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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人浑然一道而已故知得一分道者知得圣人一分知得三分四分道者知得圣人三分四分如欲知得圣人十分非知得十分道者不能也故子贡曰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子思曰茍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圣人一人耳在庸愚则非之笑之东家某鄹人之子是也在奸恶则沮之忌之谤之詈之甚欲杀之子西晏婴阳货桓魋之类是也在贤知则讥之刺之责之让之甚而鄙之接舆沮溺荷莜荷蒉微生亩诸人之类是也惟蘧伯玉之流则油然相契若合符节此所以谓之圣人若人人道好人人亲爱则一乡愿矣何以为圣人

  

  问接舆沮溺荷莜诸人何以俱讽孔子曰此贤知之不知圣人不及圣人而又不肯自谓不如圣人不肯放寛圣人俱在此处

  

  当时知孔子而善颂孔子者惟五人颜子子贡有若子思孟子仰之弥髙鑚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颜子之善颂也温良恭俭让绥来动和子贡之善颂也出类拔萃有若之善颂也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子思之善颂也仕止久速集大成孟子之善颂也欲知圣人诵此数言而足矣

  

  孔子周流四方不但是急于行道葢亦有访道之意焉如在齐而闻韶适周而问礼是矣司马迁文人之雄尚欲登龙门窥禹穴周览海内名山大川以助其气吾辈有志大道而不能徧游宇内访求遗文折衷有道欲任斯文之絶续胡可得乎颜子不迁怒工夫今人颇疑以为易不知此正颜子正心功夫

  

  到处凡心最忌有所有所便不正迁怒即所谓有所忿懥也喜怒哀乐四者之中惟怒最易有所故颜子不迁怒孔子称之以为难今人易视此三字只不知正心工夫耳

  

  颜子博文约礼则格致之功尽不迁怒不贰过则诚正修之功尽问为邦则齐治平之功尽故曰颜子几于圣人

  

  颜子其心三月不违仁三月之后未能无少间断无少懈怠犹是正心工夫纎毫未尽乎故程子曰颜子未达一间犹是心粗

  

  豫章问颜子何以无著述曰颜子非无著述未须著述也颜子年纔三十二且有孔子在何必著述若使无孔子又天假其年则自然著述也乃后世喜谈心学者遂以颜子为心学之宗而谓为无用著述然则孔子非心学乎

  

  九咸问颜子当乱世居于陋巷孔子贤之孟子以为颜子之时当然乃孔子与颜子同时而复周流求仕何也曰圣贤力量不同故处时亦异使孔子而道力未优固当如颜子之闭户使颜子而道力既足亦当如孔子之周流然则颜子之所以不仕者力量未如孔子而又有孔子在前任行道之责故也

  

  言夏问曾子著述之功于道统如何曰曾子之述大学功在万世矣然以道统论则亦在见知之列有孔子在曾子不必称也若子思则稍逺矣孟子则又逺矣故论道统者孔子而后必称孟子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却闻之于子思中庸一书真性与天道之极致也然大旨俱自孔子易系来故曰易与中庸相表里

  

  人言孟子泰山岩岩观子思直是壁立万仞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其身是何等气象葢是时已入战国非具此等气骨亦撑持不去也

  

  孟子学问甚简要论本体只一性善论工夫只一知言养气论治道只一井田学校

  

  孟子妙处多在机锋机锋妙处只在一逆字一逆便有许多波澜如梁惠王问利其意全在一利字意孟子必以利对孟子却逆折以仁义换他利字齐宣王问桓文其意全在桓文意孟子必以桓文对孟子却逆折以仲尼换他桓文此正用其机锋者也至如沼上之言雪宫之对今乐古乐之论好色好货好勇之说意方自歉则忽逆以予之意方自满则忽逆以夺之一予一夺全是掀翻作用此侧用其机锋者也或正或侧无非机锋孟子虽是圣贤终带英雄作用先儒谓孟子有战国气葢谓此也然孟子犹是显用之至禅家则窃孟子之意而隐用之遂至播弄一时颠倒百世

  

  问孟子学孔子孔子尊周乃孟子以王道说齐梁何也曰孔子尊周然未尝不周流列国其周流列国亦未尝不以王道进但孔子之时言王道则尚可以尊周孟子之时言王道则但可以保民而王时势不同故也虽有圣贤不能违时

  

  问孟子若见用于齐梁果能致王否曰圣贤岂有谩言但亦须看天意何如若天意不肯会须生出事变如许行一班自会来闹抄也

  

  孔子告君之语俱属正锋孟子告君之语多属偏锋性善仁义之外今乐古乐好色好货诸论皆偏锋也偏锋最易入人然齐梁之君当之者依然聋聩世风日下人心陷溺虽圣贤亦末如之何也已矣

  

  孟子之功不在禹下其才亦不在伊周下公孙丑乃疑其不敢当管仲葢当时功利之见入人深也由此观之孔孟古今以来之一人也在当时门弟子中如子路陈亢彭更公孙丑巳皆不识而疑之况他人乎故曰惟圣人能知圣人

  

  问孟子不臣诸侯必欲处宾师之位此是他不及圣人处否曰固是然学问如孟子而又处当日之时势直不处宾师不得问何为曰若不处宾师便讲不得井田学校

  

  孟子之功第一在辟杨墨葢当时邪说诬民充塞仁义天地之间几不复知有圣人之道矣不惟不知有圣人之道且以为即此是圣人之道故至唐韩愈时尚以孔墨并称使非孟子当时鸣鼓而攻则后世谁复知有孔墨之辨我亦欲正人心一章此孟子自叙一生功烈也凡此等俱是大头颅处须要识得

  

  孟子语有极竒辟者非学问至絶顶眼眀口快决不能道如论性则曰人无有不善可以为尧舜论治则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有大过则易位论汤武则曰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论尧舜则曰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皆极竒辟又极平正后来儒者不能道亦不敢道此所以为孟子

  

  孟子之学扩前圣未发之藴奥存一王已废之典章其好处在识大不在好辨好辨是学成以后不得已之事故曰予岂好辨哉予不得已也今人学孟子只学他好辨可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问孔孟而后传经之儒如公谷二戴伏生髙堂之属甚多何以儒者不称而称董子为知道曰传经之儒但守章句而不知意义可谓经师也经师易得人师难求如董仲舒者天人三策煌煌大篇卓见义利公私之辨王道儒术之原所谓人师也安得不首称为知道乎

  

  诸不在五经六艺之科者勿使并进只此一句当时诸儒言治道者皆不能及

  

  武帝亲擢董子既得而复逺之真是好画龙而不好真龙千古而下儒治何由可复

  

  扬雄不特立身败坏即文字亦不成文字乃后世列之为儒者何也得无为太玄法言所骇耶甚至有爱其人而并为之讳投阁者谓世有两扬雄亦可谓阿私所好矣

  

  荀况视扬雄较有本领但驳杂耳

  

  秦汉而后崇儒重道之君无如汉明惜乎时无儒者桓谭乃得躬逢其盛

  

  汉儒多注疏之学其弊在不根于心心与学离而为二故解书多以私意穿凿谬误百出即有佳处亦属客气

  

  东汉儒者最多但不见本根止见枝节然较之晋代人士一华一实相去不啻天渊矣葢汉儒犹知孔子晋人则惟尚老庄也于此见孔门枝节犹胜老庄

  

  孔明亦是东汉儒者然却造就出如许大人物亦是他天资髙澹泊明志宁静致逺之言已颇见本根非诸儒比也杜诗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言其功烈也若天资则渐近颜子

  

  孔明心术器量俱是王佐但学术稍未及葢未闻圣人之大道也自比管乐有以夫然而管乐不及逺者心术器量不同故也

  

  世传孔明隆中数语谓未出草庐已知天下三分以此竒之予谓此却误看孔明矣隆中数语只是说初起手规模大凡英雄举事必须得用武之地立定脚根方可做事此时北有曹操南有孙权已畧无余地惟荆益一带尚无雄才割据故孔明欲亟圗之若大势已定根本已立徐兴问罪之师天下事未可料也孔明之不能兴复汉室一匡天下此实天也使五丈原将星不陨当时人力尽可做得

  

  陶渊明竟是儒者当两晋之后举世崇尚老庄清谭放纵废弃名检而彼独知尊孔子其所作诗如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荣木诗先师遗训予岂云坠自序曰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屡称孔子为先师又自云闻道皆儒者之言其生平出处亦不倍于道特风味似晋人而诗又特佳故世遂以诗人称之耳予于诗鉴中特为表出

  

  陶渊明饮酒诗其卒章云羲农去已乆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鳯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如何絶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玩其辞意上叙孔子下述六经皆言愿学圣人之意但篇终以饮酒之语乱之故人不之觉耳然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言所行不无过差不能尽如六籍由于好饮亦躬行未之有得之意细玩当自见也

  

  世之论文中子者多不同有极诋之者有极称之者其言皆不平惟程子曰王通隐德君子也当时有少言语后来为人傅会不可谓全书其粹处殆非荀扬所及若续经之类皆非其作此为至当不易之论

  

  王无功言文中续六经今惟见元经而余经不见元经甚琐碎与中说手笔不相类薛收传亦似宋以后人之笔真伪作也

  

  汉初犹有诸儒唐初无一儒者葢汉去古未逺髙祖虽谩骂犹近于朴唐承五代之后太宗虽崇文弥进于华仅有一王通在先而杯水无救舆薪此唐初所以无儒也

  

  李邺侯孔明之俦也然其器量似逊孔明孔明忠诚恳恻有古大臣伊吕之风邺侯则子房而已矣与吾儒尚逺也

  

  邺侯后来无收煞亦是不学问之故若其中夜告君之言调剂父子虽古大臣纳约自牖之道何以加诸

  

  邺侯学问近康节遇事不肯犯手做

  

  韩文公只原道一篇便为有唐儒者所不及葢其说道德仁义四字以前儒者俱未能见到此也虽博爱二字未免说着皮肤然亦近之

  

  韩文公气魄大其佛骨表鳄鱼文至今读之犹凛然有生气然只是欠学问功夫做文字外更无他著作程子谓其因学文而知道谓之倒学愚谓即非倒学然亦不过文学中人若王通则德行政事也朱子亦曰王通识得仁义礼乐都有用处若用于世必有可观又曰他书极有好处虽韩退之道不到

  

  李翱曾巩文章淳正俱可入文学科但较小耳二者之中李翱尤胜

  

  世传李翱文章全学退之复性书凖韩愈之原道也其书虽未能醇乎醇然居唐之时举世浮华而翱独沾沾于此亦可谓中行独复之君子矣至观其全集如平赋书与从弟正辞书及答开元寺僧书若时时留心斯道者较之韩愈似更进焉今愈已配食两庑而翱犹没没故特表而出之

  

  李翱复性书所引用者皆学庸语孟及系辞之文当时宋儒未兴学庸语孟与系辞之文俱未显也而翱能见及此亦可谓善读书矣

  

  韩魏公间气所锺其姿禀似曾子其气魄似孟子三代而下少此人物岂可以其不讲学遂谓之非儒乎喜怒不形物我无间知有其国而不知有其身四语韩魏公足以当之令尹子文恐犹未也

  

  范文正八条目咸备表章大学中庸是其格致诚正韲盐长白是其修身义田赡宗族是其齐家治平则不必言矣

  

  韩范行过于知所未及闻者性与天道耳若儒行则几乎备矣性与天道则必俟周程张朱

  

  问欧阳公何如曰欧公是昌黎之次其生平得力文字只本论两篇其余皆文辞也即在文字科亦其次者问东坡于文学何如曰东坡文全是纵横其诗则纯是戏谑无温柔敦厚之意非圣门文学也朱子论之甚详

  

  王荆公却是一文学科也他强要入政事科连德行科都坏

  

  三代而下更无人举行王政是一阙典惟王荆公实实欲举行周官而神宗又极信任之是大好机会荆公不知关雎麟趾之意却先从富强上起手是欲行王政而翻修霸术也只缘工夫不曾在正心诚意上做

  

  荆公本非近霸之人故霸术亦非其所能作徒扰乱耳宇文苏绰却稍有可观所谓不熟不如荑稗也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太仓陆世仪撰

  

  诸儒类[宋至元]

  

  宋有周子孔颜之继起程朱诸子之开先孟子之流亚也自秦汉以后士之聪明才智者皆入于黄老禅宗矣子周子起契性命之微于大易接孔颜之学于一诚以太极人极发明天人之蕴使天下后世晓然知千五百年以上孔颜之为道如此非周子之功而谁之功乎故愚谓秦汉而后儒者虽多然至周子则直是另一开辟论其道直继孔颜论其功比于孟子即谓之亚圣可也

  

  或问儒者之论皆以周子继孔孟而子独以周子继孔颜得无过欤曰以周子继孔孟此以世数言也若论学问则周子实继孔颜观通书中所述自孔子外三称颜子则可知学问之所自矣

  

  先儒言孔子如玉孟子如水晶此最善形容圣贤气象若颜周则非水晶也温润而栗已同于玉但于孔子微有大小之分耳

  

  周子之于孟子可相伯仲未可分差等孟子才大周子心细其为亚圣则一也

  

  孟子之后无传人周子之后却得程朱接续以后便源源不竭非力量有不同时为之也战国时聪明才辨之人皆为纵横之流引入势利矣谁能为此迂阔之学若周子时宋方全盛而人才又莫多于此时故遂得程朱其人也

  

  昔人谓孟子之功不在禹下谓其能辟杨墨也若周子则太极人极说得最分明使二氏不能穷人以暗尤为不动声色功岂在孟子下

  

  周子之学浑是一诚字故通书首章即曰诚者圣人之本二章曰圣诚而已矣三章曰诚无为几善恶四章曰诚神几曰圣人都是一诚字诚者天之道也非圣人之流亚近于生知者乎

  

  只不由师传黙契道妙八字便是生知即太极一图或谓得之陈抟种放穆修或谓得之鹤林寺僧寿渥皆二氏无稽之言谬引为已重也太极图全从易出予别有论

  

  道统最重闻知闻知者无师传而有开辟之功者也周子去孔颜千五百年而特起如此岂非闻知

  

  二程之学本于周子或谓伊川作明道行状言明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不言周子此不善读书者也明道自言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定性书即周子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之旨至伊川则颜子所好何学论惟人得其秀而最灵皆周子太极图之言也岂得云不本于周子所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者大抵圣贤之人一经指点他自会去寻头路读书终不然只守定这几句师说亦不善学者矣

  

  大程与周子后儒徃徃并称然大程以天资而言则近于周而胜于朱以事功而言则开先之力固让于周而启后之劳亦逊于朱也

  

  二程之学人推大程然大程实是天资胜其所行自无窒碍若学问则次程尽有深入处不易及也横渠集中亦推次程然行处却毎有窒碍

  

  朱光庭谓明道得圣人之诚此言虽似少过然亦庶几近之明道平生论新法及待介甫最为得冝只是胸中廓然大公功不必己出名不必己成惟以朝廷天下为心故能如此他人不能也同为君子而有化与未化之分只在此处看

  

  明道请修学校札子与伊川看详学校文公贡举私议皆论学校然语其等第则伊川不如文公文公不如明道葢伊川文公不过就近代而言明道则通于三代矣

  

  明道论十事亦近于三代与王荆公上神宗书相似而实不同若使见诸事业隆古之风可复惜乎神宗舍此而就彼亦有宋之不幸也

  

  程子定性书在鄠时作年甚少朱子言其一篇之中无下手处予谓于此可见明道天资髙近于生知下语自不用气力也

  

  明道实闻性与天道葢其得力于太极图者深耳惟得力于太极图者深故虽有善恶皆天理之言而不可谓之不知天有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之语而不可谓之不知性

  

  人或以三党之说为伊川咎者非也人除是不讲学讲学则必有徒与有徒与则人必忌之不惟小人忌之君子亦忌之虽孔孟所不免但君子不党则存乎立心耳次程气质近隘不如大程世以其学术近方来蜀党之诮宜矣至于明道则待人接物浑是和气宜乎与世无尤然当时李定何正臣亦劾其学术迂阔趋向僻异何欤总之士憎多口不可以党为伊川累

  

  伊川隘邵尧夫不恭然两人之学过夷惠逺矣予尝叹三代而后人多吝以圣人之称与人此亦其一也

  

  经筵是人主莫大事从来视属具文惟伊川能克称其职上太皇太后及经筵三札眞可为古今作则彼以坐讲为嫌者俗儒之见谀臣之习讲官坐讲所以重圣人所以重道非以自夸大也晩近君臣佞佛膜拜僧徒不以为耻一闻儒官坐讲辄羣然争执为不可虽贤者亦然不知何以顚倒悖谬若斯极也

  

  伊川上仁宗书大槩颇似治安策犹未免少年气但所见不同便能置身三代髙视叔季儒者所以不同于纵横也

  

  性即理也一语朱子谓为伊川独造非也亦即祖述周子太极图之意理在天地为太极理在吾心为人极故曰性即理也然此语从未经人道即谓之独造亦宜

  

  伊川言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寂然不动者也南轩云伊川此处小错未发之中众人之常性寂然不动圣人之道心予谓伊川言不错众人未发之中与圣人寂然不动之时亦无差别但少戒惧耳

  

  伊川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语说得最好朱子以为太深无捉摸恐亦为初学言之耳

  

  或问尧夫约明道伊川看花明道去伊川不去尧夫曰吾辈看花与别人不同伊川只不去如何曰皆是也问伊川若去则如何曰亦是也问若非伊川如何曰去也未是住也未是

  

  宋仁宗时有同时开辟三人周濓溪张横渠邵尧夫二程虽同时极盛然却有师传家教

  

  横渠之学于体用处俱见大本大源如西铭万物一体之学也井田封建万世治平之要也

  

  横渠与安石同时安石新法以周礼为说横渠极喜周礼召对时亦以渐复三代为说神宗将大用之此际若有一毫茍且必将迎合执政同行新法矣又或圭角未融必至动色相争如程子所谓新法之祸吾党激成矣横渠独曰朝廷将大有为天下之士愿与下风若与人为善则孰敢不尽如教玉人雕琢则宜有不用命者矣语和而介非学养之邃岂能及此

  

  古人虚心诚朴无一念自是无一念欺人如横渠讲易关中二程来过相与论易遂自撤其皋比曰吾不如也二程亦不以为嫌此是古人虚心诚朴处近代儒者各立宗旨各分门戸互相标榜互相诋排以视古人眞堪愧死

  

  或有言横渠文难读者诚然然自是人不肯读耳昔朱子与蔡季通诸人登云谷山半涂大雨通身皆湿到得地头因思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遂命季通诸人各解此二句已亦作二句解后来遂作西铭注又朱子常曰人读易书难季通读难书易如朱子季通则天下自无难书矣己不肯读而谓古人书难读恐为古人所笑也

  

  横渠于天文颇欠明白其言地有升降是四游仪之说诸儒皆知其非至于天左旋处其中者顺之稍迟则反右以为七政亦左旋朱子极取其说然以天象通体大槩及保章灵台两家合观则此说亦非予尝有辨此不悉载其若地气乘机左旋使恒星河汉因北为南日月因天隠现等语则又是天不动而地动者殊不可解此皆强探力索太过之病

  

  横渠论闰曰闰余生于朔不尽周天之气一语最简而尽

  

  封建井田二者帝王致治之本三代而下能言其意者惟张子然欲行封建井田非先复古学校令学者人人知三代之治人人知封建井田之法而又斟酌变通于古今之间未可漫言复也

  

  周子好称颜子横渠好称孟子亦其资禀相近处

  

  横渠学问于诸子中最为艰苦其理窟中自道一篇语语眞切学者茍能如此不患不至圣贤地位

  

  读尧夫无名公传直是开辟以来一人汉之四皓有其乐矣而无其时唐虞之巢许有其时矣而无其学未可与隠逸之流同日道也

  

  予问言夏康节百原山中静坐时心体如何曰湛然虚明又问工夫如何言夏未答予曰会得一部皇极经世

  

  言夏问尧夫易数如何便能前知予曰此只是心虚故如伊川言董山人前知亦是心虚也曰二程盛称尧夫经济若使尧夫得行其志易数更能前知否曰此恐未能问如何曰尧夫前知亦只是心清无事专精易数耳若使遭时遇主便有许多事业在精神命脉都发泄在事业上如何更能专精易数曰然则尧夫而遇反不如不遇乎曰不然尧夫而遇则以事业为易数尧夫不遇则以易数为事业总只一般无有优劣

  

  又问尧夫既能前知何必更假易数曰凡人前知只是心清尧夫在百原山夜不就席者数年此心已仝太虚矣然犹溷迹洛阳与世俗酬对故虽前知犹不能不假易数若如董山人谢絶人事竟处山中清虚之极则前知亦不假易数矣然此终非君子所贵故当时程朱诸子并不言其前知

  

  如皋吴白耳曰尧夫豪迈然其学问却自敦笃虚静中来故豪迈而不敬者有矣未有能敬而不豪迈者予曰识得此意方知程朱不是腐儒

  

  康节之学以观乎周子似有未及然康节以此数学上推天道下推人事无不验者则以康节之数俱自胸中流出眞是全体太极也后人虽欲学康节数安能如康节之心体

  

  张子纯乎儒者也邵子儒而术者也然以正蒙经世二书观之正蒙于源头上尚欠清楚经世则颇见大意如云道为天地之本天地为万物之本又曰天地之道尽之于物矣天地万物之道尽之于人矣以圣人与昊天为一道而曰昊天以时授民圣人以经法天专归重于仲尼以为能尽三才之道此岂术数之士所可及

  

  康节作用好若见之施行恐当絶胜诸儒其言曰茍有命世之人继世而兴焉虽民俗极壊三变而帝道可举此非空言他实有作用处

  

  经世书言天下之数出乎理违乎理则入于术此康节之数所以为古今独絶也

  

  周子通书好言颜子邵子经世书中好言孟子留侯王通扬雄皆好言其似我者

  

  周子通书多言礼乐邵子经世书极言天地人之道而不及礼乐于此亦可见邵子之学未至极纯粹处犹有豪杰气在此朱子所以谓之风流人豪也

  

  朱子一生精力专在集注至今家弦戸诵歴万世而无斁后世浅学之士往往诋其笔力不佳此眞坐井观天也朱子与人论注释体言不可自作文字自作文字则观者贪看文字并正文之意而忘之此朱子以大贤以上之资而能为初学小子存心故心愈小而功愈大也试读朱子文集其笔力何如者而轻为议论耶

  

  朱子一生学问守定述而不作一句当时周有通书张有西铭二程亦有定性书易传朱子则专为注释葢三代以后诗书礼乐散亡已极孔子不得不以删定为功汉唐以后经书虽有笺疏而芜秽尤甚朱子不得不以注释为功此卓有定见非漫学孔子述而不作也

  

  陆象山少时读至宇宙二字曰宇宙二字是已分内事便见自任的意思朱子三岁问天之上何物便见穷理的意思

  

  鹅湖之会朱陆异同之辨古今聚讼不必更扬其波但读两家年谱所记朱子则有谦谨求益之心象山不无矜髙挥斥之意此则后人所未知耳

  

  人言朱子酷好注释虽楚辞亦为之注似为得已不知此时党祸方兴正人君子流离窜逐朱子忧时特切因托楚辞以见意岂得已哉学者不读书不能窥见古人微意未可轻议古人也

  

  朱子生平注释四书五经曾无晷刻之暇而又自着文集百卷不知如何有许多精力然亦是在野时多居官日少故成就愈大乃知仕于外者仅九考立朝纔四十日未可为不幸也

  

  道学之讥愈盛则愈大葢君子小人不并立也周子之时如草木在甲知之者惟二三君子世固莫得而讥也二程子徒与渐盛攻者渐多至朱子则更盛矣所以刘三杰姚愈之徒至有伪党变为逆党窥伺神器图为不轨之言当时方正之士稍以儒名者至无所容其身而朱子日与诸生讲学不休或劝其谢遣生徒笑而不答至今千载而下朱子爼豆学宫子孙世受恩泽而所谓姚刘之徒者三尺童子闻名而唾骂之然则为朱子者何畏为姚刘之徒者亦何益哉

  

  当侂胄禁伪学时朱子从游之士特立不顾者屏伏岩穴依阿巺懦者更名他师甚至变易衣冠狎游市井以自别其非党此所谓水落石出也附声逐影之徒虽多亦何为哉

  

  程子在经筵先定坐讲之理正其本也朱子在经筵一循时例为之兆也兆足以行而不行此光宗之世不同于神宗之世也

  

  朱子论天文胜于横渠二程然尚有未透晓处葢儒者之于天文但当晓其大畧自不能及专家然亦不必如专家也

  

  朱子论鬼神平实近人若程张则竟以阴阳为鬼神矣朱子注太极图陆子从而诋之不惟不知太极图亦以周子为近代人而忽之也非朱子如此表章周子之书乌能传至今日只此便是圣人心事

  

  朱子于五经中惟易最为研穷诗次之书又次之礼与春秋未尝属笔然仪礼经传集解虽非全书亦见一班矣又语类中论礼及春秋处最通逹最正大则知论礼而拘论春秋而凿者皆朱子所不取也

  

  二程子得周子太极图不以示人只自受用朱子却注释以解谆谆教人非二程之秘不肯传也性与天道人所难闻传之适以滋惑也朱子一注太极图便有陆子静许多议论夫子静时贤尚不可与语性天况中人以下乎甚矣性天之难闻也然毕竟朱子之功大若无此一番则百世而下至今不识太极也

  

  陆子静直是壁立万仭闻其风者可以亷顽立懦尤善鼔舞聪明人故聪明人亦喜趋之若下稍肯教人读书其学岂逊朱子

  

  只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四语便分明见到天下归仁气象予丁丑初学道时悟得敬字为心法见满街人都是这个心心都是这个理只无这个法在亦子静之意也

  

  予读性理思陆象山直与王安石同病不过一好髙自是好髙自是便入骄吝便壊却一生人品学术

  

  人在学术未成时去骄吝易至行成名立去骄吝反难只是为己为人之别

  

  象山有诗曰仰首攀南极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罗整庵谓其适合于智通禅师临终之偈予谓即非合于智通恐免不得一矜字

  

  象山只是气岸髙然为其学者便多矜厉故朱子曰陆子静之徒气象可畏不特当时即近日亦然凡一渉陆学便足髙气扬好与人折辨其病处只在好胜二字所以其学终不能有成

  

  自韩侂胄立伪学之禁凡诸大儒之书皆禁絶天地间几不复知所谓道学矣至西山起独宗朱子慨然以斯文自任正学复明自后何基王柏饶双峯之属相继而起皆西山开之也西山之于朱子犹孟子之于孔子

  

  西山福建浦城人常有人至浦城见其处县墙上石刻大书西山眞夫子之乡呜呼圣贤所生能为本方之荣若此虽百世之后犹将见之为学士大夫者可不自勉可不并勉其子弟哉

  

  西山之学之言可谓纯粹中正矣然以较朱子便似欠精采透快处葢开辟与继起其力量自是不同也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9:1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