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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途而遇,男避女,骑避步,轻避重,易避难,卑幼避尊长。

  势之所极,理之所截,圣人不得而毫发也。故保辜以时刻分死生,名次以相邻分得失。引绳之绝,堕瓦之碎,非必当断当敝之处,君子不必如此区区也。

  制礼法以垂万世、绳天下者,须是时中之圣人斟酌天理人情之至而为之。一以立极,无一毫矫拂心,无一毫惩创心,无一毫一切心,严也而于人情不苦,宽也而于天则不乱,俾天下肯从而万世相安。故曰:“礼之用,和为贵。”和之一字,制礼法时合下便有,岂不为美?《仪礼》不知是何人制作,有近于迂阔者,有近于迫隘者,有近于矫拂者,大率是个严苛繁细之圣人所为,胸中又带个惩创矫拂心,而一切之。后世以为周公也,遂相沿而守之,毕竟不便于人情者,成了个万世虚车。是以繁密者激人躁心,而天下皆逃于阔大简直之中;严峻者激人畔心,而天下皆逃于逍遥放恣之地。甚之者,乃所驱之也。此不可一二指。余读《礼》,盖心不安而口不敢道者,不啻百馀事也。而宋儒不察《礼》之情,又于节文上增一重锁钥,予小子何敢言?

  礼无不报,不必开多事之端怨;无不酬,不可种难言之恨。

  舟中失火,须思救法。

  象箸夹冰丸,须要夹得起。

  相嫌之敬慎,不若相忘之怒詈。

  士君子之相与也,必求协诸礼义,将世俗计较一切脱尽。今世号为知礼者全不理会圣贤本意,只是节文习熟,事体谙练,灿然可观,人便称之,自家欣然自得,泰然责人。嗟夫!自繁文弥尚而先王之道湮没,天下之苦相责,群相逐者,皆末世之靡文也。求之于道,十九不合,此之谓习尚。习尚坏人,如饮狂泉。

  学者处事处人,先要识个礼义之中。正这个中正处,要析之无毫厘之差,处之无过不及之谬,便是圣人。

  当急遽冗杂时,只不动火,则神有余而不劳事,从容而就理。一动火,种种都不济。

  予平生处人处事,泪切之病廾居其九,一向在这里克,只凭消磨不去。始知不美之质变化甚难,而况以无恒之志、不深之养,如何能变化得?若志定而养深,便是下愚也移得一半。

  予平生做事发言,有一大病痛,只是个尽字,是以无涵蓄,不浑厚,为终身之大戒。

  凡当事,无论是非邪正,都要从容蕴藉,若一不当意便忿恚而决裂之,此人终非远器。

  以泪而发者,必以无而癈,此不自涵养中来,算不得有根本底学者。涵养中人,遇当为之事,来得不徙,若懒若迟,持得甚坚,不移不歇。彼攘臂抵掌而任天下之事,难说不是义气,毕竟到尽头处不全美。

  天地万物之理皆始于从容,而卒于急促。急促者尽气也,从容者初气也。事从容则有余味,人从容则有余年。

  凡人应酬多不经思,一向任情做去,所以动多有悔。若心头有一分检点,便有一分得处,智者之忽固不若愚者之详也。

  日日行不怕千万里,常常做不怕千万事。

  事见到无不可时便斩截做,不要留恋,儿女子之情不足以语办大事者也。

  断之一事,原谓义所当行,郄念有牵缠,事有掣碍,不得脱然爽洁,才痛煞煞下一个断字,如刀斩斧齐一般。总然只在大头脑处成一个是字,第二义又都放下,况儿女情、利害念,那顾得他?若待你百可意、千趁心,一些好事做不成。

  先众人而为,后众人而言。

  在邪人前发正论,不问有心无心,此是不磨之恨。见贪者谈廉道,已不堪闻;又说某官如何廉,益难堪;又说某官贪,愈益难堪;况又劝汝当廉,况又责汝如何贪,彼何以当之?或曰:“当如何?”曰:“位在,则进退在我,行法可也。位不在,而情意相关,密讽可也。若与我无干涉,则钳口而已。”礼入门而问讳,此亦当讳者。

  天下事最不可先必而豫道之,已定矣,临时还有变更,况未定者乎?故宁有不知之名,无贻失言之悔。

  举世嚣嚣兢兢不得相安,只是抵死没自家不是耳。若只把自家不是都认,再替别人认一分,便是清宁世界,两忘言矣。

  人人自责自尽,不直四海无争,弥宇宙间皆太和之气矣。

  当处都要个自强不息之心,天下何事不得了?天下何人不能处?

  规模先要个阔大,意思先要个安闲,古之人约己而丰人,故群下乐为之用,而所得常倍。徐思而审处,故己不劳而事极精详。褊急二字,处世之大碍也。

  凡人初动一念是如此,及做出来郄不是如此,事去回顾又觉不是如此,只是识见不定。圣贤才发一念,始终如一,即有思索,不过周详此一念耳。盖圣贤有得于豫养,故安闲;众人取办于临时,故昡惑。

  处人不可任己意,要悉人之情;处事不可任己见,要悉事之理。

  天下无难处之事,只消得两个“如之何”;天下无难处之人,只消得三个“必自成”。

  人情要耐心体他,体到悉处,则人可寡过,我可寡怨。

  事不关系都歇过到关系时悔之何及?事幸不败都饶过,到败事时惩之何益?是以君子不忽小防,其败也不恕败,防其再展。此心与旁观者一般,何事不济?

  世道、人心、民生、国计,此是士君子四大责任。这里都有经略,都能张主,此是士君子四大功业。

  情有可通,莫于旧有者过裁抑,以生寡恩之怨;事在得已,莫于旧无者妄增设,以开多事之门。若理当革、时当兴,合于事势人情,则非所拘矣。

  毅然奋有为之志,到手来只做得五分。渠非不自信,未临事之志向虽笃,既临事之力量不足也。故平居观人以自省,只可信得一半。

  办天下大事,要精详,要通变,要果断,要执持。才松软怠弛,何异鼠头蛇尾?除天下大奸,要顾虑,要深沉,要突卒,要洁绝,才张皇疏慢,是撄虎欿龙鳞。

  利害死生间有毅然不夺之介,此谓大执持。惊急喜怒事无卒然遽变之容,此谓真涵养。

  力负邱山未足雄,地负万山,此身还负地。量包沧海不为大,天包四海,吾量欲包天。

  天不可欺,人不可欺,何处瞒藏些子?性分当尽职分当尽,莫教久缺分毫。

  何是何非,何长何短,但看百忍之图。不喑不瞽,不痴不聋,自取一朝之忿。

  植万古纲常,先立定自家地步;做两间事业,先推开物我藩篱。

  捱不过底事,莫如早行;悔无及之言,何似休说。

  苟时不苟真不苟,忙处无忙再无忙。

  《谦》六爻,画画皆吉;恕一字,处处可行。

  才逢乐处须知苦,既没闲时那有忙。

  生来不敢拂吾发,义到何妨断此头。

  量嫌六合隘,身负五岳轻。

  休买贵后贱,休逐众人见。

  难乎能忍,妙在不言。

  休忙休懒,不懒不忙。

养生

  夫水遏之,乃所以多之;泄之,乃所以竭之。惟仁者能泄。

  惟智者知泄。

  天地间之祸人者,莫如多;令人易多者,莫如美。美味令人多食,美色令人多欲,美声令人多听,美物令人多贪,美官令人多求,美室令人多居,美田令人多置,美寝令人多逸,美言令人多入,美事令人多恋,美景令人多留,美趣令人多思,皆祸媒也。不美则不令人多。不多则不令人败。予有一室,题之曰“远美轩”,而扁其中曰“冷淡”。非不爱美,惧祸之及也。

  夫鱼见饵不见钩,虎见羊不见阱。猩猩见酒不见人,非不见也,迷于所美而不暇顾也。此心一冷,则热闹之景不能入;一淡,则艳冶之物不能动。夫能知困穷、抑郁、贫贱,坎坷之为详,则可与言道矣。

  以肥甘爱儿女而不思其伤身,以姑息爱儿女而不恤其败德,

  甚至病以死,患大辟而不知悔者,皆妇人之仁也。噫!举世之自爱而陷于自杀者,又十人而九矣。

  五闭,养德养生之道也。或问之曰:“视、听、言、动、思将不启与?”曰:“常闭而时启之,不弛于事可矣。此之谓夷夏关。”

  今之养生者,饵药、服气、避险、辞难、慎时、寡欲,诚要法也。嵇康善养生,而其死也却在所虑之外。乃知养德尤养生之第一要也。德在我,而蹈白刃以死,何害其为养生哉?

  愚爱谈医,久则厌之,客言及者,告之曰:“以寡欲为四物,以食淡为二陈,以清心省事为四君于。无价之药,不名之医,取诸身而已。”

  仁者寿,生理完也;默者寿,元气定也;拙者寿,元神固也。反比皆妖道也。其不然,非常理耳。

  盗为男戎,色为女戎。人皆知盗之劫杀为可畏。而忘女戎之劫杀。悲夫!

  太朴,天地之命脉也。太朴散而天地之寿妖可卜矣。故万物蕃,则造化之元精耗散。木多实者根伤,草出茎者根虚,费用广者家贫,言行多者神竭,皆妖道也。老子受用处,尽在此中看破。

  饥寒痛痒,此我独觉,虽父母不之觉也;衰老病死,此我独当,虽妻子不能代也。自爱自全之道,不自留心,将谁赖哉?

  气有为而无知,神有知而无为。精者,无知无为,而有知有为之母也。精天一也,属水,水生气;气纯阳也,属火,火生神;神太虚也,属无,而丽于有。精盛则气盛,精衰则气衰,故甑涸而不蒸。气存则神存,气亡则神亡,故烛尽而火灭。

  气只够喘息底,声只够听闻底,切莫长馀分毫,以耗无声无臭之真体。

  语云:“纵欲忘身”,忘之一字最宜体玩。昏不省记谓之忘,欲迷而不悟,情胜而不顾也。夜气清明时,都一一分晓,着迷处,便思不起,沉溺者可以惊心回首矣。

  在箧香韫,在几香损,在炉香烬。

  书室联:“曙枕酣余梦,旭窗闲展书。”

天地

  湿温生物,湿热长物,燥热成物,凄凉杀物,严寒养物。

  湿温,冲和之气也;湿热,蒸发之气也;燥热,燔灼之气也;凄凉,杀气,阴壮而阳微也,严寒,敛气,阴外激而阳内培也。

  五气惟严寒最仁。

  浑厚,天之道也。是故处万物而忘言,然不能无日月星辰以昭示之,是寓精明于浑厚之中。

  精存则生神,精散则生形。太乙者,天地之神也;万物者,天地之形也。太乙不尽而天地存,万物不已而天地毁。人亦然。

  天地只一个光明,故不言而人信。

  天地不可知也,而吾知天地之所生,观其所生,而天地之性情形体惧见之矣。是故观子而知父母,观器而知模范。天地者,万物之父母而造物之模范也。

  天地之气化,生于不齐,而死于齐。故万物参差,万事杂揉,势固然耳,天地亦主张不得。

  观七十二候者,谓物知时,非也,乃时变物耳。

  天地盈虚消息是一个套子,万物生长收藏是一副印板。

  天积气所成,自吾身以上皆天也。日月星辰去地八万四千里,囿于积气中,无纤隔微碍,彻地光明者,天气清甚无分毫渣滓耳。故曰太清。不然,虽薄雾轻烟,一里外有不见之物矣。

  地道,好生之至也,凡物之有根种者,必与之生。尽物之分量,尽己之力量,不至寒凝枯败不止也、故曰坤称母。

  四时惟冬是天地之性,春夏秋皆天地之情。故其生万物也,动气多而静气少。

  万物得天地之气以生,有宜温者,有宜微温者,有宜太温者,有宜温而风者,有宜温而湿者,有宜温而燥者,有宜温而时风时湿者。何气所生,则宜何气,得之则长养,失之则伤病。

  气有一毫之爽,万物阴受一毫之病。其宜凉、宜寒、宜暑,无不皆然。飞潜动植,蠛蠓之物,无不皆然。故天地位则万物育,王道平则万民遂。

  六合中洪纤动植之物,都是天出气、地出质熔铸将出来,都要消磨无迹还他。故物不怕是金石,也要归于无。盖从无中生来,定要都归无去。譬之一盆水,打搅起来大小浮沤以千万计,原是假借成的,少安静时,还化为一盆水。

  先天立命处,是万物自具的,天地只是个生息培养。只如草木原无个生理,天地好生亦无如之何。

  天地间万物,都是阴阳两个共成的。其独得于阴者,见阳必避,蜗牛壁藓之类是也;其独得于阳者,见阴必枯,夏枯草之类是也。

  阴阳合时只管合,合极则离;窝时只管离,离极则合。不极则不离不合,极则必离必合。

  定则水,燥则火,吾心自有水火;静则寒,动则热,吾身自有冰炭。然则天地之冰炭谁为之?亦动静为之。一阴生而宇宙入静,至十月闭塞而成寒;一阳生而宇宙入动,至五月熏蒸而成暑。或曰,“五月阴生矣,而六月大暑,十一月阳生矣,而十二月大寒;何也?”曰:“阳不极则不能生阴,阴不极则不能生阳,势穷则反也。微阴激阳,则阳不受激而愈炽;微阳激阴,则阴不受激而愈溢,气逼则甚也。至七月、正月,则阴阳相战,客不胜主,衰不胜旺,过去者不胜方来。故七月大火西流,而金渐生水;正月析木用事,而水渐生火。盖阴阳之气续接非直接,直接则绝,父母死而子始生,有是理乎?渐至非骤至,骤至则激,五谷种而能即熟,有是理乎?二气万古长存,万物四时成遂,皆续与渐为之也。惟续,故不已;惟渐,故无迹。

  既有个阴气,必有聚结,故为月;既有个阳气,必有精华,故为日。晦是月之体,本是纯阴无光之物,其光也映日得之,客也,非主也。

  天地原无昼夜,日出而成昼,日入而成夜。星常在天,日出而不显其光,日入乃显耳。古人云星从日生。细看来,星不借日之光以为光。嘉靖壬寅日食,既满天有星,当是时,日且无光,安能生星之光乎?

  水静柔而动刚,金动柔而静刚,木生柔而死刚,火生刚而死柔。土有刚有柔,不刚不柔,故金、木、水、火皆从钟焉,得中故也,天地之全气也。

  嘘气自内而之外也,吸气自外而之内也。天地之初嘘为春,嘘尽为夏,故万物随嘘而生长;天地之初吸为秋,吸尽为冬,故万物随吸而收藏。嘘者,上升阳气也,阳主发;吸者,下降阴气也,阴主成。嘘气温,故为春夏;吸气寒,故为秋冬。一嘘一吸,自开辟以来至混沌之后,只这一丝气有毫发断处,万物灭,天地毁。万物,天地之于也,一气生死无不肖之。

  风惟知其吹拂而已,雨惟知其淋漓而已,雪惟知其严凝而已,水惟知其流行而已,火惟知其燔灼而已。不足则屏息而各藏其用,有馀则猖狂而各恣其性。卒然而感则强者胜,若两军交战,相下而后已。是故久阴则权在雨,而日月难为明;久旱则权在风,而云雨难为泽,以至水火霜雪莫不皆然。谁为之?

  曰:明阳为之。阴阳谁为之?曰:自然为之。

  阴阳征应,自汉儒穿凿附会,以为某灾样应某政事,最迂。

  大抵和气致祥,戾气致妖,与作善降样,作恶降殃,道理原是如此。故圣人只说人事,只尽道理,应不应,在我不在我都不管。若求一一征应,如鼓答桴,尧、舜其犹病矣。大叚气数有一定的,有偶然的,天地不能违,天地亦顺之而已。旱而雩,水而荥,彗孛而禳,火而祓,日月食而救,君子畏天威,谨天戒当如是尔。若云随祷辄应,则日月盈亏岂系于救不救之间哉?

  大抵阴阳之气一偏必极,势极必反。阴阳乖戾而分,故孤阳亢而不下阴则旱,无其极,阳极必生阴,故久而雨;阴阳和合而留,故淫阴升而不舍阳则雨,无其极,阴极必生阳,故久而睛。

  草木一衰不至遽茂,一茂不至遽衰;夫妇朋友失好不能遽合,合不至遽乖。天道物理人情自然如此是一定的,星陨地震,山崩雨血,火见河清此是偶然的。吉凶先见,。自非常理,故臣子以修德望君,不必以灾异恐之。若因灾而惧,困可修德。一有祥瑞使可谓德已足而罢修乎?乃若至德回天,灾祥立应,桑谷枯,彗星退,冤狱释而骤雨,忠心白而反风,亦间有之。但曰必然事,吾不能确确然信也。

  气化无一息之停,不属进,就属退。动植之物其气机亦无一息之停,不属生,就属死,再无不进不退而止之理。

  形生于气。气化没有底,天地定然没有;天地没有底,万物定然没有。

  生气醇浓浑浊,杀气清爽澄澈;生气牵恋优柔,杀气果决脆断;生气宽平温厚,杀气峻隘凉薄。故春气絪缊,万物以生:夏气熏蒸,万物以长;秋气严肃,万物以入;冬气闭藏,万物以亡。

  一呼一吸,不得分毫有馀,不得分毫不足;不得连呼,不得连吸;不得一呼无吸,不得一吸无呼,此盈虚之自然也。

  水质也,以万物为用;火气也,以万物为体。及其化也,同归于无迹。水性徐,火性疾,故水之入物也,因火而疾。水有定气,火无定气,放火附刚则刚,附柔则柔,水则入柔不入刚也。

  阳不能藏,阴不能显。才有藏处,便是阳中之阴:才有显处,便是阴中之阳。

  水能实虚,火能虚实。

  乾坤是毁的,故开辟后必有混沌所以主宰?乾坤是不毁的,故混沌还成开辟。主宰者何?元气是已。元气亘万亿岁年终不磨灭,是形化气化之祖也。

  天地全不张主,任阴阳;阴阳全不摆布,任自然。世之人趋避祈禳徒自苦耳。其夺自然者,惟至诚。

  天地发万物之气到无外处,止收敛之气到无内处。止不至而止者,非本气不足,则客气相夺也。

  静生动长,动消静息。总则生,生则长,长则消,消则息。

  万物生于阴阳,死于阴阳。阴阳于万物原不相干,任其自然而已。雨非欲润物,旱非欲熯物,风非欲挠物,雷非欲震物,阴阳任其气之自然,而万物因之以生死耳。《易》称“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另是一种道理,不然,是天地有心而成化也。若有心成化,则寒暑灾样得其正,乃见天心矣。

  天极从容,故三百六十日为一嘘吸;极次第,故温暑凉寒不蓦越而杂至;极精明,故昼有容光之照而夜有月星;极平常,寒暑旦夜、生长收藏,万古如斯而无新奇之调;极含蓄,并包万象而不见其满塞;极沉默,无所不分明而无一言;极精细,色色象象条分缕析而不厌其繁;极周匹,疏而不漏;极凝定,风云雷雨变态于胸中,悲欢叫号怨德于地下,而不恶其扰;极通变,普物因材不可执为定局;极自然,任阴阳气数理势之所极所生,而已不与;极坚耐,万古不易而无欲速求进之心,消磨曲折之患;极勤敏,无一息之停;极聪明,亘古今无一人一事能欺罔之者,极老成,有亏欠而不隐藏;极知足,满必损,盛必定;极仁慈,雨露霜雪无非生物之心;极正直,始终计量,未尝养人之奸、容人之恶;极公平,抑高举下,贫富贵贱一视同仁;极简易,无琐屑曲局示人以繁难;极雅淡,青苍自若,更无炫饰;极灵爽,精诚所至,有感必通;极谦虚,四时之气常下交;极正大,擅六合之恩威而不自有;极诚实,无一毫伪妄心,虚假事;极有信,万物皆任之而不疑。故人当法天。人,天所生也。如之者存,反之者亡,本其气而失之也。

  春夏后看万物繁华,造化有多少淫巧,多少发挥,多少张大,元气安得不斲丧?机缄安得不穷尽?此所以虚损之极,成否塞,成浑沌也。

  形者,气之橐囊也。气者,形之线索也。无形,则气无所凭籍以生;无气,则形无所鼓舞以为生。形须臾不可无气,气无形则万古依然在宇宙间也。

  要知道雷霆霜雪都是太和。

  浊气醇,清气漓;浊气厚,清气薄;浊气同,清气分;浊气温,清气寒;浊气柔,清气刚;浊气阴,消气阳;浊气丰,清气啬;浊气甘,清气苦;浊气喜,清气恶;浊气荣,清气枯;浊气融,清气孤;浊气生,清气杀。

  一阴一阳之谓道。二阴二阳之谓驳。阴多阳少、阳多阴少之谓偏。有阴无阳、有阳无阴之谓孤。一阴一阳,乾坤两卦,不二不杂,纯粹以精,此天地中和之气,天地至善也。是道也,上帝降衷,君子衷之。是故继之即善,成之为性,更无偏驳,不假修为,是一阴一阳属之君子之身矣。故曰,君子之道,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此之谓偏。百胜日用而不知,此之谓驳。至于孤气所生,大乖常理。孤阴之善,慈悲如母,恶则险毒如虺;孤阳之善,嫉恶如仇,恶则凶横如虎。此篇夫子论性纯以善者言之,与性相近,稍稍不同。

  天地万物只是一个渐,故能成,故能久。所以成物悠者,渐之象也;久者,渐之积也。天地万物不能顿也,而况于人乎?

  故悟能顿,成不能顿。

  盛德莫如地,万物于地,恶道无以加矣。听其所为而莫之憾也,负菏生成而莫之厌也。故君子卑法地,乐莫大焉。

  日正午,月正圆,一呼吸间耳。呼吸之前,未午未圆;呼吸之后,午过圆过。善观中者,此亦足观矣。

  中和之气,万物之所由以立命者也,故无所不宜;偏盛之气,万物之所由以盛衰者也,故有宜有不宜。

  禄、位、名、寿、康、宁、顺、适、子孙贤达,此天福人之大权也。然尝轻以与人,所最靳而不轻以与人者,惟名。福善祸淫之言,至名而始信。大圣得大名,其次得名,视德无分毫爽者,恶亦然。禄、位、寿、康在一身,名在天下;禄、位、寿、康在一时,名在万世。其恶者备有百福,恶名愈着;善者备尝艰苦,善誉日彰。桀、封、幽、厉之名,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此固天道报应之微权也。天之以百福予人者,恃有此耳。

  彼天下万世之所以仰慕钦承痰恶笑骂,其祸福固亦不小也。

  以理言之,则当然者谓之天,命有德讨有罪,奉三尺无私是已;以命言之,则自然者谓之天,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定于有生之初是已;以数言之,则偶然者谓之天,会逢其适,偶值其际是已。

  造物之气有十:有中气,有纯气,有杂气,有戾气,有似气,有大气,有细气,有间气,有变气,有常气,皆不外于五行。中气,五行均调,精粹之气也,人钟之而为尧、舜、禹、文、周、孔,物得之而为鳞凤之类是也。纯气,五行各具纯一之气也,人得之而为伯夷、伊尹、柳下惠,物得之而为龙虎之类是也。杂气,五行交乱之气也。戾气,五行粗恶之气也。

  似气,五行假借之气也。大气,磅磅浑沦之气也。细气,纤蒙浮渺之气也。间气,积久充溢会合之气也。变气,偶尔遭逢之气也。常气,流行一定之气也。万物各有所受以为生,万物各有所属以为类,万物不自由也。惟有学问之功,变九气以归中气。

  火性发扬,水性流动,木性条畅,金性坚刚,土性重厚,其生物也亦然。

  太和在我,则天地在我,何动不臧?何往不得?

  弥六合皆动气之所为也,静气一粒伏在九地之下以胎之。

  故动者静之死乡,静者动之生门。无静不生,无动不死。静者常施,动者不还。发大造之生气者动也,耗大造之生气者亦动也。圣人主静以涵元理,道家主静以留元气。

  万物发生,皆是流于既溢之馀,万物收敛,皆是劳于既极之后。天地一岁一呼吸,而万物随之。

  天地万物到头来皆归于母。故水、火、金、木有尽,而土不尽。何者?水、火、金、木,气尽于天,质尽于地,而土无可尽。故真气无归,真形无藏。万古不可磨灭,灭了更无开辟之时。所谓混沌者,真气与真形不分也。形气混而生天地,形气分而生万物。

  天欲大小人之恶,必使其恶常得志。彼小人者,惟恐其恶之不遂也,故贪天祸以至于亡。

  自然谓之天,当然谓之天,不得不然谓之天;阳亢必旱,久旱必阴,久阴必雨,久雨必晴,此之谓自然。君尊臣卑,父坐子立,夫唱妇随,兄友弟恭,此之谓当然。小役大,弱役强,贫役富,贱役贵,此之谓不得不然。

  心就是天,欺心便是欺天,事心便是事天,更不须向苍苍上面讨。

  天者,未定之命;命者,已定之天。天者,大家之命,命者,各物之天。命定而吉凶祸福随之也,由不得天,天亦再不照管。

  天地万物只是一气聚散,更无别个。形者,气所附以为凝结;气者,形所托以为运动。无气则形不存,无形则气不住。

  天地既生人物,则人物各具一天地。天地之天地由得天地,人物之天地由不得天地。人各任其气质之天地至于无涯牿,其降衷之天地几于澌尽,天地亦无如之何也已。其吉凶祸福率由自造,天何尤乎而怨之?

  吾人浑是一天,故日用起居食总念念时时事事便当以天自处。

  朱子云:“天者,理也。”余曰:“理者,天也。”

  有在天之天,有在人之天。有在天之先天,太极是已;有在天之后天,阴阳五行是已。有在人之先天,元气、无理是已;有在人之后天,血气、心知是已。

  问:“天地开辟之初,其状何似?”曰:“未易形容。”因指斋前盆沼,令满贮带沙水一盆,投以瓦砾数小块,杂谷豆升许,令人搅水浑浊,曰:“此是混沌未分之状。待三日后再来看开辟。”

  至日而浊者清矣,轻清上浮,曰:“此是天开于子。沉底浑泥,此是地辟于丑。中间瓦砾出露,此是山陵,是时谷。豆芽生月馀,而水中小虫浮沉奔逐,此是人与万物生于寅。彻底是水,天包乎地之象也。地从上下,故山上锐而下广,象粮谷堆也。

  气化日繁华,日广侈,日消耗,万物毁而生机微,天地虽不毁,至亥而又成混沌之世矣。“

  雪非熏蒸之化也。天气上升,地气下降,是干涸世界矣。

  然阴阳之气不交则绝,故有留滞之馀阴,始生之嫩阳,往来交结,久久不散而迫于严寒,遂为雪为霰。白者,少明之色也,水之母也。盛则为雪,微则为霜,冬月片瓦半砖之下着湿地,皆有霜,阴气所呵也,土干则否。

  两间气化,总是一副大蒸笼。

  天地之于万物,因之而已,分毫不与焉。

  世界虽大,容得千万人忍让,容不得一两个纵横。

  天地之于万物原是一贯。

  轻清之气为霜露,浓浊之气为云雨。春雨少者,熏蒸之气未浓也。春多雨则沁夏之气,而夏雨必少,夏多雨者,熏蒸之气有余也。夏少雨则积气之余,而秋雨必多,此谓气之常耳。至于霪潦之年,必有亢阳之年,则数年总计也。蜀中之漏天,四时多雨;云中之高地,四时多旱;吴下之水乡,黄梅之雨为多,则四方互计也。总之,一个阴阳,一般分数,先有余则后不足,此有余则彼不足,均则各足,是谓太和,太和之岁,九有皆丰。

  冬者,万物之夜,所以待劳倦养精神者也。春生、夏长、秋成,而不培养之以冬,则万物之灭久矣。是知大冬严寒,所以仁万物也。愈严凝则愈收敛,愈收敛则愈精神,愈精神则生发之气愈条畅。譬之人须要安歇,今夜能熟睡,则明日必精神。故曰冬者万物之所以归命也。

世运

  势之所在,天地圣人不能违也。势来时即摧之,未必遽坏;势去时即挽之,未必能回。然而圣人每与势忤,而不肯甘心从之者,人事宜然也。

  世人贱老,而圣王尊之;世人弃愚,而君子取之;世人耻贫,而高士清之;世人厌淡,而智者味之;世人恶冷,而幽人宝之;世人薄素,而有道者尚之。悲夫!世之人难与言矣。

  坏世教者,不是宦官宫安,不是农工商贸,不是衙门市井,不是囗囗。

  古昔盛时,民自饱暖之外无过求,自利用之外无异好,安身家之便而不恣耳目之欲。家无奇货,人无玩物,馀珠玉于山泽而不知宝,赢茧丝于箱箧而不知绣。偶行于途而知贵贱之等,创见于席而知隆杀之理。农于桑麻之外无异闻,士于礼义之外

  无羡谈;公卿大夫于劝深训迪之外无簿书。知官之贵,而不知为民之难;知贫之可忧,而不知人富之可嫉。夜行不以兵,远行不以糇.施人者非欲其我德,施于人者不疑其欲我之德。诉欣浑浑,其时之春乎?其物之胚孽乎?吁!可想也已。

  伏羲以前是一截世道,其治任之而已,己无所与也。五帝是一截世道,其治安之而已,不扰民也。三王是一截世道,其治正之而已,不使纵也。秦以后是一截世道,其治劫之而已,愚之而已,不以德也。

  世界一般是唐虞时世界,黎民一般是唐虞时黎民,而治不古若,非气化之罪也。

  终极与始接,困极与亨接。

  三皇是道德世界,五帝是仁义世界,三王是礼义世界,春秋是威力世界,战国是智巧世界,汉以后是势利世界。

  士鲜衣美食,浮淡怪说、玩日愒时,而以农工为村鄙;女傅粉簪花、冶容学态、袖手乐游,而以勤俭为羞辱;官盛从丰供、繁文缛节、奔逐世态,而以教养为迂腐。世道可为伤心矣。

  喜杀人是泰,愁杀人也是泰。泰之人昏惰侈肆,泰之事废坠宽罢,泰之风纷华骄蹇,泰之前如上水之篙,泰之世如高竿之顶,泰之后如下坂之车。故否可以致泰,泰必至于否。故圣人忧泰不忧否。否易振,泰难持。

  世之衰也,卑幼贱微气高志肆而无上,子弟不知有父母,妇不知有舅姑,后进不知有先达,士民不知有官师,郎署不知有公卿,偏稗军士不知有主帅。目空空而气勃勃,耻于分义而敢于陵驾。呜呼!世道至此,未有不乱不亡者也。

  节文度数,圣人之所以防肆也。伪礼文不如真爱敬,真简率不如伪礼文。伪礼文犹足以成体,真简率每至于逾闲;伪礼文流而为象恭滔天,真简率而为礼法扫地。七贤八达,简率之极也。举世牛马而晋因以亡。近世士风祟尚简率;荡然无检,嗟嗟!吾莫知所终矣。

  天下之势顿可为也,渐不可为也。顿之来也骤骤多无根,渐之来也深深则难撼。顿着力在终,渐着力在始。

  造物有涯而人情无涯,以有涯足无涯,势必争,故人人知足则天下有馀。造物有定而人心无定,以无定撼有定,势必败。

  故人人安分则天下无事。

  天地有真气,有似气。故有凤皇则有昭明,有粟谷则有稂莠,兔葵似葵,燕麦似麦,野菽似菽,槐蓝似槐之类。人亦然皆似气之所锺也。

  六合是个情世界,万物生于情死于情。至人无情,圣人调情,君子制情,小人纵情。

  变民风易,变士风难;变士风易,变仕风难。仕风变,天下治矣。

  古之居官也,在下民身上做工夫;今之居官也,在上官眼底做工夫。古之居官也尚正直,今之居官也尚縠阿。

  任侠气质皆贤者也,使人圣贤绳墨,皆光明俊伟之人。世教不明,纪法陵替,使此辈成此等气习,谁之罪哉!

  世界毕竟是吾儒世界,虽二氏之教杂出其间,而纪纲法度、教化风俗,都是二帝三王一派家数。即百家井出,只要主仆分明,所谓元气充实,即风寒入肌,疮疡在身,终非危症也。

  一种不萌芽,六尘不缔构,何须度万众成罗汉三千?九边无夷狄,四海无奸雄,只宜销五兵铸金人十二。

圣贤

  孔子是五行造身,两仪成性。其馀圣人得金气多者则刚明果断,得木气多者则朴素质直,得火气多者则发扬奋迅,得水气多者则明彻圆融,得土气多者则镇静浑厚,得阳气多者则光明轩豁,得阴气多者则沉默精细。气质既有所限,虽造其极,终是一偏底圣人。此七子者,共事多不相合,共言多不相入,所同者大根本大节目耳。

  孔颜穷居,不害其为仁覆天下,何则?仁覆天下之具在我,而仁覆天下之心未尝一日忘也。

  圣人不落气质,贤人不浑厚便直方,便着了气质色相;圣人不带风土,贤人生燕赵则慷慨,生吴越则宽柔,就染了风土气习。

  性之圣人,只是个与理相忘,与道为体,不待思,惟横行直撞,恰与时中吻合。反之,圣人常常小心,循规蹈矩,前望后顾,才执得中字,稍放松便有过不及之差。是以希圣君子心上无一时任情恣意处。

  圣人一,圣人全,一则独诣其极,全则各臻其妙。惜哉!

  至人有圣人之功而无圣人之全者,囿于见也。

  所贵乎刚者,贵其能胜己也,非以其能胜人也。子路不胜其好勇之私,是为勇字所伏,终不成个刚者。圣门称刚者谁?吾以为恂恂之颜子,其次鲁钝之曾子而已,馀无闻也。

  天下古今一条大路,曰大中至正,是天造地设的。这个路上古今不多几人走,曰尧、舜、禹、汤、文、武、周、孔、颜、曾、思、孟,其馀识得的周、程、张、朱,虽走不到尽头,毕竟是这路上人。将这个路来比较古今人,虽伯夷、伊、惠也是异端,更那说那佛、老、杨、墨、阴阳术数诸家。若论个分晓,伯夷、伊、惠是旁行的,佛、老、杨、墨是斜行的,阴阳星数是歧行的。本原处都从正路起,却念头一差,走下路去,愈远愈缪。所以说,异端言本原不异而发端异也。何也?佛之虚无是吾道中寂然不动差去,老之无为是吾道中守约施博差去,为我是吾道中正静自守差去,兼爱是吾道中万物一体差去,阴阳家是吾道中敬授人时差去,术数家是吾道中至诚前知差去。看来大路上人时为佛,时为老,时为杨,时为墨,时为阴阳术数,是合数家之所长。岔路上人佛是佛,老是老,杨是杨,墨是墨,阴阳术数是阴阳术数,殊失圣人之初意。譬之五味不适均不可以专用也,四时不错行不可以专今也。

  圣人之道不奇,才奇便是贤者。

  战国是个惨酷的气运,巧伪的世道,君非富强之术不讲,臣非功利之策不行,六合正气独钟在孟子身上。故在当时疾世太严,忧民甚切。

  清任和时,是孟子与四圣人议定的谥法。祖术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是子思作仲尼的赞语。

  圣贤养得天所赋之理完,仙家养得天所赋之气完。然出阳脱壳,仙家未尝不死,特留得此气常存。性尽道全,圣贤未尝不死,只是为此理常存。若修短存亡,则又系乎气质之厚薄,圣贤不计也。

  贤人之言视圣人未免有病,此其大较耳。可怪俗儒见说是圣人语,便回护其短而推类以求通;见说是贤人之言,便洗索其疵而深文以求过。设有附会者从而欺之,则阳虎优孟皆失其真,而不免徇名得象之讥矣。是故儒者要认理,理之所在,虽狂夫之言,不异于圣人。圣人岂无出于一时之感,而不可为当然不易之训者哉?

  尧、舜功业如此之大,道德如此之全,孔子称赞不啻口出。

  在尧、舜心上有多少缺然不满足处!道原体不尽,心原趁不满,势分不可强,力量不可勉,圣人怎放得下?是以圣人身囿于势分,力量之中,心长于势分、力量之外,才觉足了,便不是尧、舜。

  伊尹看天下人无一个不是可怜的,伯夷看天下人无-个不是可恶的,柳下惠看天下人无个不是可与的。

  浩然之气孔子非无,但用的妙耳。孟子一生受用全是这两字。我尝云:“孟于是浩然之气,孔于是浑然之气。浑然是浩然的归宿。浩然是浑然的作用。惜也!孟子未能到浑然耳。”

  圣学专责人事,专言实理。

  二女试舜,所谓书不可尽信也,且莫说玄德升闻,四岳共荐。以圣人遇圣人,一见而人品可定,一语而心理相符,又何须试? 即帝艰知人,还须一试,假若舜不能谐二女,将若之何?是尧轻视骨肉,而以二女为市货也,有是哉?

  自古功业,惟孔孟最大且久。时雍风动,今日百姓也没受用处,赖孔孟与之发挥,而尧、舜之业至今在。

  尧、舜、周、孔之道,如九达之衢,无所不通;如代明之日月,无所不照。其馀有所明,必有所昏,夷、尹、柳下惠昏于清、任、和,佛氏昏于寂,老氏昏于裔,杨氏昏于义,墨氏昏于仁,管、商昏于法。其心有所向也,譬之鹃鸽知南;其心有所厌也,譬之盍旦恶夜。岂不纯然成一家人物?竞是偏气。

  尧、舜、禹、文、周、孔,振古圣人无一毫偏倚,然五行所锺,各有所厚,毕竟各人有各人气质。尧敦大之气多,舜精明之气多,禹收敛之气多,文王柔嘉之气多,周公文为之气多,孔子庄严之气多,熟读经史自见。若说天纵圣人,如太和元气流行略不沾着一些,四时之气纯是德性,用事不落一毫气质,则六圣人须索一个气象无毫发不同方是。

  读书要看圣人气象性情。乡党见孔子气象十九至其七情。

  如回非助我牛刀割鸡,见其喜处;由之瑟,由之使门人为臣,仍然于沮溺之对,见其怒处;丧予之恸,获麟之泣,见其哀处;侍侧言志之问,与人歌和之时,见其乐处;山梁雌雉之叹,见其爱处;斥由之佞,答子贡“君子有恶”之语,见其恶处;周公之梦,东周之想,见其欲处。便见他发而皆中节处。

  费宰之辞,长府之止,看闵子议论,全是一个机轴,便见他和悦而诤。处人论事之法,莫妙于闵于天生的一段中平之气。

  圣人妙处在转移人不觉,贤者以下便露圭角,费声色,做出来只见张皇。

  或问,“孔、孟周流,到处欲行其道,似技痒的?”曰:“圣贤自家看的分数真,天生出我来,抱千古帝王道术,有旋乾转坤手投,只兀兀家居,甚是自负,所以遍行天下以求遇夫可行之君。既而天下皆无一遇,犹有九夷、浮海之思,公山佛肸之往。

  夫子岂真欲如此?只见吾道有起死回生之力,天下有垂死欲生之民,必得君而后术可施也。譬之他人孺子入井与已无干,既在井畔,又知救法,岂忍袖手?

  明道答安石能使愧屈,伊川答子由,遂激成三党,可以观二公所得。

  休作世上另一种人,形一世之短。圣人也只是与人一般,才使人觉异样便不是圣人。

  平生不作圆软态,此是丈夫。能软而不失刚方之气,此是大丈夫。圣贤之所以分也。

  圣人于万事也,以无定体为定体,以无定用为定用,以无定见为定见,以无定守为定守。贤人有定体,有定用,有定见,有定守。故圣人为从心所欲,贤人为立身行己,自有法度。

  圣贤之私书,可与天下人见;密事,可与天下人知;不意之言,可与天下人闻;暗室之中,可与天下人窥。

  好问、好察时,着一我字不得,此之谓能忘。执两端时,着一人字不得,此之谓能定。欲见之施行,略无人己之嫌,此之谓能化。

  无过之外,更无圣人;无病之外,更无好人。贤智者于无过之外求奇,此道之贼也。

  积爱所移,虽至恶不能怒,狃于爱故也;积恶所习,虽至感莫能回,狃于恶故也。惟圣人之用情不狃。

  圣人有功于天地,只是人事二字。其尽人事也,不言天命,非不知回天无力,人事当然,成败不暇计也。

  或问:“狂者动称古人,而行不掩言,无乃行本顾言乎?孔子奚取焉?”曰:“此与行不顾言者人品悬绝。譬之于射,立拱把于百步之外,九矢参连,此养由基能事也。孱夫拙射,引弦之初,亦望拱把而从事焉,即发,不出十步之远,中不近方丈之鹄,何害其为志士?又安知日关弓,月抽矢,白首终身,有不为由基者乎?是故学者贵有志,圣人取有志。狷者言尺行尺,见寸守寸,孔子以为次者,取其守之确,而恨其志之隘也。今人安于凡陋,恶彼激昂,一切以行不顾言沮之,又甚者,以言是行非谤之,不知圣人岂有一蹴可至之理?‘希圣人岂有一朝径顿之术?只有有志而废于半途,未有无志而能行跬步者。”或曰:“不言而躬行何如?”曰:“此上智也,中人以下须要讲求博学、审问、明辩,与同志之人相砥砺奋发,皆所以讲求之也,安得不言?

  若行不顾言,则言如此而行如彼,口古人而心衰世,岂得与狂者同日语哉?“

  君子立身行已自有法度,此有道之言也。但法度自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以来只有一个,譬如律令一般,天下古今所共守者。若家自为律,人自为令,则为伯夷、伊尹、柳下惠之法度。故以道为法度者,时中之圣;以气质为法度者,一偏之圣。

  圣人是物来顺应,众人也是物来顺应。圣人之顺应也,从廓然太公来,故言之应人如响,而吻合乎当言之理;行之应物也,如取诣宫中,而吻合乎当行之理。众人之顺应也,从任情信意来,故言之应人也,好莠自口,而鲜与理合;事之应物也,可否惟欲,而鲜与理合。君子则不然,其不能顺应也,不敢以顺应也。议之而后言,言犹恐尤也;拟之而后动,动犹恐悔也。

  却从存养省察来。噫!今之物来顺应者,人人是也,果圣人乎?

  可哀也已!

  圣人与众人一般,只是尽得众人的道理,其不同者,乃众人自异于圣人也。

  天道以无常为常,以无为为为。圣人以无心为心,以无事为事。

  万物之情,各求自遂者也。惟圣人之心,则欲遂万物而志自遂。

  为宇宙完人甚难,自初生以至属纩,彻头彻尾无些子破绽尤难,恐亘古以来不多几人。其徐圣人都是半截人,前面破绽,后来修补,以至终年晚岁,才得干净成就了一个好人,还天付本来面目,故曰汤武反之也。曰反,则未反之前便有许多欠缺处。今人有过便甘自弃,以为不可复入圣人境域,不知盗贼也许改恶从善,何害其为有过哉?只看归宿处成个甚人,以前都饶得过。

  圣人低昂气化,挽回事势,如调剂气血,损其侈不益其强,补其虚不甚其弱,要归于平而已。不平则偏,偏则病,大偏则大病,小偏则小病。圣人虽欲不平,不可得也。

  圣人绝四,不惟纤尘微障无处着脚,即万理亦无作用处,所谓顺万事而无情也。

  圣人胸中万理浑然,寂时则如悬衡鉴,感之则若决江河,未有无故自发一善念。善念之发,胸中不纯善之故也。故惟旦昼之牿食,然后有夜气之清明。圣人无时不夜气,是以胸中无无故自见光景。

  法令所行,可以使土偶奔趋;惠泽所浸,可以使枯木萌孽;教化所孚,可以使鸟兽伏驯;精神所极,可以使鬼神感格,吾必以为圣人矣。

  圣人不强人以太难,只是拨转他一点自然底肯心。

  参赞化育底圣人,虽在人类中,其实是个活天,吾尝谓之人天。

  孔子只是一个通,通外更无孔子。

  圣人不随气运走。不随风俗走,不随气质走。

  圣人平天下,不是夷山填海,高一寸还他一寸,低一分还他一分。

  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不可知,可知之祖也。无不可知做可知不出,无可知则不可知何所附属?

  只为多了这知觉,便生出许多情缘,添了许多苦恼。落花飞絮岂无死生?他只恁委和委顺而已。或曰:“圣学当如是乎?”

  曰:“富贵、贫贱、寿夭、宠辱,圣人末尝不落花飞絮之耳。虽有知觉,心不为知觉苦。”

  圣人心上再无分毫不自在处。内省不疚,既无忧惧,外至之患,又不怨尤,只是一段不释然,却是畏天命,悲人穷也。

  定静安虑,圣人无一刻不如此。或曰:“喜怒哀乐到面前何如?”曰:“只恁喜怒哀乐,定静安虑,胸次无分毫加损。”

  有相予者,谓面上部位多贵,处处指之。予曰:“所忧不在此也。汝相予一心要包藏得天下理,相予两肩要担当得天下事,相予两脚要踏得万事定,虽不贵,子奚忧?不然,予有愧于面也。”

  物之入物者染物,入于物者染于物;惟圣人无所入,万物亦不得而入之。惟无所入,故无所不入。惟不为物入,故物亦不得而离之。

  人于吃饭穿衣,不曾说我当然不得不然,至于五常百行,却说是当然不得不然,又竟不能然。

  孔子七十而后从心,六十九岁未敢从也。众人一生只是从心,从心安得好?圣学战战兢兢,只是降伏一个从字,不曰戒慎恐惧,则日忧勤惕励,防其从也。岂无乐的,乐也只是乐天。众人之乐则异是矣。任意若不离道,圣贤性不与人殊,何苦若此?

  日之于万形也,鉴之于万象也,风之于万籁也,尺度权衡之于轻重长短也,圣人之于万事万物也,因其本然付以自然,分毫我无所与焉。然后感者常平,应者常逸,喜亦天,怒亦天,而吾心之天如故也。万感劻勷,众动轇轕,而吾心之天如故也。

  平生无一事可瞒人,此是大快乐。

  尧、舜虽是生知安行,然尧、舜自有尧、舜工夫。学问但聪明睿智,千百众人岂能不资见闻,不待思索?朱文公云:圣人生知安行,更无积累之渐。圣人有圣人底积累,岂儒者所能测识哉?

  圣人不矫。

  圣人一无所昏。

  孟子谓文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虽非文王之心,最看得时势定。文王非利天下而取之,亦非恶富贵而逃之,顺天命之予夺,听人心之向背,而我不与焉。当是时,三分天下才有其二,即武王亦动手不得,若三分天下有其三,即文王亦束手不得。《酌》之诗曰:“遵养时晦,时纯熙矣,是用大介。”天命人心一毫假借不得。商家根深蒂固,须要失天命人心到极处,周家积功累仁,须要收天命人心到极处,然后得失界限决绝洁净,无一毫黏带。如瓜熟自落,栗熟自坠,不待剥摘之力;且莫道文王时动得手,即到武王时,纣又失了几年人心,武王又收了几年人心。牧誓武成取得,何等费唇舌!多士多方守得,何等耽惊怕;则武王者,生摘劲剥之所致也。又譬之疮落痂、鸡出卵,争一刻不得。若文王到武王时定不犯手,或让位微箕为南河阳城之避,徐观天命人心之所属,属我我不却之使去,不属我我不招之使来,安心定志,任其自去来耳。此文王之所以为至德。使安受二分之归,不惟至德有损,若纣发兵而问,叛人即不胜,文王将何辞?虽万万出文王下者,亦不敢安受商之叛国也。用是见文王仁熟智精,所以为宣哲之圣也。

  汤祷桑林以身为牺,此史氏之妄也。按汤世十八年旱,至二十三年祷桑林责六事,于是早七年矣,天乃雨。夫农事冬旱不禁三月,夏旱不禁十日,使汤持七年而后祷,则民已无孑遗矣,何以为圣人?即汤以身祷而天不雨,将自杀,与是绝民也,将不自杀,与是要天也,汤有一身能供几祷?天虽享祭,宁欲食汤哉?是七年之间,岁岁有早,未必不祷,岁岁祷雨,未必不应,六事自责,史医特纪其一时然耳。以人祷,断断乎其无也。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8:33: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