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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氏微》二篇。师古曰:「微,谓释其微指。」

  《铎氏微》三篇。楚太傅铎椒也

  《张氏微》十篇。

  《虞氏微传》二篇。赵相虞卿

  《公羊外传》五十篇。

  《谷梁外传》二十篇。

  《公羊章句》三十八篇。

  《谷梁章句》三十三篇。

  《公羊杂记》八十三篇。

  《公羊颜氏记》十一篇。

  《公羊董仲舒治狱》十六篇。

  《议奏》三十九篇。石渠论

  《国语》二十一篇。左丘明着

  《新国语》五十四篇。刘向分《国语》

  《世本》十五篇。古史官记黄帝以来讫春秋时诸侯、大夫

  《战国策》三十三篇。记春秋后

  《奏事》二十篇。秦时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

  《楚汉春秋》九篇。陆贾所记

  《太史公》百三十篇。十篇有录无书

  冯商所续《太史公》七篇。韦昭曰「冯商受诏续《太史公》十余篇,在班彪《别录》。商,字子高。」师古曰「《七略》云‘商,阳陵人,治《易》,事五鹿充宗,后事刘向,能属文。后与孟柳俱待诏,颇序列传,未卒,病死。’」

  《太古以来年纪》二篇。

  《汉着记》百九十卷。师古曰:「若今之起居注。」

  《汉大年纪》五篇。

  凡《春秋》二十三家,九百四十八篇。省《太史公》四篇

  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举必书,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帝王靡不同之。周室既微,载籍残缺。仲尼思存前圣之业,乃称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因兴以立功,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历数,藉朝聘以正礼乐。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其事实皆形于传,是以隐其书而不宣,所以免时难也。及末世口说流行,故有公羊、谷梁、邹、夹之传。四家之中,公羊、谷梁立于学官,邹氏无师,夹氏未有书。

  按:《史记儒林传》:《春秋》只有公羊、谷梁二家,无左氏;《河间献王世家》无得《左氏春秋》、立博士事。马迁作史多采《左氏》,若左丘明诚传《春秋》,史迁安得不知?《儒林传》述六艺之学彰明较着,可为铁案。又《太史公自序》称「讲业齐、鲁之都」,「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若河间献王有是事,何得不知?虽有苏、张之舌,不能解之者也。《汉书司马迁传》称「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史记太史公自序》及《报任安书》俱言「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报任安书》下又云「乃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抒其愤。」凡三言左丘明,俱称《国语》。然则左丘明所作,史迁所据,《国语》而已,无所谓《春秋传》也。歆以其非博之学,欲夺孔子之经,而自立新说以惑天下。知孔子制作之学首在《春秋》,《春秋》之传在《公》《谷》,《公》《谷》之法与六经通。于是思所以夺《公》《谷》者。以《公》《谷》多虚言,可以实事夺之,人必听实事而不听虚言也。求之古书,得《国语》与《春秋》同时,可以改易窜附。于是毅然削去平王以前事,依《春秋》以编年,比附经文,分《国语》以释经,而为《左氏传》。歆本传称「歆始引《传》解《经》」,得其实矣作《左氏传微》以为书法,依《公》《谷》日月例而作日月例。托之古文以黜今学,托之河间、张苍、贾谊、张敞名臣通学以张其名,乱之《史记》以实其书,改为十二篇以新其目,变改「纪子帛」、「君氏卒」诸文以易其说,续为经文,尊「孔子卒」以重其事,遍伪群经以证其说。事理繁博,文辞丰美,凡《公》《谷》释经之义,彼则有之;至其叙事繁博,则《公》《谷》所无。遭逢莽篡,更润色其文以媚莽,因藉莽力,贵显天下通其学者以尊其书。证据符合,党众繁盛,虽有龚胜、师丹、公孙禄、范升之徒,无能摇撼。虽博士屡立屡废,而贾逵选严、颜高才二十人,教以《左氏》。见《后汉书贾逵传》至于汉末乱起,相斫之书以实事而益盛,武夫若关羽、吕蒙之属,莫不熟习。孔子改制之学,既为非常异义,《公》《谷》事辞不丰,于是式微。下迄六朝,《左传》一统,《隋志》《释文》叹《公》《谷》之垂绝矣。唐世经学更变,并束三《传》,而世尚辞章,《左氏传》实大行也。陆淳《春秋集传纂例》谓「《左传》其功最高,能令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因以求意,经文可知。」《史通申左篇》,云孔子修《春秋》时,年已老矣,故其传付之丘明,传之与经一体、「相须而成」也。凡所以尊《左》者,皆尊其事,遂至于今。学者咸读《左氏》,而通《公》《谷》几无人焉。此固刘歆所逆料而收拾者也。盖《国语》藏于秘府,自马迁、刘向外罕得见者。《太史公书》关本朝掌故,东平王宇求之,汉廷犹不与,见《汉书东平思王传》况《国语》实是「相斫书」乎?时人罕见,歆故得肆其改窜。「旧绣移曲折,颠倒在短褐」,几于无迹可寻,此今学所以攻之不得其源,而陈元、贾逵所以能腾其口说也。今以《史记》、刘向《新序》《说苑》《列女传》所述春秋时事较之,如少昊嗣黄帝之妄,后羿、寒浞篡统、少康中兴之诬,宣公之夫人为夷姜而非烝,宣姜之未尝通公子顽,宋桓夫人、许穆夫人、戴公、文公非宣姜通昭伯所生,陈佗非五父,隐母声子为贱妾而非继室,仲子非桓母,是皆歆诬古、悖父、窜易《国语》而证成其说者。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甚详且《国语》行文旧体,如惠之二十四年则在《春秋》前,悼之四年则在获麟后,皆与《春秋》不相比附,虽经歆改窜为传,遗迹可考。《史记五帝本纪》《十二诸侯年表》皆云「《春秋》《国语》」,盖史公仅采此二书,无《左氏传》也。幸迁、向书尚在,犹可考见一二耳。而张衡、谯周、司马贞反据《左传》以攻《史记》,误甚矣。其详别见《左氏传伪证》。

  歆遍造伪经,而其本原莫重于伪《周官》及伪《左氏春秋》。而伪《周官》显背古义,难于自鸣,故先为伪《左氏春秋》,大放厥辞。于《河间献王传》则谓「《左氏春秋》已立博士」,《移太常博士书》亦诵言之。此《志》叙仲尼之作《春秋》,横插与左丘明观其史记以实之。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曰「《左氏》记事在获麟后五十年,丘明果与夫子同时,共观鲁史,史公何不列于弟子?论本事而作传,何史公不名为‘传’而曰‘春秋’?且如鄫季姬、鲁单伯、子叔姬等事,何失实也?经所不及者独详志之,又何说也?经本不待事而着,夫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何左氏所述君子之论多乖异也?」如刘说,歆亦不能自辨矣。盖歆托于丘明而申其伪传,于是尊丘明为「鲁君子」,窜之《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中,又称与孔子同观史记,伪《古论语》又称孔子与丘明同耻,盖歆弥缝周密者也。续经之传云「悼之四年」,据《史记鲁世家》,悼公在位三十七年,其薨在获麟后五十余年,在孔子时且未即位,何得遽称其谥?歆亦自忘其疏矣。《春秋正义》一引《严氏春秋》,亦有与左丘明观书事。盖严、颜高才受学之后所窜乱者矣且孔父,夫子六世祖,而书名以贬。倘左氏如此,必非亲见圣人者,此歆无可置辞者也。《公羊》《谷梁》大行汉世,自君臣政事奏议咸依焉。邹、夹二氏,刘向《别录》无之,而不惜凭虚。至其所首欲夺之者,虽以七十子亲受之说,犹痛贬之为「末世口说」「安意失真」,置之与「无是」、「乌有」之伪邹、夹同科。鼓舌摇唇,播弄白黑,随手抑扬,无所不至。昔魏收作《魏书》,每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时人号为「秽史」。歆之作伪乱道,其罪又浮于收百倍矣。其云「《春秋古经》十二篇」,盖歆之所妄分也。云「《经》十一卷」,注曰「公羊、谷梁二家。」则《公》《谷》相传皆十一篇,故《公羊传》《谷梁传》《公羊》颜氏记皆十一卷也,即「子虚」之邹氏、夹氏《传》亦十一卷。然则天下相传《经》皆十一篇,盖孔子所手定。何邵公犹传之,云「系《闵公篇》于《庄公》下者,子未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公羊闵二年》解诂盖西汉胡母生以来旧本也。歆《古经》十二篇,或析《闵公》为一篇,或附续经为一篇,俱不可知,要皆歆之伪本也。

  凡歆所伪之经,俱录加于今文之上,六艺皆然,此亦歆自尊其伪经之私心可见者也。歆既为《左氏微》以作书法,又录《铎氏微》《张氏微》在《虞氏微传》之上,皆以为《春秋》说。而西汉人未尝称之,盖亦邹、夹之类,皆歆所伪作以旁证《左氏微》者。其意谓中秘之《春秋》说尚多,不止《左氏春秋》为人间所未见,谫见寡闻未窥中秘者,慎勿妄攻也。其术自谓巧密矣。然考「儒家」别有《虞氏春秋》,与《虞氏微传》岂有两书邪?则《左氏传》之与《国语》分为二书,亦其狡伪之同例,尤无可疑。况《左氏传》不见于《史记》而力争于歆者乎?或据《史记十二诸侯年表》云「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成《左氏春秋》」以相难,则亦歆所窜入者,辨见前。《国语》仅一书,而《志》以为二种,可异一也。其一「二十一篇」,即今传本也;其一刘向所分之「《新国语》五十四篇」。同一《国语》,何篇数相去数倍?可异二也。刘向之书皆传于后汉,而五十四篇之《新国语》,后汉人无及之者,可异三也。盖五十四篇者,左丘明之原本也,歆既分其大半凡三十篇以为《春秋传》,于是留其残剩,掇拾杂书,加以附益,而为今本之《国语》,故仅得二十一篇也。考今本《国语》,《周语》《晋语》《郑语》多春秋前事,《鲁语》则大半敬姜一妇人语,《齐语》则全取《管子小匡篇》,《吴语》《越语》笔墨不同,不知掇自何书。然则其为《左传》之残余,而歆补缀为之至明。歆以《国语》原本五十四篇,天下人或有知之者,故复分一书以当之,又托之刘向所分非原本以灭其迹,其作伪之情可见。

  史迁于《五帝本纪》《十二诸侯年表》,皆云「《春秋》《国语》」,若如今《国语》之寥寥,又言少皞与《本纪》不同,史迁不应妄引矣。刘申受《左氏春秋考证》,知《左氏》之伪,攻辨甚明,而谓「《左氏春秋》,犹《晏子春秋》《吕氏春秋》也。直称《春秋》,太史公所据旧名也;冒曰《春秋左氏传》,则东汉以后之以讹传讹者矣。」盖尚为歆窜乱之《十二诸侯年表》所惑,不知其即《国语》所改。故近儒以为「左氏作《国语》,自周穆王以来分国而述其事;其作此书,则依《春秋》编年,以鲁为主,以隐公为始,明是《春秋》之传。」番禺陈氏澧说亦犹申受不得其根原也。然申受《左氏春秋考证》,谓「《楚屈瑕篇》年月无考」,固知《左氏》体例与《国语》相似,不必比附《春秋》年月也,是明指《左传》与《国语》相似矣。《左氏春秋考证隐公篇》「纪子帛、莒子盟于密」,证曰:「如此年,《左氏》本文尽阙。」;「六月戊申」,证曰:「十年《左氏》文阙。」《桓公篇》「元年」,证曰:「是年《左氏》文阙。」;「冬曲沃伯诱晋小子侯杀之」,证曰:「即有此事,亦不必在此年,是年《左氏》文阙。」;「冬曹太子来朝」,证曰:「是年《左氏》文阙,《巴子篇》年月无考。」;「冬齐、卫、郑来战于郎,我有辞也」,证曰:「是年《左氏》文亦阙,《虞叔篇》年月无考。」;「十二年」,证曰:「是年《左氏》文阙,《楚伐绞篇》当与《屈瑕篇》相接,年月亦无考。」;「十三年」证曰「是年亦阙,《伐罗篇》亦与上相接,不必蒙此年也。」;「十六年」,证曰:「是年亦阙。」《庄公篇》「元年」,证曰:「此以下七年文阙,《楚荆尸篇》《伐申篇》年月亦无考。」;「十三年」、「十五年」、「十七年」,皆证曰:「文阙。」;「二十七年」,证曰:「比年《左氏》文阙。」;「二十九年」,证曰:「文阙。」;「三十年」,证曰:「是年盖阙」;「三十一年」,证曰:「文阙。」《僖公篇》「君子以齐人之杀哀姜也为已甚矣」,证曰:「是年文阙。」《昭公篇》「冬十一月,晋魏舒、韩不信如京师」,证曰「此篇复位元年,伪者比附《经》文而失检耳。」又观各条,刘申受虽未悟《左传》之摭于《国语》,亦知由他书所采附,亦几几知为《国语》矣。盖经、传不相附合,疑其说者自来不绝。自博士谓「左氏不传《春秋》」,班固为《歆传》,云「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班为古学者,亦知引传解经由于歆矣。不特班固也,范升云「《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后汉书范升传》李育颇涉猎古学,尝读《左氏传》,虽乐文采,然谓不得圣人深意。何休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后汉书儒林传》惜不得歆作伪之由,未达一间,卒无以塞陈元、贾逵之口耳。又不徒范升、李育、何休也,王接谓「《左氏》自是一家书,不主为经发。」《晋书王接传》《朱子语类》云「林黄中谓《左传》‘君子曰’是刘歆之辞。《左传》‘君子曰’最无意思。因举‘芟夷蕴崇之’一段,‘是关上文甚事’!」八十三又不止王接、林黄中、朱子也,即尊信《左氏传》者亦疑其有为后人附益矣。陆淳《春秋集传纂例》,谓「左氏功最高,能令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因之求意,经文可知。而后人妄有附益,左氏本未释者抑为之说。」番禺陈氏澧《东塾读书记》曰「孔冲远云:《春秋》诸事皆不以日月为例,唯‘卿卒’、‘日食’二事而已。此说可疑,岂有一书内唯二条有例者乎?盖《左传》无日月例,后人附益者。」又:「《传》之凡例与所记之事有违反者,如庄十一年《传》云:‘凡师,敌未陈曰败某师,皆陈曰战。’《释例》曰:‘令狐之役,晋人潜师夜起,而书战者,晋讳背其前意而夜薄秦师,以战告也。’成十八年《传》云‘凡去其国,国逆而立之曰入,复其位曰复归,诸侯纳之曰归,以恶曰复入。’《释例》曰:‘庄六年,五国诸侯犯逆王命以纳卫朔,惧有违众之犯,而以国逆告。’此明知《凡例》不合而归之于‘告’,是遁辞矣。」且《左传》多伤教害义之说,不可条举。言其大者,无人能为之回护。如文七年「宋人杀其大夫」,《传》云「不称名,非其罪也。」既立此例,于是宣九年「陈杀其大夫泄冶」,杜注云「泄冶直谏于淫乱之朝以取死,故不为《春秋》所贵而书名。」;昭二十七年「楚杀其大夫却宛」,杜注云「无极,楚之谗人,宛所明知,而信近之以取败亡,故书名罪宛。」种种邪说出矣。宣四年「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左传》云「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杜预《释例》畅衍其说。襄二十七年「秋七月,豹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传》云「季武子使谓叔孙以公命曰‘视邾、滕。’既而齐人请邾,宋人请滕,皆不与盟。叔孙曰‘邾、滕,人之私也。我,列国也,何故视之?宋、卫,吾匹也。’乃盟。故不书其族,言违命也。」是孔子贵媚权臣而抑公室也。凡此皆歆借经说以佐新莽之篡,而抑孺子婴、翟义之伦者,与隐元年「不书即位,摄也」同一奖奸翼篡之说。若是之类,近儒番禺陈氏澧皆以为后人附益。是虽尊《左氏》者,亦不能不以为后人附益矣。又不止后儒也,且为歆伪传作注、疏者亦不能无疑矣。庄二十六年「秋,虢人侵晋。冬,虢人又侵晋。」杜预注「此年《经》《传》各自言其事者,或《经》是直文,或策书虽存而简牍散落,不究其本末,故传不复申解,但言传事而已。」《正义》「曹杀大夫,宋、齐伐徐,或须说其所以。此去丘明已远,或是简牍散落,不复能知故耳。上二十年亦传不解经。」盖杜预、孔颖达亦以为传不释经,各明一事矣。文十三年《左传》「其处者为刘氏」,《正义》云「汉室初兴,《左氏》不显于世,先儒无以自申,插注此辞,将以媚于世。」则孔冲远之有异说多矣。又僖公十五年「曰上天降灾」,《释文》曰「此凡四十二字,检古本皆无,寻杜注亦不得有,有,是后人加也。」此文见《列女传》,小有异同。夫服、杜以后,尚有改窜,而世人习为故常,则歆以前之窜乱,尚可辨邪!以此证之,然则天下尚有惑《左氏》之文采,溺刘歆之伪说,其亦有未审矣。或者惑于《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左氏春秋》」之说及《左氏微》,信左氏之传经,且以史迁引《左传》书法、《左传》多与今学之礼相合为证。《史记》之文多歆窜入,辨见前。左丘明着书在获麟后五十余年,习闻孔门之说,不称今学之礼,则何称焉?但中多异说,为歆所窜入,故今、古礼错杂其中。要之《左氏》即《国语》,本分国之书,上起穆王,本不释经,与《春秋》不相涉,不必因其有刘歆伪《古礼》,而尽斥为伪书;亦不能因其偶合于《仪礼》《礼记》,而信其传经也。

  

  

  

  汉书艺文志辨伪第三下

  《论语》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两《子张》。如淳曰「分《尧曰》篇后‘子张问何如可以从政’已下为篇,名曰《从政》。」

  《齐》二十二篇。多《问王》《知道》。如淳曰「《问王》《知道》皆篇名也。」

  《鲁》二十篇,《传》十九篇。师古曰「解释《论语》意者。」

  《齐说》二十九篇。

  《鲁夏侯说》二十一篇。

  《鲁安昌侯说》二十一篇。师古曰「张禹也。」

  《鲁王骏说》二十篇。师古曰:「王吉子。」

  《燕传说》三卷。

  《议奏》十八卷。石渠论

  《孔子家语》二十七卷。师古曰:「非今所有《家语》。」

  《孔子三朝》七篇。师古曰:「今《大戴礼》有其一篇,盖孔子对哀公语也。三朝见公。故曰《三朝》。」

  《孔子徒人图法》二卷。

  凡《论语》十二家,二百二十九卷。

  《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汉兴,有齐、鲁之说。传《齐论》者,昌邑中尉王吉、少府宋畸、御史大夫贡禹、尚书令五鹿充宗、胶东庸生,唯王阳名家。传《鲁论语》者,常山都尉龚奋、长信少府夏侯胜、丞相韦贤、鲁扶卿、前将军萧望之、安昌侯张禹,皆名家。张氏最后,而行于世。

  歆造古文以遍伪诸经,无使一经有缺,至于《论语》《孝经》亦复不遗。传《鲁论》之庸生,当亦歆所窜入,以实其伪经之传人耳。《鲁论》由张禹传至东汉,包氏、周氏之说犹其真派,然已杂合齐、鲁,乱家法矣。至郑康成杂合古今,真伪遂不尽可考。《志》称「《论语》古二十一篇」,注云「出于孔子壁中,两《子张》。」按:《论衡正说篇》云「不知《论语》本几何篇……至武帝,发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齐、鲁二,河间九篇:三十篇。至昭帝女读二十一篇。宣帝下太常博士,时尚称书难晓,名之曰‘传’,后更隶写以传诵。初,孔子孙孔安国以教鲁人扶卿,始曰《论语》。今时称《论语》二十篇,又失齐、鲁、河间九篇。」是古文不止二十一篇也,王充必有所见。则歆之伪《论语》尚不止二十一篇,特歆不敢着之《七略》耳。然自郑康成杂合古今,则今本《论语》必有伪文,如「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一章,必歆伪窜。又何晏《论语集解》杂采古今「采孔、马之注,则改包、周之本;用包、周之说,又易孔、马之经」。臧氏琳《经义杂记》语今「巧言令色」一章,《集解》正引伪孔安国注,其为《古文论语》尤为明确。歆以左丘明亲见圣人,好恶与同,以仲尼弟子无左丘明,故窜入《论语》以实之。歆遍窜群经,证成伪说,不复可条辨也。《孔子三朝》七篇,师古曰:「今《大戴礼》有其一篇,盖孔子对哀公语也。」按:《大戴》孔子对哀公,有《千乘》《四代》《虞戴德》《诰志》《小辨》《用兵》《少间》七篇,不止一篇也。《小辨》有「尔雅以观于古」语,其歆伪《尔雅》所由附会者欤!

  《孝经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师古曰「刘向云‘古文字也。’《庶人章》分为二也,《曾子敢问章》为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

  《孝经》一篇。十八章。长孙氏、江氏、后氏、翼氏四家

  《长孙氏说》二篇。

  《江氏说》一篇。

  《翼氏说》一篇。

  《后氏说》一篇。

  《杂说》四篇。

  《安昌侯说》一篇。

  《五经杂议》十八篇。石渠论

  《尔雅》三卷,二十篇。张晏曰「尔,近也;雅,正也。」

  《小雅》一篇,《古今字》一卷。

  《弟子职》一篇。应劭曰:「管仲所作,在《管子》书。」

  《说》三篇。

  凡《孝经》十一家,五十九篇。

  《孝经》者,孔子为曾子陈孝道也。夫孝,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举大者言,故曰《孝经》。汉兴,长孙氏、博士江翁、少府后仓、谏大夫翼奉、安昌侯张禹传之,各自名家。经文皆同,唯孔子壁中古文为异。「父母生之,续莫大焉」「故亲生之膝下」,诸家说不安处,古文字读皆异。师古曰:「桓谭《新论》云‘《古孝经》千八百七十二字,今异者四百余字。’」

  按:《孝经》传授不详所自始,故有朱子《刊误》之疑。又未明《左氏》之为歆所窃伪,以《孝经》中「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与《左传》同,不知《左传》之袭《孝经》,反疑《孝经》之袭《左传》,于是孔门真传之书反疑为伪矣。考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对篇》:河间献王问温城董君曰「《孝经》曰‘夫孝,天之经,地之义’,何谓也?」《汉书匡衡传》:衡上疏曰「《大雅》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孔子着之《孝经》首章。」若《吕氏春秋》、陆贾《新语》、刘向《说苑》,皆有援据。《孝经钩命决》云「孔子在庶,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公羊叙疏》引西汉儒者言之凿凿,以为出于孔子固非。《困学纪闻》引晁氏云「当是曾子弟子所为书。」又引冯氏云「是书当成于子思之手。」今按其文称曾子,而末引《诗》《书》,与《坊记》《表记》《缁衣》相近似,必孔门之故书雅记,晁氏所云,殆亦近之。《四库提要》以魏文侯有《孝经传》,而信为七十子遗书,则误矣。文侯《孝经传》,《汉志》不录,此与《子夏易传》皆伪书,不足据。《隋志》谓为「河间人颜芝所藏,汉初,芝子贞出之,凡十八章」,不知所自出,疑未必确。然而江翁、后仓等所传,渊源深远。刘歆既伪造古文,必欲使经艺咸有古文而后止,不必有他义也,《孝经》与《易》《论语》,皆不过颠倒改易文字以自异。然据桓谭之言,《孝经》仅千八百七十一字,异者乃四百余字,「何许子之不惮烦」也!共王无得古文之事,为歆伪撰,辨已见前。而歆必以《孝经》古孔氏一篇为首,托之孔安国,亦犹伪造《古文尚书》之故智耳。桓谭尝问学于歆,专守古学者,不足据也。因有古孔氏之故,遂有安国之传,安国之传亡逸于梁世,而刘炫之伪《孝经孔传》出焉,亦与王肃伪《古文书》同,则非歆所及知矣。然《志》不云古文有孔氏说,而许叔重遣子冲《上说文书》,并上《孝经孔氏古文说》,则歆又伪作孔氏《孝经古文说》。《志》不详之,犹歆有《易》费氏《章句》、费氏《分野》而《志》不叙也,或作于定《七略》后也。然则伪《孔传》之妄,亦歆之作俑矣。其余流别,山阳丁晏《孝经征文》辨之甚了,今不详。

  《尔雅》一书,张稚让《上广雅表》以为周公所作。然刘歆《西京杂记》云:「郭伟以谓《尔雅》周公所制,而《尔雅》有‘张仲孝友’,张仲,宣王时人,非周公之制明矣。尝以问杨子云,子云曰‘孔子门徒游、夏之俦所记,以解释六艺者也。’家君以为《外戚传》称‘史佚教其子以《尔雅》’。《尔雅》,小学也。又《记》言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尔雅》之出远矣,旧传学者皆云周公所记也。‘张仲孝友’之类,后人所足耳。」按:《尔雅》不见于西汉前,突出于歆校书时,《西京杂记》又是歆作,盖亦歆所伪撰也。赵岐《孟子题辞》谓「文帝时《尔雅》置博士。」考西汉以前皆无此说,唯歆《移太常书》有孝文诸子传说立学官之说,盖即歆作伪造以实其《尔雅》之真。详《经典释文纠谬》及歆《与杨雄书》称说《尔雅》,尤为歆伪造《尔雅》之明证。歆既伪《毛诗》《周官》,思以证成其说,故伪此书,欲以训诂代正统。所称子云之言,史佚之教,皆歆假托,无俟辨。然子云本受歆学,或为歆所绐耳。孔子教鲁哀公学《尔雅》之说,有《大戴礼小辨篇》:公曰「寡人欲学《小辨》,以观于政。」子曰「尔雅以观于古,足以辨言矣。」足证。然哀公以人君观政,孔子乃教以读《尔雅》训诂、禽鱼、草木之文,非唯迂远,实不通矣。《论语》: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又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以此推之,《小辨》所谓「尔雅」,必称大、小《雅》也,故足以辨言观政。张揖《上广雅表》「孔子曰:‘尔雅以观于古,足以辨言矣。’」王念孙《疏证》云「《大戴礼》卢辨注云:‘尔,近也,是依于《雅》《颂》。’是卢氏不以‘尔雅’为书名。按彼文云‘循弦以观于乐,尔雅以观于古。’谓循乎弦,尔乎雅也。」然则刘歆盖因而附会之耳,幸有歆说在,犹可互证。《汉书王莽传》:莽奏征「有《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盖皆歆所伪窜,藉莽力以行其书。《尔雅》与《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并征,其俱为歆伪无疑。《经典释文序录》称「注者有犍为文学、刘歆、樊光、李巡、孙炎凡五家。」然则歆既伪撰,又自注之,自歆以前未尝有。其「犍为文学」无有姓名,亦歆所托,则徐敖传《毛诗》、庸生传《古书》之故态也。考《尔雅训诂》,以释《毛诗》《周官》为主。《释山》则有「五岳」,与《周官》合,与《尧典》《王制》异;《王制》「五岳视三公」,后人校改之名也《释地》「九州岛」与《禹贡》异,与《周官》略同;《释乐》与《周官大司乐》同;《释天》与《王制》异;祭名与《王制》异,与《毛诗》《周官》合。若其训诂全为《毛诗》,间有「敏拇」之训,「羕长」之释。《释兽》无「驺虞」之兽,《释木》以「唐棣」为「栘」,时训三家以弄狡狯。然按其大体,以陈氏《毛诗稽古编》列《尔雅毛传异同》考之,孰多孰少,孰重孰轻,不待辨也。盖歆既遍伪群经,又欲以训诂证之而作《尔雅》,心思巧密,城垒坚严,此所以欺绐百代者欤!然自此经学遂变为训诂一派,破碎支离,则歆作俑也。

  或据《周易》「《师》,众也,《比》,辅也,《震》,动也,《遘》,遇也」皆与《尔雅》合,《丧服传》亲属称谓与《释亲》合,《春秋元命包》云「子夏问夫子作《春秋》,不以初哉首基为始何」《尔雅序》正义引与《释诂》合,而信之。不知歆纲罗其真以证成其伪,然后能坚人信,况《易杂卦》亦歆所伪哉!郑玄、张揖、郭璞之徒为其所谩,不亦宜乎!

  孙氏星衍《尔雅释地四篇》后叙云:「《尔雅》所纪,则皆《周官》之事。《释诂》《释言》《释训》,则《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及《训方氏》‘掌诵四方之传道」也;《释亲》则《小宗伯》‘掌三族之别以释亲疏’;《释宫》亦《小宗伯》‘掌辨宫室之禁’也;《释器》‘其緵罟谓之九罭’云云,则《兽人》‘掌罟田兽,辨其名物’;‘肉曰脱之’云云;则《内饔》‘辨体名肉物’;‘黄金谓之璗’云云,则《职金》‘掌凡金玉锡石之戒令,辨其名物之媺恶’;‘金镞翦羽谓之鍭’云云,则《司弓矢》‘掌六弓四拏八矢之法,辨其名物’也;‘珪大尺三寸谓之玠’云云,则《典瑞》‘掌王瑞玉器之藏,辨其名物’;‘一染谓之縓’云云,则《典丝》‘掌丝人而辨其物’也;《释乐》则《典同》‘掌六律、六同之和,以辨天地四方阴阳之声’也;《释天》则《眂祲》‘掌十辉之法,以观妖祥辨吉凶’,又《保章氏》‘掌天星以志星辰日月之变动,以辨其吉凶’,又《甸祝》《诅祝》之所掌也;其旌旗则《司常》‘掌九旗之物名’,《巾车》‘掌公车之政,辨其旗物而等叙之’也;《释地》《释丘》《释山》《释水》,则《大司徒》‘以天下土地之图,周知九州岛之地域广轮之数,辨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职方氏》‘掌天下之图,以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与其财用’,又山师、川师、邍师之所掌也;《释草》以下六篇,亦《大司徒》‘以土宜之法,辨十有二土之名物’;山师、川师‘辨其物与其利害,而颁之于邦国,使致其珍异之物’;又《土训》‘地道慝以辨地物,而原其生以诏地求’也;又《仓人》‘掌辨九谷之物’,《龟人》‘掌六龟之属,各有名物皆在’也;《释畜》则《庖人》‘掌共六畜、六兽、六牲,辨其名物’;其马属则《校人》‘掌王马之政,辨六马之属’;鸡属则《鸡人》‘掌其鸡牲,辨其名物’也。昔鲁哀公欲学《小辨》以观于政,孔子告之《尔雅》,其意在是。是周公之着《尔雅》,为在《周礼》前。《周礼》之名物必以《尔雅》辨之也。」观此说,知《尔雅》与《周官》符合,其同为伪书易明矣。

  歆云「古文读应《尔雅》,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故既作《尔雅》后,复作《小尔雅》《古今字》。按:隋、唐《志》皆云「《小尔雅》一卷,李轨解。」唯《宋中兴书目》「《小尔雅》一卷,孔鲋撰,十三章。」见《玉海》四十四自后《宋史艺文志》同。晁公武《郡斋读书后志》云「见于孔鲋书。」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小尔雅》一卷。《汉志》有此书,亦不著名氏。《唐志》有李轨解一卷。今《馆阁书目》云‘孔鲋撰’。盖即《孔丛子》第十一篇也。」国朝宋翔凤《小尔雅训纂序》曰「今之为康成学者,恒谤讥此书,以为不合郑君,同乎俗说。然还按《诗》《礼》,乃郑君之改易古文,非《小尔雅》之偭违经义。据其后以疑其前,明者之所不取也。汉之经师,咸有家法,唯有小学,义在博通。就今所传杨子云、刘成国、张稚让诸家之作,多资旁采,尟获所宗,比之墨守,殆有殊途。至于此书,则依循古文,早见凌杂,檃括以就,源流合一。」今以宋氏《小尔雅训纂》逐条按之,无一字出于古文伪经之外者,盖与《尔雅》同为刘歆伪撰。《古今字》当亦出于一手,门人陈千秋曰:《尚书释文》引贾逵说:「俗儒以锊重六两,《周官》剑重九锊,俗儒近是。」按逵所谓「俗儒」之说,即出《小尔雅》。逵,刘歆古文之干城,何忽诋为「俗儒」?然逵以其与《周官》合,故以为近是。是即《小尔雅》与《周官》出于一手之明据,逵特偶驰骋其辞耳至自尊而窜附「孝经家」,抑亦妄矣。宋氏之说,足以卫《小尔雅》;不知更足以证刘歆之伪也。至宋人以为孔鲋撰者,盖五代之乱,此书已佚,而伪造《孔丛》者尝刺取以入其书,宋人又就《孔丛》录出之,故当代书目遂题为孔鲋所撰,则展转附会,歧中之歧,殆不足辨也。

  《史籀》十五篇。周宣王太史作《大篆》十五篇,建武时亡六篇矣

  《八体六技》。

  《苍颉》一篇。上七章,秦丞相李斯作。《爰历》六章,车府令赵高作;《博学》七章,太史令胡母敬作

  《凡将》一篇。司马相如作

  《急就》一篇。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

  《元尚》一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

  《训纂》一篇。杨雄作

  《别字》十三篇。

  《苍颉传》一篇。

  杨雄《苍颉训纂》一篇。

  杜林《苍颉训纂》一篇。

  杜林《苍颉故》一篇。

  凡「小学」十家,四十五篇。入杨雄、杜林二家三篇

  《易》曰「上古结绳以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扬于王庭」,言其宣扬于王者朝廷,其用最大也。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保氏掌养国子,教之六书」。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造字之本也。汉兴,萧何草律,亦着其法曰:「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课最者以为尚书、御史、史书令史。吏民上书,字或不正,辄举劾。」六体者,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皆所以通知古今文字,摹印章、书幡信也。古制,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无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盖伤其寖不正。《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与孔氏壁中古文异体。《苍颉》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历》六章者,车府令赵高所作也。《博学》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是时始建隶书矣,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徒隶也。汉兴,闾里书师合《苍颉》《爰历》《博学》三篇,断六十字以为一章,凡五十五章,并为《苍颉篇》。武帝时,司马相如作《凡将篇》,无复字。元帝时,黄门令史游作《急就篇》,成帝时,将作大匠李长作《元尚篇》,皆《苍颉》中正字也。《凡将》则颇有出矣。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杨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顺续《苍颉》,又易《苍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臣复续杨雄作十三章,凡一百三章,无复字。六艺群书,所载略备矣。《苍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宣帝时,征齐人能正读者,张敞从受之,传至外孙之子杜林,为作《训故》,并列焉。

  《论语》《学记》《经解》《庄子》《史记》叙六经皆不他及,诚以孔子所笔削,虽《论语》《孝经》不能上列,况其它乎?小学者,文史之余业,训诂之末技,岂与六经大道并哉!六艺之末而附以「小学」,伪《尔雅》《小雅》《古今字》本亦小学,而附入《孝经》,此刘歆提倡训诂,抑乱圣道,伪作古文之深意也。按《内则》「十年出就外傅、学书计。」《尚书大传》「十有三年始入小学、二十入大学。」盖与《内则》俱卿、士之礼。《尚书大传》又云「十五始入小学、十八入大学。」此士庶人之礼也。唯《大戴保傅篇》「年八岁而出就外舍、束发而就大学。」则太子之礼,非卿、士、庶人所能比也。「保氏六书」之说,条理甚备,唯古书绝不之及。唯许慎《说文》、郑康成注《周官》称焉,然皆出歆之传,盖创造于歆而伪附于《周官》者也。《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盖歆所伪窜,郑渔仲攻之,识盖高矣。然歆亦非能创为之。盖事、形、声、意,通以转、假,古人所本有,名义条例,歆之所发明。倘其自着一书,发明六例,岂不甚善?唯伪托于经,则不得不恶而辨之也。其云「萧何草律,太史试学童,能讽书九千字以上乃得为史,又以六体试之。」六体中有古文、奇字,信如歆言,则其时吏民皆识古文,古文之学何以不兴?且许慎、卫恒、江式之流,咸以为古文绝于秦、汉,何也?盖缪篆、虫书,以摹印章、书幡信则或有之。《八体六技》盖歆所伪撰。《史籀》十五篇,盖犹是周入小学之书,唯与歆所伪之壁中古文异体,故歆称萧何律之六体及甄丰之校六书,皆有古文、奇字而无籀,其抑之可见。盖秦篆文字出于《史籀篇》,《史籀》为周之文,而为汉今文之祖。歆之抑之,亦犹言《易》则尊费氏而抑施、孟、梁丘,言《春秋》则右左氏而左公、谷也。

  《苍颉》虽为秦篆,然上原《史籀》,当为文字正体。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时王莽柄国,尊信刘歆,此百数人被征者,必皆歆之私人,奉歆伪古文、奇字之学者也。刘歆工于作伪,故散之于私人,假藉莽力征召贵显之,以愚惑天下。如古文经传,授之私人,及王莽奏征天下通「《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者诣公车,至者千数,皆其故智也。杨雄之好奇字,盖为歆所惑而受歆学者,《法言》《太玄》并用伪经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纂篇》,易《苍颉》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盖歆征其私人以绐杨雄,又假杨雄之名使编《训纂》以绐天下,其术甚巧,杨雄有知,应悔为其所卖也。班固续作十三章,凡一百三章,无复字,六艺群书所载略备。固所谓「六艺」者,歆之《毛诗》《逸书》《逸礼》《周官》《左氏春秋》《尔雅》《月令》之伦,其伪古文皆取之。《史籀》十五篇,建武已亡其六。《苍颉》五十五章,每章六十字。然则西汉《苍颉》篇三千三百字。相如《凡将》、史游《急就》、李长《元尚》皆《苍颉》正字,唯《凡将》颇有出,当不多,兼有复字。盖汉时《苍颉篇》本合《苍颉》《爰历》《博学》之书为之,故有复字;李斯、赵、胡各自着书,本不相谋,则复字当必多,是并无三千三百字之数矣。西汉六艺群书当备集矣,此为周、秦相传之正字也。而杨雄、班固所增凡一百三章,以六十字一章计之,共六千一百八十字,骤增两倍之数。《苍颉》本皆今字,歆复使杜林作《训故》,窜以古字、古训,于是《苍颉》亦有乱于古学者矣。故云「《苍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盖以歆授意杜林窜入古学之本为正也。许慎绍贾逵之传,主张古学,《说文叙》云「九千三百五十三文。」殆兼《苍颉篇》五十五章三千三百字、杨雄、班固所续一百三章六千一百八十字,共九千余字而成之。于是真伪之字,淄渑混合,不可复辨。《说文叙》中只举《苍颉篇》《训纂篇》,未及班书,读者未了。按班固死于永元四年,《说文》成于十二年,《说文》「隍」下引班说,可见许采班书。《新唐书艺文志》「班固《在昔篇》一卷,《太甲篇》一卷」,即十三章也,惜《说文》中不可尽别白矣于是周、汉相传之正字,尽为歆所增乱,而不可识矣。吁!雄、固、许慎失之于愚,而歆变乱先王之正文,其罪又浮于李斯矣。今唯据《急就篇》择籀文及西汉今文经之逸文汇存之,而以西汉前金石文字辅证之,或可存周、汉经艺正字之大概焉。

  凡文字之先必繁,其变也必简。故篆繁而隶简,楷、真繁而行、草简。人事趋于巧便,此天智之自然也。以造文之始,必多为笔墨形象,而后其意始显。及其通用,但使为记号,而已可共晓。今泰西文自巴比伦文字而变为犹太,再变为希腊,又变为拉丁,然后为今法文。英文又从法文而变之,以音纪字,至简者也;拉丁之字稍繁焉。侍郎郭嵩焘使其地,得其三千年前古文字,皆是象形,与中国钟鼎略同。然则文字未有不始于繁,而终于简者也。今古文反简,籀文乃繁,桂馥云「故小篆于籀文则多减,于古文则多增。如‘云’字,古文也,小篆加雨为‘云’;‘渊’字,古文也,小篆加水为‘渊’;王筠曰「**始是古文,一象形,一会意,令人一望而知其物。颠倒*字,又断其两曲以成‘二’字,遂成‘云’矣。水字横书之,破其崖岸,列之两旁,遂成‘渊’矣。此作字者欲其整齐,不顾偭规错矩也,岂得为古文哉?」‘矛’字,古文也,小篆加入为‘保’。《颐部》云「篆文「颐」从「页」。徐锴曰:籀文「颐」从「沓」。然则‘颐’为古文,‘沓’为籀文,‘颐’为小篆。」然则古文改繁为简,因小篆而作可知。桂馥又云「《说文叙》云:‘至孔子书六经,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此可知大篆不施于书册也。」王筠曰「今之书册,固不知几经改易,然‘其’‘盘’‘灾’三字皆籀文,‘敢’‘弃’二字亦由籀文小变之。‘遬’字见《礼记》,此亦有所承,非尽后人改用籀文也。」且周既有籀书,何以复作古文?必不然矣。即有一二奇字,亦是列国妄改,不合于《史籀》之正者也。桂馥又云「《说文》谐声,多与《诗》《易》《楚辞》不合。」如确是三代古文,则应相合。益以知其伪也。

  按文字之流变,皆因自然,非有人造之也。南、北地隔则音殊,古、今时隔则音亦殊。盖无时不变,无地不变,此天理也。然当其时、地相接,则转变之渐可考焉。文字亦然。《志》称「《史籀篇》者,周时史官教学童书也,与孔氏壁中古文异体。」则非歆之伪体,为周时真字,断断也。子思作《中庸》,犹曰「今天下书同文」。则是自春秋至战国,绝无异体异制,凡史载笔、士载言,藏天子之府,载诸侯之策,皆籀书也。其体则今之《石鼓》及《说文》所存籀文是也。子思云然,则孔子之书六经,藏之于孔子之堂,分写于齐、鲁之儒皆是。秦之为篆,不过体势加长,笔画略减,如南北朝书体之少异。盖时、地少移,因籀文之转变,而李斯因其国俗之旧,颁行天下耳。观《石鼓》文字与秦篆,不同者无几,不止如王筠所谓「其」「盘」「灾」「敢」「弃」,知经文上承籀法也。王筠深于六书,故能发出。深于许慎而能攻许慎。如柳子厚深于《国语》而作《非国语》,杨雄深于《离骚》而作《反骚》,所谓蠹生于木而还食其木也今秦篆犹存者,有《郎邪刻石》《泰山刻石》《会稽刻石》《碣石门刻石》,皆李斯所作,以为正体,体并圆长;而秦权、秦量即变方匾。汉人承之而加少变,体在篆、隶间。以石考之:若《赵王上寿刻石》为赵王遂廿二年,当文帝后元六年;《鲁王泮池刻石》当宣帝五凤二年,体已变矣,然绝无后汉之隶也。至《厉王中殿刻石》,几于隶体,然无年月,江藩定为江都厉王,尚不足据。左方文字莫辨,《补访碑录》审为「元凤」二字,而《金石萃编》疑为「保」「岁」「庶」等字,则「元凤」固不确也。《金石聚》有《凤凰画象题字》,体近隶书,《金石聚》以为元狩年作,江阴缪荃荪谓当从《补访碑录》释为元康,则晋武帝时隶也。《麃孝禹碑》为河平三年,则同治庚午新出土者,体亦为隶,顺德李文田以为伪作,无疑也。《叶子候封田刻石》为始建国天凤三年,亦隶书,嘉庆丁丑新出土,前汉无此体,盖亦伪作。则西汉未有隶体也。降至东汉之初,若《建平郫县石刻》《永光三处阁道石刻》《开通褒斜道石刻》《裴岑纪功碑》《石门残刻》《郙阁颂》《戚伯着碑》《杨淮表纪》,皆以篆笔作隶者。《北海相景君铭》,曳脚笔法犹然。若《三公山碑》《是吾碑》,皆由篆变隶、篆多隶少者,吴《天发神谶》犹有此体。若《三老通碑》《尊楗阁记》为建武时碑,则由篆变隶而隶多篆少者。以汉钟鼎考之:唯《高庙、都仓》《孝成、上林》诸鼎有秦篆意,《汾阴、好峙》则有秦权意。至于《太官钟》《周杨侯铜》《丞相府漏壶》《虑俿尺》《若食官钟铭》《绥和钟铭》,则体皆扁缪,在篆、隶之间矣。今《焦山陶陵鼎铭》,其体方折,与《启封镫》及《王莽嘉量》同为《天发神谶》之先声,亦无后汉之隶体者。以瓦当考之,秦瓦如「维天降灵甲天下、大万乐当」、「嵬氏冢当」、「兰池宫当」、「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为圆篆。至于汉瓦,若「金」字、「乐」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万岁」、「汉并天下」、「长乐未央」、「上林甘泉」、「延寿万岁」、「高安万世」、「万物咸成」、「狼千万延、宣灵万有、喜万岁」、「长乐万岁」、「长生无极」、「千秋长安」、「长生未央」、「永奉无疆」、「平乐阿宫」、「亿年无疆」、「仁义自成」、「揜衣中庭」、「上林农宫」、「延年益寿」,体兼方圆;其「转婴柞舍」、「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则方折近《郙阁》矣。盖西汉以前无熹平隶体,和帝以前皆有篆意。其汉砖有「竟宁建平」、秦阿房瓦「西凡二十九六月官」七字,纯作隶体,恐不足据。盖自秦篆变汉隶,减省方折,出于风气迁变之自然。许慎《说文》叙诋今学,谓「诸生竞逐说字解经,諠称秦之隶书为苍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得改易?’」盖是汉世实事。自苍颉来,虽有省改,要由迁变,非有人改作也。《志》乃谓「秦时始建隶书,起于官狱多事,苟趋省易,施之于徒隶。」许慎又谓:「程邈所作。」盖皆刘歆伪撰古文,欲黜今学,故以徒隶之书比之,以重辱之。门人陈千秋说其实古无「籀」、「篆」、「隶」之名,但谓之「文」耳,创名而抑扬之,实自歆始。且孔子「五经」中无「籀、篆、隶」三字,唯伪《周官》「隶」字最多,则用《庄子》《韩非子》者。又「卿乘篆车」,此亦歆意也。于是「篆」、「隶」之名行于二千年中,不可破矣。夫以「篆」、「隶」之名承用之久,骤而攻之,鲜有不河汉者。吾为一证以解之。今人日作真书,兴于魏,晋之世,无一人能指为谁作者,然则风气所渐移,非关人为之改作矣。东汉之隶体,包氏世臣以为蔡中郎所变,然《王稚子阙》《嵩高铭》《封龙山碑》《乙瑛碑》挑法已成,特中郎集其成耳。然汉隶中有极近今真楷者,如《高君阙》「故益州举廉丞贯」等字「阳」、「都」字之「邑」旁,直是今真书,尤似颜真卿。考《高颐碑》为建安十四年,此阙虽无年月,当同时也。《张迁表颂》,其笔画直可置今真楷中。《杨震碑》似褚遂良笔,盖中平三年者。《子斿残石》《正直残石》《孔彪碑》亦与真书近者。至《吴葛府君碑》,则纯为真书矣。若吴之《谷朗碑》,晋之《郛休碑》《枳阳府君碑》《爨宝子碑》,北魏之《灵庙碑》《吊比干文》《鞠彦云志》《惠感、郑长猷、灵藏造象》,皆在隶、楷之间,与汉碑之《是吾》《三公山》《尊楗阁》《永光阁道》刻石在篆、隶之间者正同,皆转变之渐,至可见也。不能指出作今真书之人,而能指出作汉隶者,岂不妄哉?后人加出「八分」之说,又指为王次仲作,益更支离。然蔡文姬述父邕语曰「去隶八分取二分,去小篆二分取八分。」张怀瓘曰「八分减小篆之半,隶又减八分之半。」刘氏熙载曰「汉隶可当小篆之八分,是小篆亦大篆之八分,正书亦汉隶之八分。」于古今转变之故,颇能发明。通于此义,则知自孔子时之「文」,三变至今日而犹存,未尝有人改作之,唯歆窜乱之耳。夫籀、篆之体,有承变而无大异,虽以歆之颠倒妄谬,亦不过谓「篆体复颇异,所谓秦篆者也。」孔子手写之经,自孔鲋、孔襄传至孔光十余世不绝,别有秦、魏之博士贾山、伏生及鲁诸生手传之本,师弟亲授,父子相传,安得变异?则汉儒之文字,即孔子之文字,更无别体也。子思谓「今天下书同文」,则许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分为七国、文字异形」,江式表谓「其后七国殊轨,文字乖别,暨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蠲罢不合秦文者」,卫恒《四体书势》谓「及秦用篆书,焚烧先典而古文绝」,皆用刘歆之伪说,而诞妄之讏言也。古文、奇字本于钟鼎,今《说文》所载,古文千余,无奇字,盖即《八体六技》之书。许慎说经皆从古学,则是尽见古文。刘歆以古文之体写其伪经,然字数不过千余,其中又多刘歆所伪造,则三代金石异文亦仅矣。

  凡中世承平,右文渐盛,则金石渐兴,宋之刘敞、黄长睿,欧阳《集古》、明诚《金石》皆然。明及国朝,此风弥扇,而伪钟鼎、伪碑版遂蜂涌其间。京师市贾皆擅此技,山东贾人且开炉专铸古铜,正不独《岣嵝之碑》为杨慎伪撰、「垂露」诸体为梦英伪作,其余「吉日癸巳」之刻、《比干铜盘》之铭亦然。且即有三代文字,历世既邈,又字多异体,势难尽识,不出于勉强傅合,则必将杜撰伪作。故谈金石学者,未有不自欺而附会者也。汉自武、宣后,郡国山川往往出彝鼎,士人渐有好之。当时上好符瑞,方士媚上伪为之,真者殆无一二。且道家兴于汉、魏,后作为符篆诸体,虞集识之,凡七十余体,则方士所伪造应不少。《汉书郊祀志》「美阳得鼎献之,张敞好古文字」,按鼎铭曰「王命尸臣,官此栒邑,赐尔旗鸾黼黻琱戈。尸臣拜手稽首曰‘敢对扬天子丕显休命。’」盖当时识古文者唯有敞。然今所见鼎铭皆出于王命,而书体绝异,此鼎铭不知何体?歆「古文」二字大体从此撰出,其以《左传》附于张敞亦以此。然恐张敞识古文字,亦歆所杜撰耳。杨雄、刘歆皆以绝特之学兼好奇字,如近世金石大盛,硕学之徒罕有不通之者。其许慎云「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则当时实有奇字,于是杨雄好之,而作《训纂》。侯芭、歆子棻皆从问之,亦歆所为也。歆既好博德通,多搜钟鼎奇文以自异,稍加窜伪增饰,号称「古文」,日作伪钟鼎,以其古文刻之,宣于天下以为征应。以刘歆之博奥,当时不能辨之,传之后世,益加古泽。市贾之伪,不易辨其伪作,况歆所为哉!许慎谓「鼎彝即前代之古文。」古文既伪,则鼎彝之伪,虽有苏、张之舌不能为辨也。歆窥其时学者破碎,枝叶丛蔓,说五字之文至二三万言,乘其空虚,挟校书之权,藉王莽之力,因以伪文写伪经,别为《八体六技》以惑诱学士,昭其征应。《说文》序称「孝平时,征爰礼等百余人,说文字于未央廷中,以礼为《小学》元士。亡新居摄,使大司甄丰等校文书,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三曰‘篆书’,即小篆;四曰‘佐书’,即秦隶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又称「壁中书者,鲁共王坏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然《史记》共王无得古文事,张苍传授亦歆伪托,则是实无古文。歆既位国师,为王莽所尊信,爰礼、杨雄、甄丰皆其私党,杜林事莽,亦其私人,王璜、涂恽受其古文伪《书》,徐敖、陈侠受其《毛诗》,皆藉歆力擢至贵显。两次诏求古文、奇字,集之王庭,天下学者耳目咸为所涂,几以为真壁中古文矣。杜林为张敞外孙,既夙有师承,易于托附,故西州漆简为东汉伪古文书之胎祖,而复为《苍颉》《训纂》《苍颉故》以乱旧文。贾逵传父徽所受涂恽之学,和帝中受诏修理旧文,传之许慎,今所传《说文》是也。《汉志小学》诸书,见近人所辑,仅得十一于千百,然半为歆所窜定者。许慎主张古学,其文字九千三百五十三。封演《闻见记》:「后汉和帝时,始获七千三百八十四字;安帝时,许慎特加搜采,九千之文始备。」和帝时或未数班固书也。其书自古文、籀文外,小篆诸体亦皆自古文变出,其说经说礼皆古说,则纯乎歆之伪学也。当是时,古文之学最盛,扶风曹喜工篆,而曰「小异斯法而甚精巧。」蔡邕采之为古文杂形,诏于太学立石碑,刊载五经,题书楷法多是邕书。后开鸿都,诸方献篆,书画奇能莫不云集,于时张揖着《埤苍》《广雅》《古今字诂》,陈留邯郸淳亦与揖同时,博古开艺,特善《苍》《雅》、八体、六书,又建《三字石经》于汉碑之西。又有京兆韦诞、河东卫觊,并能古文篆,皆述歆、慎之余波。于是《说文》《字林》《三苍》《尔雅》盛行,为「小学」之轨则。唐世立之于学官,以课试天下之士,于是歆、慎之学统一天下,尊无二上矣。

  凡六艺一百三家,三千一百二十三篇。

  六艺之文,《乐》以和神,仁之表也;《诗》以正言,义之用也;《礼》以明体,明者着见,故无训也;《书》以广听,知之术也;《春秋》以断事,信之符也。五者盖五常之道,相须而备,而《易》为之原。故曰「《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言与天地为终始也。至于五学,世有变改,犹五行之更用事焉。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艺,存其大体,玩经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博学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义,而务碎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习,毁所不见,终以自蔽,此学者之大患也。

  《诗》虽有三家,其归一也;《书》皆出于伏生;《礼》皆出于高堂生;《易》皆出于商瞿,尤无异论;《春秋》出于公羊、谷梁;经传纯全,安得谓为「乖离」?歆伪为古文,不攻旧说之乖,无以见新学之是。是时古文之出,孔光、龚胜、师丹、公孙禄及诸博士皆不从之,故歆又以学者为不「阙疑」,「安其所习,毁所不见」为大患,皆歆抑真今、崇伪古之微言也。

  《六艺略》之作伪,略见于此。而其大端有五罪焉:一,颠倒六经之序。《诗》《书》《礼》《乐》《易》《春秋》之序,孔子手定;孔门旧本,自《经解》《庄子》、史迁无不以《诗》为首,《书》次之,《易》后于《诗》《书》《礼》《乐》而先于《春秋》,靡有异说。辨见前而歆以《易》为首,《书》次之,《诗》又次之。后人无识,咸以为法,自是《释文》《隋志》宗之,至今以为定制。倒乱孔子六经之序,其罪一。二,西汉以前但有博士之经,即秦火不焚之本、孔氏世传不绝之书,无阙文亦无异本也。歆伪作古文以窜易六艺,或增或改,诸经皆遍,以其伪古经文加于孔子今文经之上。如《易经》本上下二篇,而云「《易经》十二篇」,此歆所增改者也。「《尚书古文经》四十六卷,《经》二十九卷」,上《古文经》者,歆作也;下《经》者,博士传孔子之《经》也。「《春秋古经》十二篇,《经》十一卷」,上《古经》,歆伪也;下《经》,博士传孔子之《经》也。「《论语》古二十一篇,《齐》二十二篇,《鲁》二十篇」,《论语》古,歆伪也;齐、鲁《论》者,七十子所传也。「《孝经》古孔氏一篇,《孝经》一篇」,《古孔氏》者,歆伪定也;《孝经》者,博士所传孔门之旧也。以己伪经加孔子真经上,悖谬已极,其罪二。博士传孔子学者,《诗》止齐、鲁、韩三家,《礼》止高堂生十七篇,《乐》止制氏,《春秋》止公、谷二家。歆伪为《毛诗》《逸礼》《周官大司乐章》及《乐记》《左氏传》,于是论议之间,斥三家《诗》「取杂说非本义」「《士礼》不备,仓等推而致于天子」「制氏《乐》仅知其铿锵鼓舞,而不能言其义」「公、谷二家口说失真」,诋之唯恐不至,而盛称其伪作之书。后人无识,竟为所惑,孔子真经微而几亡,伪经盛行。其诬毁篡圣,大罪三。六经皆孔子笔削,包括天人,至尊无并。虽以《论语》《孝经》之美,《王制》《经解》《学记》《庄子》《史记》不以并称。至于「小学」,尤为文史之末技,更无可与经并列者。歆伪作古文以写伪经,创为训诂以易经义,于是以《论语》《孝经》并六艺,又以伪作之《尔雅》《小尔雅》厕《孝经》家,自是六经微言大义之学亡,孔子制作教养之文绝。自后汉以来,训诂形声之学遍天下,涂塞学者之耳目,灭没大道,其罪四。六经笔削于孔子,礼、乐制作于孔子,天下皆孔子之学,孔子之教也。歆思夺之,于《易》则以为文王作上、下篇,于《周官》《尔雅》以为周公作。举文王、周公者,犹许行之托神农,墨子之托禹,其实为夺孔子之席计。非圣无法,大罪五。歆作伪经,定《七略》,其罪如此,不知天下后世犹甘尊信之否乎?

  《论语》: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孟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又: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荀子非十二子篇》「是子张氏之贱儒也;是子夏氏之贱儒也;是子游氏之贱儒也。」而《儒效篇》发大儒之效尤详。《礼记儒行篇》「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欤?’」《庄子秋水篇》「知儒、墨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徐无鬼篇》「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墨子公孟篇》「程子曰‘非儒何故称于孔子也?’」《韩非子显学篇》「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太史谈论「六家」指要:「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见《史记太史公自序》《史记酷史传序》「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郦生传》「沛公不好儒,未可以儒上说也。」诸子、传记所言「儒」皆如此,不能遍举,仅每家择录一、二耳凡所云「儒」者,皆与异教对举而言。盖孔子改制后,从其学者皆谓之「儒」。故「儒」者,譬孔子之国号,如高祖之改国号为汉,太宗有天下之号为唐,艺祖有天下之号为宋,皆与异国人言之。至于臣民自言,则云「皇朝」「圣朝」「本朝」「国朝」,人自明之,不待称国号也。孔子之学,秦时已立博士。《史记秦始皇本纪》云「非博士官所职,敢有藏《诗》《书》者,悉诣守尉杂烧之。」则博士以《诗》《书》为职可知。《贾山传》:「祖父祛,为魏时博士。」则秦、魏亦从孔子之教。意自子路居卫,曾子居鲁,子贡居齐,子张居陈,子夏居西河,澹台子羽居楚,七十子各「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虽以七国之无道,盖无不从孔子之教矣。老、墨后起,揭帜与孔子争;而义理精密,大势已成,终不能敌。而道日尊,名日盛,故战国诸子,名、法、农、战,蜂涌并兴,莫不欲夺孔子之席,日与孔子为难。高祖入鲁,以太牢祀孔子,亦以其一时教祖,因而尊之。至于文、景,虽好黄、老,博士仍具官待问。然诸子之言纷然淆乱,孔子之道虽大行,仍与诸教相杂,未能别黑白而定一尊,犹文王之化行江、汉,三分有二,未大一统也。至武帝时,董仲舒请「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绝勿进;丞相田蚡亦好儒术,公孙弘请广厉学官之路,立太常博士弟子,设甲乙科;元帝时郡国遍立校官。于是天下仰流,百川赴海,共归孔子之学,则天下混一,诸家息灭,无复「儒」、「墨」之可对言,亦无九流之可并立。故太史公特为孔子立《世家》,其《赞》曰「言六艺者,折衷于夫子,可谓至圣矣!」于《周本纪》《十二诸侯年表》《列国世家》,皆特书「孔子卒」,盖尊为一统共主也。其七十子,则立《仲尼弟子列传》以尊之。其后学以孟、荀为大宗,亦立传焉。斯真史迁之高识别裁也。太史谈之以「儒」列于「六家」者,谈本老学,其时未绝异教,故以「儒」与「道」、「墨」班,犹辽、夏之人乐与宋并称,夜郎欲与汉比,亦其宜耳。若史迁即不尔。至于向、歆之世,则天下之受成于孔学者,久以六经为学,教出于一,既无异论,亦无异学,凡义理、文字、书册莫不统焉。歆之编《七略》也,既独尊六艺为一略,统冠群书以崇孔子,犹编《汉书》者之尊高祖为《本纪》,编《宋史》者之尊艺祖为《本纪》矣。即七十子后学者如子思、孟子、孙卿,犹高祖之有文、景、武、昭,艺祖之有真、仁、英、神也;不尔,亦与七十子同为宗室诸王也。其后学若陆贾、贾谊、董仲舒之徒,则其将相大臣也。编书之例与编史之例同,则七十子后学者,亦宜为《五宗世家》《萧曹世家》之比,宜附于《本纪》之后,不与《外夷列传》班者也。屈原之文皆引经艺,亦陈良之俦传仲尼之道者,则「诗赋家」亦古《诗》之流。以《太史公书》附《春秋家》后例之,亦宜附《诗家》之末。然勿混正统,则与《兵书》《数术》《方技》各分为略,附于六经七十子后学记之后,如《文苑》《方术》之各立专传,尚无不可。唯名、法、道、墨者,本各自为教,如汉之有匈奴、西域,宋之有辽、夏、金、元,自为异国,不相臣服。史家于《文苑》《方术》之下立《外夷传》,俾其事得详而其体不与中国敌,体裁至善也。循斯为例,则名、法、道、墨诸家,其道不能废者,宜为「异学略」,附于《七略》之末,如《晋书》之有《载记》,乃为合作也。今歆编《七略》,以儒与名、法、道、墨并列,目为「诸子」,外于六艺,号为「九流」,是陈寿之《三国志》,崔鸿之《十六国春秋》,萧方等之《三十国春秋》也。且「儒」者,孔子之教名也,既独尊孔子之六经,而忽黜其教号、弟子与衰灭之教并列,则是光武修汉高之实录,而乃立《汉传》《匈奴传》《西域传》《西南夷传》并列,俾文景武昭、萧曹绛灌与冒顿、乌孙、身毒齐类而并观;高宗修宋艺祖之实录,而又立《宋传》《辽传》《夏传》《金传》《元传》,俾真、仁、英、神、赵普、曹彬、韩琦、富弼之伦与耶律德光、耶律休哥、阿骨打、赵元昊、成吉斯齐类而并列。有是史裁,岂不令人发笑哉!且九流之中,唯道、墨与儒显然争教,自余若「农家」之学,则《书》存《无逸》,《诗》存《七月》《生民》,非「农」而何?《论语》言「正名」,《易系》「明罚勅法」,非名、法而何?《典》重「授时」,《礼》贵《筮日》,非「阴阳家」而何?若夫为命之重,刍荛之采,则「纵横家」、「小说家」何尝不兼纳之其中?今乃以之与儒并列,而皆以为出于古先一官之守。夫「儒家」,即孔子也,七十子后学者,即孔子之学也。其中如《系辞》《丧服传》《公羊传》之类,附经已久,七十子之书与孔子不能分为二学也。以七十子之学仅出于司徒之一官,足以顺阴阳、明教化而已。则是孔子之教,六经之学,仅得司徒一官,少助教化,其它则无补。而十家之术,虽「纵横」、「小说」反复鄙琐,亦得与孔子之道「犹水火之相生而相灭,仁义之相反而相成,宜各舍短取长,折衷之以备股肱之材」。不知歆何怨何仇于孔子,而痛黜之深如此?出之异教之口犹可,出于歆家承儒业者,岂不大异哉!孔子之道,范围天下,子思所谓「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譬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譬如四时之错行,如日月之代明。」歆乃公然贬之,大书《七略》以告天下。千古谤圣毁贤,无如此极,非狂禅之呵佛骂祖比也。考歆终日作伪,未必有甄综九流之识,盖为操、莽之盗汉,非为金、元之灭宋也。特自伪《周官》,欲托身为周公以皋牢一切,故兼收诸子,以为不过备我学一官、一识之守,因痛抑孔子,以为若而人者,亦仅备一官守,足助顺阴阳、明教化而已,阳与之,实所以夺之者,至矣!唐人尊周公为先圣,而以孔子为先师,近世会稽章学诚亦谓周公乃为集大成,非孔子也,皆中歆之毒者。但群蒙谤日,终不能以只手遮天,孔子之道自尊也。唯自歆列「儒家」于诸子,而叙七十子于其中,后世因之。自荀勖《中经簿录》,隋、唐《经籍》《艺文志》以下,至国朝《四库全书总目》,莫不从之。传仲尼之正统者,仅列九流之一家;讲「小学」之伪文者,乃为六经之附庸,颠倒悖逆,至于此极!二千年中,云霾雾塞,如堕深阱,未有人变易之者,天下尚有公是邪?宜乎为孔子之学者日衰也。《传》曰「见无礼于君者,如鹰之逐鸟雀。」今大声疾呼,以当鸣鼓之攻,别采群书为《七十子后学记》,以附六经之后,以备孔门之学。庶学者知所严崇兴起,而革刘歆以「儒」平列九流之逆说。其详见《七十子后学记凡例》,今不及。

  歆抑儒家于九流,其谬固如此。而后之修史者,自班固以下,以《儒林》别立列传,皆囿于歆之邪说。夫《史记》之立《儒林传》,盖武帝以前百数十年间,孔子之学未一统,伏生、申公之伦皆独抱遗经,经略方新,而反侧未靖,《史记》纪其行事,特揭「儒者」之号以表异之,事之宜也。若至武帝厉学官、置博士之后,孔子之后淹有四海,而犹拘拘以「儒」自表,无乃悖乎?后汉儒术尤盛,将相皆出其中,与朝皆儒,别立《儒林》,尤为无理。尤可异者,《宋史》为尊朱子,以《儒林》《道学》分为二传,薄孔子教名而不居,别为异论以易之,已如守成之主无故而自更国号矣。而近世仪征阮元,更附会以《周官》「师以道得民,儒以艺得民」之说。夫「儒者」之名,始于孔子,一统之号,臣庶所尊,抑之为「艺」而以「道」专属于师,又以师、儒不过我法中系民之一,抑先圣之大道,以自尊其渎乱不验之术。试问非儒何以为师?非道何以为儒?似此出于异教之口,已为可怪。歆贬洙、泗之国号,斥尼山之教术,而犹有尊信之者,此真离经畔道之尤者也。自汉迄明,其立《儒林传》,皆名不正、言不顺之大者,今并纠于此以正大义焉。

  

  

  

  汉书河间献王鲁共王传辨伪第四

  按:古学惑人最甚、移人最早者,莫若《汉书》。自马融伏东阁受读后,六朝、隋、唐传业最盛。二千年来,学者披艺受学,即便诵习,先入人心,积习生常,于是无复置疑者,古学所以坚牢不可破也。余读《史记河间献王、鲁共王世家》,怪其绝无献王得书、共王坏壁事,与《汉书》绝殊。窃骇此关六艺大典,若诚有之,史公何得不叙?及读《儒林传》,又无《毛诗》《周官》《左传》,乃始大疑。又得魏氏源《诗古微》、刘氏逢禄《左氏春秋考证》,反复证勘,乃大悟刘歆之作伪。而卒无以解《汉书》也,以为班固校书,本从古学而然耳。今按葛洪《西京杂记》,谓:「《汉书》本刘歆作,班固所不取不过二万许言。」刘知几《史通正史篇》亦谓刘歆续《太史公书》,即作《汉书》也。盖葛洪去汉不远,犹见《汉书》旧本,乃知《汉书》实出于歆,故皆为古学之伪说,听其颠倒杜撰,无之不可。其第一事,则伪造河间得书、共王坏壁也。后人日读古文伪经及《汉书》,重规叠矩,掩蔽无迹。故千载邈邈,群盲同暗室,众口争昼日,实无见者,岂不哀哉!重之曰:歆造伪经,密致而工;写以古文体隆隆,托之河间及鲁共。兼力造《汉书》,一手掩群蒙。金丝发变怪,百代争讧讻。校以《太史公》,质实绝不同。奸破覆露,霾开日中。发得巢穴,具告童蒙。

  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学好古,实事求是。从民得善书,必为好写与之,留其真,加金帛赐以招之。繇是四方道术之人不远千里,或有先祖旧书,多奉以奏献王者,故得书多与汉朝等。是时淮南王安亦好书,所招至率多浮辩。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周官》《尚书》《礼》《礼记》《孟子》《老子》之属,皆经传说记,七十子之徒所论。其学举六艺,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修礼乐,被服儒术,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从而游。武帝时,献王来朝,献雅乐,对三雍宫及诏策所问三十余事。其对,推道术而言,得事之中,文约指明。立二十六年薨。中尉常丽以闻,曰「王身端行治,温仁共俭,笃敬爱下,明知深察,惠于鳏寡。」大行令奏「《谥法》曰‘聪明睿知曰献。’宜谥曰‘献王’。」

  《史记河间献王世家》云「河间献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为河间王……二十六年卒。」《汉书》本传同今按:景帝立十六年,自前二年下数二十六年,为武帝元光五年;《太史公书》讫于天汉三年,上数至元光五年献王之卒,凡三十三年,则太史公远在河间之后也。

  《太史公自序》称「于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则天下凡有佚书出者,史迁莫不见之。故《自序》云「紬史记石室金匮之书、罔罗天下放失旧闻、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自序》又曰「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则山东诸儒之学,盖皆详访而熟讲之矣。

  今考《史记河间献王世家》,但云「好儒学,被服造次必于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十九字,下即叙卒。若如《汉书》所叙,献王得书等于汉朝,史迁好学,不应绝不一叙。至于得《周官》、立《毛氏诗》《左氏春秋》博士,尤为艺林殊功重事,何以史迁于《献王世家》绝不一叙?而总括六艺作《儒林传》,遍详诸经,于《诗》则鲁、齐、韩,于《礼》则唯有高堂生《士礼》,于《春秋》则公羊、谷梁,未尝知天下有所谓《毛氏诗》《周官》《左氏春秋》者,何哉?若谓河间虽得古文先秦旧书,而史迁不获见之,则史迁少讲业齐、鲁之都,《毛氏诗》《左氏春秋》既立博士,山东诸儒从之游者必皆熟闻。迁生后三十余年,亲与山东诸儒讲业,岂有六艺大业不获一闻其名者?又身为太史,百年之间,《诗》《书》间出,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毛诗》《左氏春秋》,河间既立博士,彰明显彻,自必集于太史公,何以不获一见?且左氏之书,则云「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汉书司马迁传赞》叙其作《史记》所援据之书,亦曰据《左氏国语》与《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等,皆为叙事之书。可知左氏之书,分国为体,并非编年而为《春秋》作传。故《儒林传》叙《春秋》之学,有《公羊》《谷梁》而无《左氏》,以其纪事而不释经,与《春秋》绝不干预。《太史公自序》尊《春秋》至矣,其为《世家》《列传》多据《左氏》,其熟精《左氏》至矣。使《左氏》有经文释义,史迁博达,宜扶微学,何昧昧焉诬其为《国语》,置之与《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同列,而黜之于《公羊》《谷梁》之外哉?其事至明,浅学者一加详考,未有不失笑其纰漏嗤黠者也。

  歆阴窜易左氏《国语》为编年而以为《春秋传》,伪为《周官》以改《礼》学,又伪《毛氏诗》以证之。以传记引《逸书》数十篇,易于伪托,先为古文《书》,于是以所伪作书皆号为古文。至《易》所传,尤彰彰无可下手,则为《费氏易》以为古文以影射之。左氏突出公、谷之外,恐人不信,又伪邹氏、夹氏俱为传,以映带遗书之多焉。既挟校书之权,作为《七略》,肆其窜附矣,犹恐无可征信,于是缉《尔雅》、作《汉书》,以一天下之耳目。见《史记河间献王世家》有「好儒学」三字,以为藩王之力能购书也,于是将生平伪撰之书一举而附于《河间传》中,以证成其真而阴灭其迹。故史迁仅言献王「好儒学」,歆即云「修学好古」,以其伪作古文伏之矣;以己之出于欺也,则云「实事求是」矣。国朝经学家动引河间之「实事求是」,而不知为歆谩语也于是首叙金帛之招善书,次叙四方道术、先祖旧书之多奏,三叙其得书之等于汉,盖汉秘府本无其书,必云河间等于汉,乃可立也四叙淮南好书,以影射而实其事。郑重重复,叙之又叙,而后乃云「献王所得书皆古文先秦旧书」,于是直以其伪着之《周官》《毛氏诗》《左氏春秋》为曾立博士,而以《儒林传》应之。于是证佐分明,无可摇动,而伪书行,丰蔀数千年,人人皆在其裈中而莫能窥之矣。

  共王初好治宫室,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宫。闻钟磬琴瑟之声,遂不敢复坏,于其壁中得古文经传。

  按:《史记鲁共王世家》无共王坏孔子宅得古文经传事。史迁好学,又为太史,天下遗文古事毕集,不应共王得古文经传而不知其事、不见其书。正与《献王传》同,皆歆之伪窜者也。本传但云「得古文经传」,不着何经。《艺文志》称「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则共王与献王同得《尚书》《礼记》。然即使献王在武帝初,共王在武帝末,相距数十年,则献王之《古文尚书》应大行,何以山东诸儒未尝有之,俟共王得书后,而孔安国乃传之哉?其自相矛盾,作伪日劳,抑可概见。且按以共王本传,二十八年而薨,为元光六年,正在武帝初年,下距巫蛊事将四十年,不知安国何以久不献也?其诬妄支离,不待辨矣!

  据《艺文志》《刘歆传》《河间献王传》,《古文书》《礼》《礼记》,共王与献王同得,而皆不言二家所得之异同,岂残缺之余,诸本杂出,而篇章文字不谋而合?岂有此理!其为虚诞,即此已可断。然《艺文志》又言「《礼古经》者,出于鲁淹中及孔氏,与十七篇依刘敞校文相似,多三十九篇。」是《古文礼》淹中又得。淹中及孔氏所得,与十七篇同一相似,同一多三十九篇,不谋而同,绝无殊异。焚余之书,数本杂出,而整齐画一如是,虽欺童蒙,其谁信之!而欺绐数千年,无一人发其覆者,亦可异也。

  

  

  

  汉书儒林传辨伪第五

  歆修《六艺略》,既尽窜伪经遍布其中矣,无如伪书突出,师授无人,将皆疑而莫之信也。于是分授私人,依附大儒,伪造师传,假托名字,弥缝其隙,密之又密,所以深结人信者在此。然范升已谓左氏师授无闻矣。案经久远,无不破露,今发其覆,作伪之劳,不足供一哂也。独是毛亨、毛苌,以无是、子虚窃两庑特豚之祀,崇德大典,等于儿戏。刘歆有知,应笑天下愚儒固易欺绐耳。今将其伪造源流,条辨于左。

  古之儒者,博学乎六艺之文。六学者,王教之典籍,先圣所以明天道、正人伦、致至治之成法也。周道既衰,坏于幽、厉,「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陵夷二百余年而孔子兴。以圣德遭季世,知言之不用而道不行,乃叹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于是应聘诸侯以答礼行谊。西入周,南至楚,畏匡,厄陈,奸七十余君。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究观古今之篇籍,乃称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也。」又曰:「周监于二世,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于是叙《书》则断《尧典》,称《乐》则法《韶舞》,论《诗》则首《周南》。缀周之《礼》,因鲁《春秋》,举十二公行事,绳之以文、武之道,成一王法,至获麟而止。盖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皆因近圣之事以立先王之教。故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仲尼既没,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卿相师傅,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天下并争于战国,儒术既黜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犹弗废。至于威、宣之际,孟子、孙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诗》《书》,杀术士,六学从此缺矣。陈涉之王也,鲁诸儒持孔氏礼器往归之,于是孔甲为涉博士,卒与俱死。陈涉起匹夫,驱适戍以立号,不满岁而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搢绅先生负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禁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及高皇帝诛项籍,引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遗化,好之国哉!于是诸儒始得修其经学,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奉常,诸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然后喟然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遑庠序之事也。孝惠、高后时,公卿皆武力功臣;孝文时颇登用,然孝文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窦太后又好黄老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汉兴,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母生、于赵则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君田蚡为丞相,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以百数,而公孙弘以治《春秋》为丞相封侯,天下学士靡然乡风矣。

  《儒林传》文,大概用史迁之旧而稍加增窜。一事,「缀周之《礼》」,《史记》无此语。十七篇盖孔子所作,非《周礼》也,歆欲藉以实《周官》耳。二事,「盖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史记孔子世家》有此语,无「为之传」字。《易辞》皆孔子作,歆欲改为文王作上下《经》、孔子作《十翼》,故云「为之传」,此微意而暗窜于此者。三事,「六学从此缺矣」,秦焚六经未尝亡缺,辨见前。歆既杜撰于此,复窜《史记》中以实之。四事,六经之序,先《诗》,次《书》,次《礼》《乐》,以《易》《春秋》终之,辨见前。歆既思易旧说,于《七略》改之。今复改云「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乃及《诗》,所以遂其说也。然不敢遽及古文诸伪经,亦可见其有畏忌之心,或忽略之意。谚所谓「千虚不如一实」也。

  自鲁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鲁桥庇子庸,子庸授江东馯臂子弓,子弓授燕周丑子家,子家授东武孙虞子乘,子乘授齐田何子装。及秦禁学,《易》为筮卜之书独不禁,故传授者不绝也。汉兴,田何以齐田徙杜陵,号杜田生,授东武王同子中、雒阳周王孙、丁宽、齐服生,皆着《易传》数篇。同授淄川杨何字叔元,元光中征为大中大夫;齐即墨成,至城阳相;广川孟但,为太子门大夫;鲁周霸、莒衡胡、临淄主父偃,皆以《易》至大官。要言《易》者,本之田何。

  丁宽,字子襄,梁人也。初,梁项生从田何受《易》,时宽为项生从者,读《易》精敏,材过项生,遂事何。学成,何谢宽。宽东归,何谓门人曰「《易》以东矣。」宽至雒阳,复从周王孙受古义,号《周氏传》。景帝时,宽为梁孝王将军,距吴、楚,号丁将军。作《易说》三万言,训故举大谊而已,今《小章句》是也。宽授司郡砀田王孙,王孙授施雠、孟喜、梁丘贺,繇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学。

  《传》称「田何授雒阳周王孙,丁宽至雒阳,复从周王孙受古义。」按:周王孙名氏不见于《史记》,而丁宽读《易》精敏,学成东归,何至曰「《易》以东矣」,是宽已尽何之道,为传道弟子,余子莫及。周王孙古义,其传自何邪?则宽当知之。其非传自何邪?则正如赵宾之小数,隐士之异说,宽为何高弟,岂有为所惑而从而受之之理?推其特提「古义」二字,实欲托于本师,以为其费氏之根柢。其它或当有传费氏源流,文隐不可见耳《艺文志》首列《易传》周氏二篇,杨何、王同、丁宽皆在其下,犹群经之皆先序古文经也。又有《蔡公》二篇,注云「事周王孙」,蔡公无名字爵里,犹毛公、贯公、胶东庸生也。何之古义不授诸王同、丁宽、服光,而独授诸周王孙,犹孔安国之古文不授诸儿宽、司马迁,而独授诸都尉朝也。《古五子》十八篇、《古杂》八十篇之目,及《汉书律历志》所引《古五子》之文,皆所伪造以映带古学者,其作伪同一术也。

  施雠,字长卿,沛人也。沛与砀相近,雠为童子,从田王孙受《易》。后雠徙长陵,田王孙为博士,复从卒业,与孟喜、梁丘贺并为门人。谦让,常称学废,不教授。及梁丘贺为少府,事多,乃遣子临分将门人张禹等从雠问。雠自匿不肯见,贺固请,不得已乃授临等。于是贺荐雠「结发事师数十年,贺不能及」。诏拜雠为博士。甘露中,与五经诸儒杂论同异于石渠阁。雠授张禹、郎邪鲁伯。伯为会稽太守,禹至丞相。禹授淮阳彭宣、沛戴崇子平,崇为九卿,宣大师空。禹、宣皆有传。鲁伯授太山毛莫如少路、郎邪邴丹曼容,着清名。莫如至常山太守。此其知名者也。繇是施家有张、彭之学。

  孟喜,字长卿,东海兰陵人也。父号孟卿,善为《礼》《春秋》,授后苍、疏广,世所传《后氏礼》《疏氏春秋》皆出孟卿。孟卿以《礼经》多,《春秋》烦杂,乃使喜从田王孙受《易》。喜好自称誉,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诈言师田生且死时,枕喜膝独传喜,诸儒以此耀之。同门梁丘贺疏通证明之曰「田生绝于施雠手中,时喜归东海,安得此事?」又蜀人赵宾好小数书,后为《易》,饰《易》文,以为「箕子明夷」,阴阳气亡箕子,箕子者,万物方荄兹也。宾持论巧慧,《易》家不能难,皆曰「非古法也」。云「受孟喜」,喜为名之。后宾死,莫能持其说。喜因不肯认,以此不见信。喜举孝廉为郎、曲台署长,病免,为丞相掾。博士缺,众人荐喜。上闻喜改师法,遂不用喜。喜授同郡白光少子、沛翟牧子兄,皆为博士。繇是有翟、孟、白之学。

  梁丘贺,字长翁,郎邪诸人也。以能心计为武骑,从大中大夫京房受《易》。房者,淄川杨何弟子也。房出为齐郡太守,贺更事田王孙。宣帝时,闻京房为《易》明,求其门人,得贺。贺时为都司空令,坐事论免为庶人。待诏黄门,数入说教侍中,以召贺。贺入说,上善之,以贺为郎。会八月饮酎,行祠孝昭庙,先驱旄头剑挺堕坠,首垂泥中,刃乡乘舆车,马惊。于是召贺筮之:「有兵谋,不吉。」上还,使有司侍祠。是时霍氏外孙代郡太守任宣坐谋反诛,宣子张为公车丞,亡在渭城界,中夜玄服入庙,居郎间,执戟立庙门待上至,欲为逆。发觉伏诛。故事:上常夜入庙,其后待明而入,自此始也。贺以筮有应,繇是近幸,为大中大夫、给事中,至少府。为人小心周密,上信重之。年老终官。传子临,亦入说为黄门郎。甘露中,奉使问诸儒于石渠。临学精熟,专行京房法。郎邪王吉通五经,闻临说,善之。时宣帝选高材郎十人从临讲,吉乃使其子郎中骏上疏,从临受《易》。临代五鹿充宗君孟为少府。骏御史大夫,自有传。充宗授平陵士孙张仲方、沛邓彭祖子夏、齐衡咸长宾。张为博士,至扬州牧、光禄大夫给事中,家世传业。彭祖,真定太傅。咸,王莽讲学大夫。繇是梁丘有士孙、邓、衡之学。

  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寿。延寿云「尝从孟喜问《易》。」会喜死,房以为延寿《易》即孟氏学,翟牧、白生不肯,皆曰非也。至成帝时,刘向校书,考《易》说,以为诸《易》家说皆祖田何、杨叔、丁将军,大谊略同。唯京氏为异,党焦延寿,独得隐士之说,托之孟氏,不相与同。房以明灾异得幸,为石显所谮诛,自有传。房授东海殷嘉、河东姚平、河南乘宏,皆为郎、博士。繇是《易》有京氏之学。

  按:《传》深诋孟氏学之矫诬,以为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诈言田生独传者。又诋京、焦为隐士之说而托之孟氏、异于田何。近人惠氏栋、王氏鸣盛、张氏惠言主张汉《易》者,皆诋班固不通,用梁丘贺之单辞,皆非实录。惠氏并主张赵宾改「箕子」为「荄滋」,而又自改为「其子」,读为「亥子」,见《周易述》其妄不待言。番禺陈氏澧又主费氏。诸家之辨虽有是非,皆未中肯綮也。卦气消息之说,以《坎》《离》《震》《兑》为四正卦,以《干》《坤》二卦附之于六十卦之列,分主六日七分。其于圣人首《干》《坤》为天地之义,似有难解。然所出甚古,西汉纬书及经说皆然。盖陵夷至于战国,儒术既绌,儒者无由自进。言仁义则人主惮闻之,而祸福吉凶者,人主之所畏也。故说《春秋》者附会灾异,说《尚书》者附会五行,说《易》者附会阴阳,以耸动人主而求售其术。自邹衍「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史记孟子荀卿传》为阴阳消息之学所萌芽。及秦皇、汉武好神仙祷祠,方士并进,故《史记封禅书》称「自齐威、宣之时,驺子之徒,论着《终始五德》之运,及秦帝而齐人奏之,故始皇采用之。而宋无忌、正伯侨、充尚、羡门子高,最后皆燕人,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鬼神之事。驺衍以《阴阳之运》显于诸侯,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也。」今以《汉志》考之,「《易》家」有「《杂灾异》三十五篇,《神输》五篇,图一。」师古曰:「刘向《别录》云‘《神输》者,王道失则灾害生,得则四海输之祥瑞’。」此已为京房灾异所始矣。「阴阳家」有《宋司星子韦》三篇,《公梼生终始》十四篇,《邹子终始》五十六篇,《杂阴阳》三十八篇。「五行家」有《泰一阴阳》二十三卷,《黄帝阴阳》二十五卷,《黄帝诸子论阴阳》二十五卷,《诸王子论阴阳》二十五卷,《太玄阴阳》二十六卷,《三典阴阳谈论》二十七卷,《阴阳五行时令》十九卷,《务成子灾异应》十四卷,《十二典灾异应》十二卷,《钟律灾应》二十六卷,《钟律丛辰日苑》二十二卷,《钟律消息》二十九卷,《黄钟》七卷,《刑德》七卷。」「耆龟家」有《周易》三十八卷,《大筮衍易》二十八卷,《于陵钦易吉凶》二十三卷,《易卦八具》等书,实其所祖。本为阴阳占卜之书,诸儒欲以术动时主,故附之入《易》义耳。于是大儒若董仲舒,亦专以灾异说《春秋》,传「开阴闭阳以求雨,开阳闭阴以止雨」之术,《春秋繁露求雨》《止雨》两篇盖或有别传。后儒者争以怪迂之说动人主。眭孟言「大石立,僵柳起,汉当传国。」虽被诛,而宣帝既立,事有征验,子亦为郎。夏侯始昌明于阴阳,「先言柏梁台灾日,至期日果灾。」其族子胜,从始昌受《尚书》及《洪范五行传》,说灾异。昌邑王数出,胜当乘舆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是时,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昌邑王,光让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乃召问胜。胜对言「在《洪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时则下人有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京房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好钟律,知音声。永光、建昭间,西羌反,日蚀,又久青亡光,阴雾不精,房数上疏,先言其将然,近数月,远一岁,所言屡中,天子说之。翼奉以五际说《诗》。俱见《汉书眭两夏侯京翼李传》盖以占验祸福动人主,汉时「五经家」皆然,京房应时而起,托之于《易》以行其说,或孔门有是而附益之。盖本「五行家」灾异占验、钟律消息而作,其称焦延寿者,是否假托未可知。汉人欲行其说,无不依托于经,如《公羊传》之「母以子贵」,《左氏传》之「其处者为刘氏」,皆汉儒窜入以重其经。犹佛氏之起,以咒术治鬼神猛虎毒蛇。于是人皆敬畏之,而其道以行。《传灯录》所载二十八祖及晋之佛图澄、梁之陆法和皆是。今西藏红教犹其绪余。开国之始,神丛狐鸣,西汉灾变之学,亦其类也。至于王莽,尤尚谶学。光武染其余风,以谶立王梁为司空,桓谭、郑兴攻谶则谴责,杨厚、郎顗占验有应则尊显无伦。《史记六国表》引「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魏相称「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其说所出,源流深远,然仍是读《易》别录之书,于圣人之经无预焉。唯与《说卦》「《震》,东方也;《离》也者,南方之卦也;《兑》,正秋也;《坎》者,正北方之卦也」其义同。于是为孟、京学者借口之祖。唯《法言问神篇》《易》损其一,「蠢者知阙焉。」《论衡正说篇》「至孝宣皇帝之时,河内女子发老屋,得《逸易》《礼》《尚书》各一篇,奏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后《易》《礼》《尚书》各益一篇。」所谓「逸《易》」,《隋志》以为即《说卦》,此杨雄、王充所见西汉旧说,则《说卦》必焦、京学者所传授。《易纬干凿度》《稽览图》或为其学者所附会,其消息辟卦并同。「五行家」有《钟律消息》,则「消息」二字所本,或亦本为《易》义也。张衡谓纬书起于哀、平间,则《易纬》固在京房后,其用《京易》无足疑也。故《后汉书方术传》曰「其流又有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之术。」益可见为数术杂占之学。孟、京俱言卦气、消息、辟卦、杂气,李鼎祚《周易集解》、惠栋《易汉学》所引可见则孟、京二家似出于一,然孟氏实有出于田王孙者。《汉书艺文志》「《章句》施、孟、梁丘氏各二篇。」此乃得之田何者。又有「孟氏、京房十一篇,《灾异》孟氏、京房六十六篇」。此则《易》家《候阴阳灾变》。孟氏传之焦、京,或焦、京所托,今所传卦气、六日、七分之学是。焦循《易图略》亦有此说若虞氏自奏称「五世传《孟氏易》」,见《三国志》本传注而纳甲之说全用《参同契》;自奏言「郡吏陈桃梦道士予臣《易》六爻吞之。」见《三国志》本传注诞妄无稽,然益见仲翔得自道士异教之学。惠栋、张惠言等知辨宋人《先天之图》出于道家,不知《卦气纳甲之图》亦出方士、道士之所传,齐、楚佩剑,皆未得也。然源流既远,且西汉博士之说,非刘歆所伪。别见《易汉学辨》,今不详。

  《孟易》虽言灾变,然梁丘贺以筮近幸,与《眭两夏侯京翼李传》诸人正同。是贺亦候灾变,不独喜有之,贺安能以改师法责喜?传云云者,盖西汉以后,施、梁丘稍微而孟、京最盛,歆欲以费氏夺而易之,故诬辞巧诋耳。观其下云「刘向以为诸家皆祖田何、杨叔、丁将军,大谊略同,唯京氏为异,托之孟氏,不相与同。」则不以为孟氏异于施、梁丘氏,而仅以为京氏异于孟氏。盖前主攻孟,后主攻京;攻京之时,并忘其攻孟之言矣。矛盾如此,岂不哀哉!又歆欲代孟、京之统,故以孔子《十翼》厌胜之,而痛诋灾变之非;其继不能遂,乃袭取其说而改其面目,敷衍支离,抑又甚焉。是心劳日拙之明效矣。

  费直,字长翁,东莱人也。治《易》为郎,至单父令。长于卦筮,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郎邪王璜平中能传之。璜又传《古文尚书》。

  高相,沛人也。治《易》,与费公同时,其学亦亡章句,专说阴阳灾异,自言出于丁将军。传至相,相授子康及兰陵毋将永。康以明《易》为郎,永至豫章都尉。及王莽居摄,东郡太守翟谊谋举兵诛莽,事未发,康候知东郡有兵,私语门人,门人上书言之。后数月,翟谊兵起,莽召问,对受师高康。莽恶之,以为惑众,斩康。繇是《易》有高氏学。高、费皆未尝立于学官。

  《费氏易》为刘歆伪撰,辨见前。其云「亡章句,徒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说上、下《经》」。考《后汉书儒林传》,陈元、郑众、马融、郑玄、荀爽皆传《费氏易》者。今以《周易集解》考之,其说采卦气、消息、辟卦、世应、飞伏,郑氏独传爻辰,主分野、互卦之说。按分野之说,《周官》《左传》《国语》有之,杂见于《汉书天文、地理志》,并移以说《易》,皆歆所创也。钱氏大昕曰:「康成初习京氏《易》,后从马季长受费氏《易》。费氏有《周易分野》一书,其爻辰之法所从出乎?」《潜研堂文集答问》得其所自出矣。《经典释文序录》云「费直《章句》四卷,残缺。」则费氏有说,明矣。其所伪作《费氏易》,盖深攻孟、京,力主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上、下《经》,据孔子以折诸家,又因《系辞》而造「之卦」、「互卦」之例,荀悦《汉纪》云:「臣悦叔父故司空爽,着《易传》,据爻象承应阴阳变化之义,以十篇之文解说经意。」杂窜之于《左传》,又窜之于《史记》以易旧说。如《左传》庄二十二年「周史有以《周易》见陈侯者,陈侯使筮之,遇《观》之《否》」,若是者数条。又凡卦筮须有所指,《周官》《左传》《国语》并言「分野」,故又以「分野」之说窜入卦筮。然则费氏《章句》《周易分野》皆歆所作于《七略》奏上之后,故《七略》无之;或歆自匿其《章句》,授之弟子而不着之欤?王弼之《易》亦出费氏,盖弼祖其「以《彖》《象》《系辞》、十篇、《文言》解上、下《经》」之说,故扫尽象数,独标卦爻承应之义,其说大行,以传此言为之本故也。是至于今犹歆之伪《易》也。然《易》之经文亡恙,以为脱去「无咎」、「悔亡」,特歆崇古抑今之伪说耳。以《彖》《象》《系辞》说《易》,还孔子之旧义,虽出刘歆之说,然歆内主张爻辰、分野以为卜筮;《十翼》解经,特其假借之言,实非歆学也。且实光明无弊,不必以人废言。于今学扫《说卦》之伪文,于古学删康成之野象,歆矫伪六经之罪,于《易》差可末减乎!至「十篇」之说,《史记》不着,《孔子世家》及《说卦》,盖刘歆窜入者。《序卦》《杂卦》二篇,义理薄浅,王充、《隋志》以为后得。《杂卦》「《师》,众也;《比》,辅也;《震》,动也;《遘》,遇也。」与歆伪《尔雅》合,盖亦歆所伪造者。尔后《十翼》之说所由出也与?《高氏易》,辨见《艺文志》。

  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兹多于是矣。遭巫蛊,未立于学官。安国为谏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马迁亦从安国问《故》。迁书载《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縢》诸篇,多古文说。都尉朝授胶东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谷梁春秋》为博士、部刺史,又传《左氏》。常授虢徐敖。敖为右扶风掾,又传《毛诗》,授王璜、平陵涂恽子真。子真授河南桑钦君长。王莽时,诸学皆立,刘歆为国师,璜、恽等皆贵显。世所传《百两篇》者,出东莱张霸,分析合二十九篇以为数十,又采《左氏传》《书叙》为作首尾,凡百二篇。篇或数简,文意浅陋。成帝时,求其古文者,霸以能为《百两》征,以中书校之,非是。霸辞受父,父有弟子尉氏樊并。时大中大夫平当、侍御史周敞劝上存之。后樊并谋反,乃黜其书。

  古文之伪,辨见《艺文志》。其传授源流,亦歆伪托也。史迁所引篇目,无一出今文外者;今《史记》所说,与今文无不合者,其伪决矣。孔安国授之儿宽,今文欧阳、大小夏侯皆出于宽,则皆出于安国,何欧阳、大小夏侯无一人闻十六篇之书说,而都尉朝独闻之?何安国之偏而都尉朝之幸也邪?博士同出一师,而百余年无一人说及古文及都尉朝事,何其疏也?安国传宽,宽传欧阳生,子世世相传至曾孙高,高孙地余犹当宣帝时为博士,论石渠,高三传乃至龚胜,则八传矣。见《儒林传》又安国再传为简卿,三传为大夏侯胜,五传乃至孔光。见《儒林传、孔光传》又安国四传为小夏侯建,七传乃至赵玄。见《儒林传》玄,哀帝时御史大夫,孔光为太师,是时名儒光禄大夫则安国八传之龚胜也。以今学经八传而至胜,都尉朝再传而至胡常,即当哀、平之世矣,即云老寿,何相去之远乎?徐敖者,则传《毛诗》之人,王璜者,则传费氏《易》之人,胡常者,又传《左氏》之人,盖皆歆私人也。伪撰姓名亦不能多撰,虑其泄漏,故于古人则河间、鲁共、孔安国,于时人则胡常、徐敖、王璜,并遍传古学诸经者。但安国之本出于共王,不识河间诸古文经,齐、鲁诸儒何遂无传耳?作伪终有弥缝不密之时也。歆为国师,璜、恽贵显,此其昭昭也。胡常、徐敖,惜不及少待,然陈侠、萧秉皆为王莽讲学大夫,盖传其学无不贵显者。歆盖假借莽力以行其学者也。汉世尊经,故多伪经之人。河内女子之《说卦》《泰誓》《逸礼》为之始,张霸《百两》为之中,刘歆述其余风为之终而集其大成。云「霸采《左氏传》《书序》为作首尾」者,实则歆采霸伪《书》而作《书序》,并窜之入《左氏传》耳。

  毛公,赵人也。治《诗》,为河间献王博士,授同国贯长卿。长卿授解延年。延年为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陈侠,为王莽讲学大夫。由是言《毛诗》者本之徐敖。

  《史记河间王世家》《儒林传》无《毛诗》,此是铁案,南山可移,此文不可动者也。歆为《汉书》,处处称献王,所以实《毛诗》《周官》之事,辨见《艺文志》。其云毛公者,真托于「无是公」者也。毛公定乐,而《毛诗》乃不知《诗》之为乐章,以《草虫》入于《采苹》《采蘩》之中,又以《楚茨》《甫田》为刺幽王。投壶、雅歌诗有《伐檀》《白驹》而毛公不知,恶在其传《诗》乎?徐敖受《尚书》于胡常,常是成、哀间人,而为毛公三传弟子。考之三家之传,皆七八传乃至王莽世,盖作伪者仍不能妄援广引也。《移博士书》云「博问人间唯有赵国贯公」,殆即长卿,又以为传《左氏传》者,皆歆杜撰也。徐敖盖歆私人,受歆伪经者,《后书》称「谢曼卿受《诗》于陈侠」,此歆所传者欤?其详见《毛诗伪证》。若毛公分为二人,有大有小,名亨、名长,又名苌,此则歆之重儓,又歆所未知者。

  尹更始为谏大夫、长乐户将,又受《左氏传》,取其变理合者以为《章句》。传子咸及翟方进、琅邪房凤。咸至大司农,方进丞相,自有传。

  房凤,字子元,不其人也。以射策乙科为太史掌故。太常举方正,为县令都尉,失官。大司马票骑将军王根奏除补长史,荐凤明经通达,擢为光禄大夫,迁五官中郎将。时光禄勋王龚以外属内卿,与奉车都尉刘歆共校书,三人皆侍中。歆白《左氏春秋》可立,哀帝纳之,以问诸儒,皆不对。歆于是数见丞相孔光,为言《左氏》以求助,光卒不肯。唯凤、龚许歆,遂共移书责让太常博士,语在《歆传》。大司空师丹奏歆非毁先帝所立。上于是出龚等补吏,龚为弘农,歆河内,凤九江太守,至青州牧。始,江博士授胡常,常授梁萧秉君房,王莽时为讲学大夫。由是《谷梁春秋》有尹、胡、申章、房氏之学。

  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大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谊为《左氏传》训故,授赵人贯公,为河间献王博士。子长卿为荡阴令,授清河张禹长子。禹与萧望之同时为御史,数为望之言《左氏》,望之善之,上书数以称说。后望之为太子太傅,荐禹于宣帝,征禹待诏,未及问,会疾死。授尹更始,更始传子咸及翟方进、胡常。常授黎阳贾护季君,哀帝时待诏为郎。授苍梧陈钦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将军。而刘歆从尹咸及翟方进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贾护、刘歆。

  刘氏逢禄《左氏春秋考证》曰「《张苍传》曰‘好书律术’,曰‘习天下图书计籍,又善用算律术’,曰‘苍尤好书,无所不观,无所不晓,而尤邃律术’,曰‘着书十八篇,言阴阳律术事’而已,不闻其修《左氏传》也。盖歆以汉初博极群书者唯张丞相,而律术及谱五德可附《左氏》,故首援之。《贾生传》曰‘能诵《诗》《书》属文’,曰‘颇通诸家之书’而已,亦未闻其修《左氏传》也。盖贾生之学,疏通知远,得之《诗》《书》,修明制度,本之于《礼》,非章句训故之学也。其所著述,存者五十八篇,《大都篇》一事,《春秋篇》九事,《先醒篇》三事,《耳痹篇》一事,《喻诚篇》一事,《退让篇》二事,皆与《左氏》不合,唯《礼容篇》一事似采《左氏》,二事似采《国语》耳。盖歆见其偶有引用,即诬以为‘为《左氏训故》授赵人贯公’,又曰当孝文时,‘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贯公当即毛公弟子贯长卿,歆所云‘贯公遗学,与秘府古文同’者也,曰‘贾生弟子’则诬矣。《张敞传》曰‘本治《春秋》,以经术自辅其政。’其所陈说,以《春秋》讥世卿最甚,君母下堂则从傅母,皆《公羊》义,非‘尹氏为声子’、‘崔杼非其罪’、‘宋共姬女而不妇’之谬说也。《萧望之传》曰‘治《齐诗》’,曰‘从夏侯胜问《论语》、礼服’,其《雨雹对》以‘季氏专权卒逐昭公’,《伐匈奴对》以大士匄‘不伐丧’,亦皆《公羊》义。石渠《礼论》,精于礼服,未闻引《左氏》也。‘善《左氏》’、‘荐张禹’,亦歆附会。要之,此数公者,于《春秋》《国语》未尝不肄业及之,特不以为孔子《春秋传》耳,歆不托之名臣大儒,则其书不尊不信也。」

  按:歆古文之学,其传授诸人名皆歆伪撰,而其发端则自左氏始。左氏书藏于秘府,人间不易见,自非史迁、刘向之伦不可得读也。汉世重六经,以《春秋》为孔子笔削,尤尊之。于时《公羊》盛行,《谷梁》亦赖宣帝追卫太子之所好得立于学,歆思借以立异,校书时发得左氏《国语》,乃「引传解经」,见《楚元王传》自为《春秋》之一家。刘歆校书为王莽所举,尹咸校数术,殆党附于莽、歆者,房凤则王根所荐者,王龚则外戚,非经师也。是四人者共校书,凤、龚所校不知何书,尹咸校数术,其经术不如歆可知;歆又挟权宠,故房凤、王龚、尹咸咸附之也。孔光、龚胜、师丹皆大儒,知其伪,故不肯助也。考孔光号称依阿,而不肯助,盖光曾叔祖安国、祖延年、父霸为孔子传经之世嫡,未尝闻此,故不肯助也。若孔氏确有古文,安得不助歆哉?诸古文为伪经,此可为一铁案也。师丹劾之,公孙禄以为「颠倒五经」,诚不妄矣。歆既以《左氏》附于尹咸,故托所出于尹更始。所谓「章句」者,盖歆所伪托也。因伪造张苍、贾谊、张敞、刘公子,又托贾谊为《传》训故。所云「贯公」者,歆《移书》所谓「传问民间,唯赵国贯公学与此同」也;所云「河间献王博士」,则《献王传》所谓「立《左氏春秋》博士」、《移博士书》所谓「皆有符征,外内相应」也;所云「贯长卿」者,即传《毛诗》之人也;所云「征禹待诏,未及问会疾死」者,犹孔安国《尚书》「遭巫蛊难未及施行」,盖实无其事也;所云「胡常」者,传庸生之《古文尚书》以授传《毛诗》之徐敖者也;常又从江博士受《谷梁》,授梁萧秉君房,其果有是人为歆之所付嘱,抑为歆伪托?皆不可知。要「言《左氏》者本之贾护、刘歆」,犹「言《毛诗》本之徐敖」,护、敖皆为歆私人而已,「本之刘歆」则自不能诬耳。歆诸经皆托之于人,唯《左传》则任之于己,以《左传》为歆立伪经之根本,故不能托之人也。考胡常无论为真与否,即以此传质之,其弟子萧秉为莽讲学大夫,与尹咸、翟方进并受《左氏》于尹更始,则是元、成间人,与歆同时者也。徐敖从之受《古文尚书》,益少后矣。胡常于安国《古文》,自都尉朝、胶东庸生本三传于贯长卿,《春秋左氏》传自张禹、尹更始亦三传徐敖,既后于胡常,敖传《毛诗》,自贯长卿下仅解延年一传,抑何其乖舛乎?合而观之,其作伪之迹,故为错互,如见肺肝矣。《谷梁春秋》有尹、胡、申章、房之学,恐亦刘歆所伪为也。《传》文叙谷梁氏之学,忽插入尹更始、房凤之《左氏》,恐亦歆之原文,而自「房凤字子元」至「青州牧」,或孟坚因而添入者欤?

  赞曰: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寖盛,支叶繁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盖禄利之路然也。初,《书》唯有欧阳,《礼》后、《易》杨、《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复立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施、孟、梁丘《易》,《谷梁春秋》。至元帝世,复立京氏《易》。平帝时,又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所以罔罗遗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

  一经之说至于百余万言,五字之文至于二三万字,繁冗至此,其去丁将军之《易说》仅举大谊、甲公之《诗训》犹有阙疑,滋蔓支离抑已甚矣!杨雄《法言》曰「今之学也,非独为之华藻也,又从而绣其鞶帨。」《寡见篇》盖为通人所厌久矣。歆窥见此旨,造作古文而扫除今学,杜、贾扇其风,马、郑扬其波。迄汉、晋之间,令学尽灭,下迨唐、宋,扫地无余。昔之数百万言者,穿穴于遗文中仅得万一,虽歆伪乱之罪固不容诛,亦禄利之徒不知大谊,繁其章条,穿求崖穴,有以贻口实而藉寇兵也。嗟夫!西汉学者譊譊自尊之时,岂知百余年间之亡灭哉!今之学者,尊圣人之经而不求之经纬天人、体察伦物之际,而但讲六书,动成习气,偶涉名物,自负《苍》《雅》,叩以经典大义,茫乎未之闻也。徐干《中论》曰:「凡学者大义为先,物名为后,大义举而物名从之。然鄙儒之博学也,务于物名,详于器械,考于诂训,摘其章句,而不能统其大义之所极,以获先王之心。此无异乎女史诵诗、内竖传令也。故使学者劳思虑而不知道,费日月而无成功。」《治学篇》迂滞若是,欲不亡灭,其可得乎!此亦识者所为远念也。

  

  

  

  汉书刘歆王莽传辨伪第六

  王莽以伪行篡汉国,刘歆以伪经篡孔学,二者同伪,二者同篡。伪君、伪师,篡君、篡师,当其时一大伪之天下,何君臣之相似也!然歆之伪《左氏》在成、哀之世,伪《逸礼》、伪《古文书》、伪《毛诗》,次第为之,时莽未有篡之隙也,则歆之畜志篡孔学久矣。遭逢莽篡,因点窜其伪经以迎媚之。歆既奖成莽之篡汉矣,莽推行歆学,又征召为歆学者千余人诣公车,立诸伪经于学官,莽又奖成歆之篡孔矣。篡汉则莽为君,歆为臣,莽善用歆;篡孔则歆为师,莽为弟,歆实善用莽。歆、莽交相为也。至于后世,则亡新之亡久矣,而歆经大行,其祚二千年,则歆之篡过于莽矣。而歆身为新臣,号为「新学」,莽亦与焉。故合歆、莽二传而辨之,以明新学之伪经云。

  刘歆传

  歆,字子骏,少以通《诗》《书》能属文召见成帝,待诏宦者署,为黄门郎。河平中,受诏与父向领校秘书,讲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向死后,歆复为中垒校尉。哀帝初即位,大司马王莽举歆宗室有材行,为侍中太中大夫,迁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贵幸。复领「五经」,卒父前业。歆乃集六艺群书,种别为《七略》。语在《艺文志》。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时,诏向受《谷梁春秋》,十余年,大明习。及歆校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歆大好之。时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与歆共校经传。歆略从咸及丞相翟方进受,质问大义。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解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歆亦湛靖有谋,父子俱好古,博见强志,过绝于人。歆以为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后,传闻之与亲见之,其详略不同。歆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持其谷梁义。及歆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歆因移书太常博士,责让之曰: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着。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之不行,历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乃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及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陈,孔氏之道抑,而孙吴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是遂灭。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天下唯有《易》卜,未有他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胄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绝,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始萌牙。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读之。故诏书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甚闵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已远矣。及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藏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闵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藏、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传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惜闵、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妒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今圣上德通神明,继统扬业,亦闵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衔命,将以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绝之,欲以杜塞余道,绝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古文旧书皆有征验,外内相应,岂苟而已哉!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复广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哉!若必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

  其言甚切,诸儒皆怨恨。是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以歆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骨罢。及儒者师丹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广道术,亦何以为非毁哉?」歆由是忤执政大臣,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为河内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后复转在涿郡,历三郡守。数年,以病免官。起家复为安定属国都尉。会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与歆俱为黄门郎,重之,白太后。太后留歆为右曹太中大夫,迁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红休侯。典儒林史卜之官,考定律历,着《三统历谱》。初,歆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颖叔云。及王莽篡位,歆为国师,后事皆在《莽传》。

  按:班固浮华之士,经术本浅,其修《汉书》全用歆书,不取者仅二万许言,其陷溺于歆学久矣。此为《歆传》,大率本歆之自言也。《左氏春秋》至歆校秘书时乃见,则向来人间不见可知。歆治《左氏》乃始引传文以解经,则今本《左氏》书法及比年依经饰《左》缘《左》,为歆改《左氏》明证。此必叔皮及西汉遗老之言,则从前传不解经可知。若如《别录》,经师传授详明如此,见《左传正义》一则向不非之,而不待歆校书乃见矣,知《别录》亦伪书也。云歆从尹咸、翟方进「质问大义」,此与《儒林传》叙左氏师传自贾谊至尹更始,皆歆伪造渊源,犹《古文书》之孔安国、都尉朝,《毛诗》之毛公、贯长卿、解延年、徐敖也。按《翟方进传》云「受《春秋》积十余年,经学明习,徒众日广,诸儒称之。」又云「方进虽受《谷梁》,然好《左氏传》……其《左氏》则国师刘歆……师也。」方进虽习《春秋》,实非《左氏》,歆既重其名位,又必托所由来,称父「向不能非」。既诬其父,又诬其师,可谓绝无人心者矣。尹咸本同校书者,然但校数术,经学必不如歆,足见其伪。公羊、谷梁即卜商,别有说。然七十子口传《春秋》,汉世无异义。马迁据《左氏》以修史,而《儒林传》不称其释经,最为确证。左氏即亲见孔子,于传经无与。且着书在获麟五十年之后,而其好恶,黜孔父、泄冶之节而奖郑庄之礼,谓果与圣人同乎?《论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是《古论语》伪文,歆所窜入以昭符应者。歆遍伪群经之术皆如此,并不得以光武名秀,歆亦名秀,嘉新公为刘歆,祁烈伯亦为刘歆,以左丘明为有二人也。刘逢禄《左氏春秋考证》曰:「左氏仅见夫子之书及列国之史,公羊闻夫子之义。见夫子之书者盈天下矣。闻而知之者,孟子而下,其唯董生乎!」歆既湛靖,乘父向既没,独任校书,无人知秘府之籍,因得借秘书而行其伪。汉世《春秋》之学最盛,歆思自树一学,校书得左氏《国语》,以为可借之释经以售其奸,不作古字古言,则天下士难欺,故托之古文。此歆以古文伪经之始也。既已伪《左传》矣,必思征验乃能见信,于是遍伪群经矣。然移太常之文,仅欲立《左氏春秋》暨《逸礼》《古文尚书》三学,犹未及《毛诗》,本传并未及《周官》。盖歆以《毛诗》《周官》作伪太甚,未敢公然露于众也。然歆虽挟上旨欲行其私,加以挟制,辞气甚厉,而忽立伪书,博士之不对,龚胜、师丹之怒,固也。西汉博士,凡大儒皆由此出,其学原出孔氏,不能欺谬之也。「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独称贾生者,以歆附会为《左氏》先师也。然谊为李斯再传弟子,其书未有一字及《左传》也。

  鲁共王得《逸礼》《古文尚书》,河间献王亦得《周官》《逸礼》《古文尚书》,而《毛诗》《左氏传》且立博士,《移书》何以不兼称献王?共王薨于武帝元朔元年,下至征和二年凡三十八年,巫蛊事乃起,数十年间孔安国何以不献?且安国蚤卒,何得及巫蛊事乎?《艺文志》《儒林传》何以但称安国献《书》,不及《逸礼》?歆既辅弱扶微,冀得废遗,何以移文但争三事,不并争《毛诗》,《周官》且一字不及也?其抵牾凿枘,合观之可见。其《逸礼》三十九篇,《书》十六篇。辨见《艺文志》。

  《春秋经》自公羊、胡母生相传,绝无「脱简」,若人间《左氏春秋》,原是《国语》,亦非有「间编」。歆托之秘府、托之古文,妄谓学官「学残文缺」。所谓「经或脱简」者,歆乃欲增续《春秋》也。「传或间编」者,歆欲比附《春秋》年月,改窜《国语》也。

  「传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贯公,即歆所称传《毛诗》之贯长卿;庸生,即传都尉朝《古文尚书》者,皆歆伪托。即有其人,盖亦歆私党,歆之授意者也。

  「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歆以高堂生传十七篇多士大夫礼,故其《逸礼》皆为明堂、巡狩之礼。故《艺文志》云「犹愈仓等推士礼而致于天子之说」。此乃其作伪之微旨也。「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博士传自孔门,师师相传,可为孔子之学铁案。先秦、三代,竹帛之外,兼赖诵说而传,使《尚书》不止二十八篇,伏生专门之学,虽其本既亡,可以诵而补之。三百五篇之《诗》,十一篇之《春秋》,皆兼赖诵说而传,则孔子删《书》二十八篇之为全书,无可疑也。史迁《儒林传》不述左氏,今据西汉博士之学以得孔子之全经,赖有歆述博士之言为可信。其余不经歆校改者,寡矣。

  王莽传

  于是附顺者拔擢,忤恨者诛灭。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

  按《歆传》,莽素重歆,故莽一朝典礼皆歆学也。故遍录出,与歆之伪经征验相应也。于是群臣乃盛陈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千载同符。圣王之法,臣有大功,则生有美号。故周公及身在而记号于周。莽有定国安汉家之大功,宜赐号曰安汉公,益户畴爵邑,上应古制。」「请考论五经,定取礼,正十二女之义。」

  按:是时歆《周礼》未成,故「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之说未出,故犹从今博士说。然莽之学周公自此始,后此事事效法,遂篡汉祚。歆《周官》《尔雅》事事称周公,以揣合莽意,奖翼篡事也。后世经学动称周公,而忘其为孔子制作,则为歆、莽所卖矣。歆、莽之假于周公,将有所图,后儒无歆、莽之私,岂可复为所谩乎?

  莽奏起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筑舍万区,作市、常满仓,制度甚盛。立《乐经》。益博士员,经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网罗天下异能之士,至者前后千数,皆令记说廷中,将令正乖谬,壹异说云。

  按《平帝纪》元始五年,「羲和刘歆等四人使,治明堂、辟雍。征天下通知逸经、古记、天文、历算、钟律、小学、史篇、方术、本草及以五经、《论语》《孝经》《尔雅》教授者,在所为驾一封轺传,遣诣京师,至者数千人。」此云「《乐经》《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史篇文字」,皆歆伪纂。「史篇文字」,即歆所谓「古文」,以与今文违悖者也,辨皆见前。莽、歆搜求佚书,绝无他学,皆歆所力争于博士者,更增《尔雅》、史篇文字以征验之。通其一艺即征诣公车,前后千数,以广伪学、壹异说。于是天下皆诵歆学,而孔子之学绝矣。盖歆之所以得行伪学者,皆莽为之。命曰「新学」,岂不然乎!其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亦歆所伪。盖歆以博闻强识绝人之才,承父向之业,睹中秘之书,旁通诸学,身兼数器,旁推交通,务变乱旧说而证应其学。训诂文字既尽出于歆,天文、律历、五行、谶记、兵法又皆出之,众证既确,墙壁愈坚。当时既托古文之名、藉王莽之力以广其传,传之既广,行之既久,则以为真先圣之遗文矣。故虽以马、郑之雅才好博,兼综术艺者,尊信最坚,赞扬最力,岂非以其旁兼诸学、征应符合故乎?自魏、晋至唐,言术艺之士皆征于歆。寖淫既久,开口即是,孰能推见至隐,窥其瑕衅乎?此所以范围二千年莫有发难者也。今《汉书律历、天文、五行志》,皆歆之学,与诸古文经若合符节,月令、兵法亦然。余皆有纠谬,别为篇,兹不着。

  「谨以六艺通义经文所见《周官》《礼记》宜于今者,为九命之锡。」

  《周官》之尊为经典,朝廷典礼以为依据,始于此。

  刘歆、陈崇等十二人,皆以治明堂,宣教化,封为列侯。

  莽一切典礼,皆歆主之。莽之以伪行篡帝位,歆之以伪学篡经统,交相须而行,何相似之甚!宜其君臣之相孚也。

  「臣又闻圣王序天文,定地理,因山川民俗以制州界。汉家地广二帝、三王,凡十二州,州名及界多不应经。《尧典》十有二州,后定为九州岛。汉家廓地辽远,州牧行部,远者三万余里,不可为九。谨以经义正十二州名分界,以应正始。」

  按:《左传》引尧、舜、禹书为《夏书》。禹治水分州,任土作贡,当尧老而舜摄之时,九州岛水利土产,次第明晰。「九山刊旅,九川涤源,九泽既陂」,皆因州而言。《尚书大传》「维元祀巡守四岳八伯。」盖九州岛除王畿无伯,故八伯也。「贡金九牧,铸鼎象物」,故鼎亦九也。《王制》亦言「八州八伯」,除王畿一州言之。伪《左传》言「五侯九伯」,兼王畿言之。《诗》「帝命式于九围。」又曰:「九有有截。」皆言九州岛,未有言十二州者。《周官》为歆撰,然《职方氏》亦仅言九州岛,唯增多幽州、并州而改《禹贡》之徐、梁。唯《尧典》有「肇十有二州。」马、郑、伪孔以为分冀州为幽州、并州,分青州为营州,而《职方氏》有幽、并,是其与十二州异而实同也。《汉书武帝纪》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地理志》「南置交址,北置朔方之州,兼徐、梁、幽、并。夏、周之制,改雍曰凉,改梁曰益,凡十三部。」歆依附汉制而改饰之者。营州古无此名,歆以太公封于营丘而名之。王莽有并州,平州,「营」「平」音同,即营州,盖用歆说也。歆多以汉制为古制,五色之帝、郊祀诸星皆然。汉有十三州,故歆亦以古为有十二州也。《尧典》「十二州」三字,必为古文家窜改。《尚书大传》有「兆十有二州」说,或更追改者欤?《史记五帝本纪》《汉书谷永传》永之对,皆有十二州之说,皆窜改者

  「《礼明堂记》曰‘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天子负斧依南面而立。’谓‘周公践天子位六年,朝诸侯,制礼作乐,而天下大服’也。」

  按:《尚书大传》「周公摄政,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致政成王。」摄其政耳,无践天子位事也。歆伪作《明堂位》,诬先圣以佐篡逆,而后人犹惑之,何哉?

  「《书》逸《嘉禾篇》曰‘周公奉鬯立于阼阶,延登,赞曰:假王莅政,勤和天下。’此周公摄政,赞者所称。」

  按:《尚书正义》一载《古文》十六篇目:「《舜典》一,《汨作》二,《九共》九篇十一,《大禹谟》十二,《弃稷》十三,《五子之歌》十四,《胤征》十五,《汤诰》十六,《咸有一德》十七,《典宝》十八,《伊训》十九,《肆命》二十,《原命》二十一,《武成》二十二,《旅獒》二十三,《冏命》二十四。以《九共》九篇共卷,故为十六。」无《嘉禾篇》。唯《史记》《书序》有之。盖歆伪为《古文书》时,尚无附莽篡位意,后则伪为经记以奖莽篡,故复增造此篇。移书太常云「十六篇」,而叙《儒林传》及窜入《史记儒林传》,则但云「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以后有增加,故虚宕其辞,歆之肺肝如见矣。《尧典》「假于上下」,《西伯戡黎》「唯先假王」,《诗》「假哉天命」,皆训至也,正也,无训真假之义者。「假王」之称,出于韩信。歆欲奖成莽篡,故缘此义以易古训。歆倡训诂之学以变大义如此。

  居摄元年正月,莽祀上帝于南郊,迎春于东郊。

  按六经无四时迎气之祭。《尧典》「寅宾出日。」《尚书大传》「古者帝王躬率有司百执事,而以正月朝迎日于东郊,以为万物先而尊事天也;祀上帝于南郊,所以报天德。迎日之辞曰‘维某年某月上日,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维予一人某敬拜迎日东郊。’迎日,谓春分迎日也。」《觐礼》云:「拜日于东门之外。」《礼器》云:「大明生于东。」《郊特牲》云「郊之祭也、大报天而主日也。」《玉藻》云「朝日于东门之外。」《大戴礼朝事篇》云「率诸侯而朝日东郊,所以教尊尊也。」郊之义只此,无四郊之祭,更无四时迎气之举。唯莽始有迎春及四郊礼,与《周官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四望、四类亦如之」合,与《月令》合,盖皆歆之伪礼也。

  「太保舜,大司空丰,轻车将军邯,步兵将军建,皆为诱进单于筹策。又典灵台、明堂、辟雍、四郊,定制度,开子午道。」

  按:四郊之制始于歆,辨见前。

  放《大诰》作策,遣谏大夫桓谭等班于天下。

  谭为歆、莽之党,故主张伪古文学,凡《新论》云云,皆歆羽翼,不足据也。

  「实考周爵五等,地四等,有明文。」

  用歆《周官》说也。按孔子之礼,则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分土唯三。《孟子》《王制》俱同。《春秋》公羊说则伯、子、男同等,爵三等而已。

  少阿羲和刘歆与博士诸儒七十八人皆曰「……摄皇帝遂开秘府,会群儒,制礼作乐,卒定庶官,茂成天功。圣心周悉,卓尔独见,发得《周礼》,以明因监,则天稽古,而损益焉。」

  凡莽措施,皆出于歆之伪《周礼》,莽盖为歆所欺者。「发得《周礼》以明因监」,为《周礼》大行之始,故特着焉。

  「《春秋》隐公不言即位,摄也。」

  莽之居摄名义亦由于歆。即此一言,歆之伪作《左氏春秋》书法以证成莽篡,彰彰明矣。《左氏》之为伪经,复有何疑!

  「帝王之道,相因而通;盛德之祚,百世享祀。予唯黄帝、帝少昊、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帝夏禹、皋陶、伊尹咸有圣德,假于皇天,功烈巍巍,光施于远。予甚嘉之,营求其后,将祚厥祀。」

  按:《易系辞》《大戴五帝德、帝系姓》《史记五帝本纪》皆无少昊,唯《逸周书尝麦解》有少昊,则为司马者。歆变乱五帝名号,故窜之于《左传》《国语》《月令》,辨见前。此用歆说也。

  「予前在摄时,建郊宫,定祧庙,立社稷。」

  《诗》《书》《礼》《春秋》言庙礼无「祧庙」说,唯《祭法》有「二祧」,享尝乃止。《左传》昭元年「其敢爱丰氏之祧」,《周官春官》「守祧奄八人」,又「辨庙祧之昭穆」,是即「祧庙」之说。又《周官春官》「兆五帝于四郊,四望、四类亦如之;兆山川、丘陵、坟衍,各因其方」,是即「郊宫」之说。凡《祭法》《左传》《周官》皆歆所伪,莽用其说,故云「建郊宫,定祧庙」也。

  分长安城旁六乡,置帅各一人。分三辅为六尉郡;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颍川、南阳为六队郡,置大夫,职如太守;属正,职如都尉。更名河南大尹曰保忠信卿。益河南属县满三十,置六郊。

  《周礼地官》有六乡、六遂,此外有远郊、近郊,莽用其制也。

  莽又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盖以天下养焉。《周礼》膳羞百有二十品。」

  《周礼膳夫》「羞用百有二十品。酱百有二十瓮。唯王及后、世子之膳不会。」皆歆伪撰经文以媚莽者,此可为证。自歆伪经后,人主相承以为先圣经义宜然。于是后宫至万数千人,饮食度支岁费千万,以此亡国者接踵,皆歆启之。伪经之害如此。宋郑伯谦《太平经国之书》「奉养」一条,至深斥汉文帝之节俭,是则歆之罪也。

  「予制作地理,建封五等,考之经艺,合之传记,通于义理。」

  五等者,《周官》大司徒职「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诸侯之地,封疆方四百里;诸伯之地,封疆方三百里;诸子之地,封疆方二百里;诸男之地,封疆方百里。」即莽所谓「建封五等,考之经艺,合之传记」者也。

  初设六筦之令,命县官酤酒、卖盐、铁器、铸钱,诸采取名山大泽众物者税之。又令市官收贱卖贵,赊贷予民,收息百月三。

  按:《荀子王制篇》「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孟子》言「泽梁无禁」,《王制》「关讥而不征,林麓川泽以时入而不禁。」此孔子所述文王之仁政也。歆以《周官》托于周公,而《闾师》云「任衡以山事,贡其物;任虞以泽事,贡其物。」莽制「诸采取名山大泽众物者税之」,用歆《周官》说也。然《左传》昭公二十年「晏子曰,‘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烝,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以为齐政之衰。晏子尚以为政衰,则周公不为可知。莽盖从歆以兴天下,亦以歆而亡天下者也。又《周官司市》云「凡得货贿六畜者亦如之,三日而举之。凡治市之货贿、六畜、珍异,亡者使有,利者使阜,害者使亡,靡者使微。」又云:「大市日昃而市,百族为主。」郑司农云「百族,百姓也。」既非商贾、贩夫、贩妇,则是何人?非百官而何?贾《疏》为之辨,未见其通又《廛人》「凡珍异之有滞者,敛而入于膳府。」《泉府》云「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贾买之,物揭而书之,以待不时而买者。」即所谓「令市官收贱卖贵」也。《泉府》又云:「凡赊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之息。凡国事之财用取具焉。」即所谓「赊贷与予民收息百月三」也。此皆莽用《周官》制,民怨畔之。唐第五琦、皇甫鏄行酒酤、盐铁、铸钱,而民又怨之;王安石行青苗法,而民又怨之。歆此法也,亡三国矣。

  夫三皇象春,五帝象夏。

  按:今学无「三皇」名,唯《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篇》云「故圣王生则称天子,崩迁则存为三王,绌灭则为五帝。下至附庸,绌为九皇。下极其为民。」《吕刑》有「皇帝哀矜庶狱之不辜」、「皇帝清问下民」语,「皇帝」非以为尊崇。《左传》僖二十五年「今之王,古之帝也。」《史记五帝本纪》以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为五帝,实依《大戴礼五帝德、帝系姓》及《世本》,见《尚书正义》一盖孔门相传之说,谯周、应劭、宋均《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引同之。歆缘《易系辞》有伏羲、神农事,伪《周官》伪造「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左传》文十八年、昭十七年、二十九年、定四年窜入少皞。《汉书律历志》载歆《世经》以太昊帝、炎帝、黄帝、少昊帝、颛顼帝、帝喾、唐帝、虞帝为次,暗寓三皇、五帝之叙,而《月令》孟春「盛德在木,其帝太皞」,孟夏「盛德在火,其帝炎帝」,「中央土,其帝黄帝」,孟秋「盛德在金,其帝少皞」,孟冬「盛德在水,其帝颛顼」,与《世经》相应。《左传》《月令》《律历志》大行,于是三皇之说兴,少昊之事出,五帝之号变。《后汉书贾逵传》奏称「五经家皆言颛顼代黄帝,而尧不得为火德。」左氏以为「少昊代黄帝」,即图谶所谓帝宣也。皆因五德之运,证成古学之说,张衡于是反据以攻史迁之疏略矣。《后汉书张衡传》注引衡《集》曰:「《易》称‘宓羲氏王天下。宓羲氏没,神农氏作。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史迁独载五帝,不记三皇。nnno按:《史记秦始皇本纪》: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则三皇之说已久又一事曰:《帝系》‘黄帝产青阳、昌意’。《周书》曰:‘乃命少皞清’。清即青阳也,今宜实定之。」自是伪孔安国《尚书序》、皇甫谧《帝王世纪》、孙氏注《世本》,并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少昊、高阳、高辛、唐、虞为五帝,并见《史记五帝本纪》索隐、《三皇本纪》注实本之《世经》也。司马贞且补撰《三皇本纪》,于是少昊之为五帝遂为实事,竞讥史迁之纰缪矣。夫史迁多采《左氏》,如《左氏》实有问官郯子之事,太史公何得若罔闻知,首创《本纪》便已遗脱一朝哉?其为歆之伪窜,证佐确凿矣。《五帝本纪》于《舜纪》引《左传》「少皞氏有不才子」,亦歆所窜入者欤?按歆务翻今文之说,又窜附《国语晋语》,以炎帝、黄帝为少典之子,其母皆有蟜氏之女;以《列子汤问》有女娲氏炼石、共工触不周山事,因于《祭法》《国语》《鲁语》缘饰共工为九州岛之伯,《明堂位》加「女娲氏之笙簧」,诪张为幻,以崇佐验。于是述其学者,缘饰纬书,凿空增附,谯周则以燧人为皇,宋均则以祝融为皇,郑康成、皇甫谧则以女娲为皇,见司马贞《三皇本纪》注上承伏羲;《河图三五历》引伸为「天皇十二头,木德王……立各一万八千岁;地皇十一头,火德王……亦各万八千岁;人皇九头……凡一百五十世,合四万五千六百年。」司马贞《三皇本纪》引「自人皇已后,有五龙氏、燧人氏、大庭氏、栢皇氏、大夬氏、卷须氏、栗陆氏、骊连氏、赫胥氏、尊卢氏、浑沌氏、昊英氏、有巢氏、朱襄氏、葛天氏、阴康氏、无怀氏」。见司马贞《三皇本纪》盖缘《管子》「古封泰山七十二家」而妄为之。《春秋纬》称:自开辟至于获麟,凡三百二十七万岁,分为十纪。凡世七万六百年,「一曰九头纪,二曰五龙纪,三曰摄提纪,四曰合雒纪,五曰连通纪,六曰序命纪,七曰修飞纪,八曰回提纪,九曰禅通纪,十曰流讫纪。」司马贞《三皇本纪》引诞妄不可穷诘,盖亦皆承歆之附会为之。至于《皇王大纪》《路史》等书,益辨之不足辨矣。

  备和、嫔、美、御。和人三,位视公;嫔人九,视卿;美人二十七,视大夫;御人八十一,视元士;凡百二十人,皆佩印韨,执弓韣。

  按:先是郎阳、成修献符命,言「继立民母」,又曰「黄帝以百二十女致神仙」。莽于是遣中散大夫、谒者各四十五人,分行天下,博采乡里所高有淑女者上名。百二十女与膳羞百二十品,皆歆伪说以媚莽者也。古者「天子一娶十二女,诸侯一娶九女」,见于经传,凡今文博士无二说,莽纳女时犹用之。昏老纵欲,媚臣伪经说以傅会莽意,自是以为经法宜然,后宫众多,掖庭充满。隋之宫人万计,唐宗之宫女三千,纵恣无厌,怨旷充塞,皆歆作俑之罪也。歆之伪经,不过始则邀名,继则媚势,岂知流祸遂至于此哉!学者不正其心术,而以博闻强识造说立端,其祸等于洪水猛兽,可不惧乎!《昏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若非歆伪窜者,则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之命妇乎!若以为后宫有是,则断断无是也。

  

  

  

  汉儒愤攻伪经考第七

  伪经焜焜,烁耀施行,凡二千年。积非成是,戴而奉之,胡帝胡天。或疑或难,甲胄扞御,不可干焉。请按厥朔,歆伪突出,诸儒哗然。博士不对,龚胜自免,师丹怒旃。尚有岳岳上书,请诛歆者,公孙、升、硕、育、休。建武之后,桓、灵之前,众儒咸讪,虽灭其名,万百亿千。古学既兴,扫之除之,厥迹莫湮。绵载二百,帝者虽袒,学官不宣。昔《易》有京,《春秋》谷梁,儒士无言。伪经若信,匪仇匪怨,胡乃訔訔!铸鼎然犀,汉儒发难,视我兹篇。

  歆亲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皆列于学官。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诸博士或不肯置对。《汉书刘歆传》

  「抑此三学,以《尚书》为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汉书刘歆传》

  按:上云「鲁共王得《逸礼》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又云:「《春秋》左氏丘明所修。」又云「孝成皇帝得此三事。」则此之三学,即谓《逸书》《逸礼》《左氏春秋》也。《书》二十八篇,《礼》十七篇,皆为完本,当时博士必皆以为备,故歆并言抑之,《尚书》下当缺一「礼」字也。是时盈廷汹汹,说皆如此,非歆口自吐其实,则两造不备,而国师公之存案,将以诬辞掩尽天下目矣。

  是时名儒光禄大夫龚胜,以歆移书,上疏深自罪责,愿乞骸骨罢。及儒者师丹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广道术,亦何以为非毁哉?」歆由是忤执政大臣,为众儒所讪,惧诛,求出补吏。《汉书刘歆传》

  宣帝立大、小夏侯《尚书》,大、小戴《礼》,施、孟、梁丘《易》,谷梁《春秋》;元帝立京氏《易》,大儒博士咸无间言。独至歆书,攻者云起,龚胜乞罢,师丹大怒,执政见忤,众儒竞讪,乃至「惧诛求出补吏」,人情可见。尽诬以「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其谁能信之?言「众儒尽讪」,可知当时举朝哗然,无一从者。汉朝自公卿、博士、弟子、儒生凡数千,无不愤绝,如明议大礼者之欲伏道手击张、桂矣。不然,何至惧诛而求出哉?或疑歆若伪经,时人何不攻之?读此应难置喙。

  歆白《左氏春秋》可立,哀帝纳之。以问诸儒,皆不对。歆于是数见丞相孔光,为言《左氏》以求助,光卒不肯。唯凤、龚许歆,遂共移书责让太常博士,语在《歆传》。大司空师丹奏歆非毁先帝所立。《汉书儒林传》

  光为孔子十四世孙而安国兄子之孙,若古文为孔子所作、安国所传,安有求助不肯之事?详见《汉书儒林传辨伪》。

  是岁,南郡秦丰众且万人。平原女子迟昭平能说经,博以八投,亦聚数千人在河阻中。莽召问群臣禽贼方略,皆曰「此天囚行尸,命在漏刻。」故左将军公孙禄征来与议,禄曰「太史令宗宣典星历,候气变,以凶为吉,乱天文,误朝廷。太傅平化侯饰虚伪以偷名位,‘贼夫人之子’。国师嘉信公颠倒五经,毁师法,令学士疑惑。明学男张邯、地理侯孙阳造井田,使民弃土业。羲和鲁匡设六筦以穷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宜诛此数子以慰天下。」《汉书王莽传》

  歆作伪经,移孔子为周公,又移秦、汉为周制,微文琐义,无一条不与孔子真经为难,而又阴布其书于其党,借莽力征求天下学者读之,与向来先师之说相忤,无一可通者。学者盖无不疑之,人人皆积怨愤于心矣。歆又以其新说作《周礼》,莽用以变易汉制。天下苦其骚扰,莫不归咎于国师之策,殆无不欲剚刃于歆腹中。公孙禄乃能因人民之愁怨,王莽之震动,而请借朱云之剑以诛之,故云「以慰天下」。若非深见其伪经之乱圣,变法之失民,则公孙禄岂能与莽言此?不然,莽问平贼方略,歆为定三雍、立法制之儒臣,何至与「使民弃土业」之孙阳、「设六筦以穷工商」之鲁匡、「阿谀取容,令下情不上通」之崔发同请诛哉?盖视之与张角之妖书等矣。如谓公孙禄「党同门,妒道真」,则后世郑、王之辨,朱、陆之争,罗整庵、王阳明之攻,何尝有挺刃言哉!

  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为费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诏下其议。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见于云台。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说。」升起对曰「《左氏》不祖于孔子,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且非先帝所存,无因得立。」遂与韩歆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互相辨难,日中乃罢。升退而奏曰「臣闻主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陛下愍学微缺,劳心经艺,情存博闻,故异端竞进。近有司请置京氏《易》博士,群下执事,莫能据正。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左氏春秋》复以比类,亦希置立。京、费已行,次复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驺、夹。如令左氏、费氏得置博士,高、驺、夹五经奇异,并复求立,各有所执,乖戾分争。从之则失道,不从则失人,将恐陛下必有厌倦之听。孔子曰‘博学约之,弗叛矣夫’,夫学而不约,必叛道也。颜渊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孔子可谓知教,颜渊可谓善学矣。《老子》曰‘学道日损’,损犹约也。又曰‘绝学无忧’,绝末学也。今费、左二学,无有本师,而多反异。先帝前世,有疑于此,故京氏虽立,辄复见废。疑道不可由,疑事不可行。《诗》《书》之作,其来已久。孔子尚周流游观,至于知命,自卫反鲁,乃正《雅》《颂》。今陛下草创天下,纪纲未定,虽设学官,无有弟子,《诗》《书》不讲,《礼》《乐》不修,奏立左、费,非政急务。孔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传》曰‘闻疑传疑,闻信传信,而尧、舜之道存’。愿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专己。天下之事所以异者,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万事理。’五经之本,自孔子始。谨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时难者以太史公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违戾五经,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录三十一事。诏以下博士。《后汉书范升传》

  升言「《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及「费、左二学无有本师」,已足以胜之矣。乃又云「京、费已行,次复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驺、夹,恐陛下厌倦」云云,则其辞不顺。夫使可立,虽有数家,犹兼存之;既不可立,无高氏、驺、夹,犹宜已也。此等说出,于是刘歆之徒乃得以「党同妒真」借口,而人主亦渐疑之矣。夫公、谷盛衰,尚因辩讷,乃以「守约」为辞,安得不为伪古学者所排哉?盖不得歆作伪之根原,故并迁怒《史记》,亦其短也。然云无本师而多反异,「前世有疑于此」,则当时实情矣。

  时议欲立《左氏传》博士,范升奏以为《左氏》浅末,不宜立。元闻之,乃诣阙上疏……书奏,下其议。范升复与元相辩难,凡十余上,帝卒立《左氏》学。太常选博士四人,元为第一。帝以元新忿争,乃用其次司隶从事李封。于是诸儒以《左氏》之立,论议讙哗,自公卿以下,数廷争之。会封病卒,《左氏》复废。《后汉书陈元传》

  「诸儒讙哗」「公卿以下数廷争之」,与西汉移文博士一案正同。学者合争经二大案观之,则当时伪经突出,众情汹愤,虽以帝者之力,卒格众议而不行,狱情自可明矣。

  李育……少习《公羊春秋》……颇涉猎古学。尝读《左氏传》,虽乐文采,然谓不得圣人深意。以为前世陈元、范升之徒更相非折,而多引图谶,不据理体。于是作《难左氏》四十一事。《后汉书儒林传》

  歆伪《左氏》在于伪书法,自范升、李育、何休皆难伪《左传》,而不知歆伪书法,此则百辨而无一日明矣。要以前汉博士「不传《春秋》」一语为最中症结。升云「反异前世」,已稍失之;育云「不得圣人深意」,乃与之较短长;休之《膏肓》《废疾》,则直侪之与《谷梁》同列,其战而北,不亦宜乎!然尚可见《左传》虽行,犹有攻者。

  休善历算,与其师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后汉书儒林传》

  何休为《公羊》大宗,自能攻《左氏》,然亦不得其伪书法之根,故卒为康成所箴。休又以《周官》为「战国阴谋之书」,可见今古学之不并立矣。

  壁中书者,鲁共王坏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孝经》。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虽叵复见远流,其详可得略而说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为好奇者也,故诡更正文,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耀于世。段《注》曰「此谓世人不信古文,非毁之。谓好奇者改易正字,向孔氏之壁凭虚造此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耀于世。」诸生竞逐说字解经谊,称秦之隶书为苍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从改易?」《说文解字序》

  许慎为刘歆干城,故于今学家言着而辨之,疾之如仇,不知适足以得攻伪之证。如此《序》称鼎彝铭即前代之古文,而世人訾为「好奇」,此许慎之供辞,即刘歆之亲供也。考秦始侈心,实开求鼎之风;汉武踵之,求神仙,喜祥瑞,于是诸鼎间出,或者一二三代遗器。然伪造献媚,蛊惑上意,若丹沙之黄金,空中之神语者殆不少。道家符箓异篆多至百数,元虞集号称博雅,识其七十余种。而「垂露」、「薤叶」等体,亦梦英创为之。方士每工作伪,此钟鼎之所由出,奇字之所以生也。刘歆欲夺孔子之经,因得间而起,以宗室之英,名父之子,校书之任,多见古物,挟其奥博,搜采奇字异制,加以附会,伪为鼎彝。或埋藏郊野而使人掘出,或深瘗山谷而欺绐后世,流布四出,以为征应。歆散布伪经、小学于其徒,复假帝力征召,使说字未央廷中以行其古文,则散伪鼎以为征应,亦其熟技耳。世人以其制作之精工,文字之奇古,故皆宝而信之。不知汉去古未远,其制作自非今人所及,市贾伪造已不能辨之,况歆之所为乎?其诪张以行之如此,世人「以为好奇」,正得其实。至明诋曰「响壁虚造」,则出于孔壁之非真,当时固已大共昌言攻之矣。至云「秦之隶书为苍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从改易」,考周、秦、汉、晋,文字相承,少有减变,非有更作,而当时学者以秦隶为「苍颉时书」,且云「父子相传,何从改易」,是即西汉以前不分籀书、小篆、隶书之明据,故皆推本于苍颉。今文学者家世传业,经莽、歆史篇文字颠倒窜乱,行之以国力,诱之以禄利,而不能夺其说,则其根源之深可知也。然使无许慎此言,则茫茫万古,征信无从矣。故有刘歆《移博士书》,而伪经之狱明;有许慎《说文序》,而伪字之案定。文字无变,辨见前。

  秦自孝公以下用商君之法,其政酷烈,与《周官》相反。故始皇禁挟书,特疾恶,欲绝灭之,搜求焚烧之独悉,是以隐藏百年。孝武帝始除挟书之律,开献书之路,既出于山岩屋壁,复入于秘府,五家之儒莫得见焉。至孝成皇帝,达才通人刘向、子歆校理秘书,始得列序,着于《录》《略》,然亡其《冬官》一篇,以《考工记》足之。时众儒并排,以为非是,唯歆独识。其年尚幼,务在广览博观,又多锐精于《春秋》,末年乃知其周公致太平之迹,迹具在斯。奈遭天下仓卒,兵革并起,疾疫丧荒,弟子死丧。徒有里人河南缑氏杜子春尚在,永平之初,年且九十,家于南山,能通其读,颇识其说。郑众、贾逵往受业焉。贾公彦《序周礼废兴》引《马融传》

  《汉书》无言诸儒排《周官》者。贾公彦所引《马融传》,所出甚古,必有所据。盖古学大盛后,今学攻难之迹刬削尽矣,故并录之。唯《后汉书》称郑兴从歆受业,已亲传《周官》,何独杜子春邪?除挟书之律,《汉书》以为惠帝二年,此云武帝,盖东汉学者附会伪学而加甚之,不复足据也。

  林孝存以为武帝知《周官》末世渎乱不验之书,故作十论、七难,以排弃之。何休亦以为六国阴谋之书。唯有郑玄遍览群经,知《周礼》者乃周公致太平之迹,故能答林硕之论、难,使《周礼》义得条通。贾公彦《序周礼废兴》

  硕、休皆知攻《周礼》,而仅以为「末世渎乱」「六国阴谋」,则不能得其症结也。硕更以为武帝知之,尤为伪说所绐。盖西汉博士之攻伪经,立乎其外以攻之者也;范升以下之攻伪经,入乎其中以攻之者也。入乎其中以攻之,鲜有能胜之者矣。此伪焰所以炽欤!

  

  

  

  伪经传于通学成于郑玄考第八

  按:后汉之儒,皆今学也。大儒讲授,人徒千万,如张兴着录且万人,蔡元着录万六千人,楼望诸生着录九千余人,宋登教授数千人,丁恭弟子自远方至者着录数千人,曹曾门徒三千人,牟长学者常千人,牟纡亦千人,杨伦、杜抚、张元皆千余人,其数百人者不可胜数,故举天下皆今学也。而传伪古学者,终后汉世不过杜、郑、贾、马数人而已。然且龚胜、师丹、公孙禄及诸博士攻之于前,范升、李育、何休、临硕暨诸儒难之于后,哀帝、光武暨于诸帝,终不能违众而立学官也。后世据伪古之大盛,疑汉人何不攻之。试思遗文所存,攻者之众犹如此,今学之盛犹如此,刘歆伪经不过如晋薛真之伪《归藏》,隋刘炫之伪《孝经孔传》,明丰坊之伪《子贡诗传》,杨慎之伪《岣嵝碑》,人人皆知其伪,不甚信之。然则伪古学宜将灭矣,何能转炽盛乎?今推其故,一由刘歆所传皆一时之通学,一则博学必典校书,校书东观者必惑歆所改中古文之本而笑今学之固陋。夫校书者为天下学者之宗,通学者有着书自行之力,合斯二者,而郑玄挟其硕学、高行、老寿,适丁汉微,经籍道息,康成揉合今古,而实得伪古之传以行之,遂为天下所宗。滥觞于杜、郑,推行于贾逵,篡统于郑玄,于是伪古行于九州岛暨海外,而今学亡矣。夫得才者兴,广士者强,觇晋文之从者而知其得国,睹燕昭之得士而知其夺齐。观传古学诸人,杨雄则称「无所不见」,杜林则称「博洽多闻」,桓谭则称「博学多通」,贾逵则「问事不休」,马融则「才高博洽」,自余班固、崔骃、张衡、蔡邕之伦,并以宏览博达,高文赡学,上比迁、向者,并校书东观,传授古学。或少习今学,洎入中秘,睹未见书,咸信为然,尽舍旧学而新是谋,反咎夙昔之愚,溺于乡曲,因笑章句之徒固陋无知,许慎所谓「不见通学」,桓谭之「憙非毁俗儒」也。诸人挟其丰赡之才,俯首信服,于是鼓动后生。人情喜新,乐其博异,丰力之士靡不景从,虽无康成,伪经亦有必行之势矣。盖刘歆以校书为传授,盘踞高大,自应得博达之才,理势然也。虽然,不值汉中微,今学不销亡,郑玄亦何能混一哉?然则今学与汉为终始,是亦有天运者邪!今掇其通人传歆古学者着于篇,而以康成终之。张竦、杨雄,歆之友也,附见于篇首云。

  张竦

  敞孙竦,王莽时至郡守,封侯,博学文雅过于敞。《汉书张敞传》

  又外氏张竦父子喜文采,林从竦受学,博洽多闻,时称通儒。《后汉书杜林传》

  《苍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宣帝时,征齐人能正读者,张敞从受之,传至外孙之子杜林作《训故》。《汉书艺文志》

  竦为莽臣,歆友,林师。传称「博学」、「喜文采」,伪学之传,有所受矣。《艺文志》推本张敞以传至杜林,考敞治《春秋》,以经术自辅,其上封事引《春秋》讥世卿,皆用今文,安有所谓古字?是犹国师作法而诬及子政,景伯传经而托之贾谊也。诬其祖也。

  杨雄

  雄少好学,不为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

  通训诂不为章句,乃刘歆新开之学派也。雄身为僚友,自当用之。

  及太史公记六国,历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时人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

  《史记》皆用今文家说,如讥宋宣之启争,褒宋襄之能让之类,皆与伪《左氏》相反。左氏既与圣人同好恶,史公自「不与圣人同是非」矣。盗憎主人之故智,不足辨矣。

  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玄》;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篡》;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放依而驰骋云。用心于内,而不求于外,于时人皆曶之,唯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绝伦。以上《汉书杨雄传》

  莽之放《大诰》,雄之作《太玄》《法言》,亦可见当时风气莫不欲伪托圣人。然莽伪而人得以操、懿之为贼诛之,雄伪而人得以吴、楚之僭王绝之;独至歆伪,则其术更巧,蔽蒙群言,晻昧千载,圣人之大统几取而代焉。君臣之间,有幸有不幸也。《赞》云「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则其为众儒所讪,亦等于歆矣

  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学者以百数,各令记字于庭中,杨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训篡篇》,顺续《苍颉》,又易《苍颉》中重复之字,凡八十九章。《汉书艺文志》

  辨见《〈汉书艺文志〉辨伪》。

  刘棻尝从雄学,作奇字。

  鉅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以上《汉书杨雄传》

  雄、歆为密交,雄有所作,歆观之;歆有所作,雄亦知之必矣。棻为歆子而从雄学,学出于一也。今取雄书奖伪之言条录之如左:以雄与歆同时,人罕知其受歆学者,故详列之。其王充、王符、仲长统之流,生古学大盛后,沾染风气,理固宜然,不复录焉

  或曰:《易》损其一,虽蠡知阙焉。至《书》之不备过半矣,而习者不知。惜乎《书序》之不如《易》也!彼数也,可数焉故也。如《书序》,虽孔子亦未如之何矣。昔之说《书》者序以百,而《酒诰》之篇俄空焉,今亡夫!《法言问神篇》

  此言《易》损其一,仅指《说卦》,则《序卦》《杂卦》二篇,此时尚未增入。

  说天者莫辨乎《易》,说事者莫辨乎《书》,说体者莫辨乎《礼》,说志者莫辨乎《诗》,说理者莫辨乎《春秋》。《法言寡见篇》

  按:叙五经次第与《汉志》合。《诗》后于《礼》者,或歆初成《周礼》时,欲以为周公之典而尤尊大之欤?

  或问: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今何僚也?《法言重黎篇》

  或问《周官》,曰:立事。《左氏》,曰:品藻。太史迁,曰:实录。同上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9:3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