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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学有程乎?曰:未事于学,茫乎如泛海之舟,不辨南北。已事于学,而涯涘见焉。始学之汩汩流俗之中,恍若有见焉,得道之大端,以圣人为必可学而至也,此立志之说也。语曰:“志立而学半。”君子早已要厥终矣。第虑其锐而易挫也,乃进而言所守。择地而蹈,无尺寸
【或】逾也。守经而行,无往来或叛也。即有语之以圆通径捷之说,可一日而至千里,弗屑也。学至此有成行矣,乃进而程所安。即事而理存,外不胶于应也。即心而理得,内不执于解也。以推之天地万物,无不冻解于春融而睫得于指掌也。学至此,有真悟矣。乃进而程所至。优焉游焉,弗劳以扰也。厌焉饫焉,弗艰以苦也。瞬存而息养,人尽而天随,日有孶孶,不知年岁之不足也,庶几满吾初志焉,则学之成也。“流水之为物也,盈科而后进”,折而愈东,必放之海。有本者如是,立志之说要已乎!

  

  解二十二

  

  问:“学贵静乎?”曰:“然。众人失之于动,君子得之于静也。”“学贵敬乎?”曰:“然。众人失之于肆,君子得之于敬也。”“学贵致知乎?”曰:“然。众人日用而不知,君子得之于知也。”“三者古人皆言之,然则孰为要?”曰:“人心之体,无不知也,亦常止而常静也。而受病各有轻重。其言静也者,为躁者药也。其言敬也者,为肆者药也。其言知者,为昏者药也。语曰:医不执方。善学者各视其所受病,得门而入,无不会归。”“然则有异乎?”曰:“周子之主静,盖到头语也。程子主敬,彻上彻下而一之也。至朱子,自谓一生学问从致知入,然补传之说,后人或疑其太迂。阳明子又自谓一生学问从致知入,然良知之说,后人或疑其太径。总之知无内外,学无内外。以为外也,而滞于见闻,将孰为其内者?以为内也,而囿于灵明,将孰为其外者?合之两是,离之两伤。善乎程子之言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又曰:‘致知在所养,养知莫善于寡欲。’分合之间,尽是无弊,学者详之。”

  

  解二十三

  

  天地之大德曰生,而人得以为生。然有生必有死,仍是天地间生生不已之运,即天地亦在囿,而况人乎?人将此身放在天地间,果能大小一例看,则一身之成毁,何啻草木之荣枯、昆虫之起蛰已乎?而人每不胜自私之为见,将生死二字看作极大,却反其道而言之,曰无生。盖曰以无生为生,而后能以无死为死,是谓空体不坏,是谓常住真心。然究竟去住不能自由,成毁依然任运,徒作此可怜想。且死则死耳,却欲豫先守住精魂,使死后有知;生则生耳,又追数胞胎前事,向无是公讨来历,岂不担误一生?“未知生,焉知死?”“朝闻道,夕死可矣。”圣人都教人在生处理会,并未尝兜揽前后际。而后人曲加附会,以自伸其生死之说,谬矣。呜呼!岂徒知生而已乎?生生焉可也。

  

  解二十四

  

  “人之生也直”,直便是道。闻道即是闻此道,知生只是知此生。“罔之生也幸而免”,“直”“罔”二字,其理甚该。圣人理会生死,不过如此。惟《大易》之训颇费解说。其曰“原始反终,是故知死生之说”,此其意从仰观俯察、知幽明之故来。死生之说即幽明之故也。下文则继之曰“鬼神之情状”,因一死一生见鬼神之情状。幽明、死生、鬼神,岂止以七尺之成毁言乎?虽七尺之成毁亦死生之大者,然原始反终,决非生前死后之说,始终相因。原其所自,即是终反其所,已终即是始。一终一始,自是造化诚通诚复之理。凡天之所以成文,地之所以成理者,皆是也。而世儒截去上下文,必欲以七尺当之,章句之谓何!季路问死,原从事鬼神来。季路所问之鬼神,是造化之鬼神,故夫子以事人告之。子路未解,仍切其指于鬼神之情状者问之曰死,死亦有说乎?知死之说,则知所以事神乎?夫子曰:“吾不得而知之也。”务知生而已。仍申前答也。

  

  解二十五

  

  吾学亦何为也哉?“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彼天民而先觉者,其自任之重,固已如此矣。生斯世也,为斯民也,请学之为后觉焉,以觉先觉之所觉。曰尧舜之道,尧舜之心为之也。尧舜之心,即吾人之心。同此心,同此觉也,吾亦觉其同者而已矣。凡夫而立地圣域,一时而远契千秋,同故也。

  

  今之言觉者或异焉。理不必分真妄,而合遁于空;事不必设取舍,而冥求其照。至曰空生大觉,如海发沤,安往而不异?“所恶于智者,为其凿也。”又曰:“学者之病,莫大乎自私而用智。”今之言觉者,凿焉而已矣。人之生也,饥食而渴饮,夏葛而冬裘,夫人而知之也。而其为饥渴寒暑之道,又夫人而觉之也。其有不知者,非愚不肖之不及,则贤智之过者也。而过之害道弥甚,彼以为道不在是也,去饮衣而求口体之正,去口体而求性命之常,则亦岂有觉地乎?嗟乎,人心之晦也!

  

  我思先觉其人者曰孔氏。孔氏之言道也,约其旨曰中庸,人乃知隐怪者之非道。而庸德之行,一时弑父与君之祸息,则吾道之一大觉也。历春秋而战国,杨墨横议,孟子起而言孔子之道以胜之,约其旨曰性善,人乃知恶者之非性。而仁昭义立,君父之伦益尊于天壤,则吾道之一大觉也。然自此言性者,人置一喙,而天下皆淫于名理,遂有明心见性之说。夫性可得而见乎?又千余载,濂溪乃倡无极之说,其大旨见于《通书》,曰“诚者圣人之本”,可谓重下注脚,则吾道之一觉也。嗣后辨说日繁,支离转甚,浸流而为词章训诂,于是阳明子起而救之以良知,一时唤醒沉迷,如长夜之旦,则吾道之又一觉也。今天下争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参之以情识,而一是皆良;超洁者荡之以玄虚,而夷良于贼,亦用知者之过也。夫阳明之良知,本以救晚近之支离,姑借《大学》以明之,未必尽《大学》之旨也。而后人专以言《大学》,使《大学》之旨晦,又借以通佛氏之玄觉,使阳明之旨复晦,又何怪其说愈详而言愈厖,卒无以救词章训诂之锢习而反之正乎?

  

  司世教者又起而言诚意之学,直以《大学》还《大学》耳。争之者曰:“意,稗种也。”予曰嘉谷。又曰:“意,枝族也。”予曰根荄。是故知本所以知至也,知至所以知止也。知止之谓致良知,则阳明之本旨也。今之贼道者,非不知之患,而不致之患,不失之情识,则失之玄虚,皆坐不诚之病,而求于意根者疏也。故学以诚意为极则,而不虑之良于此起照。后觉之任,其在斯乎!

  

  孟子云:“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词,以承三圣。”又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予盖有志焉,而未之逮也。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8:0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