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培中文


  古者弟子为学,先教之事父、事兄,服劳奉养;今世为学,惟教之读书、作文,逸惰其身,而奴隶其父兄,此时文取士之害,读作为学之弊也。 

  人之志道德也,君子积年作之而不兴;志富贵也,俗人一言动之而辄起。甚矣,志道者之鲜也。 

  或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一日甚暂,天下至大,一日才克复,焉得天下遂称其仁?”先生曰:“如子今日克己复礼,莫道天下,便左右邻里亦未必称仁,是梦语也。我之本体,原万物皆备,只因自己失了天理之则,便与父子兄弟皆植藩篱,况天下乎!今能一日复了天理之正,则已仍是万物皆备本体,民皆吾胞,物皆吾与,普天之下,皆入吾恺恻涵育之中,那有一物不归吾仁中者?只因自己无志无力,不克真复此理耳。故紧接‘为仁由己’二句。” 

  李益溪与陈睿庵习乐舞,每学一舞,详说而习之。先生喜曰:“此方是‘博学而详说之’,方见‘不亦说乎’景趣?” 

  益溪言:“学一次有一次见解,习一次有一次情趣,愈久愈入,愈入愈熟。”先生曰:“不实下习工夫,不能咀此滋味。” 

  益溪言:“容貌辞气德之符,宜端严修整,不可简率苟且。”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者,不足言“政举”,必“其人存”,实以之为天下国家,方是“政举”。孔、孟之学,布在经传者,不足言道行,必“其人存”,实以之见习行经济,方是道行。道之息者千余年矣,伤哉! 

  思以我易天下,不以天下易我,宏也;举国非之而不摇,天下非之而不摇,毅也。 

  王景万言看纲目,先生曰:“先定志而后看史,则日收益矣。如志在治民,凡古大臣之养民教民,兴利黜害者,皆益我者也;志在勘乱,凡古良将之料先策后,出奇应变者,皆益我者也。志不定则记故采词,徒看无益,犹之四书、五经矣。” 

  人之心不可令闲,闲则逸,逸则放。 

  “今之人修天爵以要人爵”,孟子叹世道之衰也,而吾正因修之、要之者,服周公制法之善。“修天爵以要人爵”,虽文、武盛时不能保无其人,修之久则习与性成,功名之事皆性命之事矣。虽至春秋、战国,周道衰微之极,人犹“修其天爵以要人爵”,即此一修、一要,其存天理成人才者不浅,此所以战国之人才犹盛后世。今世求一修之、要之者,何可得哉! 

  羲皇上人亦非异难,但淳朴无机心,无饰雕,无牵系,穆穆屯屯,便近之。所谓“欲与天地不相似,不可得”也。 

  天下人之入此帖括局也,自八、九岁便咿唔,十余岁便习训诂,套袭构篇,终身不晓习行礼、义之事,至老不讲致君、泽民之道,且无一人不弱不病。灭儒道,坏人才,厄世运,害殆不可胜言也。噫! 

  谒父生祠,思为人臣者每朔望谒圣惕其忠也;吾为人子,每晨谒父,惕其孝也,可不立吾父之身乎! 

  一日习数,思习功久旷便忘,况不习乎!宋代诸先生虽天资高,可不习而熟,可久旷而不忘,能保其门下天资皆若之乎!甚矣,孔门“时习”成法不可废也。 

  “改过迁善”,吾人实地工夫也,诚逐日有过可改,有善可迁,即“日新”之学矣。 

  耨蔬畦草,思草虽甚芜,去一科终是少一科,拣其大者去得一二,蔬陇亦自改观。吾心之欲,去一分自是少一分,虽未遽能去尽,若将好色、好货大段去得一二,本体亦自光明矣。 

  先生不视非礼,或反嘲之,先生曰:“制之于外,以防其内,吾儒之学也。”或曰: 

  “吾见之如不见然。”先生曰:“汝即不动心,何必讶不视者乎!”曰:“此外面工夫,内必无检制。”先生曰:“四勿皆从视听言动上克去,孔子亦骛外乎?”曰:“勿者,心勿之也。”先生曰:“视者,谁视之乎?” 

  朱参两以忧郁成疾,先生曰:“兄知天地之性,人为贵乎?万物皆所以奉人,故人贵;若以物役人,则不贵。‘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非特人君然,学者亦有之。有财足以广身之施,无财不足以损身之乐,以财发身也;有财适以益身之愚,无财又以戕身之命,又以身发财也。”参两曰:“莫非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生曰:“法干讲此书甚宽,不惟桎梏、岩墙之类非正命,凡好色、好货、好贪食、好争胜之类以致死者,皆非正命也。以此推之,作无益之忧以损生者,亦非正命也。”参两悦。

  赵盾第十六  

  先生曰:“赵盾不忘恭敬,令人不忍刺,锄麑不忍杀民之主而自死,两者俱难及。然君不义,使我刺其大臣,乱命也,信之不必全者也,何必死?是谓伤勇。且使其人而知义也,当对晋君曰,赵氏世有勋劳于国,且忠贤人也,君无自坏长城;傥患其权过盛,宜稍抑其政柄,何至以千乘作盗行乎!不听,以死争之可也,去之亦可也,计不出此,而甘承为盗之令,其人必刚暴小人,偶为赵卿忠敬感发其良心耳。虽然,宁自杀而不贼民之主,亦足多矣。” 

  同母弟杨怒其族人。先生曰:“毋!彼于尔今称从亲,相戾如此,岂不思于尔祖则兄弟之亲,于尔曾祖则一人之身也。譬如一身而分二股,二股而分十指,焉有以此股伤彼股,此指折彼指者哉!彼相好,吾与好;彼不相好,吾亦与好。”杨曰:“我劳于彼,彼不酬一二。”先生曰:“方尔之服劳于彼,即计其酬,是利心也,岂服劳哉!” 

  圣人以一心一身为天地之枢纽,化其戾,生其和,所谓造命回天者也。其次知命乐天,其次安命顺天,其次奉命畏天。造命回天者,主宰气运者也;知命乐天者,与天为友者也;安命顺天者,以天为宅者也;奉命畏天者,懔天为君者也。然奉而畏之,斯可以安而顺之矣;安而顺之,斯可以知而乐之矣;知而乐之,斯可以造而回之矣。若夫昧天、逆天,其天之贼乎! 

  思天地一我也,我一天地也;万物一我也,我一万物也。既分形而为我,为天地万物之灵,则我为有作用之天地万物,非是天地万物外别有一我也。时而乘气之高,我宜效灵于全体;时而乘气之卑,我亦运灵于近肢。分形灵之丰啬!乘气机之高卑,皆任乎此理之自然,此气之不得不然;不特我与万物不容强作于其间,亦非天地所能为也。 

  王法干云:“有气数之天,有圣人之天。气数之天,待补救于圣人之天;圣人之天,却有时随气、数之天,有时不随气、数之天。” 

  朋友议书,虽各是己见,不可遂成嫌隙。圣贤原是说天下公理,岂容以偏私参之。 

  石鹏妻刘氏,清苑庠生源洙女也,贞节贤孝,出于性成。自八九岁时,未尝偶立门外,虽姻亲无见之者。其来嫔石门也,孝谨端凝,族中女长咸为其姑贺。未几鹏卒,氏矢共姜之节,其翁姑皆弗忍,拟命服阕别适。及三载,终不可夺,因属其父谕意。其父曰:“吾子自孩稚知义理,吾信之久矣。此自其真心,吾当成之,何劝焉。”氏伯翁大感伤,曰:“异哉!此子年方十七,且无子息,为人所不能为,守人所不肯守,如若人可令无后乎!”即以己孙为之子,氏抚岁余儿,事翁姑,贤淑勤慎如一日。 

  张文典肫诚恳恻,口不出诞语。身著一长布衫,虽盛暑不解。终日斗室中,纺绩不辍。人不堪热,皆乘凉就沼,独足不出户,宴如也。虽未入庠,而强记有文。先生曰:“ 

  隐君子也。” 

  高三秀才出游,盗斫于河,被救出,家人以死闻。其妻改适。其妾誓守孤女不嫁,家人逼令出门,备极凌虐,妾知节不能全,至夜拟后门自缢。将投缳,其夫适归,呼之,妾疑鬼至,惊且泣曰:“无相厄,少须吾从汝鬼矣。”夫亟呼曰:“吾汝夫也,汝何中夜至此?我人也,非鬼也,可速启门。”妾曰:“舅亲见汝被戕于河,岂复人乎!”其夫语以获救故。妾终骇愕不敢启,因疾入呼家人视之,家人诟其颠诡诒人耳。妾陈其实,乃秉数炬登垣照之,审,乃纳之,家人相向哭。已而问其妻,已从人矣。其夫感妾贞烈,终身不娶正室。錂闻高生获救后,为闯贼李自成伪将一斗谷所虏,奇其文貌,信任之,署为侦将。生率众出,官军营河岸,生故遥候,登一山颠,有关公祠,因入祷,以不忍从逆欲乘便逃去之志,题诗于壁以自见。其副甚恐,生告以朝廷不可负,伪贼不可从之义,乃谕众士各散而归。生之忠正如此,而天即予以贞烈之妾,奇哉!此先生所以表而彰之欤! 

  人有好善的念,是天生秉彝之偶动,不可谓之志;日夜专向一事用力,终身不倦者,乃是志。有一时自得之机,是人心偶现之仿佛,不可谓之乐;时时常如那一念无累,反身而诚者,乃是乐。 

  夫子作春秋,思学者无日不作春秋,无念不作春秋。吾身,天下也;吾心,朝廷也;统四端兼万善之仁,天子也。喜怒出处,取舍进退,动静之际,皆自仁上起念,所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也;若偏任义、礼、智,则必有过刚、过柔、过巧之患,所谓“自诸侯出” 

  也;若血气用事,如以喜怒为取舍之类,则自“大夫出”也。或任耳目四肢之欲,徒以便不便为喜怒焉,则“陪臣执国命”矣;甚至一朝之忿,忘身及亲,快一丧万,则展跖、郭解之徒司生杀;甚至酒色忘身,饮食殒命,逐外物而不有其身心者,则“蛮夷猾夏”矣。故学者凿丧之后,而居敬存诚,扶立天君者,“春王正月”之义也;“三月不违”,“大有年”之义也;“日至、月至”,“齐侯朝”之义也。虽天理澌微,而必欲光大之,“天王狩于河阳 

  ”之义也;虽人欲昌炽,而必欲抑绝之,“楚人、楚子”之义也。存养之功,时证疏密,“ 

  雨,不雨”之义也;纤私点欲,必谨消长,或螽,或蝗之义也。发乎念虑之非常,见乎五官、四肢、百体之违和,必加警惕,“鹢退飞”、宗庙灾、“日有食”之义也。要之,“克己复礼”,吾人春秋之精义也。胡氏之论春秋曰:“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真得春秋之旨也夫! 

  教人爱兄曰:“吾尽心以爱兄,兄悦之,人称之,吾心无愧。吾尽心以爱兄,兄反疑之,人反诮之,吾亦可以无愧于己,无愧于兄,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宗祖,无愧于九泉之父母,是谓成人。否则惟人言之是顾,则虽有术局,致兄悦、人誉,而吾爱兄之心,实有愧焉,其于人之成否,何如乎!” 

  凡有所为,无安坐而获者,须破死力始得。武侯出师表劝后主全是此意。如读书、作文原不是学,而亦足验功力。心静则见理明,必有过人之见;养恬则笔自舒,必有安闲之局,理真则气自壮,必有转折雄宕之致。

  世情第十七  

  先生曰:“世情任其险阻,君子惟持之以平坦;世情任其刻薄,君子惟将之以忠厚。 ” 

  谓诸生曰:“世俗读书者,回舍饮馔,或不如意,辄使气,此大不可!若等宁有是乎?吾辈为子弟者,正当劳力得甘旨以奉父母。既不能矣,且反受食于父母,而安逸读书,又何骄侮乎?慎勿然也!” 

  孙秉彝言“反心无愧”,先生曰:“须自家庭间求之。汝事老祖、寡母、长兄皆得其欢心,始可云无愧也。往闻尔不率,今后改之。”对曰:“祖年高,悖惑多怒,故人妄传不孝名耳。”先生曰:“嗟乎!人传者不孝之名,子自道其不孝之实矣。子但见祖老悖惑,便是不孝,天地间岂有不是祖父哉!” 

  孙其武见先生盛暑衣冠,曰:“君衣冠终日,不几夏日饮汤乎?”先生曰:“夏饮水,冬饮汤,是夏葛冬裘类乎?”曰:“然。”曰:“吾夏衣夏冠,殊未暖巾羔裘也,何违时之有?”曰:“何时去之?”曰:“夜寝去。”曰:“此冠不比前朝,殊压头,正如陈无己却衣冻死,微事耳,兄即垂之简册,此何足传?”曰:“简册不敢问。但人能如陈无己亦佳,常恐第作无己却衣人耳。” 

  思人欲之动,如媚臣、佞士之移人于不觉,如醇醪、刍豢之啖人以难置,如白刃、深渊足以夺人之魂,如囹圄、桎梏足以挫人之气,如神龙、猛虎之难捉,如孟贲、夏育之难伏。噫!如是而能窒之,非天下之大勇不能也,如是而能寡之,非天下之大贤不能也;如是而能无之,非天下之至圣不能也,可畏也哉! 

  夫人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之于味,四肢之于安佚,皆欲也,须是强制他;若一任之,将何所不至哉! 

  子路称“季路”,人皆谓因仕季氏之门也。若然,则冉子宜称“季有”,恐无因其主改姓之理;况大传明有“季子”之称,焉知非仲氏排行乎? 

  “仁者先难”,学者须要先难。此理难知,人知之而我不知,耻也;此事难能,人能之而我不能,耻也;若惮其难而止,是自暴弃也。况学若求明求能,只一用力,便可豁然矣。 

  气数所在,虽圣人无如之何。尧、舜之子不才,孔子之子先夭,禹三世几绝嗣,武王八十始立子,气、数何心哉!錂按:先生此言,盖为己发也。先生之学德,而并无不才之子与先夭之嗣,则气、数诚何心哉!先生虽云顺受,君子不能不为之悼叹矣!白虎通四饭解:“天子平旦食、昼食、晡食、暮食,凡四,诸侯三,大夫再。”余按;四、三、再饭,如今设席所云“几道饭”;其每饭作乐侑食,如今每上一饭,必鼓吹一通。盖一食而天子四,诸侯三,大夫再也。是以礼有天子一饭告饱,云云。白虎通似谓天子终日四饭,诸侯终日三,大夫终日再也,然则士将一饭,民将不饭乎!况今惟至贫人始一日再饭,古之大夫,岂亦如是?恐是天子每日四食,每食又各四饭;其余皆三食,诸侯则每食三饭,大夫则每食再饭也。 

  伯夷气质近清,柳下惠气质近和,各就所近而使清和,得天理之正,便是圣人。宋儒必欲刚变成柔,似非如是。赞李延平行步近几里如此行,远几里亦如此行,唤人一声不应,二声、三声仍如前,不加大。夫天欲暮,近者缓,远者自宜急;一声人不闻,二声、三声自合加大,岂可以缓小为是,急大为非哉?非“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之道矣。 

  讲王曰吾惛一段,谓彭好古曰:“此时齐王不若有志乎?而卒不足有为者,志一发而莫继也。故君子日新,推而为志,则作新,一日不作则不新,一日不新则志萎,先王制礼作乐,正为此耳。” 

  或问:“‘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恐汤、武革命,不能不杀一无辜。”先生曰:“城破杀人,贼也,吾知汤、武无之。顺义倒戈,吾知汤、武悲之。逆刃者死,则贼党也,非辜也。不惟南巢、牧野之地,虽灭国五十,其何害为圣人哉!” 

  孔子“祖述尧、舜”,孟子“言必称尧、舜”,正见明、新兼至之学,原是学作君相。后世单宗孔子,不祖尧、舜,虽亦或言孔子即尧、舜,其实是明体不达用之隐病所伏也。所以二千年来,只学孔子讲说诗、书,将其新民之学全失,便是做明德处,亦不过假捏禅法,不惟其成就不堪帝,不堪王,不堪将,不堪相,乃从其立志下功本处,便是于帝、王、将、相之外,世间另做个儒者。噫!岂不可怪也哉。历代相承,又交相掩护其癖而莫为之发,是其割疗无日,将残疾羸疲之儒脉,卒至沦胥以亡而后已也。噫!岂不可哀也哉。 

  唐、虞之世,学治俱在六府、三事,外六府、三事而别有学术,便是异端。周、孔之时,学治只有个三物,外三物而别有学术,便是外道。 

  法干曰:“静中养得明,自会临事顺应。”先生曰:“书房习数,入市便差。则学而必习,习又必行,固也。今乃谓全不学习经世之事,但明得吾体,自然会经世,是人人皆‘ 

  不勉而中’矣。且虽不勉之圣人,亦未有不学礼、乐而能之者。今试予生知圣人一管,断不能吹。况我辈为学术所误,写字、习数已不胜昏疲,何与于礼、乐乎?” 

  谓马遇乐曰:“今日四书尽亡矣。如“学而时习”一句,夫子言之,不是教人讲说、作文,乃是教人学道、习道也。今日有一“学而时习”者乎?傥以六艺、六府取士,人始真学、真习,四书始有用矣。 

  常动则筋骨竦,气脉舒;故曰“立于礼”,故曰“制舞而民不肿”。宋、元来儒者皆习静,今日正可言习动。

  不为第十八  

  先生曰:“‘不为酒困’,看是小事,夫子直恁作重大难能者。虞舜好‘察迩言’,是大圣人偏于琐细做工夫,故曰‘圣人之心无小事’,此其所以为圣人欤?吾人‘改过迁善 

  ’,无论大小,皆须以全力赴之,方是圣门“主忠信”、“徙义”之学。 

  谓马遇乐曰:“志乎正,不正不敢志焉,志之久,则所志无非正矣。习乎善,不善不敢习焉,习之久,则所习无非善矣。 

  世宁无德,不可有假德。无德犹可望人之有德,有假德则世不复有德矣;此孔、孟所以恶乡原也。世宁无儒,不可有伪儒。无儒犹可望世之有儒,有伪儒则世不复有儒矣,此君子所以恶夫文人、书生也。 

  极天下之色,不足眩吾之目;极天下之声,不足淆吾之耳;极天下之艳富贵,不足动吾之心,岂非大勇乎! 

  或问:“月何为有闰?”曰:“小尽之积耳。”问:“何为尽有大小,而烦置闰也? 

  ”曰:“天度三百六十有奇,日行岁一周天,而尝不齐,尽无小则日速而月数务盈,令节渐差矣;月无闰则气迟,而时数拘序,春、秋不时矣。”问:“冬则日短,何也?”曰:“夏之天日非增,冬之天日非减,冬日南行出地上者少,掩地下者多;夏日北行,出地上者多,掩地下者少,是以昼夜因而长短焉,非天日有长短也。”问:“日亦周地下乎?”曰:“然。固形若卵而转若轮也。” 

  高贤名士,人中俊杰,学者宜多友而多识,故过其地不交其贤,君子耻之。然过而不交,与交而不能使其人重,一也。故孟子曰:“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 

  天之赋命各异;石崇、王恺致客,紫纱帐四十里,锦帐七十里,若分其五七里所有,几足贫士衣食半生,然而不可得也。颜、曾盛德在躬,道义充腹,若分其片言节行,亦足誉富贵者于千古,然而亦不可得也。虽然,求恺、崇之五七里帐不可必,求颜曾之片言节行犹可勉也,亦为之而已矣。 

  齐都司泰阶在江陵,上令逐客官,齐即先事走钱塘。其府守及令独保留,家人复呼还。人曰:“他官皆逐,令独保公,宜谢之。”曰:“令以我无害于地方而留,公也;我以令留而还,亦公也。今谢之,反私矣。”不往。又三载,令休官,乃见之馆舍。令感服。 

  思汉、唐来至今日,作文者仿某大家也,写字者仿某名家体也,著书、谈学者仿某先儒宗旨也;惟体道、作事而不仿古人之成法,是可异也。仿文字、书、言,人皆爱慕之;仿古人之体道、作事,人则讥笑之,是尤可异也。而其实不足异,以取士者在文字、书、言,而不在体道、作事也。及其考功课绩,则悖道者斥之,合道者贤之;事治者谓之能,事败者谓之庸,文字、书、言莫之问矣。取非其所考,考非其所取,此唐、宋之惑政,而士风之所自坏也;司柄者宜知变计矣。 

  夫子乃乡里道路朝庙之夫子也,其道乃乡里道路朝庙之道,学乃乡里道路朝庙之学也。如谓读书便足处天下事,而不必习行,是率天下而汉儒也;如谓一室主静敬,便足明天下理,而不必历练,是率天下而禅也。 

  天理胜则精神清明,人欲炽则意思昏浊。此理甚明,而人每舍清明而甘昏浊,暴弃孰甚! 

  军者,天地之义气,天子之强民,达德之勇,天下之至荣也。故古者童子荷戈以卫社稷,必葬以成人之礼,示荣也。明政充军以罪,疆场岂复有敌忾之军乎! 

  尤西川云:“轻得利便入得门,轻得色便升得堂,轻得名便入得室。”因思好计得失,利也,非嗣之合,色也;营非所及,名也;学者可不争自濯洗乎! 

  治水之法,五要必备,而莫愚于防塞。盖善治水者不与水争地,因其流而导之,即因以歧为二;且水利可兴也。尝观于蠡河,以为当自上流依古河道分疏。自蠡城西南王哥庄来,又歧为二,使潆绕城之左右,至城阴而合,迤达杨哥庄,以通白洋淀入于海。一可为险守,一可来下流鱼、盐、苇、藕之利。且东河势杀,两河沿滨灌园植蒲,水利大兴,不可尽言也。 

  录昏礼于议昏下,更旧文曰:“身及主昏者无丧服乃可议,大不得已,功、缌既葬,或可权成。”又补云:“丧家不议,盗家不议,房帷不检之家不议,世有凶人恶病之家不议,曾有父兄怨之家不议,指腹童幼不议,争财无礼不议,伦序乖紊不议。取家法严整醇良,取女婿贤行才品;一时门第富贵,不足羡也。” 

  或问:“兵术获罪圣门乎?”先生曰:“然然,否否。今使予治兵三年而后战,则孙、吴之术可黜,节制之兵可有胜而无败。若一旦命吾为帅,遂促之战,则诡道实中庸也。此阳明子所以破宸濠,擒大鬓也。何也?率不择之将,以不教之民,畀之虎狼之口,覆三军,丧社稷,曰吾仁义之师,耻陷阱之术,此不惟圣门之腐儒,而天下之罪人矣!君子何取焉。”

  刁过之第十九  

  刁过之论讲学分门角争之弊。先生曰:“此道之所以不明也。假令古圣人生于后世,伯夷之徒必诋伊尹之五就汤、桀为无耻;伊尹之徒必谤伯夷之不仕、不友为绝物,乃不惟孔、孟同尊之,而殷、周之际,全无他议。今日不以明道为事,惟以口舌争雄,故不相容也。” 

  王法干曰:“学须要讲,只患不明。”先生曰:“道须要行,只患不断。”法干每事要裁先生以义,先生每事助法干以仁。刘焕章曰:“如二君者,真古之所谓和矣。” 

  夏希舜问:“如何是慢?”先生曰:“怠也。如汝头容不直,足容不重,便是慢。吾人要为君子,凡读书须向自己身上打照,若只作文字读,便妄读矣。” 

  人之为学,心中思想,口内谈论,尽有百千义理,不如身上行一理之为实也。人之共学,印证诗书,规劝功过,尽有无穷道德,不如大家共行一道之为真也。 

  礼、乐、射、书、数似苦人事,而却物格知至,心存身修而日壮;读书讲论似安逸事,而却耗气竭精,丧志痿体而日病。噫!非真知学者,其孰能辨之! 

  边海若愤目病误学,懊恼不已。先生曰:“尧、舜以前圣贤固不读书,近儒阳明先生亦云;‘虽不识一字,亦须还某堂堂的做个人!’岂必多读而后为学?且学乃随人随分可尽,无论贵贱贫富,老幼男女,智愚聋瞽,只随分尽道,便是学。况汝前此所读书,所受教,已自不少,但实体之,实行之,已自足乎?” 

  语法干曰:“古人于所不可追补者亟尽力,良有以也。吾后溪祖今岁便不能与宴矣。故曰:‘亲不在,虽欲孝,谁为孝?年既长,虽欲弟,谁为弟?’” 

  朔日行礼毕,二生始至。先生斥之曰:“汝未读孝经乎?‘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士、农、工、商所同也。予少壮时,闻鸡必衣冠而起,无事即坐以待旦。今愧衰疾,然犹昧爽夙兴,摘发沐面,著常服扫拭,更礼服,行三礼。谓家祠、家人、学仪三项礼。今礼毕而汝等始至,何无志乎?” 

  与高生言:“事亲,愉色婉容,性所自有,须著力发示。既发,又须频频习熟,不是不费力的做。夫子曰:‘庸德之行,不敢不勉。’”又言:“得亲顺亲,莫谓我不能有此心,此心圣贤庸愚同有,将此心行出来,就是圣贤异人处。今人可怪,不敢言圣贤,并不敢言为圣贤;夫不自圣贤可也,若并不为圣为贤,成何人?” 

  败亡之国,未尝无谋,但言之不用耳;废弃之人,未尝无善,但口言之不力行,心思之而不加功耳。 

  赌博之不才,去盗一间耳,皆非其有而取之也。昔先王之治,男女分途,路不拾遗,学者即不及圣人,何遽不及圣人之民。人能充路不拾遗之心,无所往而不为义矣。 

  序烈香集略云:“宇宙真气,即宇宙生气;人心真理,即人身生理。求其自全真理以生,且以撑持宇宙生生之气者,止数忠臣、孝子、节妇耳。忠臣、孝子复有名心为之者,真不真未易辨。妇人女子,不感之诗、书,非激于僚友亲戚,率多真。若满城花氏女未嫁殉夫,雪棠记已传布海内,今烈妇其又为吾保郡一奇迹乎!其又为全生气以撑持宇宙生生之气者之一人乎!天下后世,闻其风,散者日醇,硗者渐厚,复还虞、夏。”云云。烈妇姓许,自缢殉夫。 

  君子以所不及尊人,小人以所不及疑人,恶人以所不及忌人。 

  谓士倧曰:“取士之法,洪武初制甚善,第行之欠唐、虞、三代之意耳。不令而天下从,不教而天下善,其惟选举乎?”士倧曰:“弊生法滞,是以不永。”先生曰:“法弊涤弊,则法常行;弊生变法,则法即弊。如弃选举取八股,将率天下贤愚而八股矣;天下尽八股,中何用乎!故八股行而天下无学术,无学术则无政事,无政事则无治功,无治功则无升平矣。故八股之害,甚于焚坑。一风俗而成治功,莫善于取人以德,其本莫重于谨庠序之。教洪武间学政,良法哉!孟子云:‘知者无不知也,急先务也’;一举而万善从焉。小子志之,他日得君,必先正其先务。”錂按:洪武元年设文、武科。应文举者,察之言行以观其德,考之经术以观其业,试之书算以观其能,察之经史时务以观其政。应武学者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但求实用,不尚虚文。先生以为良法,信哉! 

  刚主言:“罢人陈利害,有三等人不可听:一书生拘古论今;一佥人怀诈陈事;一游惰管见投合。”先生曰:“然则尧、舜、禹设鞀、铎、磬等,非乎!防此三等而罢陈利害,是亦因饐废食也。盖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下蒙蔽,国家之福莫良于上下宣通。即明知其为此三项人,圣明犹乐闻之。古人访工、瞽,询刍荛,皆审达时变,无所为而为之者乎?但须详察,不可概行其言,概贵其人耳。” 

  彭永年曰:“人之认读书为学者,固非孔子之学;以读书之学解书,并非孔子之书。 ”先生曰:“确论。” 

  口言圣贤之言,身冒圣贤之行,而屋漏或有放肆之心,对妻孥或有淫僻之态者,真人妖也。 

  古人制丧,须必在大门内,中门外,想有深意。中门外,既与内室有远嫌之义,又仍在宅中,有隐隐镇摄一家之意。若后世之入内者固非礼,庐墓者亦失礼意矣。 

  汤,圣人也,用日新功。吾辈常人,当时新,时时新,又时新。 

  问果斋自度才智何取?对云:“欲无不知能。”先生曰:“误矣。孔门诸贤,礼、乐、兵、农各精其一,唐虞五臣,水、火、农、教各司其一;后世菲资,乃思兼长如是,必流于后儒思、著之学矣。盖书本上见,心头上思,可无所不及,而最易自欺、欺世。究之莫道一无能,其实一无知也。” 

  田起凤言:“暑月衣冠不去,何堪?”先生曰:“妇女居室亲灶,而炎热不袒;男子奉父母遗体,乃不及女子乎?朝臣事君,终日不免冠;在野处士,顾諟天命,乃让礼贵人乎?”起凤遽冠。 

  诗云:“夙夜基命宥密”,夙夜之间常能宥密,则立受命之基矣。宥者无不容,密者无不精。圣贤成法,多用力于无事之时也。 

  居汴,思孔子言“三人行,必有我师”,非必同行也。予今见帘外行人,庄者悚然振予萎,恭者惕然警予肆,轻佻躁暴者起予畏心,觉无一人非师也。 

  孔门习行礼、乐、射、御之学,健人筋骨,和人血气,调人情性,长人仁义。一时学行,受一时之福;一日习行,受一日之福;一人体之,锡福一人;一家体之,锡福一家;一国、天下皆然。小之却一身之疾,大之措民物之安,为其动生阳和,不积痰郁气,安内捍外也。 

  韩子垂问:“道即在六艺乎?”曰:“子、臣、弟、友,道之归宿。礼、乐、射、御等,道之材具。若无之,则子、臣徒具忠、孝之心,而无其作用。如明末死节诸臣,不可见乎!”

  学问第二十  

  先生曰:“学问之道,明见论语,曰‘学诗’,曰‘为周南、召南’,岂读、讲可混。惟‘诵诗三百’有一‘诵’字,下却云‘虽多亦奚以为’,正言不学、不为之弊也。” 

  教边海若以居官忠廉之道,曰:“官虽小,亦君之臣也,民之主也,只廉能尽职,便自千古。”海若曰:“昔椒山先生作狄道典史,设施甚伟。”曰:“正欲子法椒山也。” 

  与门人习礼毕,谓之曰:“试思周旋跪拜之际,可容急躁乎!可容暴慢乎!礼陶乐淑,圣人所以化人之急躁暴慢,而调理其性情也;致中、致和,以位天地、育万物者,即在此。汉、宋误认圣人之学,群天下于读、讲、著作之中,历代遂以文字取士,而圣人之道已亡。再参以禅宗,遂扫地矣。吾辈与苍生,乌得蒙圣人之泽乎?” 

  万初问明理之学。先生曰:“治世之民愚,愚正其智也;乱世之民智,智正其愚也。三代之士,习行以为事,日用而不知,功绩备举。近之儒,思、讲以名学,洞悉而大明,精粗俱废;自以为操存明理,无不知无不能也,而实一无知能焉,可哀也!” 

  贾易问交。先生曰:“择交,宜急也。吾少时纳交于张石卿、王介祺、刁文孝、张公仪、吕文辅,皆不远百里以会之。近取诸郭敬公、李孝彀而父事兄事之。而久交不懈,三十年相扶翼,则今王法干也。吾勉于亲君子,远小人,则不及法干;子慎于斯二者,何患无交!” 

  立春前,砚水连日不冰。因思吾人天理暗长一分,人欲自暗消一分;正道暗进一分,邪途自暗退一 

  分。以是知吾人皆可为圣贤,衰世皆可以复三代,不必陡然纯阳而后信之,而后为之也。 

  孔门之敬,合内外打成一片,即整饬九容是也。故曰:“修己以敬。”百事无不精详,即尧、舜和三事,修六府,周、孔之六行、六艺是也。故尧典诸事皆“钦”,孔门曰“敬事”,曰“执事敬”。 

  一日端坐洗心,思人欲,污心之尘垢也;天理,洗心之清凉也;而持敬,则净拭之润巾也。 

  当忧不忧,当怒不怒,佛氏之空寂也;儒者而无所忧怒也,何以别于异端乎!忧则过忧,怒则过怒,常人之无养也;学者而为忧怒役也,何以别于常人乎!惟平易以度艰辛,谦和以化凶暴,自不为忧怒累。 

  观子路“告过则喜”,常思大舜合人己通天下,打成一个,善真不可及矣。试思子路与禹,“则喜”、“则拜”,当下是何等了脱,何等谦光,何等愉快!再溯而追思其未告、未闻之前,何等工夫,何等心法!再推而进思其既喜、既拜之后,是何等奋发,何等力量!吾辈自不容一毫自松,一毫自满,一毫自恕矣。 

  今世之儒,非兼农圃,则必风鉴、医、卜;否则无以为生。盖由汉、宋儒误人于章句,复苦于帖括取士,而吾儒之道、之业、之术尽亡矣。若古之谋道者,自有礼、乐、射、御、书、数等业,可以了生。观孔子委吏,简兮硕人,王良掌乘可见。后儒既无其业,而有大言道德,鄙小道不为,真如僧、道之不务生理者矣。 

  论律法曰:“顺性中度之谓礼,反性贼情之谓辜。礼全性于未迁,律制情于已放。故礼导其顺性,律恶其反礼,一也。三物、八刑,周公何分焉。圣人之世,俗静民安,而十井一廛,盖八十家畜马四匹,革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加以应供,盖不使一人闲逸也。礼射、乡射、大射,田、苗、狝、狩,盖稼穑外,不使一日暇逸也。圣人岂好劳役其民,而耗其财乎!恐一旦叛逆窃发,戎翟内侵,狃于逸脃之民,必胥亡也。” 

  谓文升曰:“事变猝来,当下仁智骈集,便看透始终,自然合义者,圣人也。蔽于事物,仁智不及,便欲乱行,忽然觉非,即迁于义,所谓‘不远复’者,大贤也。当下蒙蔽,行事错乱,仁智皆伤,悔悟,自怨自艾,或师友提撕,即改前非,更图新是,所谓‘闻过则喜’,‘改过不吝’者,贤人也。下此利害判然,能脱其所蔽,而勉于仁智,如汉高、世民者,豪杰也。至于始终滞锢,义理、利害俱蒙蔽焉,斯为下矣。” 

  语刚主曰:“立言但论是非,不论异同。是,则一二人之见,不可易也;非,则虽千万人所同,不随声也。岂惟千万人,虽百千年同迷之局,我辈亦当以‘先觉觉后觉’,不必附和雷同也。” 

  钟錂曰:先生勉于唐、虞、周之政,学孔、孟之学,尊祖敬宗,老老恤孤,隆师重友,辟邪卫正,改过修慝,务以日新、时惕为功,懔乎上帝降监,期于勿负苍生;乃抱负未展,郁郁以老牖下;惜哉!惟是天吝先生以伦常,使幼无父母,长无君臣,无昆弟,无子息,孑然一身,孤苦莫似;而独不能限其学德,时进日益,一言一行,皆可作世模范。谨于日谱,略摭梗概,以传于后云。 

  颜习斋先生年谱序 

  源于癸未介李子刚主执贽于先生,越岁先生殁,时源在关中。也反,刚主以所称先生年谱使源订,源为稍易体例,芟繁,间有所补益。既成,为之序曰:孔孟以前,无所谓儒者,儒即君若臣,功即德,治即教。孔孟穷血在下,始以儒名,然德即功,教即治。视二帝、三王、益、自本、伊、傅、周、吕,宁有殊哉? 

  先生尝谓孔子不得已而周流,大不得已而删订。盖著书立说乃圣贤之大不得已,奈何以章句为儒?举圣人经天纬地、尽性质化之能,一归于章句,而徒以读书、纂注为功乎?噫!此圣人之泽所以不被于天下者,二千年于兹也。先生崛起,无师受,确有见于后儒之高谈性命,为参杂二氏,而乱孔、孟之真,确有见于先王、先圣学教之成法,非静坐、读书之空腐,确有见于后世之乱,皆由儒术之失其传,而一复周、孔之旧,无不可复斯民于三代。于是砥行砺德,一以礼乐为准,射御书数,并成其能。毅然谓圣人必可学,而终身矻矻于困知勉行,无一言一事之自欺自恕;慨然任天下之重,而以弘济苍生为心。 

  於戏!先生年谱具在,可考而知也。谱自三十岁以前,刚主据先生戊辰自谱及夙所见闻者为之,以后则据日记。后之学者,苟能以先生之学为学,绝去空虚文字之习,合体用经权文武为明亲一致之功,何德不可就?何治不可兴?何乱不可除?而三代之盛,何不可以再见乎?源与刚主及及门弟子共勉之,且愿与天下后世之有志斯道斯民者共勉之矣! 时康熙四十六年丁亥季秋,大兴门人王源顿首拜撰。

  凡例

  一、颜先生年谱,甲辰三月以前,本之先生追录稿,及塨所传闻;以后皆采先生日记。然日记共七十余帙,每岁日记不下七八十叶,嘉言卓行,不可胜收。又塨守先生省减读览之戒,修年谱起乙酉六月二十有五日,讫八月十有二日,除应他事外,一日务完一岁,则其涉猎而录出者,略亦甚矣。故每言如有再为修谱者,将其日记节录,尚可得五六编,编各不同,皆可传世,亦一快也。 

  一、二帝、三王之道,至孔子而集其成。然秦火以后,兴衰划然一分;汉、唐之士,抱残守缺,宋、明之士,伪袭僭篡,而圣道几委于地矣!先生崛起而寻坠绪,全体大用,焕然重明,天心世道,所关非尠,有志者详谛之,可以兴矣! 

  一、孔子不可得而见矣;然予以为孔子生知安行,如鲁论乡党所载,人或尚疑高远,以为非中材可以步趋。先生年谱,日日改过,时时省躬,虽愚柔观之,亦不可托言自诿也,诚为后人作圣模范。且讲道透快,剖陈世故剀切,修己治人之方,皆具于是。 

  一、先生平居教学,每叹先儒伐异党同,虚学欺世。一次河北诸儒为孙征君祝寿,王五公先生代先生作一诗,后先生以书规曰:“祝征君,鄙意也,但某不知而代为吟咏,则非立诚之道矣。”其严如此。故今谱先生,功过并录,一字不为镘饰,以守先生之教也。王昆绳规我曰:“词戆,非述尊者体,可易而婉之。”予曰:“谨受教。”然终无曲隐者。 

  一、先生交游论定者,各附小传。或谓先生年谱,不宜传他人,然先生会友辅仁之学,见于是焉,故宁赘勿削。 

  一、是编成,王子昆绳订之,实裨不逮;然终愧识浅学薄,不足写状先生。或再有赐订者,万乞无吝金玉!丁亥七月李塨识

  颜习斋先生传 

  颜习斋先生名元,字浑然,博野人。父昹,为蠡县朱翁义子,遂姓朱,为蠡人。先生孕十四月而生,生之日,人望见其居上有气如麟,忽如凤,皆惊异。既生,啼甚壮,有文在手曰“生”,舌曰“中”,足纹蝉翅甚密,时崇祯八年乙亥三月也。 

  戊寅畿内兵,先生父被掠去辽东,甲申鼎革,癸巳为庠生,名朱邦良。先生幼颖异,读书二三过辄不忘。学神仙导引,娶妻不近。既而知其妄,乃益折节读书。朱翁以讼遁,先生被系,而文日进。塾师异之,叹曰:“此子患难不能动,岂可量乎!” 

  年二十余,尊陆、王学,未几归程、朱。初先生父被掠去,久之无音问,母亦他适。先生时思父涕泣,而事朱翁、媪至孝,初不知父非朱氏子也。翁纳妾生子晃,稍疏先生,后更才害谋杀之,先生孝愈笃。媪卒,泣血数月,毁几殆。朱氏一老翁怜之,私谓曰:“若过哀,徒死耳!若祖母从来不孕,安有若父?若父异姓乞养者耳。”先生大惊,访之,信。及翁卒,乃归颜。 

  自宋周濂溪得陈抟僧寿涯传,以魏伯阳水火匡廓、三五至精,为太极图,言性与天道,主静立儒宗,程、朱因之,谓之道学;以为远述孔、孟,高出汉、唐诸儒上,实杂佛、老,非孔、孟之真。故秦、汉以来,二千年天下不得儒者之用,并佛、老为三教,而世运以雄侠为兴衰。先生初奉程、朱甚谨,后以居媪丧,觉家礼有违性情者,较以古礼非是,因悟尧、舜之道,在六府、三事,周公教士以三物,孔子以四教。静坐,禅也;读书、讲注,空言也。于是著存性、存学、存治、存人四编以立教,名其斋曰“习斋”,帅门弟子力行孝弟,存忠信,日习礼、习乐、习射、习书数,究兵、农、水、火,堂上琴竿、弓矢、筹管森列。尝曰:“必有事焉,学之要也。心有事则存,身有事则修;家之齐、国之治,皆有事也。无事则道与治俱废,故正德、利用、厚生曰事。不见诸事,非德、非用、非生也。德、行、艺曰物。不征诸物,非德、非行、非艺也。乾坤之祸,莫甚于释、老之空无、宋儒之主静;故先生之学,以事物为归,而生平未尝以空言立教。 

  孙征君奇逢,容城人,时讲学河北,先生与之书曰:“宋儒言气质,不及孟子言性善。将作圣之体,杂以习染,而谓之有恶,失践形尽性之旨矣。周公‘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 

  ’,孔门‘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一如唐、虞之盛,乃阴阳之秘寄于易,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近世言学者,心性外无余理,静敬外无余功,与周、孔若不相似然。即有谈经济者,亦不过空文著述。元不自揣,撰有存性存学二编,欲得先生一诲正之,以挽士习,而复孔门之旧。顾今天下以朱、陆两门互竞,先生合而同之,意甚盛。然元窃以为朱、陆即独行于天下,或合一同行于天下,而终此乾坤,亦只为两宋之世终此儒运,亦只为空言著书之学,岂不可为圣道民生长太息乎!先生将何以处此也。”又与太仓陆世仪书曰:“汉、唐训诂,魏、晋清谈,虚浮日盛,而尧、舜、周、孔之学所以实位天地育万物者,不见于天下,以致佛、老猖炽,大道沦亡,宋儒之兴善矣,乃修辑注解,犹训诂也,高坐讲论,犹清谈也。甚至谓孝弟忠信不可教,气质本有恶,与老氏以礼义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为六贼者,相去几何也。元为此惧,著存性编谓理气皆天,气质虽殊,无恶也。恶也者,蔽也,习也。纤微之恶,皆自玷其体,神圣之极,皆自践其形也。著存学编,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道,道不在章句,学不在诵读,期如孔门博文约礼,实学、实习、实用之天下,乃二千年来无人道。而元独为之惴惴焉,恐涉偏私,毁谤前贤以自是,顷闻先生先得我心,喜而不寐,故奉书左右,祈一示宗旨,使聋瞽得所尊,奉为依归,斯道幸甚。” 

  世仪号桴亭,隐居不仕,著思辨录,学教以六艺为本,言性善即在气质,与先生所见略同云。 

  先生既归宗,欲寻亲,时方乱,且嗣未立,久之,乃如关东,誓不得亲不反。既而果得其于沈阳,殁矣,一女适人。寻其墓,哭奠如初丧礼,招魂题主,奉而归。遂弃诸生,终三年丧。 

  自是用世之志愈殷,曰:“苍生休戚,圣道晦明,责实在予。予敢偷安自私乎?”遂南游中州,张医卜肆于开封以阅人,所遇甚众,倡实学,明辨婉引,人多归之;然执宋儒之见者比比,未能化也。 

  商水李子青,大侠也。馆先生,见先生携短刀,目曰,君善是耶?先生谢不敏。子青曰:“拳法,诸技本。君欲习此,先习拳。”时月下饮酣,子青解衣,演诸家拳数路。先生笑曰:“如是,可与君一试。”乃折竹为刀,舞相击数合,中子青腕。子青大惊,掷竹拜伏地曰:“吾谓君学者尔技至此乎?”遂深相结,使其三子拜从游。 

  又于开封市上见一少年,甚伟,问其姓字,沽酒与饮。叩其志不凡,半醉,起舞,为之歌曰:“八月秋风凋白杨,芦荻萧萧天雨霜。有客有客夜彷徨,彷徨良久鸜鹆舞,双眸空千古。纷纷世儒何足数,直呼小儿杨德祖。尊中有酒盘有餐,倚剑还歌行路难。美人家在青云端,何以赠之双琅玕。”少年,朱越千也。 

  盖先生自幼学兵法,技击、驰射、阴阳象纬无不精,遇豪杰,无贵贱莫不深交之。而其论治,则以不法三代为苟道,举井田、封建、学校、乡举里选诸法,作王道论,后更名存治编。又著会典大政记。曰:“如有用我,举而错之耳。”乃隐居数十年,不见用于世。且老,令长及大吏数表其门,或造庐而请,有劝之仕者,笑不答也。 

  肥乡有漳南书院,邑人郝文灿修之,请先生往设教,辞三聘始往。焉立规制甚宏,中曰“习讲堂”,东一斋曰“文事”,课礼、乐、书、数、天文、地理等科。西一斋曰“武备 

  ”,课黄帝、太公、孙、吴诸子兵机,攻守、营阵,水陆诸战法,射御、技击等科。东二斋曰“经史”,课十三经、历代史、制诰、章奏、诗文等科。西二斋曰“艺能”,课水学、火学、工学、象数等科,门内直东曰“理学斋”,西曰“帖括斋”,皆北向,凡习程、朱、陆、王及制举业者居之,欲罗而致之,以引进之也。比空二斋,左接宾,右宿来学。门内左六房,设客榻;右六厦,容车骑。东,“更衣亭”,西“射圃堂”,东北隅庖厨仓库,西北积薪。立学规甚备,从游者数十人,远近翕然。乃先生至即雨,经月不已,日益甚,书院临漳,漳水盛溢,弥漫七八十里,人迹绝,垣圮堂舍悉没。先生叹曰:“此天意也。”乃辞归,文灿与门人不能留,俱痛哭送之,于是先生之教亦不能大行焉。 

  先是自孙征君外,先生自谓父事者五人:曰刁文孝,名包,字蒙吉,祁州人。崇祯举人,高隐卒,学者私谥曰“文孝先生”。曰李孝悫,名明性,字洞初,蠡人,高隐,卒,先生私谥“孝悫先生”。曰张石卿,名罗喆,清苑人。殉难光禄寺卿罗彦之弟,高隐。曰张公仪,名来凤宁晋人。崇祯举人,高隐。曰王五公,名余佑,字介祺,新城人。隐于五公山,孙征君门人。而朝夕共学者曰王养粹,字法干,蠡人。弃诸生,隐。其后诸君子相继殁,养粹亦亡,先生泫然曰:“吾无与为善矣,天乎!其终弃予也乎!”然进修益刻厉不懈。 

  年七十,寝疾,七日而卒。卒之时谓门弟子曰:“天下事尚可为,若等当积学待用。 

  ”言罢而逝。先生生平不欺暗室,年三十,与王养粹共为日记,凡言行善否,意念之欺歉,逐时自勘注之。尝暮行委巷中,背痒欲搔,旋自省曰:“昏巷无人,容貌不庄,何以服鬼神?”又尝曰:“吾尊孔学而抑程、朱,苟一事自欺,何以逃程、朱之鬼责?故勇于改过,以圣人必可学,动必遵古礼,老而弥笃,乡里有圣人之目。乃遭人伦之变,艰危贫厄终身。” 

  一子殇,遂无子,以族孙为之后。而传其学者李孝悫先生之子塨一人而已。 

  王源曰:孔、孟不得志,天下变为秦,王道熄,而天下无复能平矣。非明行其道之无人哉!宋儒自谓能明、能行,而道其所道,愈失其真。先生起而辨正之,躬行以实之。古今剥复之分,不在是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而尧、舜君民之业,终不获亲见于其身,亦可惜矣!

  颜习斋先生年谱卷上  门人李塨纂 王源订

  明崇祯八年乙亥(一六三五)三月十一日卯时先生生 

  先生姓颜,讳元,字浑然,号习斋。父讳昹,博野县北杨村人。(蠡县刘村朱翁九祚养为子,遂姓朱,为蠡人)。妻王氏,孕先生十有四月,乡人望其宅,有气如麟,忽如凤,遂产先生。啼声甚高,七日能翻身。适园甃井,因乳名曰园儿。 数月后,母疮,损一乳,乳缺,朱媪抱乞奶邻妪,不得,则与朱翁嚼枣肉、胡麻薄饼,交哺之。 先生顶圆,后一凹发,少年甚长,晚岁尺许。面方腴,少红白色,晚苍赤隐白。颧微峙,准方正而钜,孔有毫。睛,黑白分,中年病目上疮,左目遂眇,然卒视之,若目睛如故者。左眉下疮痕如横小枣核,眉晚出毫三五,耳有轮郭,珠垂,额丰博,横有纹。天庭一凹,大指顶。口方正有髭,丰下。须约四寸左右,髯五六株。两辅各一痣,生毫二寸余。身五尺,胖白,手纹生字,掌红润,舌有文曰“中”,足蝉翅文甚密,其言中行洁之象乎! 朱翁号盛轩,有才智,少为吏,得上官意。沧桑变,偕众守蠡城及刘村,有功。妻刘氏,无出。 父昹,形貌丰厚,性朴诚,膂力过人,爱与人较跌,善植树。 

  丙子(一六三六)二岁

  丁丑(一六三七)三岁

  戊寅(一六三八)四岁

  冬,畿内警,兵至蠡,先生父不安于朱,遂随去关东,时年二十有二。自此音耗绝。 

  己卯(一六三九)五岁

  朱翁为兵备道禀事官,移居入蠡城。 

  庚辰(一六四○)六岁

  崇祯十三年,岁凶,人相食。 朱翁纳侧室杨氏。 

  辛巳(一六四一)七岁

  朱翁为先生订张氏女为室。女长先生一岁,博野王家庄李芬润女,因乱弃野,蠡人张宏文收为女。至是宏文为道标巡捕官,故联姻。 

  壬午(一六四二)八岁

  就外傅吴洞云学。洞云名持明,能骑、射、剑、戟,慨明季国事日靡,潜心百战神机,参以己意,条类攻战守事宜二帙,时不能用,以医隐。又长术数,多奇中。盖先生之学,自蒙养时即不同也。 

  癸未(一六四三)九岁

  朱翁时以钱给先生,令买饼饵,先生俱易笔。 

  甲申(一六四四)十岁

  三月,贼李自成陷京师,烈皇帝殉社稷。五月,大清兵入,是为顺治元年。先生尝言,曾戴蓝绒晋巾二顶,明之服色也。 

  乙酉(一六四五)十一岁

  始学时文。 朱翁侧室杨氏,生子晃。 

  丙戌(一六四六)十二岁

  吴师洞云纳婢生子,妻弃之枥下,先生连血胞抱至家,告朱媪刘乳之。吴妻怒捶其婢,婢逃。复道之朱家匿之,乃缓颊洞云夫妻,卒还养子,遂成立。然终以吴妻怨怒,不得从吴游矣。 母王氏改适。 

  丁亥(一六四七)十三岁

  蠡生员蒋尔恂,明户部主事蒋范化子也,以众入城,杀知县孔养秀,称大明中兴元年。朱翁挟先生避之博野,尔恂东略河间,众败遁去,乃还里。 从庠生贾金玉学。 

  戊子(一六四八)十四岁

  看寇氏丹法,遂学运气术。 见斥奸书,知魏阉之祸,忿然累日夜,恨不手刃之! 

  己丑(一六四九)十五岁

  娶妻不近,学仙也。 

  庚寅(一六五○)十六岁

  知仙不可学,乃谐琴瑟,遂耽内;又有比匪之伤,习染轻薄。 朱翁为先生谋贿入庠,先生哭不食曰:“宁为真白丁,不作假秀才。”乃止。县试策问弭盗安民,先生对略曰:“淫邪惰肆,身之盗也;五官百骸,身之民也。弭之者在心君,心主静正,则淫邪惰肆不侵,而四体自康和矣。乱臣贼子,国之盗也;士农工贾,国之民也。弭之者在皇极,皇建其极,则乱贼靖息,而两间熙皞矣。”县幕客孙明明大奇之,试四书文亦异,迎见如上宾,骑遇辄下。朱媪之母王氏患疮,先生日为拭血秽,不倦。后卒,祭其墓者二十年。 

  辛卯(一六五一)十七岁

  浮薄酣歌如故。 冬会友,夜读书,二三过辄不忘。 

  壬辰(一六五二)十八岁

  习染犹故也,然无外欲,虽邪媚来诱,辄峻拒之。 

  癸巳(一六五三)十九岁

  从贾端惠先生学,习染顿洗,而朱翁以讼遁,先生被系讯,作文倍佳。端惠喜曰:“是子患难不能乱, 岂凡人乎?”一日役缧之行,遇妓揖,不顾。役曰:“此而敌所慝者,盍求之解。”先生笑不答。大书其前室,曰“养浩堂”。未几入庠,讳邦良。讼解,因思父,悲不自胜!端惠名珍,字袭什,蠡庠生,幼有文名,长庄悫,厌蠡城纷嚣,栖西北野,从而居者廿家,因名廿家庄。摄邑篆刘公请见,不往,悬扁馈仪以致之,亦不往;及释任去,乃往谢。一姻属,捕厅有讼,艰包苴,曰:“闻汝,贾文学渊也,持渠只字来,即免。”端惠笑曰:“必令渊有进,宁贷之财耳,字不可得也。”禁及门结社酣歌及子弟私通馈遗,先生遵其教,故力改前非。及卒,先生为持心丧五月,私谥曰“端惠先生”。 

  甲午(一六五四)二十岁

  讼后家落,告朱翁曰:“时辈招筵构会,从之丧品,不从媒祸;且贫不能搘城费,不如旋乡居。”翁遂返乡。以年迈,日费尽责之先生,先生身任之。耕田灌园,劳苦淬砺。初食秫如蒺藜,后甘之,体益丰,见者不以为贫也。与乡人朱参两、彭恒斋、赵太若、散逸翁父子友。 参两名湛,端谨士也。恒斋名士奇,颇有学,先生尝与究天象、地理及兵略。初负节高尚,后技痒,以拔贡,康熙四年授长洲令,厉禁妇女游虎丘,欲有为,终累繁剧,失官卒。 太若少学问,粗直,先生每谓其能攻己过也,而友之。散逸翁姓彭,名之炳,能诗、字,善饮,为庄、老学。子通,亦如之,更工画。虽极贫困,夷然无累也。炳弟之灿,甲申后,弃家出,南游苏门。至顺治戊戌,谓孙征君、高荐馨曰:“吾不愿生矣!”遂坐饿死于百泉之啸台! 

  乙未(一六五五)二十一岁

  阅通鉴,忘寝食,遂弃举业。虽入文社,应岁试,取悦老亲而已。 

  丙申(一六五六)二十二岁

  元日望东北四拜父,大哭恸,作望东赋。 以贫为养老计,学医。 

  丁酉(一六五七)二十三岁

  见七家兵书,悦之,遂学兵法,究战守机宜,尝彻夜不寐,技击亦学焉。源按:宋儒不知兵,以横渠之才,一讲兵法,即为范公所斥,其屈于辽、夏,辱于金、元,不亦宜乎!先生初学未几,即学兵法,此所以远迈宋儒,直追三代经世之学也。 

  戊戌(一六五八)二十四岁

  始开家塾,训子弟,王之佐、彭好古、朱体三从游。 名其斋曰“思古”,自号“思古人”,谓治不法三代,终苟道也。举井田、封建、学校、乡举、里选、田赋、阵法,作王道论。后更名存治编。 好古父通,号雪翁,以往来孙征君、刁文孝间也,时作道学语。先生问之,乃出薛文清、王文成、蔡文庄指要及陆、王要语;复言孙、刁行迹。先生深喜陆、王,手抄要语一册。渐为人治疾。 

  己亥(一六五九)二十五岁

  三月初六日,将之易州岁试,生子,名之曰赴考。 抵易,访王五修于山厂,订交。五修名之征,保定新安人,孙征君高足。安贫志道,自号寻乐子。 作大盒歌,略曰:“盒诚大兮诚大盒,大盒中兮生意多,此中酿成盘古味,此中翻为叔季波。兴亡多少藏盒内,高山拍掌士几何,此处就有开匣剑,出脱匣外我婆娑。”小盒歌略曰:“盒诚小兮盒诚小,小盒生意亦不少,个中锦绣万年衣,就里佳肴千古饱。如何捧定无失却,如何持盈御朽索,忽而千里向谁觅,返而求之惟孔老。识得孔叟便是吾,更何乾坤不熙皞,呜呼!失不知哭,得乃知笑。” 

  庚子(一六六○)二十六岁

  得性理大全观之,知周、程、张、朱学旨,屹然以道自任,期于主敬、存诚,虽躬稼胼胝,必乘闲静坐。人群讥笑之,不恤也。一日,朱翁怒不食,三请不语,大惧,辟席待罪;又祗请,呵曰:“汝弃身家耶!”盖闻人议先生,不应秋试也。谢曰:“即赴科考。”遂入京。 寓白塔寺椒园,有僧无退者,大言曰:“念经化缘僧,犹汝教免站营田秀才。参禅悟道僧,犹汝教中举、会试秀才。”先生曰:“不然,吾教中中举、会试秀才,正是汝教念经化缘和尚。吾教自有存心养性秀才。”僧又侈夸佛道,先生曰:“只一件不好。”僧问之,曰:“可恨不许有一妇人。”僧惊曰:“有一妇人,更讲何道!”先生曰:“无一妇人,更讲何道?当日释迦之父,有一妇人,生释迦,才有汝教;无退之父,有一妇人,生无退,今日才与我有此一讲。若释迦父与无退父,无一妇人,并释迦、无退无之矣,今世又乌得佛教,白塔寺上又焉得此一讲乎!”僧默然俯首。逾日复来,先生迎谓之,曰:“无退参禅悟道,连日何轻出禅关也?”曰:“僧之削发师即生父母;参禅师即受业师。今悯众寺和尚,某削发师也,将归西矣,贫无葬具,力募竣事耳。”先生曰:“吾知汝不募缘久矣,今乃为即生父母破戒,非即孝亲之意乎?”曰:“然。”僧绍兴人,因诘之曰:“绍兴有父母否?”曰:“无。”“有墓否?”曰:“有。”“孰拜扫乎?”曰:“有兄。”先生曰:“即生父母,尚多一‘即’字,遂破戒以尽孝。真父母宜如何?乃舍其墓于数千里外,而不省,舍汝兄于数千里外而不弟,此际不当一思欤?”僧俯首泣下,长叹曰:“至此奈何!”曰:“未晚也,足下年方富,返而孝弟何难?”先生行后,无退南归。 设教于西五夫村,徐之琇从游。 

  辛丑(一六六一)二十七岁

  先生昼勤农圃,夜观书史,至夜分不忍舍,又惧劳伤,二念交争久之,尝先吹烛,乃释卷。 祁州刁非有以母寿,托彭雪翁求诗。先生因两书问学,俱有答书,入祁拜谒,得其所辑斯文正统。归立道统龛,正位伏羲至周、孔,配位、颜、曾、思、孟、周、程、程、张、邵、朱,外及先医虞、龚。 非有名包,祁州人,举天启丁卯乡试,尝曰:“作时文不作古文者,文不文;作时人不作古人者,人不人。”甲申闻变,设烈皇帝主于所居之顺积楼,斩衰朝夕哭临。闯命敦趣,七书拒之,几及难,遂不仕。孝母,研程、朱学。蔚州魏敏果公象枢甚重之,月送日记求正。所居立益友龛,朔望拜。及卒,江南高汇旃等公呈当道,入主东林道南祠。五公山人私谥曰:“文孝。” 

  壬寅(一六六二)二十八岁

  时为康熙元年,与郭敬公、汪魁楚等十五人,结文社,立社仪。至日夙集,社长焚香同拜孔子四,起分班,长东幼西,北上再拜。遂列坐,各据所闻,劝善规过。或商质经史,讫,乃拈题为文。先生尝言敬公端恪,不面折过,礼毕,尝秘授一小封规失。敬公构文好步思,先生或对众有溢语,辄遥读曰:“愿无伐善。”先生深投好,为子赴考聘其次女。敬公名靖共,蠡庠生。 通州任熙宇闻先生名,寄书言:“道不外饮食男女、应事接物之间,惟在变化气质,力行不倦。”先生答书云:“君抱萧、曹之才,兼慕孔、孟之道,”以其长刀笔也。熙宇又书至曰:“凡誉人失实,即己身离道,仆之驽下,轻诬以萧、曹,即道丈须臾之离道。”先生展书竦然感佩,每向人道之。后复书至,规先生进锐,恐滋退速。 

  癸卯(一六六三)二十九岁

  朱翁及侧室杨子晃,与先生日有间言。先生不知其父,非朱氏子,第以为翁溺少子耳。奉翁命,与朱媪刘别居东舍,尽以南王滑村民田让晃。刘病剧,先生祷神求假寿,跪伏昏仆,忽闻空中声若大鼓者六,病顿愈。日之西舍,事翁如常。 作文社规,勉会友共力圣道。 作求源歌示门人,略曰:“六经注脚陆非夸,只须一点是吾家,卄史作金欣经作镢,诚敬桔槔勿间歇。去层沙壤又层泥,滚滚源头便在兹,溉田万顷均沾足,涤荡污尘如洗卮。小子勿惊言太远,试为阙塞负一畚。”辛未年后,先生追录之,识曰:“此与大小盒歌,乃予参杂于朱、陆时所作也,几许虚憍,几许幻妄,周、程所谓‘孔、颜乐处’,陆、王所谓‘先立其大’,‘致良知’,与释氏之洞照万象,自谓‘极乐世界’者,想皆以此也。一追忆之,堪羞堪恨,使当日而即死也,岂不为两间妄诞之鬼哉!尧、舜、周、孔,自有正途,录之以为同病者醒。而彼三途者,亦不得以此误人矣。”闻王法干焚帖括,读经,投佛像于井,居必衣冠,率家众朔望拜祖祠父母,相其生母拜嫡母。人曰癫,先生曰:“士皆如此癫,儒道幸矣。”驰书奖之。后又闻法乾自称真武化身,曰:“此则无辅而癫矣。”乃先达信,十二月斋戒三日,廿六日往拜之。 王子法干名养粹,蠡之北泗人,少狂放。十六岁,入定州卫庠。尝以文事,从先孝悫于会,悫语以道,迄年十九,奋然曰:“不作圣,非人也!”遂取所读八股焚之,诵五经,依朱文公家礼行礼。先生闻之纳交。为日记,十日一会,考功过。及后先生悟周、孔正学,王子终守程、朱,后亦移其说曰:“程、朱固一家学问耳。”每会,二人规过辨学,声色胥厉,如临子弟;少顷,和敬依然。大约先生规王子腐旷,而王子规先生以流杂霸也。初,王子志圣学,力于行,习礼、习射、习舞,退食辄令门人站班,高声歌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子竦起拱听,乃退。已,连遭妻子丧,心颇冷,因嗜南华,至谓孔学亦佳,有益于中人。先生力攻之,数年乃出。生平以明理为学,自慊为验,于非道事、非道人,收视静坐,不屑一睇也。或盗其柴,曰:“吾欲周之,非渠盗也。” 

  粮被窃,人以告,曰:“不我窃,当谁窃者。”遭祲绝炊,忻然曰:“今乃得贫之益也,向家人不勤,比皆力操作矣。”一马蒙死,曰:“吾每念命蹇,牛或毙,天乃毙马蒙而不毙牛,幸也。”其善处拂逆,类如此。 

  甲辰(一六六四)三十岁

  正月四日,王法干来答拜,约十日一会。会日,焚香拜孔子四,乃主东客西再拜,主人正客座,客一拱,主人下同客揖,客为主人亦然,乃就坐。质学行,劝善规过。三月,与王法干为日记。先生序之曰:“月之十七日,法干王子谓予曰:‘迩者易言,意日记所言是非多少,相见质之,则不得易且多矣。’予曰:‘岂惟言哉!心之所思,身之所行,俱逐日逐时记之,心自不得一时放,身自不得一时闲,会日彼此交质,功可以勉,过可以惩。’王子喜,于是为日记。”四月行家礼,朔望随祖拜先祠四,拜祖父母四,东向拜父四,元旦冬至则六拜,拜先圣孔子四,拜炎帝、黄帝四,以行医也。日寅起,扫先圣室揖,扫祖室、祖母室,昏定、晨省揖,出告、反面揖,经宿再拜,五日以往四拜,院亦自扫,有事乃以仆代躬耕耨、灌园、铡卄贤,暇则静坐。五月,定每日躬扫室,令妻扫院,晨昏安祖枕衾,取送溺器,冬炙衣,夏扇。进祖食必亲必敬,妻供祖母枕衾饮食。终日不去衣冠。读书必端坐,如古人面命。朔望前一日斋戒。勉力寡欲。 十五日起甚早,行礼毕,静坐观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觉和、适、修、齐、治、平,都在这里。源按:宋儒静坐,与二氏何殊,先生当日,原遵此学。后乃能脱去窠臼,直追孔、孟正传,岂不异哉! 柳下坐记曰:“思古人引仆控马蒙,披棉褐,驮麦里左,仆禾朵,独坐柳下。仰目青天,和风泠然,白云聚散,朗吟程子‘云淡风轻’之句,不觉心泰神怡。覆空载厚,若天地与我外更无一物事。微闭眸观之,浓叶蔽日,如绿罗裹宝珠,精光隐露,苍蝇绕飞,闻其声不见其形,如跻虞廷,听九韶奏也。胸中空焉、洞焉,莫可状喻。孔子疏水、曲肱,颜子箪瓢、陋巷,不知作何心景,今日或庶几矣。所愧学力未纯,一息不敬,即一息不仁;一息不仁,即一息不如圣、不如天;以当前即是者,如隔万重矣!吾心本体,岂易见也哉!虽然,亦可谓时至焉矣;一时之天,与一日一月一岁之天,有以异乎?密克复之功,如天之於穆不己,岂不常如此时哉!”辛未,复自录而识之曰:“暑月被棉驮麦,贫且劳矣,犹能自娱,不谓之穷措大微长不可;然即生许多妄想,为如许大言。尝论宋儒之学,如吹猪膀胱,以眇小为虚大,追录之,自惩自勉也。”塨以为此禅悦也,而宋儒误以为吾心之仁体,圣学之诚敬,所谓“主一无适”,“ 

  洒落诚明”者,皆此也,是指鹿为马矣。存养遂歧于异端矣,岂只虚大哉! 约王法干访孙征君,以事不果。征君名奇逢,号钟元,容城人,成童即交定兴鹿忠节公善继,道义气节共淬磨。十七岁,举乡试。居忧,庐于墓。时左光斗、魏大中、周顺昌,为魏珰所陷下狱,征君与鹿忠节公父正、张果中,藏匿其子弟,醵金谋完拟赃,时称“三烈士”。鼎革后,移居辉县之夏峰。鹿忠节公夙与征君讲学宗姚江,及后征君过东昌,访张司空凤翔,凤翔主晦庵,征君遂著论调和朱、王。而接人乐易,道量甚广,兼以气谊鼓舞天下,故从游者甚众。明、清间征聘者累次,皆不就,天下称之曰“孙征君云”。 六月,与王法干纂洒扫、应对、进退仪注,作勺诗舞节。按:勺诗舞节,塨从学时,先生以仪节未备,亡其稿。塨后辑勺歌舞仪,具小学稽业。 时往随东村看嫁母。夜闻风雷,必起坐,食必祭。 闰六月,朔望,偕妻行礼,已而夫妻行礼,身南面起拜再,妻北面不起拜四。 八月九日,欲视非礼,忽醒,遂止。 往耕田,行甚敬。 日鸡鸣夙兴。 二十二日,妻不敬,愧无刑于之道,自罚跪;朱媪命起,妻亦悔过,乃起。 自勘过:易怒,多言。 九月三日,晚坐侧,觉即正坐;又履行,觉即纳。 定日功,若遇事宁缺读书,勿缺静坐与抄家礼。盖静坐为存养之要,家礼为躬行之急也。 朱翁疾,祷于医神、先祠,自此时病,药饵服食,竭力将以敬。 同王法干访五公山人问学。五公山人王姓,讳余佑,字介祺,保定新城人,父行昆弟皆宦于明。少有才誉,长念明季多故,乃读孙、吴书,散万金产结士。甲申,闯寇据京师,遂从父延善及从兄余厚、兄余恪、弟余严、雄县马于等,起兵讨贼,破雄县、新城、容城,诛其伪官。已而贼败,清师入,众散,隐居五公山双峰,每登峰顶,慷慨悲歌,泣数行下!益博读书,尤邃于韬钤,尝集廿一史兵略,为此书十卷:曰兵行先知所向,曰兵进必有奇道,曰遇敌以决战为先,曰出奇设伏,曰招降,曰攻取多于要害,曰据守必审形胜,曰立制在有规模,曰兵聚必资屯田,曰克敌在无欲速。又著通鉴独观,工诗、字,浩气清风,见者倾倒。 入蠡城,晤张鹏举文升,与论通鉴,勉以实修于内,勿尚发露。 内子归宁返,涂失银花,问曰:“反面礼行否?”朱媪云:“ 

  失银花不怿,何行?”曰:“失银花小事,遽废礼,大得失当何如!”命行之。 书范益谦七不言及正蒙数语,于记额:“一不言朝廷利害,边报差除;二不言州县官员长短得失;三不言众人所作过恶;四不言仕进官职,趋时附势;五不言财利多少,厌贫求富;六不言淫媟,戏嫚女色;七不言求觅人物,干索酒食。”正蒙云:“言有教,动有法,昼有为,宵有得,息有养,瞬有存。”思省察、操存交济为功,近讲操存,不讲省察,故多过。 十一月四日,驮棉之五夫市,骑至朱祖墓,恐下不能上,不下心则不安,下步至五夫,乃知凡事心安胜于身安。 十三日,子赴考痘殇,恸甚!犹强慰祖母及妻。查礼,不及下殇者,以日易月,服十二日,素衣冠,革缨麻履,常功俱废,惟事亲仪不废。 十四日奠,告以文,略曰:“自汝之稍有知也,不詈人,不与群儿斗,吾表弟三祝时与儿斗,辄引曰:‘无然,恐长者嗔。’自汝能执箸也,遇我之贫。蔬精者,面白者,以奉祖、祖母,我夫妻食其粗黑,汝孩赤,当同老食,汝每推取粗黑,祖母强以分,辄辞曰:‘奶老矣,当食此。’自尔能举止记忆也,每晨、午饭后至我前,正面肃揖,侧立诵名数歌三遍,认字三四句,乃与我击掌唱和,歌三终,又肃揖始退。汝所欲为者,畏吾即止;所不愿为者,顺吾即起。入人之家,玩好不取,饼果之赐,辞而不受。遭吾不德,与叔异产,少汝者寸草知私,汝无分毫为吾累。未病一二日,犹同三祝行礼于祖,又至东院拜祖母,且笑三祝不揖而叩,傍鞠躬伏兴以示之。尔以六载之身,于曾祖父、母称孝孙,于父、母称顺子。呜呼恸哉!”二十五日,复常功。 往北泗,会涂风寒射面,侧跨驴上,忽醒曰:“岂可因寒邪其身哉!”正之。以明岁元旦祭先圣、先灵,二十一日戒,二十八日齐。朱媪率先生内子,亦致齐三日。 

  乙巳(一六六五)三十一岁

  元日,书一岁常仪功于日记首。常仪常功,逐年酌定,详后。又书日记额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每月朔日书云:“操存、涵养、省察,务相济如环,迁善改过,必刚而速,勿片刻踌躇。”二月九日,访塨父问学。先生深慕先君子。此后入蠡城,尝谒先子,先子返乡曹家蕞,涂去先生居伊迩,不往报也。先生同王法干邀先子入会,先子不往,复法干书曰:“有道之士,文章皆秋实;浮狂之士,道德亦春华。今足下与易直,先生在朱时字。结道义交,‘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愚知学问将大进矣,气质将大变矣,英浮者其将浑融乎,矫强者其将自然乎,圭角者其将沉潜乎!愚于二贤之好学,因而思颜子之好学,何其当时、后世莫有及也,所以异于人者何哉?子曰:‘不迁怒,不贰过。’又曰:‘回也如愚。’或其所难及者,即在‘如愚’乎!曰‘如愚’,不惟不见圭角,亦聪明睿知之毫不露也。即实学之曾子,追而思之,亦惟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曾子之得于颜子,深哉!承邀入会,则愚不能。一居家多故,二骑乘不便,三质腐学薄,无能为役。谨辞。”又复先生问学书曰:“承下询,无可言。必妄言之,当涵养沉潜,炼至‘如愚’光景,则英姿不露,浮俗全销。至此,效孔子之无言可,罕言可,即终日言,有何不可!故孔子于‘时然后言’,不轻为公叔文子信也。至涵养之功,务以诚笃而已。”又复书略曰:“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或易直至寒家,不能相候,或当往贵府,不克必往,此中有情理可谅也,祈如君子之汪汪。” 

  源按:李先生讳明性,字洞初,号晦夫,蠡县人,明季诸生。事亲孝,日鸡鸣,趋堂下四拜,然后升堂问安,亲日五、六食,必手进。疾,侍汤药,洁拂厕牏,夜闻辗转或寤噫咳,则问睡苦若何,思何饮食,比三月如一日。妻马氏亦笃孝,相之无违。亲殁毁瘠,遵古礼三年。事兄如父。兄尝怒而詈,举履提其面,则惶恐柔色以请曰:“弟罪也,兄胡为尔,气得无损乎!”时年六十七矣。初,崇祯末,天下大乱,先生方弱冠,与乡人习射御贼,挟利刃、大弓、长箭,骑生马疾驰,同辈无敌者。甲申变后,闇然弢晦,足迹不履市阙。念圣学以敬为要,颜其堂曰“主一”。慎独功甚密,祭必齐,盛暑衣,冠必整,力行古礼。读书乏膏火,则然条香映而读。晚年益好射,时时率弟子值侯比耦,目光箕张,审固无虚发。元旦,设弧矢神位,置弓矢于旁,酎酒祀之,曰:“文武缺一,岂道乎!”颜先生尝谓生平父事者五人:刁文孝、张石卿、王五公、张公仪与先生也。及卒,率同人私谥之曰:“孝悫先生。” 

  作妇人常训三章。馌田,即存心于担步。梦自矢曰:“临财勿忘义,见义生可轻。”一日耘蒜,下杂莴苣,工细繁,欲已;思尝言学耐烦,岂可任己便乎!遂耘至半,静坐息片时,耘终畦。王法干将赴真定,先生赠之言曰:“千万人中,须知有己,中正自持;千万人中,不见有己,和平与物。”又云:“良尝往祁,常思如与贤弟对,则少过;大凡人每如诤友在前,可无大失。”又曰:“人有一分意,必心未化,即不能保不为伯鲧;有一分财,色心未去,即不能保不为桀、纣;有一分怨君、父心,即不能保不为乱臣贼子。”会友李贞吉,达先君子候言,及半止,先生诘曰:“不曾言圭角太露乎?”贞吉笑曰:“言君能直规友,惜少一人直之。”先生因乞言郭敬公、徐蓝生,规伐善。 思人不论过恶大小,只不认不是,即终身真小人,更无变换。 一日闻客至,行急,心亦忙;忽思急行耳,心何必忙,乃急步而缓心。 王法干批日记曰:“清刚所长也,似涉粗暴;言语明尽所长也,似少简约。”先生深纳之。 五月,增常仪:事亲必柔声下气。 六月,赴试易州,遇朔望,望拜朱翁、媪。七月,访张石卿问学。石卿曰:“‘敬者德之聚’,所聚者何德?‘诚者自成’,所成者何事?仁而已。仁须肫肫,屯肉象也,厚之至也。”石卿,名罗喆,保定府清苑人,甲申,城守死难吏部主事张罗彦之弟也。于时弃诸生,讲学以仁为主。对乞丐如宾,贫甚,非贤友之周不受也。卒后魏一鳌莲陆,立刘静修等五贤祠,祔食焉。 王介祺来,谈经济。 自勘为学,调理性情甚难,定每静坐,以十四事自省:心无妄思欤?口无妄言欤?耳无妄听欤?目无妄视欤?足无妄走欤?坐如尸欤?立如齐欤?事亲爱而敬欤?居家和而有礼欤?启蒙严而宽欤?与人平而正欤?对妻子如严宾欤?读书如对圣贤欤?写字端正欤? 与王法干言:“六艺惟乐无传,御非急用,礼、乐、书、数宜学;若但穷经明理,恐成无用学究。”塨按:此时正学,已露端倪矣,盖天启之也。 始教内子读书。 思敬则一身之气皆上升,圣人以礼治天下,合乾坤共作一敬,自然淑气上腾,位育可奏,其所谓“笃恭而天下平”欤? 集曾子言行。 有所感,思父悲怆! 思所为既已离俗,居以浑木,犹可容世;而浮躁棱厉,始于绝物,终于杀身,可不畏哉!乃拟勿轻与人论理,勿轻责人过,非有志者勿与言学,勿露己长。 十一月,晤先君子,先子言“冬日可爱”者再,先生曰:“教我矣。”十二月,往见石卿,石卿言:“性皆善,而有偏全厚薄不同,故曰‘相近’。义理即寓于气质,不可从宋儒分为二。”又言:“天者理而已,是;溷语‘无极’,非是。”访吕文辅,文辅言:“四书朱注有支离者,先生时宗程、朱,皆不然之。”问文辅天文。文辅名申,清苑人,习天文、六壬数,讲经济。 

  丙午(一六六六)三十二岁

  正月定行见墓则式,式见灾异民变则式。式者,骑据鞍而起,在车凭箱而起。 思日记纤过不遗,始为不自欺,虽闇室有疚不可记者,亦必书“隐过”二字;至喜、怒、哀、乐验吾心者,尤不可遗。 二月,王法干谓曰:“李晦夫先生言吾子欠涵养,且偏僻,恐类王荆公。 

  ”先生曰:“某尝谓如有用我者,可谏议、参谋,而不可以宰政、总师,亦自知耳。” 朱媪耳聋,先生叹曰:“人子不早自尽,至此虽欲柔声下气,岂可得乎!” 定日记每时勘心:纯在则○,纯不在则×,在差胜则○中白多黑少,不在差多则黑多白少,相当则黑白均。 三月,看纪效新书。 四月,思学者自欺之患,在于以能言者为已得。 勘静坐心有所驰,目便劲闇,忽忘则又睁开;必是“主一无适”,睫毛间乃得不即不离之妙。塨按:以此为“主一无适 

  ”,乃外氏之垂帘内视矣,为先儒误乃尔,不谓一转而即悟也。五月,益日功以讱言为要。 七月,侍朱翁坐,交股,觉即开之。入京秋试,拜寻辽东人,求传寻父报帖。 八月,凡达友书,必下拜;接友书,必拜乃展。 十一月,思孔、孟之道,不以礼乐,不能化导万世。 十二月,思吾身不修,受病莫过于口;吾心不正,受病莫甚于欲。 除夕,写先儒主,称周濂溪为“先圣”。塨按:先生亦尝称朱子为圣人,即宗信之,亦何至是。盖先生性笃挚锐往,故早年见似而以为真也。 

  丁未(一六六七)三十三岁

  年仪:增过祖墓,经时四拜,月再拜,旬揖,望墓式。 先生以先君子不答拜,稍疏。二月朔日,曰“此非所以亲贤也”,复入城谒先子。先子言行古礼必以诚。先生约翌日再会,及次晨至,则以事出矣。见先子日记,有“易直立朝,必蹈矫激之僻”,先生悚然。观先子学规,又闻先子骨力劲特,为学惟日不足,及年高习射事,叹息而去。 曰:“王介祺春风和气,李晦夫闇然恂恂,吾羡之,不能之,即见贤不能齐,不善不能改,柔莫甚焉。虽有猛厉方强,是暴也,非刚也。” 二十日,新兴村延往设教,石鸑、石鸾、孙秉彝、齐观光、贺硕德、张澍、李仁美、王恭己、宋希廉、李全美、石继搏从游,立学规:每晨谒先圣孔子揖,出告、反面揖,揖师不答。朔望率拜先圣,揖师,师西面答揖。节令拜师,师答其半。朔望令诸生东西相向揖,节令相向拜。 思得仁则富,行礼则贵。言多言贱,言少言贵。 四月,先君子有书至云:“易直凡事皆有卓见,吐时事之务。”先生曰:“谓我有卓见者,是规我好任己见也;谓我吐时务者,是规我轻谈时事也。”王法干亦附书,规以默、以悠。先生书“ 

  李晦翁、王法干”六字于笔筒,每坐一拱,敬对之。 养一朱族子,名之曰讱言。 先生每外出,遇朔望,内子必望肃拜四,先生遥答之。 九月,先生辞新兴馆归。 十一月,旗人贾士珩从游。 辩性善、理气一致,宋儒之论,不及孟子。 

  戊申(一六六八)三十四岁

  二月十四日,朱媪病卒,先生拟以为父出亡,宜代之承重,三年服也。三日不食,朝夕奠,午上食,必哭尽哀,余哭无时,不从俗用鼓吹,恸甚,鼻血与泪俱下,不令僧道来吊者焚疏。四日敛,入棺,易古礼“朝一溢米、夕一溢米”,为三日一溢米,荐新如朝奠。朱翁力命廿四日葬,乃具椁朝祖,祖奠,及墓,触棺号啕,闷绝。既窆,王法干叱曰:“宜奉主归室堂为孝,何得尔?”乃返,行三虞礼。废业,惟读丧祭礼,不废农、医,以非此则养祭俱无也。三月,行朔望奠。后以礼,士惟朔奠,乃望日会哭不奠。四月六日,修倚庐于殡宫外、大门内,寝苫,枕块。三月,昼夜不脱衰绖。思“齐衰不以边坐”,曰近过矣,自此疲甚,宁卧,坐勿偏。五月十五日,行卒哭礼,已后惟朝夕哭,其间哀至,不哭而泣。寝地伤湿,四肢生小疡,朱翁命造地炕。六月三日夜,始解衰绖、素冠,著常衣寝。七月病,八月十四日,闻妻病,遥问之。十月一日,责讱言,以其诈传祖不用辰膳,致误也。时朱翁日必六食:卯一、辰一、巳一、午一、申一、昏黑一。先生以祖母恩深,且恸父出亡,不能归与敛葬,故过哀病殆。朱氏一老翁怜之,间语曰:“嘻!尔哀毁,死徒死耳。汝祖母自幼不孕,安有尔父?尔父,乃异姓乞养者。”先生大诧!往问嫁母,信,乃减哀。时晃唆朱翁逐先生,先生乃请买居随东村,翁许之。 先生居丧,一遵朱子家礼,觉有违性情者,校以古礼,非是,著居丧别记。兹哀杀,思学,因悟周公之六德、六行、六艺,孔子之四教,正学也;静坐读书,乃程、朱、陆、王为禅学、俗学所浸淫,非正务也。源按:先生自此,毅然以明行周、孔之道为己任,尽脱宋、明诸儒习袭,而从事于全体大用之学,非二千年学术气运一大关乎! 十一月十一日夜,梦纳一秀才主于文庙,讱言用火香点之,一老妇随后。寤而思曰:“子点主,非死兆乎?养子拈香,非终无后乎?然主妇已老,则死期尚远也。惟学程日退,焉得入孔庙乎?或后有妄传妄信者乎?愧矣。 因知所居丧不同;又王法干主古礼“父在为母期”,定十一月而练,期而除,仍心丧三年。 思厉言暴色,加于人者不仁,致人加者亦如之。 十二月十五日,盛奠,随朱翁致祭几筵,以练告,甚哀,去负版辟领,焚麻冠,仍悬衰、练衣前,乃复外寝,枕布枕,解衣带,止朝夕哭,惟朔望哭,若无时哭,则记。食菜果,仍非疾不御酒肉。(畿辅丛书本原阙十四字)曰:“衰,表心之哀痛也,去之,何以名斩衰、齐衰。”(畿辅丛书本原阙二行又十六字) 

  己酉(一六六九)三十五岁

  正月,著存性编,原孟子之言性善,排宋儒之言气质不善。画性图九,言气质清浊、厚薄,万有不同,总归一善;至于恶则后起之引、蔽、习、染也。故孔子曰:“性相近,习相远。”塨后并为七图。 觉思不如学,而学必以习,更思古斋曰习斋。 戒讲著多言,服膺王法干语曰:“口边才发出,内力便已少。”二月,思宋儒不特斥气质之性是染禅,见人辄言性天,即为禅染。 十四日,行忌祭,大哭;思父,益恸哭。十五日除服。祔主于朱氏祠。 朱参两赠联曰:“谭天下事何得容易,做身上功还要安详。”二十一日,迁居随东。春祭,倩晃办而佐之。时先生虽知身非朱氏,而念翁、媪抚养恩,又以翁性厉,未敢质言也。 与王法干言书、数功,即治心功,精粗一贯。 自移居,每出无所告,反无所面,即怅然;晨盥后,无所谒,辄悲楚。乃议立父生主。 始知齐礼,饮酒不至醉,食肉不茹荤;向之不御酒肉,为异端乱也。 时往刘村问朱翁安,朔望往行礼,米面逾月一送,酒钱、日需物,无时。 三月入祁州,以只鸡清酒,哭奠刁文孝! 十一日,以初度望拜父,妻拜答之。往刘村拜朱翁,奠朱媪。 嫁母贫,时周问。 曰:“天下小过,圣人必为提撕,恐陷于恶也;天下大坏,圣人必为包荒,恐绝于善也。故陶诗云:‘亟亟鲁中叟,弥缝使其醇。’” 东平宋瑜从游。 五月,入府哭奠张石卿,遂入山吊王介祺父丧。会坎下田沛然及子经埏、界埏,游雷溪而还。 六月,二十九日戌时书曰:“两时之收心,不敌一时之肆口。”大自恨。 七月,学习数,自九九以及因、乘、归、除,渐学九章。 闻太仓陆桴亭自治教人,以六艺为主。 八月,为王法干书农政要务:耕耘、收获、辨土、酿粪以及区田、水利,皆有谟画。 思心如天之清,毫无遮蔽;如地之宁,一无震摇,岂不善乎!思五福惟“攸好德”可自主,此一福不自享,真无福人矣。六极惟“忧、恶”可尽去,此二极不自远,真极祸人矣。 甲雇耕,欲少直,平留之,不悦。思不获利而怒人,与不与人利而致人怒,一也;既出钱与之,仍立一可受名,甲悦。 十月,学习冠礼。冠礼: 告祠堂,朔日。主人拜告家祠,卜上旬日。若庶子、庶孙则以月之中旬。 戒宾,宾择亲友贤而有礼者一人为之。前期三日,主人使子弟冠服奉庄启诣其堂,再拜致辞曰:“某之子某,年渐长成,将以某日加冠于其首,敬烦吾子教之。”宾辞曰:“某不娴于礼,恐不堪供事,以玷大礼,敢辞。”使者再恳,宾再辞,使者固恳,宾曰:“某辞不获命,敢不敬戒以俟。”使者再拜而退,宾俱答拜。 宿宾,前期一日,使子弟奉主人帖宿宾,揖致辞曰:“某将以某日加冠于其子某,承吾子许以辱临,敢宿宾。”曰:“承再命,敢不齐宿趋事。” 陈设,用时制冠服,三加各异,以次加,盛设房中,桌上皆有覆。鞾、带、杂佩皆具。梳、栉、紒盛匣中,酒肴、果品,盏、箸、盘、席,盥盘、巾架,毡八条,大门挂红彩。 厥明夙兴,安置内外,洒扫房外,近东向西布席加毡,置兀其后,移梳栉匣于此房西。置筵南向,筵南北各一毡,筵上列肴果,筵西有酒尊所,置壶、盏、盘其上。堂中东布一毡为主位,西向;西布一毡为宾位,东向;稍后,在宾左,布一毡为赞位;东之对赞者,傧立位也。西阶下西壁置一桌,移安三冠,各盘仍覆之。阶下之东,安盥盆、巾架,西向。西阶之南,少东,布一毡,南向,为冠者字位。稍南近西布一毡,东向,为宾答拜位。其衣、带、鞾、佩等存房中,各用司执一人,非嫡长子孙,仍冠位而醮。 宾至,宾自择习礼者为赞,至入更衣所,其门亦挂小红彩。子弟迎候,一茶,洗尘更衣,或路远,略用酒饭。执事者告备,子弟延宾立大门西,东向,赞在宾左。傧入揖告宾至,请迎宾。主人出立大门东,西向,傧立主人右。傧赞唱“揖让,再揖再让,三揖三让”。宾入门先左足,主人先右足,每门一揖,一让,及阶三揖三让,唱同前。升堂,傧赞唱“就位”,宾主各就位。傧唱“拜宾,鞠躬,俯伏兴,再拜,平身”。赞唱“答拜”,同。傧唱“执事者各司其事”。将冠者出房,南面立。赞降西阶,盥洗,升,唱“宾揖,将冠者即席”,将冠者就冠位,西向。傧唱 

  “将冠者跪”。赞跪其后,为之梳栉合紒。赞复位,唱“行始加冠礼”:诣盥洗所,引宾降,酌水净巾。傧亦引主人降阶下,对宾立,盥毕,赞傧唱“复位”。宾立一揖让升,复位。傧唱“执事者进冠”,赞唱“降阶受冠”。宾降阶一等,受冠执之。赞唱“诣冠者前”,宾正容,徐诣冠者前。赞唱“祝冠”,宾祝曰:“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景福!”赞唱“跪加冠”。赞者佐整冠缨毕,起唱“兴,复位”。傧唱“ 

  冠者兴”。赞唱“宾揖冠者,适房,易礼服、鞾带”。傧唱“冠者出房”,南面立。赞唱“ 

  宾揖冠者,即席”。傧唱“冠者跪”。赞唱“行再加礼”。傧唱“执事者进再加冠”。赞唱 

  “降阶冠”,宾降阶二等受冠。赞唱“诣冠者前”,执行如初加仪。赞唱“祝冠”。宾祝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谨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永年,享受遐福!”赞脱前冠,唱“ 

  跪加冠”,佐整如初,唱“兴,复位”。傧唱“冠者兴”,赞唱“宾揖冠者,适房易职服,具杂佩”,职服如其祖父。冠者出房如初。赞唱“行三加礼”: 傧唱“执事者进职服冠”,宾降没阶受冠,余同再加。祝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余同再加,赞唱“行醮礼”,宾揖冠者即醮位,诣醮席右,南向。傧唱“执事者酌酒”,赞受之,授宾,唱“祝醮”。宾北面祝曰:“旨酒既清,嘉荐芬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冠者受爵置于席。傧唱“鞠躬,俯伏兴” 

  者再,赞唱“复位”,东向答拜亦再。傧唱“冠者席前祭酒”,冠者升,取酒进席前南向。宾唱“跪祭酒”。兴,退就席末跪啐酒,授执事者盏,兴。席前谢宾,鞠躬,俯伏兴者再。赞唱“宾答拜”,同。傧唱“拜赞者,鞠躬,俯伏兴”者再,赞答拜同,平身,唱“宾字冠者”。 诣字位,引宾,降自西阶,冠者从之。傧引主人降自阼阶下,西向对宾,宾东向立,冠者在阶东南面立。赞唱“祝字”。宾祝曰:“礼仪既备,吉月令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某甫。”冠者对曰:“某虽不敏,敢不夙夜只奉。 

  ”傧唱“谢字”,“鞠躬,俯伏兴”再,赞唱“答拜”,如之,平身,唱“礼毕”。 主人延宾赞就次,使子弟陪之而退。 率冠者见于祠堂,冠者从拜。 拜父母四拜,见家诸父兄各如常仪,见宗亲乡尊长,皆使年长子弟引之。 主人出醴宾,向宾曰:“某子加冠,赖吾子教之,敢谢。”鞠躬,俯伏兴者再。宾答如之。谢赞者礼同。如傧非子弟,亦谢之。凡亲友预者皆为礼。升坐,主人献酒,进馔。筵终,主人奉币,以盘进宾,宾受之,授从者。宾谢,主人答拜,如前仪。力能酬赞傧,皆奉币,谢答礼同。送大门外,揖,俟上马,归宾俎。 十一月,著存学编,共四卷。大要谓学者,士之事也,学为明德、亲民者也。周官取士、以六德:知、仁、圣、义、忠、和,六行:孝、友、睦、渊、任、卹,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孔门教人,以礼、乐、兵、农,心意身世,一致加功,是为正学,不当徒讲;讲亦学习道艺,有疑乃讲之,不专讲书。盖读书乃致知中一事,专为之则浮学,静坐则禅学。 定自力常功:日习数、存理、去欲。日记时心在则○,不在则□,以黑白多少,别在否分数。多一言则□,过五则□,忿一分则□,过五则□,中有×,邪妄也。 十二月,邑士民以先生居丧尽礼,将举贤孝,先生自引不德,且曰:“以亲亡得名,良所深悼!”力止之。 与邑诸生为游孔林会。 自验无事时种种杂念,皆属生平闻见,言事境物,可见有生后皆因习作主。圣人无他治法,惟就其性情所自至,制为礼乐,使之习乎善,以不失其性,不惟恶念不参,俗情亦不入,此尧、舜、三王所以尽人之性,而参赞化育者也。 朱肖文从游。 

  庚戌(一六七○)三十六岁

  正月,学习书、射及歌舞,演拳法。 誊存学编,曰:“存学将以明学,而书多潦草,即身谤之一端。 古云:‘明无人非,幽无鬼责。’今抑程、朱而明孔道,倘所学不力,何以辞程、朱之鬼责哉!” 二月,与孙征君书论学,略曰:“某思宋儒发明气质之性,似不及孟子之言性善最真。将天生作圣全体,因习染而恶者,反归之气质,不使人去其本无,而使人憎其本有,晦圣贤践形、尽性之旨。又思周、孔教人以礼、乐、射、御、书、数,故曰‘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故曰‘身通六艺者七十二人’,故诸贤某长治赋、某礼乐、某足民,至于性天,则以其高远,不陵等而得闻也。近言学者,心性之外无余说,静敬之外无余功,与孔门若不相似然。仆妄著存性、存学二编,望先生一辨之,以复孔门之旧,斯道、斯世幸甚!”有聘作馆师者,以方解正学,恐教时文费功,辞之。口占曰:“千年绝业往追寻,才把工夫认较真,吾好且须从学习,光阴莫卖与他人。” 刘焕章、齐泰阶来访。焕章名崇文,蠡人,崇祯己卯举于乡。后任荆州兴山县,以寇据不得之任,巡抚委署枣阳、宜城县事。及解组,绒巾布袍,恬如也。母性严,晨昏朔望,拜侍惟谨。五旬后,母怒,辄跪受责,曲意务得欢心。闻先生学,忘年爵来拜,入会,力涤夙习,立日记,以圣贤相规勉者几二十年,至卒不懈。身颀直,容庄而和,见人谦抑善谭论,七十五岁,无疾而逝。门弟子甚众。泰阶名治平,荆州人,性通豪,官至都司,访先生问礼。 遥哭奠任熙宇。 定州某聘为馆师,甲价,先生辞曰:“家有子弟,以买宅累之,不得往。”介曰:“还所假。”曰:“义不得也。”价曰:“聘仪甚厚。”曰:“以义,不以利。” 闰二月,迎朱翁养于随东,复事祖常仪,同寝,尝夜出溺,朱翁曰:“披吾裘,不裤可。”对曰:“出门如见大宾,脱披裘不裤,敢见大宾乎?孙夜出,必衣冠具也。”曰:“溺室中如何?”对曰:“不敢露体。” 先生时知父为博野颜氏,而不得其乡,乃往博野访之。有王翁者,为先生父居间过嗣于朱氏者也,访之王庄,亡矣。其子在,问之悉,导之北杨村一巷,皆颜姓,果其父乡也。祖母张氏尚存,八十矣,先生悲喜泪零,族众欢留,次日乃返。刘焕章谓先生曰:“朱翁抚育恩不可负,年迫旦夕,俟其终归宗,情理乃合。”先生然之。 见王法干日记曰“妇人性阴,可束而不可顺”,是之。 语法干曰:“我辈多病,不务实学所致。 古人之学,用身体气力,今日只用心与目口,耗神脆体,伤在我之元气,滋六气之浸乘,乌得不病!” 思后儒每以“一警策便与天地相似”自多。不知人子原是父母血气所生,但不毁伤点污,便可仿佛父母形体;然必继志、述事,克家、干蛊,乃为肖子耳。 三月朔日,始不往谒朱氏家祠,朱翁祭拜,仍随之。 马遇乐从游,能规先生过,先生欣然谢之曰:“吾之于人,虽良友,非责吾善,其交不深;虽嫌隙,但责吾善,其憾即释。”出吊归,过友人,留酒食,辞以吊。友曰:“非吊处也。”先生曰:“昔固然也,后读礼记曰‘吊丧之日,不饮酒食肉’,岂特吊处哉!”然先生自谓此礼,凡三断而后能行。初未决也,断之自吊柏氏始。移处犹饮食也,终日,自读礼始。归家,晚夜犹饮食也,既思日戒而夜违之,伪也,又一断也。 思世人尽有聪明慈惠,而交人无善道,应事无成法者;亦有内外善交,而德性不修,礼乐不明者;又有娴习技艺,而邦家多怨,秉彝不可问者,乃知周礼之三物,缺一不可也。 五月著会典大政记,摘大明会典可法可革者,标目于册。 罢道统龛所祀炎帝、黄帝、唐帝、虞帝、殷西伯主,不祀,专祀孔子。以刘焕章言,士不得祀帝王也。 行端午礼,以内子病,令免,曰:“佳节忍见相公独为礼乎!”勉起行之,先生曰:“能自强矣。”王法干如元氏,先生有忧色。内子问之,曰:“ 

  良友远离,恐自倒塌耳。”曰:“无虑,外无强辅,妾当努力相规,勿即于邪。”先生喜曰:“果如此,虽古贤女,何以过焉。”家人私假人器,让之,曰:“小事。”曰:“小事亦不可私。”齐泰阶曰:“天下之元气在五伦。”先生曰:“元气虚矣,何以壮之?”“六艺,所以壮之也。如父慈子孝,岂托空?言:自有父子之礼;四伦皆然。故礼序此五伦者也,乐和此五伦者也,射、御、书、数,济此五伦者也。舍是而言伦常,即为空虚,即为支离。 

  ” 七月,朱翁子晃唆翁百计陵虐先生。一日,谋杀之,先生逾垣逃,忧甚。旋自宽,益小心就养。 十月二十九日,立父生主,刺指血和墨书牌,出告反面,晨参,朔望行礼,一如在堂。但不敢献酒食,恐类奠祭也。 十一月,常仪增:过祠则下,淫祠不下,不知者式之,所恻所敬皆式。 定不答弟子拜,遵明典也。 访王介祺于河间,介祺出所著此书及通鉴独观,示先生。 思己近墨,王法干近杨,宜返于中。十二月,以贫,断自新岁礼节再减,虚门面再落,身家勤苦事再加。此即“素贫贱行乎贫贱”。自古无袖手书斋,不谋身家,以听天命之圣贤也。 解乾卦九三爻辞、旧解“终日干干;夕惕若”,为昼夜惕厉,未晰也。“终日干干”,乃终日加力习行子臣、弟友、礼乐、兵农,汲汲皇皇,一刻紧于一刻,至夕无可作事,则心中提撕警觉,不自怠息。观下释曰“终日干乾行事也”,可见。 以王法干言,立五祀主,春、夏、季夏、秋、冬,分祀之。 

  辛亥(一六七一)三十七岁

  正月增常仪:齐戒礼戒,食肉不茹荤,饮酒不过三盏,不入内,不与秽恶,不吊丧,不问疾,不形怒。齐迁坐变食,沐浴著明衣,不会客,不主医方,专思神,小祭一日,时祭三日,大祭七日戒,三日齐。凡食必祭,祭必齐如也,惟馂余不祭。 内子言隐过不可记,先生曰:“恶!是伪也,何如不为记!且卿欲讳吾过,不如辅吾无过。夫凡过皆记,虽盈册无妨,终有改日也;若不录,即百过尽销,更愧,以终无改机也。” 之杨村拜祖母、叔母及族尊长。刘焕章评先生日记,规以静穆,先生服之。 二月,之杨村、随族长致清明祭。 止孔子神位前出告、反面礼,以事亲仪,非所以事神也。 谓王法干曰:“甲辰、乙巳,功程颇可对;至夫妇三月一榻,身未尝比,不意后反退也。相约日新。”学习士相见礼、祭礼。 士相见礼:来见者,先使价通姓名于主人,主人使辞曰:“吾子辱顾,不敢当也,暂请旋驺,卜日往见。”宾固请,傧入告曰:“宾至,请迎宾。”宾立大门之西,东面,介在其后,稍北立。主人出立大门之东,西面,傧在主人后,稍北立。赞揖宾,介赞答揖,傧介赞让,再揖再让,三揖三让。宾入门先左足,主人先右足,每门让一拱。及阶,傧介赞三揖三让,同前,宾先左,主人先右,同前,每阶聚足登堂。傧介赞就位,傧赞拜宾,介赞答拜。若宾敬主人,则介赞拜主人,傧赞答拜,鞠躬,俯伏兴者再,平身。傧赞安座展坐,宾拱揖;傧赞献爵,宾拱揖;傧赞献箸,宾拱揖。主人降,并揖,介赞为主人同,并揖。毕,傧介赞即席,乃拱让就坐。若非食宴,去献酒献箸。 祭礼:副通唱:“执事者各司其事,排班,班齐,分献官就位,献官就位,瘗毛血。”通赞唱:“迎神,鞠躬,俯伏兴,俯伏兴,俯伏兴,俯伏兴,平身,献帛,行初献礼。”引赞唱“诣盥洗所”,酌水净巾,“诣酒尊所”。司尊者举幂酌酒,“诣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前,祭他神随宜。跪献帛,初献爵,俯伏兴,平身”,“诣读祝位,跪读祝文”。副引跪献官之左,读祝毕,引赞唱: 

  “俯伏兴,平身,复位。”凡引赞神前唱伏兴,通赞赞陪祭者,俱同。通唱:“行亚献礼。 

  ”仪注同初献,但无献帛,不读祝。通唱:“行终献礼。”仪注同亚献。平身后,引唱:“ 

  点酒,诣侑食位。”主人立门左,引唱:“出烛。”执事者皆出,阖门。若祭家祠五祀,主妇立门之右,引唱:“初侑食祝。”祝曰:“请歆。”再侑食,三侑食,并同。启门,然烛,通唱:“饮福受胙。”引唱:“诣饮福位,跪饮福酒,受胙,俯伏兴,平身,复位。”通唱拜兴同。引通唱:“谢福胙,鞠躬,俯伏兴,俯伏兴,平身。”彻馔,送神四拜,与迎神同。读祝者捧祝,执帛者捧帛,各诣燎所,焚帛,焚祝文,望揖。副通唱:“礼毕。” 从王法干学琴,鼓归去来辞,未就,后从张函白学客窗夜话、登瀛州诸曲。 王法干曰:“宋儒,孝女也,非孝子也。”先生曰:“然,明末死节之臣,闺中义妇耳。”四月,习恭,日日习之,即论语“居处恭”也。自验身心气象,与学静坐时天渊。 十二月,寅盥毕,把巾出室门。内子谏曰:“君昏夜从无露首出,今何有此?”先生即整冠曰:“吾昏放矣。” 十七日,思习礼一人亦可,乃起习周旋之仪。凡习礼,以三为节,转行宅巷,必习折旋。 五月,张公仪遥赠颐生微论,乃达以书,摘存性、存学数篇相质。 习卜,备遁行及朱翁终寻父资也。 七月,蠡县教谕王心举先生行优,先生达书力辞。邑令单务嘉请见,不往。 补六艺、六府于开蒙三字书内,端蒙识也。 十一月,定凡饮酒不过三爵,极欢倍之,过一盏必书。 赴曲阜会,以其馔丰,减食。 先生与人骑行,马逸,先生善御无失。其一坠,众因共言明朝生员骑马,必一二人控辔,近失其规。先生秘叹,“不悔不惯乘,而悔不多控仆,士习为何如哉”! 张公仪约会于祁州刁宅,论学深以存性、存学为是。公仪宁晋人,原名来凤,中崇祯年乡试魁,鼎革后易名起鸿,号河朔石史。逆闯屡征不起,特下伪勅,擢为防御使,怒骂不受,伪守执之,槛解北上,至保定而李自成败奔,监送者碎槛放归。笑曰:“几追文文山揖矣,乃不及。” 十二月十六日,先生因会日王法干惮学习六艺,曰:“古人‘以文会友,’后世以友会话:谭论声话也,纸笔画话也,敬静之空想,无声未画之话也。”三十日,立祖神主,用父称曰:“显考王庄颜翁讳发神主。”侧题“孝子昹奉祀”。于其祭也,曰:“孝子某使蒙孙元致荐。”王庄翁娶张氏,于万历四十五年举先生父,日者言难育,遂以天启元年,因宅主王翁过给蠡东朱氏为子,至三年,复举先生叔父愉如,家贫而尚礼,严内外,因赁居王庄以卒也,故以追号。是时先生易名元,元、园同声,先生念初生名园,父知之也。自此日记书朱翁、媪称“恩祖、恩祖妣”。 

  壬子(一六七二)三十八岁

  二月,谓王法干曰:“人资性其庶人耶,则惟计周一身,受治于人。其君子耶,则宜明、亲兼尽,志为大人。若两俱不为,而敢置身局外,取天地而侮弄之,取圣贤而玩戏之,此仆所恶于庄周为人中妖者也!” 哭奠师吴洞云,助其葬。 三月,与陆桴亭书论学。桴亭名世仪,字道威,太仓人,隐居不仕。其学重六艺,言性善即在气质,气质之外无性。著思辨录。先生喜其有同心也,致之书,略曰:“汉、唐训诂,魏、晋清谈。宋人修辑注解,犹训诂也;高坐讲论,犹清谈也;甚至言孝、弟、忠、信不可教,气质本有恶,其与老氏以礼义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等为六贼者,相去几何也!某为此惧,著存性编,大旨明理、气一致,俱是天命。人之气质、虽各有差等,而俱善。恶者,乃由引、蔽、习、染也。为丝毫之恶,皆自玷其本体;极神圣之善,止自践其形骸。著存学编,申明尧、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艺之道,大旨明道不在章句,学不在颖悟诵读,而期如孔门博文约礼,身实学之,实习之,毕生不懈者。” 闰七月,族婿贻桃,食之,又食蔡米、商瓜二条。先生平日非力不食,用识人纸半张,留钱三文。吴氏强食片瓜,曰:“数载犹在胸中未化。”至是曰:“近思吾与斯人为徒,若贻我以情,款我以礼,不宜过峻以绝物也。” 八月,哭奠彭朝彦,朝彦,刘村佣者也。狷介勤力,少有余即施人,力为善,先生敬而筵之。朝彦曰:“生平非力不食人一盂。”先生曰:翁守高矣,然请大之,为述如其道舜受尧天下事,朝彦犹辞;又述徐稚食茅季伟事,乃食。 九月,先生以王法干遭妻子凶变,遂耽庄周南华而惰正学也,乃告以止会。自矢独立不惧。 十五日,祭孔子,自是每季秋致祭。祝文略曰:“夫子一身之仕、止、久、速,即天时也;缝掖、章甫,即水土也;府、事、行、艺,即尧、舜、文、武也,为学、为教、为治,皆是也。迨以无能用者,不得已而周流,又大不得已而删述。苏、张学夫子之不得已,汉后以至宋、明儒,学夫子之大不得已,而俱舍其为学、为教、为治之身,则非矣。元不自揣,妄期博文、约礼,实由圣教,惟神相之,俾无颠踬。且佐帝牖民,多生先觉,圣道重光,元庶免罪戾焉。” 十月,至杨村,叔父愉如、自山西归,拜聚。 十一月,王法干来悔过,请复会,定仍以月之三六日。 十二月,王法干曰:“兄遭人伦之穷,历贫困之艰而不颓,可谓能立矣。”盖是时先生尽以朱氏之产与晃,且代偿其债百余缗,而晃又欲夺其自置产,屡兴变难也。 内子病,不服药,曰:“妾既不育,夫子有年,坚不置再醮,而处女又不轻为人贰,不如妾死,使相公得一处女,犹胜于待绝也。”先生曰:“此有天焉,汝勿躁,强之药。”书孙征君联云:“学未到家终是废,品非足色总成浮。” 

  癸丑(一六七三)三十九岁

  正月朔,祭显祖考,望祭恩祖妣,因限饮三盏,改齐戒款云:“饮酒不至三盏。”凡恩祖生日,父生日,己生日,俱同朔望仪。凡扫祠及恩祖室,自东而西,从容挨次,转则面向尊,而身自移,却扫至门除出。夏则先洒,每晨一次,非重故疾病,不令人代。室人不用命,之跪,至二鼓,谢过,乃命起。 与人曰:“穷苦至极,愈当清亮以寻生机,不可徒为所困。” 同会人如曲阜,遇风,次日大风,吟云:“谷风懔懔逆行人,继日尘霾日倍昏,山左扬鞭游孔墓,不堪回首望燕云。”二月三日至曲阜,齐戒具牲,五日祭孔子庙及墓,思圣人之道,若或临之。九日祭泰山,赋诗云:“志欲小天下,宁须登泰山,聊以寄吾意,身陟碧云天。” 旋里至杨村,过祖茔下拜,入里门下,出里门乘,后为常。 思吾身、口及心,何尝有“从容”二字?须学之。 与王法干习祭礼,法干曰:“劳矣,可令子弟习观之。”先生不可,曰:“所贵于学礼者,周旋跪拜以养身心,徒观何益?”乃同习。 四月,五日朱翁卒,先生哭尽哀,是日三不食,次日辰始食。与王法干议律,异姓不许过嗣,即同姓而其养父有子者,许归宗。今若以孙礼服期,是二本矣。可义服大功,既葬,练,复内,复常食。若葬缓,从俗以五七日可也。 越五日,以遭变中之变,不能朝夕会哭,定哀至北向跪哭。 先生本族叔父羽洙来呼归宗,先生求俟毕葬终丧,羽洙又促之。先生曰:“葬秋以为期,倘逾时即归。”羽洙语以“危行言孙”,谨慎保身。 五月,九日练,惟朔望往哭殡宫,不与燕乐,不歌,复常功,如:习书,数类,仍废常仪,如:朔望拜类,晨谒告面生祠不废。 十四日,买食豆腐,怆然流涕。盖先生养恩祖、祖母十一年,未尝特食一腐,今伤腐之入口也! 投呈于县转申学院,求定服丧毕归宗,批许归宗,服以期。乃将让产后凡存朱氏物尽还之,令养子讱言亦归宗,曰:“吾不忍讱言之徒父予也!”给以物。 六月,至杨村,携叔父之子至,名曰亨,教之读书。 闻刘村孝子朱莪贫,馈以钱。 论明政四失:设僧道职衔,信异端也;立宦官衙门,宠近幸也;以貌招选驸马、王妃,非养廉耻也;问罪充军,以武为罪徒也,谁复敌忾! 七月,思无事之时,朔望前一日必齐戒。迨遭三年丧,则无日不哀,亦无日不齐且戒矣,故朔望节令哭奠,皆不云斋戒。若期、功以下,既葬则饮酒食肉,非常戒,哀不及重丧之纯,亦不得言常齐;凡朔望前一日,仍当齐戒。遇横逆不校,然郁郁。思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愧悔久之。 一日觉气浮,思气不自持,其灾乎,已而伤手。 十一月十五日,哭奠恩祖考、妣墓,以出馆博野杨村告;又哭招亡子赴考之魂,令从而西。盖杨村族人公议挽先生还家教子弟也。时朱晃复谋吞先生随东产,起衅,先生不校,且使人解之,不肯与绝往来也。十九日,杨村颜氏族人,来迎先生归,复为颜氏。告父祠,奉生主升车,随之西归。朱族及刘村、随东各乡诸亲友饯送,或村首,或至蠡城,或及杨村,皆哭泣不忍别!刘焕章赠圜榼一,内果,曰:“外无圭角,美在其中。”先生受之。谢曰:“敢不佩教!”至杨村、次日夙兴,易吉服,告新宅五祀之神毕,反丧服,宅本其祖居,先生复之者也。边之藩、颜士俊、士佶、士钧,士侯、士镇、士锐、夏希舜、王久成从游。 王法干述焕章规先生之言曰:“对宾言长,不能尽人之意;偏向,不及遍人之欢。”先生谢之。 十二月,朔望拜哭朱翁于野所。 

  甲寅(一六七四)四十岁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8:1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