温而意恳。」

〔三〕 宋翔凤曰:「(『畏』下)本有『罪』字,依治要改。」

〔四〕 宋翔凤曰:「(『劝』)本作『欢悦』二字。」案:天一阁本作「劝悦」,「劝」字不误。

〔五〕 史记礼书:「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荀子劝学篇杨注:「渐,渍也,染也。」

〔六〕 宋翔凤据治要删「服」字,今所不从。上注引礼书文,以「渐渍」、「被服」对文,用法与陆氏同。淮南子要略篇:「被服法则而与之终身。」史记五宗世家:「被服造次必于儒者。」集解:「汉名臣奏,杜业奏曰:『被服造次,必于仁义。』」索隐:「被服造次,按小颜云:『被服言常居处于其中也。造次谓所向所行皆法于儒者。』」案:索隐所引师古之说,见汉书河间献王传注,通鉴胡三省注云:「颜注非也。被服者,言以儒术衣被其身。」三国志魏书文纪注:「含气有生之类,靡不被服清风,沐浴玄德。」

〔七〕 宋翔凤曰:「本作『被服于中和之所致也』,无『而』字,并依治要改。」唐晏曰:「此即所谓『着汉之所以得』。」

  夫法令所以诛暴也〔一〕,故曾、闵之孝,夷、齐之廉〔二〕,此宁畏法教而为之者哉〔三〕?故〔四〕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五〕,何者〔六〕?化使其然也〔七〕。故近河之地湿〔八〕,而近山之木长者〔九〕,以类相及也。高山出云〔一0〕,丘阜生气〔一一〕,四渎东流,百川无西行者,小象大而少从多也〔一二〕。

〔一〕 宋翔凤曰:「本作『夫法令者,所以诛恶,非所以劝善』,依治要改。」案:品节「夫」误「大」。苏紫溪曰:「法令不如教化,韩非未有。」案:盐铁论刑德篇:「令者所以教民也,法者所以督奸也。令严而民慎,法设而奸禁。」

〔二〕 孟子万章下:「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战国策秦策下:「君何不以此时归相印,让贤者授之,必有伯夷之廉,长为应侯,世世称孤。」

〔三〕 宋翔凤曰:「本作『岂畏死而为之哉?教化之所致也』,依治要改。」唐晏曰:「按曾、闵之孝,夷、齐之廉,盖出于性,而以为教化之所致,正荀卿化性起伪之说。」

〔四〕 宋翔凤曰:「『故』下本有『曰』字。」

〔五〕 论衡率性篇:「传曰:『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盖即本此。汉书王莽传上:「莽乃上奏曰:『明圣之世,国多贤人,故唐、虞之时,比屋可封。』」太平御览七七引袁子正论:「尧、舜之人,比屋可封,非尽善也,犹在防之水,非不流也。」寻文选王子渊四子讲德论:「比屋可封。」注:「尚书大传曰:「周民比屋可封。」则又以为周之民也。

〔六〕 宋翔凤曰:「本无『何』字,依治要校。」

〔七〕 宋翔凤曰:「本作『教化使然也』,并依治要校。」

〔八〕 「湿」,李本、程本、两京本、天一阁本、意林、汇函、品节、拔萃作「湿」,古通,后不复出。

〔九〕 宋翔凤曰:「本作『近山之土燥』,无『而』字,依治要校。」案:意林作「近山之木长」。

〔一0〕宋翔凤曰:「本作『故山川出云雨』,依治要改。」唐晏曰:「意林无『川』、『雨』二字。」案:周易系辞上:「变化见矣。」韩康伯注:「山泽通气,而云行雨施,故变化见矣。」礼记孔子闲居:「山川出云。」正义曰:「此譬其事,由如天将降时雨,山川先为之出云。」

〔一一〕宋翔凤曰:「『气』上本缺一字,治要不缺。」唐晏曰:「意林『丘』上有『而』。」

〔一二〕宋翔凤曰:「本作『百川无不从,小者从大,少者从多』,依治要改。又按:意林引此云:『近河之地湿,近山之木长,山出云而丘阜生气,四渎东流,而百川无西。』文与治要大同,知治要可据也。」唐晏曰:「『无不从』,意林作『无西』。」

  夫王者之都〔一〕,南面之君,乃百〔二〕姓之所取法则者也,〔三〕举措〔四〕动作,不可以失法度〔五〕。昔者,周襄王不能事后母,出居于郑〔六〕,而下多叛其亲。秦始皇〔七〕骄奢靡丽,好作高台榭,广宫室〔八〕,则天下豪富制屋宅者,莫不仿之,设〔九〕房闼,备厩库,缮雕琢刻画之好,博玄黄琦玮之色,以乱制度〔一0〕。齐桓公好妇人之色,妻姑姊妹,而国中多淫于骨肉〔一一〕。楚平王奢侈纵恣〔一二〕,不能制下,检〔一三〕民以德,增驾百马而行,欲令天下人饶〔一四〕财富利,明不可及,于是楚国逾奢,君臣无别〔一五〕。故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也〔一六〕。王者尚武于朝,则农夫缮甲兵〔一七〕于田〔一八〕。故君子之御下也〔一九〕,民奢应之以俭〔二0〕,骄淫者统之以理〔二一〕;未有上仁而下贼〔二二〕,让行而争路者也〔二三〕。故孔子曰〔二四〕:「移风易俗〔二五〕。」岂家令人视之哉?〔二六〕亦取之于身而已矣〔二七〕。

〔一〕 宋翔凤曰:「治要无此四字。」

〔二〕 「乃」,各本无。「百」,李本、子汇本、两京本、天一阁本、唐本、汇函、品节、拔萃作「臣」。

〔三〕 宋翔凤曰:「本无『乃』字,无『则者也』三字,『法』下缺二字,依治要校。别本『法』下有『是以』二字,不缺。」

〔四〕 「举措」上,汇函、拔萃、别解有「虽一」二字。

〔五〕 宋翔凤曰:「本作『不可失法则也』,依治要改。」王凤洲曰:「此言舜与周公无为而天下治,秦人法烦而天人乱;总论为治当尚宽舒,以舜与周公为法,以秦为鉴耳。」李为霖曰:「宽舒是帝王御民根本,中和是圣人极诣,为帝王者必臻此方称明圣,云阳不啻三致意焉,得王道之精者也。至『渐渍于道德』一句,又授之以方耳。」

〔六〕 公羊传僖公二十四年:「冬,天王出居于郑。王者无外,此其言出,何?不能乎母也。」何休注:「不能事母,罪莫大于不孝,故绝之言出也。下无废上之义,得绝之者,明母得废之,臣下得从母命。」徐彦疏:「正以襄王之母,于今仍在,亦非继母,与左氏异也。郑氏发墨守云:『圣人制法,必因其事,非虚之。孟子曰:夫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今襄王实不能孝道,称惠后之心,今其宠专于子,失教而乱作,出居于郑,自绝于周,故孔子因其自绝而书之。公羊以母得废之,则左氏已死矣是也。襄王正是惠后所生,非继母。』又云:『失教而乱作,自绝于周,从左氏。』郑氏杂用三家,不苟从一。」

〔七〕 「皇」,李本、程本、两京本、天一阁本作「王」。

〔八〕 宋翔凤本「宫」误「言」。史记秦始皇本纪:「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吾闻周文王都丰,武王都镐,丰、镐之闲,帝王之都也。』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

〔九〕 「设」,天一阁本、唐本作「諟」,未可从。

〔一0〕黄澍曰:「汉高帝使贾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故篇中于始皇事痛切及之,以讽汉也。」唐晏曰:「周襄王出居于郑,下多叛其亲,此亦春秋旧说,而今不可考。若始皇之作高台榭,而天下仿之,此则陆生所目睹。」

〔一一〕唐晏曰:「马氏骕云:『齐桓公中主也,妻姑姊妹,乱伦之大者,何至为之?汉书云:襄公淫乱,姑姊妹不嫁,于是民闲长女不嫁,名为巫儿,为家主祠。然则是襄公事耳。』」器案:汉书地理志下:始桓公公兄襄公淫乱,姑姊妹不嫁,于是令国中民家长女不得嫁,名曰巫儿,为家主祠,嫁者不利其家。民至今以为俗。」绎史引其文不具,故详录之。然古书亦有以此事属之桓公者。管子小匡篇:「桓公谓管仲曰:『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姑姊妹有未嫁者。』」荀子仲尼篇:「齐桓,五伯之盛者也,……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论衡书虚篇:「传书言:『齐桓公妻姑姊妹七人。』」公羊传庄公二十年何休注:「齐侯亦淫诸姑姊妹,不嫁者七人。」徐彦疏云:「晏子春秋文。案彼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先君桓公淫,女公子不嫁者九人,而得为贤君何?』」既管子等书有此事,而齐桓又有好内之名(见史记齐太公世家),陆生乃传荀子之学者,其沿用此说,何足怪者。

〔一二〕绎史卷一三六引此作楚襄王事,此马氏肊改,不可从。

〔一三〕后汉书周黄徐姜申屠传序:「骠骑执法以检下。」注:「检犹察也。」

〔一四〕宋翔凤曰:「『饶』,抄本、子汇本并作『馁』。」案:李本、两京本、天一阁本亦作「馁」。

〔一五〕唐晏曰:「按:楚平王驾百马,不见他书;或者即子南、观起事也。」器案:文选西京赋:「百马同辔,骋足并驰。」李善注引陆贾新语曰:「楚平王增驾,百马同行。」则张平子赋即据新语为言也。陈金生曰:「子南、观起事见左传襄公二十二年,当楚康王之九年,非楚平王时事,唐说非是。」

〔一六〕史记淮阴侯传:「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楚辞东方朔七谏:「世从俗而变化兮,随风靡而成行。」后汉书冯异传:「百姓风靡。」案:风靡,犹言风偃也。文选任彦升天监三年策秀才文:「上之化下,风偃草从。」注:「论语曰:『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注引论语者,颜渊篇文也。

〔一七〕左传隐公元年:「缮甲兵。」缮谓缮治,诗郑风叔于田序:「缮甲治兵。」

〔一八〕宋翔凤曰:「『农』上本缺一字,治要作『则』,子汇本同。又『兵』字亦依治要增。」案:唐本有「则」字。

〔一九〕宋翔凤曰:「『子』字『也』字,依治要增。」

〔二0〕宋翔凤曰:「本作『民奢侈者则应之以俭』,依治要改。」

〔二一〕宋翔凤曰:「『者』下,本有『则』字,依治要删。」

〔二二〕礼记大学:「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

〔二三〕宋翔凤曰:「本作『未有上仁而下残,上义而下争者也』。」

〔二四〕宋翔凤曰:「本无『故』字。」

〔二五〕唐晏曰:「按:『移风易俗』句,出孝经而不明言之。」今案:孝经广要道章文也,礼记乐记亦有其文。

〔二六〕宋翔凤曰:「本作『岂家至之哉』。」

〔二七〕宋翔凤曰:「『亦取』二字,本作『先』字,并依治要改。」

  辨惑〔一〕第五

  〔一〕黄震曰:「辨惑言不苟合。」戴彦升曰:「辨惑篇道正言之忤耳,伤流言之害圣,而深恶纵横家之阿从意旨,规则乎孔门也。」唐晏曰:「此篇义主远佞人,去其害仁义者也。」

  夫举事者或为善而不称善,或不善而称善者,何?视之者谬而论之者误也。故行或合于世,言或顺于耳〔一〕,斯乃阿〔二〕上之意,从上之旨,操直而乖方,怀曲而合邪,因〔三〕其刚柔之势,为作纵横之术〔四〕,故无忤逆之言,无不合之义者〔五〕。

〔一〕 「言」字原无,今据孙诒让说订补。孙诒让曰:「案:行不可言顺于耳,此篇多以言行对举,此亦当作『言或顺于耳』,今本误挩一『言』字。」今案:论语为政:「六十而耳顺。」邢昺疏曰:「耳顺者,顺不逆也。」

〔二〕 吕氏春秋长见篇:「阿郑君之心。」高诱注:「阿,从也。」

〔三〕 「因」,天一阁本误「囚」。

〔四〕 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学长短纵横之术。」案:史记苏秦传:「太史公曰:『其术长于权变。』」张仪传:「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横强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则纵横有权变之意也。

〔五〕 唐晏曰:「按:此即孟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之谓。」

  昔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一〕,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二〕盖损上而归之于下,则忤于耳而不合于意,遂逆而不用也。此所谓正其行而不苟合〔三〕于世也。有若岂不知阿哀公之意,为益国〔四〕之义哉?夫君子直道而行〔五〕,知必屈辱而不避也〔六〕。故行不敢苟合,言不为苟容〔七〕,虽无功于世,而名足称也;虽言不用于国家,而举措之言可法也〔八〕。

〔一〕 宋翔凤曰:「子汇本『饥』作『饥』。」案:李本、两京本亦作「饥」,二字古混用,后不复出。

〔二〕 案:见论语颜渊篇。集解引郑玄曰:「盍,何不也。周法什一而税谓之彻。彻,通也,为天下之通法。」邢昺疏曰:「鲁君哀公问于孔子弟子有若曰:『年谷不熟,国用不足,如之何使国用得足也?』有若对曰:『盍彻乎』者,盍犹何不也。周法什一而税谓之彻,彻,通也,为天下之通法。有若意讥哀公重敛,故对曰:『既国用不足,何不依通法而税取乎?』」

〔三〕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故武王以仁义代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

〔四〕 器案:「益」读如「附益」之「益」。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集解:「孔曰:『冉求为季氏宰,为之急赋税。』」邢疏曰:「时冉求为季氏家宰,又为之急赋税,聚敛财物,而陪附益助季氏也。」

〔五〕 论语卫灵公:「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集解:「马曰:『无所阿私,所以云直道而行。』」

〔六〕 王守溪曰:「先把有若作个君子直道而行,见此等人不肯阿意人,后方说到邪佞易惑上,血脉相关,精神联贯。」唐晏曰:「

按此陆生论语说也。」

〔七〕 战国策秦策下:「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语又见史记蔡泽传。疑此文「敢」字亦「取」之误也。

〔八〕 李为霖曰:「惟名足称,言可法,故君子所以疾末世而戒慎于独也。」

  故殊于世俗,则身孤于士众。夫邪曲之相衔,枉桡之相错〔一〕,正直故不得容其间〔二〕。谄佞之相扶,谗口之相誉,无高而不可上,无深而不可往者何?以党辈众多〔三〕,而辞语谐合。

〔一〕 宋翔凤曰:「抄本、子汇本『错』作『措』。」案:两京本作「措」,李本、天一阁本、唐本、汇函、品节、金丹、拔萃作「借」。

〔二〕 「正」字原缺,子汇本、唐本有,今据订补。

〔三〕 宋翔凤曰:「『党辈』,本作『当背』,依子汇本改。」案:后汉书桓谭传:「党辈连结,岁月不解。」党辈,犹资质篇之言「党友」也。文选张平子西京赋:「结党连群。」左太冲蜀都赋:「结俦附党。」曹子建七启:「交党结伦。」党群、党俦、党伦,其义亦同。

  夫众口毁誉〔一〕,浮石沈木〔二〕。群邪相抑〔三〕,以直为曲〔四〕。视之不察〔五〕,以白为黑〔六〕。夫曲直之异形〔七〕,白黑之殊色〔八〕,乃天下之易见也,然而目缪心惑者,众邪误之〔九〕。

〔一〕 宋翔凤曰:「『口』下本有『之』字,依治要删。」器案:太平御览三六七引此句作「众口所毁」,义较胜。

〔二〕 金丹云:「变轻重之常。」周广业意林附注曰:「变乱物性。」

〔三〕 宋翔凤曰:「『相』本作『所』,依治要改。意林引云:『众口毁誉,浮石沈木,群邪相抑,以直为曲』,与治要同。」器案:御览引亦作「相」。

〔四〕 「以直为曲」,御览引作「以曲为直」。金丹曰:「变曲直之常。」

〔五〕 宋翔凤曰:「四字治要无。」

〔六〕 金丹曰:「变黑白之常。」器案:诗经小雅青蝇,郑玄笺云:「蝇之为虫,污白使黑,污黑使白,喻佞人变乱善恶也。」

〔七〕 宋翔凤曰:「治要无『夫』字。」

〔八〕 宋翔凤曰:「『殊』本作『异』,依治要改。」王凤洲曰:「转折有情,文更纤巧。」

〔九〕 宋翔凤曰:「本作『然自谬也,或不能分明其是非者,众邪误之矣』,依治要改。」唐晏曰:「(「然自谬也」)此句上有夺文误字。」

  秦二世之时〔一〕,赵高驾鹿而从行,王曰:「丞相何为驾鹿?」高曰:「马也。」王曰:「丞相误邪〔二〕,以鹿为马也〔三〕。」高曰:「乃马也〔四〕。陛下以臣之言为不然〔五〕,愿问群臣。〔六〕」于是乃问群臣,群〔七〕臣半言马半言鹿〔八〕。当此之时,秦王不能自信其直目〔九〕,而从邪臣之言〔一0〕。鹿与马之异形,乃众人之所知也〔一一〕,然不能别其是非〔一二〕,况于闇昧之事乎〔一三〕?易曰:「二人同心,其义断金。」〔一四〕群党合意,以倾一君,孰不移哉!

〔一〕 宋翔凤曰:「此句上本有『至如』二字,依治要删。」器案:太平御览四九四引亦无「至如」二字。杨升庵曰:「叙极严整。」

〔二〕 宋翔凤曰:「『邪』本作『也』,依御览四百九十四校。」

〔三〕 宋翔凤曰:「『也』字依御览增。」

〔四〕 宋翔凤曰:「(「乃马也」)三字依御览增。」案:宋本御览「马」误「焉」。

〔五〕 宋翔凤曰:「『之』字『为』字依御览增。」

〔六〕 宋翔凤曰:「治要无『王曰丞相误邪』以下廿九字,御览有之。」

〔七〕 宋翔凤曰:「七字依治要、御览增。」唐晏曰:「疑当有『

群』字。」

〔八〕 宋翔凤曰:「本作『半言鹿,半言马』,依治要、御览校。」唐晏曰:「按事亦见史记,作『高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或默,或言马。』此事或陆生亲见之,所说当确于史公。」器案:文选潘岳西征赋:「野蒲变而为脯,苑鹿化以为马。」李善注引风俗通曰:「秦相赵高,指鹿为马,束蒲为脯,二世不觉。」张铣注:「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以蒲为脯,以鹿为马,献于二世。群臣言鹿言脯者皆诛之。」北堂书钞一四五引古今注:「秦二世时,丞相赵高用事,乃先献蒲脯、鹿马,以验群臣也。」金楼子箴戒篇:「秦二世即位,自幽深宫,以鹿为马,以蒲为脯。」寻礼记礼器郑注:「秦二世时,赵高欲作乱,或以青为黑,黑为黄。」然则赵高之混淆黑白,诚所谓「迥黄转绿无定期」者也,岂止鹿马一事而已哉!

〔九〕 宋翔凤曰:「『直』字依治要增,御览作『不敢信其目』。」

〔一0〕宋翔凤曰:「『言』本作『说』,依治要、御览校。」

〔一一〕宋翔凤曰:「本作『夫马鹿之异形,众人所知也』,依治要、御览校。」案:荀子儒效篇:「众人者,工农商贾也。」

〔一二〕宋翔凤曰:「本作『分别是非也』,依御览校,治要无『其』字。」

〔一三〕金丹曰:「马且不能辩,而况他事乎?」

〔一四〕唐晏曰:「『义』,今易作『利』。」器案:引易者,系辞上文也。正义曰:「二人若同齐其心,其纤(卢文弨曰:「当作『鑯』。」)利能断截于金。金是坚刚之物,能断而截之,盛言利之甚也。此谓二人心行同也。」

  人有与曾子同姓名者杀人〔一〕,有人告曾子母曰:「参乃杀人。」〔二〕母方织,如故〔三〕,有顷复告云〔四〕,若是者三〔五〕,曾子母投杼踰垣而去〔六〕。曾子之母非不知子不杀人也,言之者众〔七〕。夫流言〔八〕之并至,众人之所是非〔九〕,虽贤智不敢自毕〔一0〕,况凡人乎〔一一〕?

〔一〕 宋翔凤曰:「本作『昔人有与曾子同姓亦名参』,依治要改。」庄定山曰:「上段言奸党蔽君,此言正直难信。」器案:战国策秦策上以与曾参同姓名者为费人,新序杂事二作鄪,史记樗里子传则又作鲁人也。

〔二〕 宋翔凤曰:「本作『有人告其母参杀人』,依治要校。」

〔三〕 宋翔凤曰:「本无『方』字。」

〔四〕 器案:云,犹然也,说详经传释词。凡「云」字在句尾不作「曰」字解者,皆为「然」义也。

〔五〕 宋翔凤曰:「本作『人复来告,如是者三』。」

〔六〕 宋翔凤曰:「『母』下本有『乃』字,并依治要校。」

〔七〕 宋翔凤曰:「十六字治要无。」

〔八〕 诗大雅荡:「流言以对。」朱熹集传:「流言,浮浪不根之言也。」

〔九〕 宋翔凤曰:「本无此句。」

〔一0〕宋翔凤曰:「本作『虽圣贤不敢自安』,并依治要校。治要旧校:『毕』作『安』,恐『必』。」

〔一一〕焦弱侯曰:「奸党成群,贤士摈斥,可为寒心。」

  鲁定公之时〔一〕,与齐侯〔二〕会于夹谷〔三〕,孔子行相事〔四〕。两君升坛〔五〕,两相处下,两相欲揖〔六〕,君臣之礼,济济〔七〕备焉。齐人鼓噪而起〔八〕,欲执鲁公。孔子历阶〔九〕而上,不尽一等而立,谓齐侯曰:「两君合好,以礼相率,以乐相化。臣闻嘉乐不野合,牺〔一0〕象之荐不下堂〔一一〕。夷、狄之民何求为?〔一二〕」命司马请止之〔一三〕。定公曰:「诺。」齐侯逡巡〔一四〕而避席〔一五〕曰:「寡人之过。」退而自责大夫。罢会。齐人使优●于鲁公之幕下〔一六〕,傲戏,欲候鲁君之隙,以执定公。孔子叹曰:「君辱臣当死〔一七〕。」使司马行法斩焉,首足异门而出〔一八〕。于是齐人惧然而恐〔一九〕,君臣易操,不安其〔二0〕故行,乃归鲁四邑之侵地〔二一〕,终无乘鲁〔二二〕之心,邻□〔二三〕振动,人怀向鲁〔二四〕之意,强国骄君,莫不恐惧,邪臣佞人,变行易虑,天下之政,□□而折中〔二五〕;而定公拘于三家〔二六〕,陷于众口〔二七〕,不能卒用孔子者,内无独见〔二八〕之明,外惑邪臣之党,以弱其国而亡〔二九〕其身,权归于三家,邑土单〔三0〕于强齐〔三一〕。夫用人若彼,失人若此;然定公不觉悟,信季孙之计,背贞臣〔三二〕之策,以获拘弱〔三三〕之名,而丧丘山之功〔三四〕,不亦惑乎!

〔一〕 案:见定公十年。

〔二〕 齐侯,景公也。

〔三〕 左传定公十年:「夏,公会齐侯于祝其,实夹谷。」公羊、谷梁作「颊谷」。

〔四〕 左传云:「孔丘相。」杜注:「相会仪也。」

〔五〕 史记孔子世家:「为坛位,土阶三等。」谷梁传释文:「封土曰坛。」

〔六〕 宋翔凤曰:「子汇本、钞本无『欲』字,『两』作『●』。」案:两京本、天一阁本、傅校本俱作「而」。唐晏曰:「谷梁传作『相揖』。」案范注:「将欲行盟会之礼。」

〔七〕 礼记玉藻:「朝廷济济翔翔。」注:「济济,庄敬貌也。」正义:「济济,有威仪矜庄也。」

〔八〕 宋翔凤曰:「『躁』本作『噪』,依子汇校。」器案:史记孔子世家作「鼓噪」,家语相鲁篇作「鼓噪」,谷梁范注曰:「群呼曰噪。」左传成公五年:「华元享之,请鼓噪以出,鼓噪以入。」杜注:「出入辄击鼓。」

〔九〕 谷梁范宁注:「阶,会坛之阶。」器案:孔子世家索隐:「谓历阶级也。故王肃云:『历阶,登阶不聚足。』」礼记曲礼上:「拾级聚足。」注:「『拾』当为『涉』,声之误也。级,等也。涉等聚足,谓前足蹑一等,后足从之并。」正义:「拾级聚足者,此上阶法也。拾,涉也。级,等也。聚足,谓前足蹑一等,后足从而并之也。」

〔一0〕「牺」,唐本作「羲」。

〔一一〕左传作「牺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杜注:「牺象,酒器牺尊象尊也。嘉乐,钟磬也。」正义:「此言不出门不野合者,谓享燕正礼,当设于宫内,不得违礼而行,妄作于野耳,非谓祭祀之大礼也。诸侯相见之礼、享在庙,燕在寝,不得行于野。僖二十八年,晋侯朝王于践土,王享醴,命之宥。襄十年,宋公享晋侯于楚丘,请以桑林。十九年,公享晋六卿于蒲圃。二十七年,郑伯享赵孟于垂陇。如此之类,春秋多矣,或特赏殊功,或畏敬大国,皆权时之事,非正礼也。此时,齐、鲁敌国,释怨和平,未有殊异之欢,无假非常之事,孔子知齐怀诈,虑其掩袭,托正礼以拒之,故言不野合。」

〔一二〕宋翔凤曰:「『求』当依谷梁作『来』。」唐晏曰:「谷梁作『来』。」案:范宁注云:「两君合会,以结亲好,而齐人欲执鲁君,此为无礼之甚,故谓夷、狄之民。」唐本「狄」误「秋」。

〔一三〕范宁注云:「司马,主兵之官,使御止之。」

〔一四〕文选上林赋注、雪赋注引广雅:「逡巡,却退也。」

〔一五〕孝经开宗明义章:「曾子避席。」唐明皇注:「避席起答。」案谓离席却退也。文选司马相如上林赋:「逡巡避席。」

〔一六〕案:谷梁作「罢会,齐人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范注:「优,俳。施其名也。幕,帐。欲嗤笑鲁君。」范宁出「欲嗤笑鲁君」之文,似即为「傲戏」作注者,岂谷梁古本有此文耶?孔子世家作「有顷,齐有司趋而进曰:『请奏宫中之乐。』景公曰:『诺。』优倡侏儒,为戏而前。」

〔一七〕唐晏曰:「按『君辱臣当死』,谷梁作『笑君者罪当死』;详此文义,当作『臣辱君当死』,为后人妄改。又此段乃引谷梁传文,而小有异同,足征陆生治谷梁学也。」器案:唐说是,孔子世家作「匹夫而营惑诸侯者罪当诛」。

〔一八〕宋翔凤曰:「『门』本作『河』,依子汇本改,谷梁传亦作『门』。」俞樾曰:「樾谨按:宋氏翔凤依子汇本改『河』为『门』云:『谷梁传亦作门』。」新语作『河』,未可据彼以改此『河』字,实非误文也。汉时隶书每以『河』字作『何』字,童子逢盛碑:『无可柰河。』吴仲山碑:『感痛柰河。』皆其证也。『异河而出』,即『异何而出』,说文人部:『何,儋也。』盖今人所用负荷字,古人止作『何』,『异何而出』,谓使一人何其首,又使一人何其身,则首足异何矣。使作『首足异荷而出』,其文即明显无疑;乃古人『荷』字止作『何』字,又往往作『河』,『异河』之文,读者不晓,万历间刻子汇,遂据谷梁改作『异门』,明人率臆妄改,大率类此,宋氏从之,误矣。」器案:孔子世家作「有司加法,手足异处」。

〔一九〕宋翔凤曰:「按:『惧』『瞿』通,别本作『瞿』。」器案:孔子世家作「景公惧而动」。

〔二0〕唐本无「其」字。

〔二一〕孔子世家:「景公惧而动,知义不若,归而大恐,告其群臣曰:『鲁以君子之道辅其君,而子独以夷、狄之道教寡人使得罪于鲁君,为之柰何?』有司进对曰:『君子有过则谢以质,小人有过则谢以文;君若悼之,则谢以质。』于是齐侯乃归所侵鲁之郓、汶阳、龟阴之田以谢过。」集解:「服虔曰:『三田,汶阳田也。龟,山名;阴之田,得其田,不得其山也。』杜预曰:『太山博县北有龟山。』」索隐:「左传:『郓、讙及龟阴之田。』则三田皆在汶阳也。」寻公羊定公十年:「夏,公会齐侯于颊谷。公至自颊谷。齐人来归运、讙、龟、阴田。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齐人为是来归之。」何休注:「齐侯自颊谷归,谓晏子曰:『寡人或过于鲁侯,如之何?』晏子曰:『君子谢过以质,小人谢过以文。』齐尝侵鲁四邑,请皆还之。」疏云:「其四邑者,盖运也,讙也,龟也,阴也。」范宁谷梁集解亦引何休注为说。家语相鲁篇亦云:「于是乃归所侵鲁之四邑及汶阳之田。」归鲁四邑之说出于新语,盖亦春秋家旧说云。

〔二二〕尚书西伯戡黎:「周人乘黎。」孔氏传:「乘,胜也。」正义:「诗毛传云:『乘,陵也。』乘驾是加陵之意,故乘为胜也。」国语周语中:「乘人不义。」韦注:「乘,陵也。」

〔二三〕宋翔凤曰:「别本作『邻邦』,不缺。」

〔二四〕「向」,李本、子汇本、程本、两京本、天一阁本、唐本作「向」,古通。后不复出。

〔二五〕宋翔凤曰:「别本作『就而折中』。」案:孔子世家:「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汉书艺文志诸子略:「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汉书贡禹传:「四海之内,天下之君,微孔子之言,亡所折中。」师古曰:「折,断也。非孔子之言,则无以为中也。」

〔二六〕论语八佾:「三家者以雍彻。」集解:「马曰:『三家,谓仲孙、叔孙、季孙。」邢昺疏:「三孙同是鲁桓公之后,桓公适子庄公为君,庶子公子庆父、公子叔牙、公子季友。仲孙是庆父之后,叔孙是叔牙之后,季孙是季友之后,其后子孙皆以其仲、叔、季为氏,故有此氏,并桓公子孙,故俱称孙也。至仲孙氏后世改仲曰孟,孟者,庶长之称也,言己是庶,不敢与庄公为伯仲叔季之次,故取庶长为始也。」

〔二七〕孔子世家:「桓子卒受齐女乐,三日不听政,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师己送曰:『夫子则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彼妇之口,盖众口之一耳。谒音霭,与败协韵。

〔二八〕淮南子兵略篇:「夫将者必独见独知。独见者,见人所不见也。独知者,知人所不知也。见人所不见谓之明,知人所不知谓之神。」

〔二九〕「亡」,唐本作「忘」。

〔三0〕唐晏曰:「『单』与『磾』,古通用字。」

〔三一〕「强」,崇文本误作「疆」,傅校改为「强」。

〔三二〕说苑臣术篇:「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六正者,……五曰,守文奉法,任官职事,辞禄让赐,不受赠遗,衣服端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案:公羊传定公十二年:「叔孙州仇帅师堕郈。……季孙斯、仲孙何忌帅师堕费。曷为帅师堕郈。帅师堕费?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曰:家不藏甲,邑无百雉之城。于是帅师堕郈,帅师堕费。」何休注:「郈,叔孙氏所食邑。费,季氏所食邑。二大夫宰吏数叛,患之,以问孔子,孔子曰:『陪臣执国命,采长数叛者,坐邑有城池之固,家有甲兵之藏故也。』季氏说其言而堕之。故君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书者,善定公任大圣,复古制,弱臣势也。」陆氏所言,当指此事。疏又云:「传云:『孔子行乎季孙,三月不违。』以此言之,三月之外违之明矣。」案:此即陆氏所谓「定公不觉悟,信季孙之计,背贞臣之策」者,盖陆氏得之春秋旧说,惜未能详之也。

〔三三〕器案:「拘弱」无义,疑当作「极弱」,形近而误,太史公所谓:「余闻孔子称曰:『甚矣,鲁道之衰也。』」(见史记鲁周公世家)盖亦伤定、哀之间之不振也。程本「获」误「獾」。

〔三四〕丘山,喻重大。文选东方朔答客难:「功若丘山。」又陈孔璋檄吴将校部曲文:「故乃建丘山之功。」又作泰山,义同。文选杨子云解嘲:「功若泰山。」注:「韩子曰:『泰山之功,长立于国家。』」

  故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鄣日月也〔一〕,非得神灵之化,罢〔二〕云霁翳,令归山海,然后乃得睹其光明,暴天下之濡湿,照四方之晦冥〔三〕。今上无明王圣主,下无贞正诸侯〔四〕,诛鉏〔五〕奸臣〔六〕贼子之党〔七〕,解释凝滞〔八〕纰缪之结,然后忠良方直〔九〕之人,则得容于世而施于政〔一0〕。故孔子遭君暗〔一一〕臣乱,众邪在位,政道隔于三家〔一二〕,仁义闭于公门〔一三〕,故作公陵之歌〔一四〕,伤无权力于世,大化〔一五〕绝而不通,道德施〔一六〕而不用,故曰:无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一七〕。夫言道因权而立〔一八〕,德因势而行,不在其位者〔一九〕,则无以齐其政〔二0〕,不操其柄者,则〔二一〕无〔二二〕以制其刚〔二三〕。诗云:「有斧有柯。」〔二四〕言何以治之也〔二五〕。

〔一〕 唐晏曰:「按文选注引此二句同。」器案:史记褚先生补龟策传:「日月之明,而时蔽于浮云。」楚辞东方朔七谏:「浮云陈而蔽晦兮,使日月乎无光。」王注:「言谗佞陈列在侧,则使君不聪明也。」文选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注:浮云之蔽白日,以喻邪佞之毁忠良。」注引新语此文,又引文子:「日月欲明,浮云盖之。」今本文子上德篇「盖」作「蔽」。又案:太平御览八引此二句同。

〔二〕 宋翔凤曰:「『罢』,子汇本、抄本并作『摆』。」

〔三〕 吕东莱曰:「大有感慨,而文有呼吸驰骤之法。」

〔四〕 宋翔凤曰:「『贞』,子汇本、抄本并作『真』。」器案:公羊传庄公四年:「上无天子,下无方伯。」此即其义。

〔五〕 「鉏」,李本、子汇本、程本、两京本、天一阁本、唐本、汇函、品节、拔萃作『锄』,或体字。后不复出。

〔六〕 说苑臣术篇:「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六邪者,……三曰,中实颇险,外貌(「貌」上本有「容」字,据治要删)小谨,巧言令色,又心嫉贤,所欲进则明其美而隐其恶,所欲退则明其过而匿其美,使主妄行过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

〔七〕 黄震曰:「第五篇云:『今上无明正(当作「王」)圣主,下无贞正诸侯,鉏奸臣贼子之党。』考其上文,虽为鲁定公而发,岂所宜言于大汉方隆之日乎?」

〔八〕 唐晏曰:「今汉魏本作『滞』,此从范本,然实当作『蹛』。」器案:李本、程本、两京本、傅校本、唐本作「」。寻史记平准书:「留蹛无所食。」索隐:「韦昭音滞,谓积也。又案古今字诂:『墆,今滞字。』则墆与滞同。」滞、、蹛、墆,音义并同。,俗别字。

〔九〕 说苑臣术篇:「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六正者,……二曰,虚心白意,进善通道,勉主以礼谊,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功成事立,归善于君,不敢独伐其劳,如此者良臣也。三曰,卑身贱体,夙兴夜寐,进贤不解,数称于往古之德行事,以厉主意,庶几有益,以安国家社稷宗庙,如此者忠臣也。……六曰,国家昏乱,所为不道,然而敢犯主之颜,面言主之过失,不辞其诛,身死国安,不悔所行,如此者直臣也。」

〔一0〕论语为政:「施于有政。」集解:「施,行也。」

〔一一〕「暗」,汇函、品节、拔萃作「闇」,古通。后不复出。

〔一二〕「三家」,李本、程本、两京本、天一阁本、汇函、品节、拔萃作「王家」,未可从。

〔一三〕礼记曲礼下:「不入公门。」论语乡党:「入公门。」孔疏、邢疏俱以君门释之。

〔一四〕「公陵之歌」,唐本、汇函作「丘陵之歌」,品节、拔萃作「公丘之歌」。唐晏曰:「按:邱陵之歌,今本家语有之,然未必可信。此引论语以证邱陵之歌,与孔注所云:『祸乱已成,吾亦无如之何」者义合,然则此亦古论语也。」文廷式曰:「案『无如之何』四字,当是公陵歌中之词。辨惑篇言鲁不能用孔子,而引斧柯之诗,此文言孔子政道隔于王家,仁义闭于公门,故作公陵之歌、则『无如之何』即公陵歌之词,犹龟山操言『手无斧柯,柰龟山何』也。伪孔安国论语注曰:『言祸难已成,吾亦无如之何。』本此意。」器案:家语无丘陵之歌,而孔丛子记问篇有之,其文曰:「哀公使人以币如卫迎夫子,而卒不能当,故夫子作丘陵之歌曰:『登彼丘陵,峛崺其阪,仁道在迩,求之若远,遂迷不复,自婴屯蹇。喟然回虑,题彼泰山,郁确其高,梁甫回连,枳棘充路,陟之无缘,将伐无柯,患兹蔓延,惟以永叹,涕霣潺湲。』」

〔一五〕尚书大诰:「肆予大诰,诱我友邦君。」文选王子渊四子讲德论:「观大化之淳流。」大化,谓广大之德化。

〔一六〕「施」疑当作「弛」,谓弛废也。此涉上文「施于政」义形近而误耳。

〔一七〕论语卫灵公:「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俞樾曰:「按此引论语,与今本不同,句末有『夫』字,则『已矣夫』三字为句,翟氏灏作论语考异引此文不连『夫』字,疏矣。按下文云:『言道因权而立,德因势而行,不在其位者,则无以齐其政,不操其柄者,则无以制其刚。』此自说论语『吾末如之何』之义,句首不当用『夫』字,此『夫』字自属上读为论语之文。盖汉初论语与今本不同,犹上文引周易『二人同心,其义断金』,今本周易皆作『其利断金』,此亦可见汉初古本之异也。」

〔一八〕王凤洲曰:「更转折。」

〔一九〕论语泰伯:「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语又见宪问篇。彼文戒人之僭越,此则言无位者,无以齐其政也。

〔二0〕礼记王制:「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注:「教谓礼义,政谓刑禁。」正义:「齐其政者,谓齐其政令之事,当逐物之所宜,故云不易其宜。教主教化,故注云教谓礼义;政主政令,故注云政谓刑禁也。」

〔二一〕宋翔凤曰:「明姜思复本、钟惺本、抄本从『齐夫用人』以下,至此二百廿八字,并错入慎微篇『人不堪其忧』句下,惟此及子汇本不误。」唐晏曰:「按此上文自『齐夫』至此二百二十八字,讹在第六篇『人不堪其忧』下,惟明人刻子汇本不误,此外,范氏天一阁本、何氏刻汉魏丛书本皆误,而何本妄改尤谬,不可复正,今依子汇本改正。」

〔二二〕「无」,拔萃误作「吾」。

〔二三〕「刚」,唐晏曰:「疑当作『纲』。」器案:疑当作「罚」。韩非子二柄篇:「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又曰:「人主将欲禁奸,则审合刑名者,言不异事也。为人臣者陈事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则罚,非罚小功也,罚功不当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罚,非不说于大功也,以为不当名也害甚于有大功,故罚。」陆氏此言,盖即本之韩子,「刚」者,「罚」字形近之误也。慎微篇云:「若汤、武之君,伊、吕之臣,因天时而行罚。」「行罚」,「制罚」,其义一也。

〔二四〕唐晏曰:「今诗无此句。」文廷式曰:「此逸诗也。」

〔二五〕宋翔凤曰:「文选檄吴将校部曲注引此云:『有斧无柯,何以治之?』」丘琼山曰:此篇说忠佞难分,谗邪易惑,在人主辨之;而若此世道,令人击筑燕市,酣歌易水,涕泗交流。」

  慎微〔一〕第六

  〔一〕 黄震曰:「慎微言谨内行。」戴彦升曰:「慎微篇言『修于闺门之内,行于纤微之事』,故道易见晓,而求神仙者,乃避世,非怀道,此亦取鉴秦皇,而早有见于新垣平等之事也。」唐晏曰:「此篇义主革君心之非,乃祛仁义之蔽也。」器案:淮南子人闲篇:「圣人敬小慎微,动不失时。」王符潜夫论亦有慎微篇。

  夫建大功于天下者必先修于闺门之内,垂大名〔一〕于万世者必先行之于纤微之事〔二〕。是以伊尹负鼎,居于有莘之野,修道德于草庐之下〔三〕,躬执农夫之作,意怀帝王之道,身在衡门〔四〕之里,志图八极之表,故释负鼎之志,为天子之佐,克夏立商,诛逆征暴,除天下之患,辟残贼之类,然后海内治,百姓宁〔五〕。曾子孝于父母,昏定晨省〔六〕,调寒温,适轻重〔七〕,勉之于糜粥〔八〕之间,行之于衽席〔九〕之上,而德美重于后世〔一0〕。此二者,修之于内,着之于外;行之于小,显之于大。

〔一〕 「名」,两京本误「夕」,盖坏字也。

〔二〕 唐晏曰:「按:文选注引作『建大功于天下者,必垂名于当世也』。」器案:文选张景阳杂诗注引作「建大功于天下者,必垂名于万世也」。

〔三〕 「居」原作「屈」,「道」原作「达」,太平御览九九六引此文作「伊尹居负薪之野,修道德于茅庐之下」,今据改正;「有莘」作「负薪」,则不可从。孟子万章下:「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淮南子汜论篇:「伊尹之负鼎。」高诱注:「伊尹负鼎俎,调五味以干汤,卒为贤相。」战国策赵策下:「伊尹负鼎俎而干汤,姓名未着而受三公。」文选东方曼倩非有先生论:「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注:「鲁连子曰:『伊尹负鼎佩刀以干汤,得意故尊宰舍。』」(又见汉书东方朔传。)

〔四〕 诗陈风衡门:「衡门之下。」毛传:「衡门,横木为门,言浅陋也。」释文引沈云:「此古文『横』字。」

〔五〕 唐晏曰:「按吕览、韩非皆以伊尹负鼎干汤,而孟子以为伊尹耕于有莘之野,墨子则云汤往见伊尹,诸说不同,此则兼取之。」

〔六〕 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正义:「定,安也。晨,旦也。应卧当整齐床衽,使亲体安定之后退,至明旦,既隔夜早来,视亲之安否何如。先昏后晨,兼示经宿之礼。」

〔七〕 太平御览四一三又七0七引尸子言孝子之事亲:「一夕五起,视亲衣之厚薄,枕之高低。」即此调寒温、适轻重之谓也。

〔八〕 礼记月令:「孟秋之月,是月也,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饮食。」注:「助老气也。」释名释饮食:「糜,煮米使糜烂也。」

〔九〕 礼记曲礼上:「请席何乡,请衽何趾。」注:「顺尊者所安也。衽,卧席也。坐问乡,卧问趾,因于阴阳。」

〔一0〕唐晏曰:「按:吕览曾子曰:『养有五道,修宫室,按床笫,节饮食,养体之道也。』」按吕览见孝行览。

  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之中,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一〕。礼以行之,逊以出之。盖〔二〕力学而诵诗、书,凡人所能为也;若欲移江、河〔三〕,动太山〔四〕,故人力所不能也。如调心在己,背恶向善,不贪于财,不苟于利,分财取寡〔五〕,服事〔

六〕取劳,此天下易知之道,易行之事也,岂有难哉?若造父之御马〔七〕,羿之用弩〔八〕,则所谓难也。君子〔九〕不以其难〔一0〕为之也,故不知〔一一〕以为善也,绝〔一二〕气力,尚德也。

〔一〕 唐晏曰:「此下一段,移于第五篇末也。」傅校本删去「是已」至「无以正其时夫」一大段。按: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集解:「孔曰:『箪,笥也。』」正义:「按郑注曲礼云:『圆曰箪,方曰笥。』然则箪与笥方圆异,而此云『箪笥』者,以其俱用竹为之,举类以晓人也。」案:孟子离娄下亦云:「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孔子贤之。」

〔二〕 「盖」,傅校本作「夫」,唐晏曰:「一本作『夫』。」案:李本作「夫」。

〔三〕 说文水部:「江,江水出蜀湔氐徼外山,入海。从水工声。」又:「河,河水出敦煌塞外昆仑山,发原注海。从水可声。」

〔四〕 后汉书冯衍传:「报书曰:『欲摇泰山而荡北海。』」注:「言不可也。孟子曰:『挟泰山而超北海也。』」引孟子文见梁惠王上。

〔五〕 「寡」原作「宽」,俞樾曰:「樾谨案:『宽』字无义,疑『寡』字之误。」唐本改「寡」云:「旧误作『宽』。」今从之。下文「以寡服众」,天一阁本误作「宽」,亦「寡」误作「宽」之证。

〔六〕 服事,犹言服务公家之事。左传僖公二十一年:「以服事诸夏。」杜预注:「与诸夏同服王事。」

〔七〕 吕氏春秋分职:「夫马者,伯乐相之,造父御之,贤主乘之,一日千里。」高诱注:「造父,嬴姓,飞廉之子,善御,周穆王臣也。」

〔八〕 论语宪问:「羿善射。」集解:「孔曰:『羿,有穷国之君。」吕氏春秋具备篇注:「羿,夏之诸侯,有穷之君也,善射,百发百中。」今案:说文邑部:「●,夏后时诸侯夷羿国名也。」则有穷之字本作「●」也。唐晏曰:「按:『弩』当作『砮』,矢镞也。禹贡之砮丹、砮磬,皆此物也。」器案:说文弓部:「弩,弓有臂者。」作「弩」自通,不必改作。

〔九〕 「君子」,原作「君以」,别解「君」下有「子」字。傅校本「君以」作「君子」。今从之。

〔一0〕唐晏曰:「此处当有『而』字。」

〔一一〕唐晏曰:「『知』当作『如』,然仍有误。」

〔一二〕器案:绝读如论语子罕「子绝四」之绝,邢昺疏云:「绝去四事。」绝气力者,即论语述而「不语怪力乱神」之谓也。下文「绝纤恶」之绝,义同。

  夫目不能别黑白,耳不能别清浊,口不能言善恶,则所谓不能也。故设道者易见晓,所以通凡人之心,而达不能之行。道者,人之所行也。夫大道履之而行,则无不能,故谓之道。故孔子曰:「道之不行也。」〔一〕言人不能行之〔二〕。故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三〕我与尔有是夫。」〔四〕言〔五〕颜渊道施于世而莫之用。由〔六〕人不能怀仁行义,分别纤微,忖度〔七〕天地,乃苦身劳形〔八〕,入深山,求神仙〔九〕,弃二亲,捐骨肉,绝五谷〔一0〕,废诗、书,背天地之宝,求不死之道,非所以通〔一一〕世防非者也。

〔一〕 礼记中庸:「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

〔二〕 唐晏曰:「此说中庸。」

〔三〕 「惟」,李本、子汇本、程本、两京本、天一阁本、汇函、品节作「唯」、论语述而作「唯」,古通。后不复出。

〔四〕 论语述而文。集解:「孔曰:『言可行则行,可止则止,唯我与颜渊同。』」

〔五〕 「言」,汇函、品节无。品节曰:「此篇专言神仙之不可求,不如建功立业。」唐晏曰:「此古论语说。』

〔六〕 「由」,李本、子汇本、程本、天一阁本、唐本、汇函、品节、别解作「犹」,古通。后不复出。

〔七〕 诗小雅巧言:「他人有心,予忖度之。」

〔八〕 文选司马长卿上林赋:「劳神苦形。」王子渊圣主得贤臣颂:「劳筋苦骨。」韦弘嗣博奕论:「劳神苦体。」俱以劳苦对文为义,用法与此同也。

〔九〕 杨子法言君子篇:「或问:人言仙者有诸乎?吁!吾闻虙羲、神农殁,黄帝、尧、舜殂落而死,文王毕,孔子鲁城之北,独子爱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仙亦无益子之汇矣。或曰:圣人不师仙,厥术异也。圣人之于天下,耻一日之不生。曰:生乎!生乎!名生而实死也。或曰:世无仙,则焉得斯语?曰:语乎者,非嚣嚣也与?惟嚣嚣为能使无为有。或问仙之实。曰:无以为也,有与无,非问也。」杨子言当世为神仙说者之嚣嚣,即有以见求神仙者之非寥寥矣。汉书艺文志方技略列神仙凡十家,曰:「神僊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游求于其外者也,聊以荡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无怵惕于胸中;然而或者专以为务,则诞欺怪迂之文,弥以益多,非圣王之所以教也。孔子曰:『索隐行怪,后世有述焉,吾不为之矣。』」

〔一0〕「谷」,李本、子汇本、程本作「谷」,俗别字,后不复出。

〔一一〕「通」,唐晏曰:「疑误。」

  若汤、武之君〔一〕,伊、吕之臣,因天时而行罚,顺阴阳而运动〔二〕,上瞻天文,下察人心,以寡〔三〕服众,以弱制强,革车三百〔四〕甲卒三千,征敌破众,以报大〔五〕雠,讨逆乱之君,绝烦浊之原,天下和平,家给人足〔六〕,疋夫行仁,商贾行信,齐天地,致鬼神,河出图,洛出书〔七〕,因是之道,寄之天地之间,岂非古之所谓得道者哉。

〔一〕 杨升庵曰:「秦以韩终、徐福入海,往蓬莱,求不死之药,不还。时汉尚踵其弊,故以汤、武之君讽之。」品节曰:「即汤、武以美高祖,又讽以神仙之不可求。」唐晏曰:「按陆生生当秦时,睹始皇之求神仙,故有此言。」

〔二〕 后汉书梁统列传论:「夫宰相运动枢极,感会天人,中于道则易兴政,乖于务则难乎御物。」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9:2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