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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注疏 汉·赵岐 注 宋·孙奭 疏

  ●序

  朝散大夫《尚书》兵部郎中充龙图阁待制知通进银台司兼门下封事兼判国子监止护军赐紫金鱼袋(臣)孙撰

  夫总群圣之道者,莫大乎六经。绍六经之教者,莫尚乎《孟子》。自昔仲尼既没,战国初兴,至化陵迟,异端并作,仪、衍肆其诡辩,杨、墨饰其淫辞。遂致王公纳其谋,以纷乱於上;学者循其踵,以蔽惑於下。犹洚水怀山,时尽昏垫,繁芜塞路,孰可芟夷?惟孟子挺名世之才,秉先觉之志,拔邪树正,高行厉辞,导王化之源,以救时弊;开圣人之道,以断群疑。其言精而赡,其旨渊而通,致仲尼之教,独尊於千古,非圣贤之伦,安能至於此乎?其书由炎汉之後,盛传於世,为之注者,则有赵岐、陆善经;为之音者,则有张镒、丁公著。自陆善经已降,其所训说,虽小有异同,而共宗赵氏。惟是音释二家,撰录俱未精当,张氏则徒分章句,漏落颇多;丁氏则稍识指归,伪谬时有。若非再加刊正,讵可通行?臣前奉敕与同判国子监王旭、国子监直讲马龟符、国子学说书吴易直、冯元等作《音义》二卷,已经进呈。今辄罄浅闻,随赵氏所说,仰效先儒释经,为之正义。凡理有所滞,事有所遗,质诸经训,与之增明。虽仰测至言,莫穷於奥妙,而广传博识,更俟於发挥。谨上。

  ○题辞解

  [疏]正义曰:案《史记》云:“孟轲,受业子思门人,道既通,所于者不合,退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至嬴秦焚书坑儒,《孟子》之徒党自是尽矣。其七篇书号为诸子,故篇籍得不泯绝。汉兴,高皇未遑庠序之事,孝惠虽除挟书之律,然而公卿皆武力功臣,亦莫以为意。及孝文皇帝广游学之路,天下众书往往稍出,由是《论语》、《孟子》、《孝经》、《尔雅》皆置博士,当时乃有刘歆九种《孟子》,凡十一篇。炎汉之後,盛传於世为之注者,西京赵岐出焉。至于李唐又有陆善经出焉。自陆善经已降,其所训说虽小有异同,而咸归宗於赵氏。《隋志》云:赵岐注《孟子》十四卷。又有郑亢注《孟子》七卷。在梁时又有綦母邃《孟子》九卷。《唐书·艺文志》又云:《孟子》注凡四家,有三十五卷。至于皇朝《崇文总目》,《孟子》独存赵岐注十四卷,唐陆善经注《孟子》七卷,凡二家二十一卷。今校定仍据赵注为本。今以为主题辞者,赵岐谓此书《孟子》之所作,所以题号《孟子》之书,其题辞为《孟子》而作,故曰《孟子题辞》。

  《孟子题辞》者,所以题号《孟子》之书本,末指义文辞之表也。

  [疏]“孟子”至“表也”。○正义曰:此叙《孟子题辞》为《孟子》书之序也。张镒释云:《孟子题辞》即序也,赵注尚异,故不谓之序而谓之题辞。孟,姓也。

  [疏]正义曰:此叙孟氏之所自也。案鲁史桓公之後,桓公子庄公为君,庶子公子庆父、公子叔牙、公子季友。仲孙是庆父之後,叔孙是叔牙之後,季孙是季友之後。其後子孙皆以仲、叔、季为氏。至仲孙氏後世,改仲曰孟。又云:孟庶长之称也。言已是庶,不敢与庄公为伯、仲、叔、季之次,故取庶长为始也。又定公六年有仲孙何忌如晋,《左传》即曰孟懿子往。是孟氏为仲孙氏之後改孟也。子者,男子之通称也。

  [疏]正义曰:此叙凡称子之例也。案经传凡敌者相谓皆言吾子,或直言子,称师亦曰子。是子者,男子有德之通称也。《公羊传》云“子沈子曰”,何休云:“沈子称子冠氏上者,著其为师也。不但言子曰者,辟孔子也。”然则後人称先师则以子冠氏上,所以明其为师也。如子公羊子、子沈子之类是也。凡书传直言子曰者,皆指孔子,以其师范来世,人尽知之,故不必言氏也。孟轲有德,亦足以师范来世,宜其以氏冠子,使後人知之,非独云有孔子,又有孟子称为子焉。此书,孟子之所作也,故总谓之《孟子》。

  [疏]正义曰:此叙孟子所作此书,故总名号为《孟子》也。唐林慎思《续孟子书》二卷,以谓《孟子》七篇,非轲自著,乃弟子共记其言。韩愈亦云:孟轲之书,非轲自著,轲既没,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今赵氏为《孟子》之所作,故?谓之《孟子》者,盖亦有由尔。

  其篇目,则各自有名。

  [疏]正义曰:此叙孟子七篇各有名目也。故《梁惠王》、《公孙丑》、《滕文公》、《离娄》、《万章》、《告子》、《尽心》是也。孟子,邹人也。名轲,字则未闻也。邹本《春秋》邾子之国,至孟子时改曰邹矣。国近鲁,後为鲁所并。又言邾为楚所并,非鲁也,今邹县是也。

  [疏]正义曰:此叙孟子姓字及所居之国也。案《史记》列传云:“孟轲,邹人也。”不纪其字,故赵氏云字则未闻焉。後世或云字子舆。云“邹本春秋邾子之国”至“是也”者,案《春秋》隐公元年书“公及仪父盟于蔑”,杜注云:“邾,今鲁国邹县是也。”仪父事齐桓以奖王室,王命以为邾子。《说文》云:“邹,孔子乡也。一云:“邹,鲁附庸之国。”云“国近鲁”者,案《左传》哀公七年,“公伐邾,及范门,犹闻锺声”。又曰:“鲁击柝,闻於邾。”杜注云:“范门,邾郭门也。”是为鲁所并。云“为楚所并”者,案《史记》云:“鲁顷公二十四年,楚考烈王伐灭鲁。”是又为楚所并。

  或曰: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後。故孟子仕於齐,丧母而归葬於鲁也。三桓子孙既以衰微,分他国。

  [疏]“或曰”至“他国”。○正义曰:此叙孟子为鲁公族孟孙之後也。其说在孟姓之段。云“仕於齐,葬於鲁”者,公孙丑篇之文也。《春秋》定公六年,季孙斯、仲孙何忌如晋。十年,叔孙仇如齐。哀公二十七年,公患三桓之後,欲以诸侯去之。杜预云:欲求诸侯以逐三桓後。至鲁顷公时,鲁遂绝祀。由是三桓子孙衰微。

  《孟子》生有淑质,夙丧其父,幼被慈母三迁之教,长师孔子之孙子思,治儒述之道,通五经尤长於《诗》、《书》。

  [疏]“孟子”至“诗书”。○正义曰:此叙孟子自幼至长之事也。案《史·列女传》云:孟轲母,其舍近墓,孟子少嬉游为墓间之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处子也。乃去舍市,傍其嬉戏乃贾人卖之事。又曰:此非吾所以处子也。复徙舍学宫之傍,其嬉戏乃设俎豆揖逊进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吾子矣。遂居焉。及孟子既学而归,孟母问学所至,孟子自若也。孟母以刀断机,曰:子废学,若吾断机。孟子惧,旦夕勤学不息,师子思,遂成名儒。又案《史记》云:孟轲受业於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所干不合,退与万章之徒叙《诗》、《书》。故赵氏云:“尤长於《诗》、《书》。

  周衰之末,战国纵横,用兵争强以相侵夺,当世取士,务先权谋以为上贤。先王大道陵迟隳废,异端并起,若杨朱、墨翟放荡之言以干时感众者非一。孟子闵悼尧、舜、汤、文、周、孔之业将遂湮微,正涂壅底,仁义荒怠,佞伪驰骋,红紫乱朱。

  [疏]“周衰之末”至“乱朱”。○正义曰:此叙周衰战国纵横之时,大道陵迟也。案太史公曰:秦纪至犬戎败幽王,周东迁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用事上帝,於是僭端见矣。自後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分晋,及田常弑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不讨,海内争於战攻,於是六国盛焉。其务在强兵并敌谋诈用,而纵横长短之说起。故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於是方务於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而杨朱、墨翟以兼爱自为,以害仁义。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退叙《诗》、《书》,述孔子之意。当此之时,念非《孟子》有哀悯之心,则尧、舜、汤、文、周、孔之业将遂沉小,而正道郁塞,仁义荒怠,佞伪并行,红紫乱朱矣。杨雄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云湮微者,湮,沉也;微,小也。云壅底者,言正道郁塞而不明也。云仁义荒芜者,《释名》曰:仁,忍也,好生恶杀,善恶含忍也。义,宜也,裁制事物使合宜也。《庄子》云:爱仁利物之谓仁。杨子云:事得其宜谓之义。《尚书》云:无怠无荒。孔注云:迷乱曰荒,怠,懈怠也。云佞伪驰骋者,《论语》云:仁而不佞。孔云:佞,口辞捷给,为人所憎恶者,《说文》云:伪,诈也。驰骋,奔走。云红紫乱朱者,《论语》云:恶紫之夺朱也。孔注云:朱,正色;紫,间色。案皇氏云:青、赤、黄、白、黑,五方正色也。不正谓五方间色,绿、红、碧、紫、亚黄是也。青是东方正,绿是东方间,东为木木,色青。木克土,土色黄,并以所克为间。故绿色,青、黄也。朱是南方正,红是南方间,南为火,火色赤,火克金,金色白,故红色,赤、白也。白是西方正,碧是西方间,西为金,金色白,金克木,故碧色,青、白也。黑是北方正,紫是北方间,北方水,水色黑,水克火,火色赤,故紫色,赤、黑也。黄是中央正,亚黄是中央间,中央土,土色黄,土克水,水色黑,故亚黄色,黄、黑也。是正间然。

  於是则慕仲尼,周流忧世,遂以儒道游於诸侯,思济斯民。然由不肯枉尺直寻,时君咸谓之迂阔於事,终莫能听纳其说。

  [疏]“於是”至“其说”。○正义曰:此叙孟子周流聘世,时君不听纳其说也。言孟子心慕孔子遍忧其世,遂以儒家仁义之道历游诸侯之国,思欲救济天下之民。然而诸侯不能尊敬之者,孟子亦且不见也,虽召之而不往,以其不肯枉尺以直寻。十寸曰尺,八尺曰寻。《史记》云:孟子道既通,游事齐,齐宣王不能用。梁,梁惠王不果所言。是皆以为迂远而阔於事情,而莫有能听纳其说者。孟子亦自知遭苍姬之讫录,值炎刘之未奋。进不得佐兴唐虞雍熙之和,退不能信三代之馀风,耻没世而无闻焉。是故垂宪言以诒後人。仲尼有云: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载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疏]“孟子”至“著明”也。○正义曰:此叙孟子自知道不行於世,耻没世无名闻,故慕仲尼托之空言而载之行事也。言孟子生於六国之时,当衰周末,又遇汉之未兴,上不得辅起唐虞二世之治,下不能伸夏商周三代之风化,自愧没一世而无名闻,所以垂法言以贶後人。故托慕仲尼周流忧世,既不遇,乃退而与万章之徒叙《诗》、《书》而作此七篇也。赵氏意其然,乃引孔子之言而明孟子载七篇之意也。云苍姬者,周以木德王,故号为苍姬,姬,周姓也。云炎刘者,汉以火德王,故号为炎刘,刘,高祖之姓氏也。

  於是退而论集所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答问,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罗天地,揆叙万类,仁义道德性命祸福粲然靡所不载。

  [疏]“於是”至“不载”。○正义曰:此叙孟子退而著述篇章之数也。《史记》云:孟子所干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叙《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云二百六十一章者,合七篇之章数言也。据赵氏分章则《梁惠王》篇凡二十有一章《公孙丑》篇凡二十有三章《滕文公》篇凡十有五章《离娄》篇凡六十一章《万章》篇凡十有八章《告子》篇凡三十有六章《尽心》篇凡八十有四章总而计之,是二百六十一章也。云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者,合七篇而言也。今计《梁惠王》篇凡五千三百三十三字,《公孙丑》篇凡五千一百二十字,《滕文公》篇凡四千五百三十三字,《离娄》篇凡四千二百八十五字,《万章》篇凡五千一百二十字,《告子》篇凡五千五百三十五字,《尽心》篇凡四千一百五十九字,总而计之,是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也。云“包罗天地”至“靡所不载”者,言此七篇之书,大而至於天地,微而至於昆草木,又次而至於性命祸福,无有不载者也。然而篇所以七者,盖天以七纪璇玑运度,七政分离,圣以布曜,故法之也。章所以二百六十一者,三时之日数也。不敢比《易》当期之数,故取於三时。三时者,成岁之要时,故法之也。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者,可以行五常之道,施七政之纪,故法五七之数而不敢盈也已。

  帝王公侯遵之,则可以致隆平,颂清庙。卿、大夫、士蹈之,则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厉操者仪之,则可以崇高节,抗浮云。

  [疏]“帝王”至“浮云”。○正义曰:此叙《孟子》之七篇书为要者也。言上而帝王遵循之,则可以兴升平之治,次而公侯遵循之,则可以颂清庙。云“颂清庙”者,言公侯可以此助祭于天子之庙也。《诗》有《清庙》之篇以祀文王,注云:“天德清明,文王象焉,故祭而歌此诗也。”笺云:“诸侯有光明著见之德者,来助祭也。”卿、大夫、士蹈之,则可以尊钦君父,主其忠信。守志厉操者仪而法之,则可以此崇其高节而抗富贵如浮云。云帝王公侯卿大夫士者,盖帝以德言,王以业言,卿有诸侯之卿,有大夫之卿;士有中士,有下士。公侯是周之爵,所谓公侯伯子男,凡有五等是也。自帝王以下言之,则有公侯;自公侯以下,则有卿;自卿以下,则有大夫;自大夫以下,则止於有士也。

  有风人之托物,二雅之正言,可谓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命世亚圣之大才者也。

  [疏]“有风”至“者也”。○正义曰:此叙《孟子》七篇有风人二雅之言,为亚圣者也。如对惠王欲以与民同乐,故以文王灵台灵沼为言;对宣王欲以好货色与百姓同之,故以太王厥妃为言;论仁则托以为喻,论性则托以牛山之木为喻:是皆有风人之托物言也。云二雅之正言者,如引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乃积乃仓,古公父来朝,走马不失其驰,舍矢如破,几此之类,是皆有二雅之正言也。故可谓直其辞而且不失之倨傲,曲其辞而且不失之屈枉,而《孟子》诚为间世亚圣之大才者也。言孟子之才比於上圣人之才,但相王天而已,故谓亚圣大才。

  孔子自卫反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乃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

  [疏]“孔子”至“春秋”。○正义曰:此叙引孔子退而著述之意也。案定公十四年,孔子去鲁应聘诸国。哀公十一年,自卫反鲁,是时道衰乐废,孔子来还乃正之。又哀公十一年,《左传》云:“冬卫孔文子将攻太叔,访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则尝学之,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文子遽止之,曰:‘圉岂敢度其私?访卫国之难也。’将止,鲁人以币召之,乃归。”杜预曰“於是自卫反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是也。云乃删《诗》、定《书》、系《周易》、作《春秋》者,案《世家》云:鲁定公五年,季氏僭公室,陪臣执国命,是以鲁大夫以下皆潜离於正道,故孔子不什,退而修《诗》、《书》、《礼》、《乐》,弟子弥众,至自远方,莫不受业焉。至哀十一年自卫反鲁,乃上采契、后稷,中述商、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凡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孔子晚喜《易》,序《彖》、《系》、《象》、《说卦》。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哀十四年春狩大野,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吾道穷矣。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十四年十二公,据鲁亲周,故商运之三代,约其文辞而指博,故曰:後世知丘者,其惟《春秋》;罪丘者,亦惟《春秋》。

  孟子退自齐梁,述尧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贤拟圣而作者也。

  [疏]“孟子”至“者也”。○正义曰:此叙孟子退而拟孔子之圣而著述焉。案马迁作列传云:“《孟子》游仕齐宣王,宣王不能用。梁,梁惠王不果所言。是以退而叙《诗》、《书》,述仲尼之意,而作《孟子》七篇也。七十子之畴唬集夫子所言以为《论语》。《论语》者,五经之钅官钅害,六艺之喉衿也。

  [疏]“七十子”至“衿也”。○正义曰:此叙引孔子弟子记诸善言而为《论语》也。案《汉书·艺文志》云:“《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於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集而论纂,故谓之《论语》。郑注云:“仲弓、子游、子夏等撰述。论者,纶也,以此书可以经纶世务,故曰论也。”语者,郑注《周礼》云:“答述曰语。此书所载,皆仲尼答弟子及时人之辞,故曰语,而在论字下。”钅官钅害者,车轴头铁也。《说文》云:“车键也。”喉衿者,《说文》云:喉咽也。衿,衣领也。言《论语》为五经六艺之要,如此钅官钅害与夫喉衿也。

  《孟子》之书则而象之。

  [疏]正义曰:此叙孟子作此七篇之书而仪象《论语》之书,是亦钅官钅官喉衿。

  卫灵公问陈於孔子,孔子答以俎豆。梁惠王问利国,孟子对以仁义。宋桓欲害孔子,孔子称天生德於予。鲁臧仓毁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旨意合同,若此者众。

  [疏]“卫灵公”至“遇哉”。○正义曰:此叙孟子作七篇则象《论语》之旨意也。卫灵公问陈於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此《论语》之文也。案《左传》哀公十一年云云,在孔子自卫反鲁段。云俎豆者,案《明堂位》云:“俎,有虞氏以完,夏后氏以,商以具,周以房。”俎,郑注云:完,断木为四足而已。

  之言蹶也,谓中足为横距之象,《周礼》谓之距。具之言根具也,谓曲桡之也,谓足下跗也。上下两间有似於堂房。《鲁颂》曰笾豆大房,又曰夏氏以曷豆,商玉豆,周献豆。郑注云:曷,无异物之饰也。献,疏刻之。齐人谓无发为秃曷,其委曲制度,备在《礼图》。梁惠王问利国,孟子对以仁义,说在《梁惠王》篇。宋桓欲害孔子,孔子称天生德於予,是亦《论语》之文也。案《世家》:孔子宋,与弟子习礼大树下,宋司马桓欲杀孔子,拔其树,孔子去。弟子曰:可速矣。故孔子发此语,言“天生德於予”者,言孔子谓天授我以德性,德合天地,吉无不利,桓必不能害我,故曰其如予何!云“鲁臧仓毁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者,说在《惠王》下篇,凡此者,是皆旨意合若此类者甚众,故不特止此而已。

  又有外书四篇,《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正》,其文不能弘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放而托之者也。

  [疏]正义曰:凡此外书四篇,赵岐不尚,以故非之。汉中刘歆九种《孟子》有十一卷,时合此四篇。

  孟子既没之後,大道遂绌,逮至亡秦,焚灭经术,坑戮儒生,孟子徒党尽矣。其书号为诸子,故篇籍得不泯绝。

  [疏]“孟子”至“泯绝”。○正义曰:此叙《孟子》之书得其传也。盖孟子生於六国之时,悯道之不行,遂著述,作七篇之书。既没之後,先王之大道遂绌而不明于世,至嬴秦并六国,号为秦始皇帝,因李斯之言,遂焚书坑儒,自是孟子徒党尽矣。《秦纪》云:秦皇三十四年,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今陛下创大业,是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三代之事,臣请史官非《秦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所不去者,惟有医、卜、种艺之书。故《孟子》之书号为诸子,以故篇籍不亡而得传於世。

  汉兴,除秦虐禁,开延道德,孝文皇帝欲广游学之路,《论语》、《孝经》、《孟子》、《尔雅》皆置博士,後罢传记博士,独立五经而已。讫今诸经通义得引《孟子》以明事,谓之博文。

  [疏]“汉兴”至“博文”。○正义曰:此叙孟子之书自汉而行也。案《汉书》云:高皇帝诛项羽,引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习礼,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遗化好学之国哉!於是喟然兴於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遑庠序之事。至孝惠乃除挟书之律,然公卿皆武力功臣,莫以为意。至孝文始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出于屋壁,《诗》始萌芽,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犹广立於学官,为置博士。由是《论语》、《孟子》、《孝经》、《尔雅》皆置博士。及後罢传记博士,以至于後汉,惟有五经博士。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员多至数十人。汉武建元五年初,置五经博士。宣帝黄龙九年,增员二十人。自是之後,五经独有博士,讫於西京赵岐之际,凡诸经通义,皆得引《孟子》以明事,故谓之博文也。

  孟子长於譬喻,辞不迫切而意以独至,其言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为得之矣。”斯言殆欲使後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於说《诗》也。今诸解者往往摭取而说之,其说又多乖异不同。

  [疏]正义曰:此叙孟子作七篇之书长於譬喻,其文辞不至迫切,而赵岐遂引孟子说《诗》之旨,亦欲使後人知之,但深求其意义,其旨不特止於说《诗》也。然今之解者摭取而说之,其说又多乖异而不同矣。《孟子》以来五百馀载,传之者亦已众多。

  [疏]正义曰:此言《孟子》七篇之书,自孟子既没之後,至西京赵岐已五百有馀年。传七篇之书解者,亦甚众多也。

  余生西京,世寻丕祚,有自来矣。少蒙义方训涉典文。知命之际,婴戚于天,遘屯离蹇,诡姓遁身,经营八之内,十有馀年,心剿形瘵,何勤如焉!尝息肩弛担於济岱之间,或有温故知新雅德君子矜我劬瘁,眷我皓首,访论稽古,慰以大道,余困吝之中,精神遐漂,靡所济集,聊欲系志於翰墨,得以乱思遗老也。惟六籍之学,先觉之士释而辩之者既已详矣。儒家惟有《孟子》闳远微妙,奥难见,宜在条理之科。於是乃述已所闻,证以经传,为之章句,具载本文,章别其旨,分为上、下,凡十四卷。究而言之,不敢以当达者,施於新学,可以寤疑辩惑。愚亦未能审於是非,後之明者见其违阙,傥改而正诸,不亦宜乎。

  [疏]“余生”至“不亦宜乎”。○正义曰:此是赵岐自叙已意而为《孟子》解也。言我生自西汉之京,若以世代根寻其祚,其先与秦共祖,皆颛帝之裔孙也。其後子孙造父为穆王,攻徐偃王,大破之,以功封赵城,後因氏焉。故其来端有自矣。在幼少蒙义方教训之以先王典籍。及五十之岁间,乃零丁婴戚于天,是其时遇之险难,遂诡诈其姓氏,逃遁其身,经营治身於八之内,至十馀年,心神形色莫不焦瘁疲瘵,谓何勤如此之甚。曾因息肩弛负担於济岱之地,或有温故君子有雅德者,怜我勤苦焦瘁,见我头白,遂访我谈论,以稽考古人,仍慰我以大道。然於困吝之中,其精神亦且遐漂,未有归定,聊欲系志於笔墨,以乱思遗我老也。思其六经皆得先觉之贤士释而辩论之,亦巳甚详,於儒家独有《孟子》七篇之书,其理蕴奥,深妙难造,宜在於圣智条理之科,於是乃申述己之闻见,验以六经之传,断为章句,具载本文,章章别为意旨,分七篇作上、下篇,为十四卷。究极而言,虽不敢当於达士,然於初学者资之,亦可以晓悟其疑惑。其有是非得失,愚亦未敢审实,後之有明哲者,如见其违理疑阙者,改而正之,是其宜也。(原缺)云为之章句,分为上、下凡十四卷者,各於卷下有说,此更不言。(原缺)丁公著案:《汉书·赵岐本传》云:赵岐字卿,京兆长陵人也,尝遇疾甚,诫其子曰:吾死之後,置一圆石安墓前,刻曰汉有逸人姓赵名岐,有志无时。後疾瘳,仕至大仆卿。尝仕州郡,以廉直疾恶见惮焉。

  ●卷一上·梁惠王章句上(凡七章)  

  (梁惠王者,魏惠王也。魏,国名。惠,谥也。王,号也。时天下有七王,皆僭号者,犹《春秋》之时,吴、楚之君称王也。魏惠王居於大梁,故号曰梁王。圣人及大贤有道德者,王公侯伯及卿大夫咸原以为师。孔子时,诸侯问疑质礼,若弟子之问师也。鲁、卫之君,皆专事焉,故《论语》或以弟子名篇,而有《卫灵公》、《季氏》之篇。孟子亦以大儒为诸侯师,是以《梁惠王》、《滕文公》题篇,以《公孙丑》等而为之,一例者也。)

  [疏]“梁惠王章句上”。○正义曰:自此至《尽心》,是《孟子》七篇之目及次第也。总而言之,则《孟子》为此书之大名,“梁惠”以下为当篇之小目。其次第盖以圣王之盛,唯有尧舜,尧舜之道,仁义为首,故以梁惠王问利国,对以仁义为七篇之首也。此篇凡二十三章赵氏分为上下卷。此上卷只有七章一章言治国以仁义为名。二章言圣王之德,与民共乐,恩及禽兽。三章言王化之本,在於使民养生丧死之用足备。四章言王者为政之道,生民为首。五章言百里行仁,天下归之。六章言定天下者一道而已,不贪杀人者,人则归之。七章言典籍攸载,帝王之道无传霸之事。其馀十六章分在下卷,各有言说,大抵皆是君国之要务,故述为篇章之先。凡此二十三章既以梁惠王问利国为章首,遂以《梁惠王》为篇名。《公孙丑》以下诸篇,所以次当篇之下,各有所说。云章句者,章文之成也;句者,辞之绝也。又言章者,明也,总义包体,所以明情者也;句必联字而言,句者局也,联字分疆,所以局言者也。○注云:“梁惠”至“例者也”。○正义曰:案《史记·世家》云:“魏之先,毕公高之後也。武王伐纣,而高封於毕,是为毕姓。其後绝封,为庶人,或在夷狄,其裔曰毕万,事晋献公。献公十六年,以魏封毕万为大夫。卜偃曰:‘毕万之後必大矣。万,满数也。魏,大名也。’毕万封十一年,献公卒。毕万之世弥大,从其国名为魏氏。生武子,武子生悼,悼生嬴,嬴生魏献子,子生侈,侈之孙曰魏桓子,桓子孙曰文侯,文侯卒,子击立为武侯,武侯卒,子立为惠王。惠王二十一,齐、赵共伐我邑,於是徙都大梁。”然则梁惠王是武侯之子,名,谥曰惠。《谥法》云:“爱人好与曰惠。”《汲冢纪年》云:“梁惠成王九年四月甲寅徙都大梁。”○《字林》云:“王者天地人,一贯三为王,天下所法也。”是时天下有七王者,魏、赵、韩、秦、齐、楚、燕七雄之王也。云“《论语》或以弟子名篇,而有《卫灵》、《季氏》之篇者,如《颜渊》、《子路》、《子张》,是弟子名篇也,赵岐所以引而为例。

  孟子见梁惠王。(孟子梁,魏惠王礼请孟子见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曰,辞也。叟,长老之称,犹父也。孟子去齐,老而之魏,王尊礼之曰:父,不远千里之路而来,此亦将有以为寡人兴利除害者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孟子知王欲以富国强兵为利,故曰:王何以利为名乎?亦有仁义之道可以为名。以利为名,则有不利之患矣。因为王陈之。)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征,取也。从王至庶人,故言上下交争,各欲利其身,必至於篡弑,则国危矣。《论语》曰:“放於利而行,多怨。”故不欲使王以利为名也。又言交为俱也。)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万乘,兵车万乘,谓天子也。千乘,诸侯也。夷羿之弑夏后,是以千乘取其万乘者也。)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天子建国,诸侯立家。百乘之家,谓大国之卿食采邑有兵车百乘之赋者也,若齐崔、卫甯、晋六卿等,是以其终亦皆弑君,此以百乘取千乘也。上下乘当言国,而言家者,诸侯以国为家,亦以避万乘称,故称家。君臣上下之辞。)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周制:君十卿禄。君食万锺,臣食千锺,亦多,故不为不多矣。)苟为後义而先利,不夺不餍。(苟,诚也。诚令大臣皆後仁义而先自利,则不篡夺君位,不足自餍饱其欲矣。)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後其君者也。(仁者亲亲,义者尊尊。人无行仁而遗弃其亲也,无行义而忽後其君长。)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复申此者,重嗟其祸也。)

  [疏]“孟子见梁惠王”至“何必曰利”。○正义曰:此章言治国之道,当以仁义为名,然后上下和亲,君臣集穆,天经地义,不易之道,故以建篇立始也。“孟子见梁惠王”者,是孟子自齐至梁见惠王也。“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者,王,号也,以业为言也;曰,发语词也;叟,尊老之称也,言惠王尊老孟子也。惠王尊孟子,曰:叟,不远千里之路而至,此相将亦有以利益我国乎?云“亦”与”“乎”者,况外物不可必,又非可止於一事耳,故云“亦乎”,与《论语》云“不亦说乎”“不亦乐乎”同。“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者,是孟子答惠王也。言王何必特止曰财利,我亦有仁义之道,以利益而已。上利以财利为言,下利以利益为言。“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者,是孟子托言也。言惠王今问我曰何以利益我国,则为王之大夫必问我曰何以利益我家,为大夫既欲利益其家,则为王之士庶人亦必问我曰何以利益我身。假使上至下至於士庶人,皆且取其利益,而国必危乱丧亡矣。王以国为问,大夫以家为问,士庶人以身为问者,王称国,故以国问;大夫称家,故以家问;士庶人无称,故以身问而已。“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者,孟子言上下交取其利而国丧亡者,是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所弑也,无它焉,则千乘之家欲以万乘之利为多也。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所弑也,亦无它焉,是百乘之家欲以千乘之利为多也。云弑者,自下杀上谓之弑。“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者,孟子言凡欲天子之万乘者,且於其内取千乘,而为天子之诸侯;欲诸侯之千乘者,且於其内但取百乘而为之大夫,是亦不为少矣,何必交相争夺,慕多为胜耶?“苟为後义而先利,不夺不餍”者,孟子言且令臣庶皆後去其仁义,而先且以自利,则不交相杀夺,故不足自饱餍。言必杀夺,如千乘夺取万乘,百乘夺取千乘,然後为饱足也。“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後其君者也”者,孟子言未有心存乎仁而遗弃其亲者,亦未有存义而後去其君者,“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者,孟子重嗟叹其祸,故曰:王今亦当曰亦有仁义而已矣,何必特止言其利。一说云:是惠王悟孟子之言为是,而以己言为非,故亦应之曰:仁义而已矣,何必言利。○注云“孟子”至“见之”。○正义曰:案《魏世家》云:“惠王三十五年,惠王以厚币招贤者,邹衍、淳于髡、孟子皆至梁”是也。○注“曰,辞也”。至“之魏”。○正义曰:词也,从口乙声,亦象口气出也。刘熙曰:叟,长老之称,依皓首之言父,矩也,家长率教者。云“去齐之魏”者,案《史记·列传》云“孟子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乃魏”是也。○注“征,取也”至“俱也”。○正义曰:征,正也。盖言君子至於利也,非释之而弗取也,特不可交征而正取之尔,犹季氏聚敛以弱鲁,赵孟资之倾晋之类故也。引“《论语》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者,证其上下交征利而国危亡之意也。孔曰:放,依也。每事依利而行,取怨之道也。云“交,俱也”。盖云俱,皆也。○注“万乘”至“万乘也”。○正义曰:案《司马法》云“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十为通,通十为成,成方十里,成十为终,终十为同,同方百里,同十为封,封十为畿,畿方千里。有税有赋,税以足食,赋以足兵。一同百里,提封万井,定出赋六千四百井,戎马四百匹,兵车百乘,此卿大夫采地之大者也,是谓百乘之家。一封三百一十六里,提封十万井,定出赋六万四千井,戎马四千匹,兵车千乘,此诸侯之大者也,是谓千乘之国。天子畿方千里,提封百万井,定出赋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兵车万乘,故称万乘之主。”云“夷羿弑夏后”者,引之以语千乘取万乘也。案鲁襄四年《左传》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Θ迁於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杜预曰:“禹孙大康淫放失国,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亦微弱。仲康卒,子相立。羿遂代相,号曰有穷,後为少康所灭。”注云夷羿者,《左传》襄四年杜注云:“夷,氏也。故云夷羿。○注云“齐崔、卫甯、晋六卿等”。○正义曰:此引之以证百乘取千乘也。齐崔,崔杼,为齐之大夫,《语》云“崔子弑齐君”,襄公二十五年《左传》云“崔杼作乱”是也。卫甯,甯喜也,为卫大夫,《史记·世家》卫献公十八年:甯惠子与孙文子逐献公,献公奔齐,齐置献公於聚邑,孙、甯共立定公弟秋为卫君,是为殇公。殇公十二年,为晋平公所执,献公复入卫。後元年诛甯喜。又襄二十六年书“甯喜弑其君剽”是也。六卿:魏献子与韩宣子、赵简子、智文子、中行氏子、范献子六人是也。《史记·世表》云:昭公二十八年,六卿诛公族,分其邑,各使其子为大夫故也。○注“周制”至“不多矣”。○正义曰:周制盖言周之所制也。《王制》云“君十卿禄”是也。云“锺,量名也”,晏子曰“齐旧四量:豆、区、釜、锺,四升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釜,釜十为锺”是也。○注“苟诚也”至“欲矣”。○正义曰:《语》云“苟子之不欲”、“苟能正其身”之苟同。去厌者,《说文》云:“餍,饱也,字从厌从食也,饱则厌食也。”此一章遂为七篇之首章。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沼,池也。王好广苑囿,大池沼,与孟子游观,乃顾视禽兽之众多,其心以为娱乐,夸咤孟子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後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惟有贤者然後乃得乐此耳。谓修尧舜之道,国家安宁,故得有此以为乐也。不贤之人,亡国破家,虽有此,亦为人所夺,故不得以为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诗·大雅·灵台》之篇也。言文王始初经营规度此台,民并来治作之,而不与之相期日限,自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言文王不督促使之。亟,疾也。众民自来赴,若子来为父使之也。)王在灵囿,鹿攸伏,鹿濯濯,白鸟鹤鹤。(鹿,牝鹿也。言文王在囿中,鹿怀妊,安其所而伏不惊动也。兽肥饱则濯濯,鸟肥饱则鹤鹤而泽好而已。)王在灵沼,於刃鱼跃。’(文王在池沼,鱼乃跳跃喜乐,言其德及鸟兽鱼鳖也。)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孟子谓王诵此诗,因曰文王虽以民力筑台凿池,民由欢乐之,谓其台、沼若神灵之所为,欲使其多禽兽以养文王者也。)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偕,俱也。言古贤之君,与民同乐,故能得其乐。)《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皆亡!’(《汤誓》,《尚书》篇名也。时,是也。是日,乙卯日也。害,大也。言桀为无道,百姓皆欲与汤共伐之,汤临士众誓,言是日桀当大丧亡,我与女俱往亡之。)民欲与之皆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孟子说《诗》、《书》之义,以感喻王,言民欲与汤共亡桀。虽有台池禽兽,何能独乐之哉!复申明上言“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

  [疏]“孟子见梁惠王”至“岂能独乐哉”。○正义曰:此章言圣王之德,与民共乐,恩及鸟兽,则忻戴其上,大平化兴;无道之君,众怨神怒,则国灭祀绝,不得保守其所乐也。“孟子见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顾鸿雁麋鹿”者,是孟子在梁时,见惠王立於沼之上,而顾盼鸿雁麋鹿之状也。曰“贤者亦乐此乎”者,是惠王称誉孟子为贤者,问孟子亦乐此池沼之上而顾盼鸿雁麋鹿乎?云“乎”,意恐孟子乐与不乐,所以云“乎”而作疑之之辞也。“孟子对曰:贤者而後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者,是孟子答惠王。言唯有德之贤者为君,然後得乐於此;如君之不贤,虽有此鸿雁麋鹿之顾,亦不得其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者至“鱼跃”,是孟子为王诵此《灵台》之诗,以证贤者而後乐此也。言文王规度,始於灵台,而经营之际,众民皆作治之,故台不期日而有成。言其成之速也。既成之速,文王未尝亟疾使民成之用如此之速也,是众民自然若子来如为父之使耳,故如此之速也。“王在灵囿,鹿攸伏,鹿濯濯,白鸟鹤鹤”者,言文王在灵囿之时,鹿皆安其所而伏卧以怀其妊,又且不惊动,非特不惊动,又且濯濯然而肥饱,非特鹿之肥饱,其於白鸟又且鹤鹤然而肥泽也。鹿,牝鹿也。“王在灵沼,於刃鱼跃”者,言文王在灵沼之时,则鱼盈满乎沼中,又且跳跃喜乐如也。言其鱼之微物,亦且得其所也。“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者,是孟子至此又自言文王作台沼之意,而感喻于惠王也。文王虽以民力为其台、沼,然而民皆喜乐而为之,如谓其台、沼,则曰灵台、灵沼也。以灵台、灵沼云者,谓其文王之德化,亦乐其有之行如神灵之所至,故谓其台、沼必曰为灵台、灵沼,凡此者无他焉,是众民感文王之德化,亦乐其有鱼鳖禽兽之多以奉养文王也已。“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者,言古之贤君如此文王与民同其乐,故能得此台池之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皆亡”者,是孟子引《商书》。谓桀於是时无道,暴虐百姓,故百姓皆欲与汤王共伐之。汤於是往伐,临於众中,诰誓之曰:是日桀当大灭,我与女众共往灭之。一云“时日害丧,予及女皆亡”者,是桀云,故《汤誓》引而言之也。谓桀云天有是日,犹吾之有民,日曷有亡哉!日亡则吾与民亦俱亡矣。“民欲与之皆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者,是孟子首对惠王曰“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故引此桀而证其言也。言桀为不贤之君,民亦欲与汤共伐之,虽有台池、鸟兽,岂能得独享其此乐哉!言不能得乐也。○注云“《诗·大雅》至“成之也”。○正义曰:《周诗·大雅》篇名,曰《灵台》,注云:“天子有灵台者,所以观象,察气之妖祥也。”神之精明者称曰灵,四方而高曰台。文王受命于周,作邑于丰,立灵台。又案《春秋传》曰:“公既视朔,遂登观台以望,而书云物为备。”○注“言文王”至“使也”。○正义曰:案《灵台》之诗,笺云:“亟,急也。度始灵台之基,众民各以子成父事而来攻之。”○注云“鹿”至“泽好”。○正义曰:毛氏《注》云:“鹿,牝鹿也。囿所以域养禽兽也。天子百里,诸侯四十里。”笺云:“攸,所也,言所游伏。”毛注云:“濯濯,娱游也。鹤鹤,肥泽也。”○注“文王”至“鱼鳖”。○正义曰:《诗》注云:“沼,池也。刃,满也。”笺云:“灵沼之鱼,盈满其中,皆跳跃,亦言得其所。”○注云“汤誓”至“亡之”。○正义曰:《汤誓》,《商书》之篇名也。案《史记》云:“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る注曰:“《尚书大传》云:桀云天之有日,犹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则吾亦亡矣。”《尚书》孔安国注云:“比桀於日,曰是日何时丧,我与女皆亡,欲杀身以丧桀是也。”《檀弓》云“子卯不乐”,郑注云:“纣以甲子死,桀以乙卯亡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国也,尽心焉耳矣。(王侯自称孤寡,言寡人於治国之政,尽心欲利百姓。焉耳者,恳至之辞。)河内凶,则移其民於河东,移其粟於河内。河东凶亦然。(言凶年以此救民也。魏旧在河东,後为强国,兼得河内也。)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言邻国之君用心忧民,无如己也。)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王自怪为政有此惠,而民人不增多於邻国者,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因王好战,故以战事喻解王意)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填,鼓音也。兵以鼓进,以金退。孟子问王曰:今有战者,兵刃已交,其负者弃甲曳兵而走,五十步而止,足以笑百步者否?)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王曰:不足以相笑也。是人俱走,直争不百步耳。)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於邻国也。(孟子曰:王如知此不足以相笑,王之政犹此也,王虽有移民转粟之善政,其好战残民与邻国同,而独望民之多,何异於五十步笑百步者乎?)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从此已下,为王陈王道也。使民得三时务农,不违夺其要时,则五饶穰,不可胜食。)数罟不入ㄜ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数罟,密网也。密细之网所以捕小鱼鳖也,故禁之不得用。鱼不满尺不得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时谓草木零落之时,使材木茂畅,故有馀。)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憾,恨也。民所用者足,故无恨。)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王道先得民心,民心无恨,故言王道之始。)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庐井、邑居各二亩半以为宅,各入保城二亩半,故为五亩也。树桑墙下,古者年五十,乃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言孕字不失时也。七十不食肉不饱。)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一夫一妇,耕耨百亩。百亩之田,不可以徭役夺其时功,则家给人足。农夫上中下所食多少各有差,故总言数口之家也。)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庠序者,教化之宫也。殷曰序,周曰庠。谨教化,申重孝悌之义。颁者,班也。头半白班班者也。壮者代老,心各安之,故颁者不负戴也。)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百姓老稚温饱,礼义行,积之可以致王也。孟子欲以风王何不行此,可以王天下,有率土之民,何但望民多於邻国?)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言人君但养犬彘,使食人食,不知以法度检敛也。涂,道也。饿死者曰莩。《诗》曰:“莩有梅。”莩,零落也。道路之旁有饿死者,不知发仓廪以用赈救之也。)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於剌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人死,谓饿疫死者也。王政使然,而曰非我杀之,岁杀之也,此何以异於用兵杀人,而曰非我也,兵自杀之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戒王无归罪於岁,责己而改行,则天下之民皆可致也。○)

  [疏]“梁惠王曰”至“民至焉”。○正义曰:此章言王化之本,在於使民养生丧死之用足备,然后导之以礼义,责己矜穷,则斯民集矣。王侯自称曰寡,惠王与孟子曰:寡人之於国,尽其心而为民耳矣。“耳矣”者,言至极也。言河内凶荒,我则移徙民於河东之地;河东粟多,我则移之於河内;河东之地凶荒,我则又如此而移民,故曰亦然也。“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察,详视也,言详视邻国之君,无有似寡人如此之用心者,然而邻国之人民不加益其损,寡人之人民不加益其多,是如之何?故曰:“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遂以此而问孟子。“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是孟子答惠王。言惠王心好征战,故孟子请以战事比喻而解王意。“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者,是孟子言战事之语也。填,塞也,又满也。赵氏云:鼓音,盖言鼓音之充塞洋洋而盈满也。言鼓音既充塞盈满於战阵之际,则兵刃刀枪既以交接,兵刃既交接,乃弃去其甲、曳散其兵而反走者,或百步之间而止,或五十步之间而止。以五十步之间而止者,则笑走至百步之间而止者,则王以为如何?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惠王答孟子,言凡征战之际,鼓音既填然,则不可弃去其甲、曳散其兵而相笑走也。虽有走或只止於五十步,或有止於百步,言其但自弃甲曳兵而反走者,是虽止於五十步,不至於百步,然皆是走也,岂可以五十步笑百步哉!故曰“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於邻国”者,是孟子答惠王。言惠王如能知此不可以五十步笑百步,则王无更望其国民加多於邻国也。意谓王既好征战而残民,而以转粟移民为尽心,欲望民加多於邻国,是亦五十步笑百步之走者也。“不违农时,不可胜食”至“不王未之有也”者,是皆孟子又为王陈其王道也。言使民无违夺其春耕、夏耘、秋收三时之要,则五丰盛饶穰,虽胜食之多,亦不可尽也;密细之网不入於ㄜ池,则鱼鳖不可胜食;斧斤以草木零落之时入山林,不以草木生长之时入之,则材木不可胜用也。与鱼鳖既不可胜食,材木既不可胜用,是使民得以养生丧死无怨恨於不足也。五亩之宅,栽墙下以桑,则年至五十之老,可以着其绢帛;鸡豚狗彘不失其养字之时,则年至七十之老,可以食其肉;百亩之田,不夺其耕耨之时,则七八口之家,可以无饥。凡云“可”者,但得过而已,未至於富足有馀也。谨庠序教化之宫,以申举孝悌之义,而富以教之,则头班班然而半白者不自负戴於道涂之间矣。无他,人皆知孝悌之义,为之壮者必代之尔,故曰班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是则五十之老足以衣帛,七十之老足以食肉,而黎庶之民故不饥不寒,然而君上能如此,而民不归往而王之者,必无也。故曰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於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者,是孟子以此讽惠王也。言人君但养其狗彘,而食人之所食,而王不知检敛;道涂之间有饿死者,而王不知发仓廪以救赈之,见其人死,则推之曰非我之罪,是岁之罪也。言是岁之凶荒而疫死之也,是何异於执其兵器而刺杀人,而曰非我杀也,是兵器自杀之类也。“王无罪於岁,则天下之民至焉”者,是孟子讽之,而又诫之也。言王傥人饿死不归罪於岁,但责己而改行,则天下之民莫不归往而至焉耳。为惠王好征战以麋烂其民,故以此讽之。○注云“王侯自称孤寡”。○正义曰:礼云:诸侯与民言,自称曰寡人,在凶服曰孤。老聃云“王侯寡不”是也。○注云“魏旧河东”至“河内”。○正义曰:案《地理》云:“魏地觜Δ,参之分野,其界自高陵以东,尽河东、河内。河东本殷之旧都,周既灭殷,分其地畿内为三国,《诗·风》邶、、卫是也。”○注云“战事”。○正义曰:庄公十一年《左传》曰:“皆阵曰战。”杜预云:“坚而有备,各得其所,成败决於志力者也。”○注“填,鼓音,兵以鼓进,以金退”。○正义曰:贾逵云:“填,塞也,满也。《礼》云:“色容填填。”《史》云:“车马骈填。”云“兵以鼓进,以金退”者,案《周官·大司马》“辨鼓铎镯铙之用,以教坐作进退疾徐疏数之节”,云“鼓人三鼓,司马振铎,群吏作旗,车徒鼓行,鸣镯,车徒皆行,鸣铙且却”是也。○注“使民得三时务农,不违夺其要时”。○正义曰:《王制》云:“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周礼·内人职》云:“凡均力政,以岁上下,丰年则公旬用三日焉,中年则公旬用二日焉,无年则公旬用一日焉。”《语》云:“使民以时。”包注曰:“作使民必以其时,不妨夺农务。”荀卿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不绝,而百姓有馀食。”是五不可胜食也。○注“数罟”至“不得食”。○正义曰:释云:数,密也。罟,网也。《荀子》曰:“网罟毒药不入泽,ㄜ池渊沼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馀用。”注云:“食足之外,可货易也。”○注“时谓”至“有馀”。○正义曰:《周官·山虞》“掌山林之政令”,云“仲冬斩阳木,仲夏斩阴木”,郑注云:“阳木春夏生,阴木秋冬生者,若松柏之属。”一云阳木生山阳在南者,阴木生山阴在北者。荀卿曰: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馀材也。○注“庐井”至“衣帛矣”。○正义曰:案《周礼》云:“乃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为井,四井为邑。”《遂人》:“掌邦之野,辨其野之土地。上地,夫一廛,田百亩,莱五十亩,馀夫亦如之。”中地,夫一廛,田百亩,莱百亩,馀夫亦如之。下地,夫一廛,田百亩,莱二百亩,馀夫亦如之。”郑司农云:“户计一夫一妇而赋之田,其一户有数口者,馀夫亦受此田也。”廛,居也。莱谓休不耕者。郑玄云:“廛,城邑之居。”《汉志》云:“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井,井方一里,是为九夫。八家共之,各受私田百亩,公田十亩,是为八百八十亩,馀为廛舍。里有序,而乡有庠。序以明教,庠以行礼,而视化焉。”其有秀异者,移乡,学于庠序;庠序之异者,移国,学于小学;小学之异者,移於大学,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则别之以射,然後爵命焉。此先王制士处居、富而教之之大略也。《王制》云:“五十异粮始衰,六十非肉不饱,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虽得人不暖。”是古者五十乃衣帛矣。○注“言人君”至“救之也”。○正义曰:“饿死者曰莩。《诗》曰莩有梅。莩,零落”也者,案《毛诗》而言也。《毛诗》云:“莩,落也”,笺云“梅实尚馀而未落”,是其解也。

  梁惠王曰:“寡人原安承教。”(原安意承受孟子之教令。)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梃杖也。)曰:“无以异也。”(王曰:梃、刃杀人,无以异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孟子欲以政喻王。)曰:“无以异也。”(王复曰:梃、刃杀人与政杀人无异也。)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孟子言人君如此,率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虎狼食禽兽,人犹尚恶视之。牧民为政,乃率禽兽食人,安在其为民父母之道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後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俑,偶人也,用之送死。仲尼重人类,谓秦穆公时以三良殉葬,本由有作俑者也。恶其始造,故曰:此人其无後嗣乎?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孟子陈此以教王爱其民也。○)

  [疏]“梁惠王曰”至“死也”。○正义曰:此一段宜与前段合为一章赵氏分别之。章指言王者为政之道,生民为首,以政杀人,人君之咎,犹以自刃,疾之甚也。“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者,是惠王原安意承受孟子之教令也。“孟子对曰:杀人以挺与刃,有以异乎”者,是孟子答惠王,故托此而问惠王,言杀人以杖与刃,有以各异乎?云“乎”者,是又孟子未知惠王以为如何,故疑之也。“曰无以异”者,是惠王答孟子之问,言以杖杀人与刃杀人无以各异,是皆能杀人也。“以刃与政,有以异乎”者,孟子复问以刃与政杀人,有以异。“曰无以异也”者,惠王复曰政之杀人与刃之杀人,亦无以异也,言致人死则一也。“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者,是孟子之讽惠王也。言庖厨之间有肥肉,栈厩之中有肥马,而民皆有饥饿之颜色,郊野之间又有饿而死者,此乃是王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之父母也”者,孟子言兽畜自相食,如虎狼食牛羊,且人犹尚恶见之,况为民之父母,其於行政以治民,尚不免驱率兽而食人,安在其为民之父母也?言行政如此,不足为民之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後乎”,是孟子引仲尼之言也。言仲尼有云始初作俑偶人者,其无後嗣乎?无他焉,是为其象人而用之也,故後有秦穆公以生人从葬,故曰其无後嗣也。○注“梃,杖也”。○正义曰:《释文》云:“梃,木片也。”○注“俑,偶人也”。○正义曰:《记》云:“孔子谓为俑者不仁。”《埤仓》云:“木人送葬,设关而能踊跳,故名之曰俑。”鲁文公六年,秦穆公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针虎为殉。杜预曰:“以人从葬曰殉。”《诗》有《黄鸟》之篇以哀三良是也。孟子讽之,故曰:如之何使斯民饥饿而死。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韩、魏、赵本晋六卿,当此时,号三晋,故惠王言晋国天下之强焉。)及寡人之身,东败於齐,长子死焉,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耻之,原比死者壹洒之,如之何则可?”(王念有此三耻,求策谋於孟子。)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言古圣人以百里之地以致王天下,谓文王也。)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易耨,芸苗令简易也。制,作也。王如行此政,可使国人作杖以捶敌国坚甲利兵,何患耻之不雪也!)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彼,谓齐、秦、楚也。彼困其民,原王往征之也。彼失民心,民不为用,夫谁与共御王之师而为王之敌乎?)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邻国暴虐,己修仁政,则无敌矣。王请行之,勿有疑也。)

  [疏]“梁惠王”至“勿疑”。○正义曰:此章指言百里行仁,则天下归之,以政伤民,民乐其亡,以梃服强,仁与不仁也。“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者,是梁惠王欲问孟子之谋策也。言晋国为天下之最强,叟必知之。“及寡人之身,东败於齐,长子死焉,西丧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如之何则可”者,是惠王言晋国逮及寡人之身,东则见败於齐而杀死其长子,西又丧去其地於秦七百里,南又常受辱於楚。寡人心甚愧耻之,今愿近死不惜命者一洗除之,当如之何谋则可以洗除此耻?“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者,是孟子答惠王。言古之圣君,其地但止於百里,尚可以王天下也。“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者,是孟子言王自今能施仁政以及民,又省去其刑罚,轻其税敛,使民皆得深耕易耨,壮者以闲暇日修孝悌忠信,入闺门之内以奉事其父兄,出乡党之间以奉事其长上,凡能如此,虽作一捶梃,亦可以鞭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然以秦、楚有坚甲利兵,而以一挺可鞭挞者,盖秦、楚常违夺其农时,使民不得耕耨也,故云“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父母”。又云“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者,言民既不得耕耨以奉养父母,则为父母者被寒冻饥饿,兄弟者与妻子者皆离背散各。彼秦、楚陷溺其人民如此,而王往彼正其罪,夫更谁敢御王之师而为王之敌者!“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者,是孟子请惠王行此仁政,而往正其罪而无敌,如所谓仁者无敌是也遂请之行而无更迟疑也。前所谓闲暇日者,盖言民於耕耨田地之外,有休息闲暇之日也。○注“韩赵魏”至“强焉”。○正义曰:案《史记·年表》云:“定王十六年,魏桓子与韩康子、赵襄子三人败知伯于晋阳,乃至分其地,故号为三晋,是为强国。”云“东败於齐而丧长子”者,案《史记·世家》“惠王三十年,魏伐赵,赵告急於齐。齐宣王用孙子计救赵,魏遂大兴师,大子申自将攻齐,遂与齐人战,败於马陵”是也。云:“西丧地於秦”者,案《史记·年表》云:“周显王十五年,秦与魏战元里,斩首七千,取少梁。”南则常辱於楚。马陵者,案徐广云:“地在於元城。”

  ●卷一下·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襄,谥也。魏之嗣王也,望之无俨然之威仪也。)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就与之言,无人君操柄之威,知其不足畏。)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卒暴问事。不由其次也。问天下安所定?言谁能定之。)吾对曰:‘定于一。’(孟子谓仁政为一也。)‘孰能一之?’(言孰能一之者。)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嗜犹甘也。言今诸侯有不甘乐杀人者则能一之。)‘孰能与之?’(王言谁能与不嗜杀人者乎。)对曰:‘天下莫不与也?(孟子曰:时人皆苦虐政,如有行仁,天下莫不与之。)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氵孛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以苗生喻人归也。周七、八月,夏之五、六月也。油然,兴云之貌。沛然下雨,以润槁苗,则氵孛然己盛,孰能止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今天下牧民之君,诚能行此仁政,民皆延颈望欲归之,如水就下,沛然而来,谁能止之。)

  [疏]“孟子见梁襄王”至“谁能御之”。○正义曰:此章言定天下者一道,仁政而已,不贪杀人,人则归之,是故文王视民如伤,此之谓也。“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者,是孟子在梁见襄王,而语於人曰:远望之襄王而不似人君,言无人君之威仪也;就而近之而不见所畏焉,言无人君操柄之威也。“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者,是孟子语於人,言襄王卒暴而问我,曰天下谁能定?“吾对曰定于一”者,言我对之曰:定天下者,在乎仁政为一者也。“孰能一之”,是孟子言襄王又问谁能仁政为一。“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者,是孟子言我复答之,唯不好杀人者能以仁政为一也。“孰能与之”者,言襄王又问谁能与之不好杀人者。“对曰天下莫不与也”。言我对曰天下之人无有不与之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稿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氵孛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者,是孟子比喻而解王之意也。故问襄王曾知夫苗乎?言夫苗自七、八月之时,则乾旱而无水,苗於是枯稿,上天油然而起云,沛然而降雨,则枯稿之苗又氵孛然兴起而茂。其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有如此苗而兴茂,谁能止之也。又言如有行仁,而天下莫不与之,谁能止之而不与也。“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至“谁能御之”者,是孟子因比喻苗而解王之意,又以此复详明之,欲使襄王即晓之也。言今天下为牧养人民之君,未有不好杀人者也。言皆好杀人,若有不好杀人者,则天下之人民皆延颈而望王以归之矣。诚如此上言之者,则民皆归之,亦若水之流,自上而下,其势沛然而来,谁能止之?言无人能止之也。○注“襄谥也”至“仪”。○正义曰:案《世家》云:“惠王在位三十六年卒,子赫立,是为襄王。襄王在位六年卒,谥曰襄。”《谥法》云:“因事有功曰襄。”又曰:“辟土有德曰襄。”○注“周七、八月,夏之五、六月”。○正义曰:周之时,盖以子之月为正,夏之时,建寅之月为正,是知周之七、八月即夏之五、六月也。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宣,谥也。宣王问孟子,欲庶几齐桓公小白、晋文公重耳。孟子冀得行道,故仕於齐,齐不用,乃梁。建篇先梁者,欲以仁义为首篇,因言魏事,章次相从,然後道齐之事。)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孔子之门徒,颂述宓义以来至文、武、周公之法制耳,虽及五霸,心贱薄之,是以儒家後世无欲传道之者。故曰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既不论三皇、五帝殊无所问,则尚当问王道耳,不欲使王问霸者之事。)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王曰:德行当何如而可得以王乎?)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保,安也。御,止也。言安民则惠,而黎民怀之,若此以王,无能止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王自恐德不足以安民,故问之。)曰:“可。”(孟子以为如王之性,可以安民也。)曰:“何由知吾可也?”(王问孟子何以知吾可以保民。)曰:“臣闻之胡曰:王坐於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锺。’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锺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胡,王左右近臣也。觳觫,牛当到死地处恐貌。新铸钟,杀牲以血涂其衅郄,因以祭之,曰衅。《周礼·大祝》曰:“堕衅,逆牲逆尸,令锺鼓。”《天府》:“上春,衅宝钟及宝器。”孟子曰:臣受胡言王尝有此仁,不知诚充之否?)曰:“有之。”(王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爱,啬也。孟子曰:王推是仁心,足以至於王道。然百姓皆谓王啬爱其财,臣知王见牛恐惧不欲趋死,不忍,故易之也。)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王曰:亦诚有百姓所言者矣,吾国虽小,岂爱借一牛之财费哉!即见其牛哀之,衅锺又不可废,故易之以羊耳。)曰:“王无异於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异,怪也。隐,痛也。孟子言无怪百姓谓王爱财也,见王以小易大故也。王如痛其无罪,羊亦无罪,何为独释牛而取羊。)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王自笑心不然,而不能自免为百姓所非,乃责己之以小易大,故曰宜乎其罪我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孟子解王自责之心,曰无伤於仁,是乃王为仁之道也。时未见羊,羊之为牲次於牛,故用之耳。是以君子远庖厨,不欲见其生、食其肉也。)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诗·小雅·巧言》之篇也。王喜悦,因称是《诗》以嗟叹孟子忖度知己心,戚戚然心有动也。寡人虽有是心,何能足以合於王也。)曰:“有复於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复,白也。许,信也。人有白王如此,王信之乎?百钧,三千斤也。)曰:“否。”(王曰:我不信也。)“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孟子言王恩及禽兽,而不安百姓,若不用力、不用明者也。不为耳,非不能也。)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王问其状何以异也。)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孟子为王陈为与不为之形若是,王则不折枝之类也。折枝,案摩折手节解罢枝也。少者耻是役,故不为耳,非不能也。太山、北海皆近齐,故以为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老犹敬也,幼犹爱也,敬我之老,亦敬人之老;爱我之幼,亦爱人之幼:推此心以惠民,天下可转之掌上。言其易也。)《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诗·大雅·思齐》之篇也。刑,正也。寡,少也。言文王正已妻,则八妾从,以及兄弟。御,享也。享天下国家之福,但举己以加於人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大过人者,大有为之君也。善推其心所好恶,以安四海也。)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复申此,言非王不能,不为之耳。)权,然後知轻重;度,然後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权,铨衡也,可以称轻重。度,丈尺也,可以量长短。凡物皆当称度乃可知,心当行之乃为仁。心比於物,尤当为之甚者也。欲使王度心如度物也。)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於诸侯,然後快於心与?”(抑,辞也。孟子问王抑亦如是,乃快邪?)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王言不然,我不快是也,将欲以求吾心所大欲者耳。)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孟子虽心知王意,而故问者,欲令王自道,遂因而陈之。)王笑而不言。(王意大而不敢正言。)曰:“为肥甘不足於口与?轻暖不足於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於目与?声音不足听於耳与?便嬖不足使令於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孟子复问此五者,欲以致王所欲也,故发异端以问之也。)曰:“否,吾不为是也。”(王言我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莅,临也。言王意欲庶几王者,临莅中国而安四夷者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若,顺也。顺向者所为,谓构兵诸侯之事,求顺今之所欲莅中国之愿,其不可得,如缘乔木而求生鱼也。)王曰:“若是其甚与?”(王谓比之缘木求鱼为大甚。)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後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後必有灾。”(孟子言尽心战斗,必有残民破国之灾,故曰殆有甚於缘木求鱼者也。)曰:“可得闻与?”(王欲知其害也。)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言邹小楚大也。)曰:“楚人胜。”(王曰楚人胜也。)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於邹敌楚哉?(固,辞也。言小、弱固不可以敌强、大。集会齐地,可方千里,譬一州耳,今欲以一州服八州,犹邹欲敌楚也。)盖亦反其本矣。(王欲服之之道,盖当反王道之本耳。)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贾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反本道,行仁政,若此则天下归之,谁能止之也。)王曰:“吾忄昏,不能进於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王言我情思昏乱,不能进行此仁政,不知所当施行也。欲使孟子明言其道,以教训之。我虽不敏,愿尝使小行之也。)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孟子为王陈其法也。恒,常也。产,生也。恒产,则民常可以生之业也。恒心,人常有善心也。惟有学士之心者,虽穷不失道,不求苟得耳。凡民迫於饥寒,则不能守其常善之心也。)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於罪,然後从而刑之,是罔民也。(民诚无恒心,放溢辟邪,侈於奸利,犯罪触刑,无所不为,乃就刑之,是由张罗罔以罔民者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安有仁人为君,罔陷其民,是政何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言衣食足,知荣辱,故民从之,教化轻易也。)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言今民困穷,救死恐冻饿而不给,何暇修礼行义乎?)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其说与上同。八口之家,次上农夫也。孟子所以重言此者,乃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为齐、梁之君各具陈之。当章究义,不嫌其重也。)

  [疏]“齐宣王”至“未之有也”。○正义曰:此章言典籍攸载,帝王道纯,桓、文之事,谲正相纷,拨乱反正,圣意弗珍。故曰后世无传未闻。仁不施人,犹不成德,衅钟易牲,民不被泽,王请尝试,欲践其迹,答以反本,惟是为要。此盖孟子不屈道之言也,无传霸者之事也。“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者,齐宣是齐威王之子辟︹是也,谥为宣。言齐宣王问孟子曰:齐威公小白、晋文公重耳二霸之事,可得而闻之乎?“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者,是孟子答齐宣王之言也。言自孔子之门徒,无有道及桓、文二霸者事,是以後世无传焉,故臣于今未之曾闻知也。云“臣”者,是孟子对王而言,故自称己为臣也。“无以,则王乎”者,孟子言无以问及宓牺以来至文、武、周公之法,尚当以王者之道为问耳。“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者,齐宣又问孟子,言德当何如则可以为王。“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者,孟子言当安民而为之王,则天下之民莫之能止御之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者,宣王又自问只如寡人之德,可以安民乎?王恐德不足以安民,故问之也。“曰可”者,孟子言如王之德,可以安民也。“曰何由知吾可也”者,宣王又问孟子何缘而知吾之德可以安民。“曰臣闻之胡曰:王坐於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王见之曰:牛何之”至“以羊易之”者,是孟子因胡之言而答宣王之问也。胡,王之左右近臣。言尝闻胡曰王坐於庙堂之上,有牵牛自堂下而过者,王见之,而问牵牛者曰,其牛牵去何所?牵牛者,对之曰:“相将以为衅钟也。王对牵牛者曰:舍去之,我不忍其牛之恐栗,若无罪之人而就於所死之地者也。牵牛者又对曰:如若王之所不忍,则废去衅锺之礼与?王复与牵牛者曰:涂衅祭锺之礼,何可得而废?以羊更易之而已。“不识有诸”者,是孟子又未知齐宣王还是有此言,故问宣王曰不识有诸。“曰有之”者,宣王答孟子,以为是有此言也。“曰是心足以王矣”者,是孟子於此言知王有此不忍之心,故足以为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者,孟子言然百姓尽以王为爱财也,臣素知王有不忍之心,故如此也。“王曰:然”者,宣王复亦自谓百姓是有此疑也。“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者,宣王言诚有百姓以我为爱财者,齐国虽曰褊小狭隘,我亦何独止爱其一牛?即是不忍见其牛之恐栗,如无罪而就於所死之地,又为衅锺不可废,故以羊更之也。宣王必以羊易牛者,以其羊之为牲,次於牛也,故以羊易之。“曰王无异於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者,孟子对宣王,言王无怪百姓皆谓我为爱财也,以羊之小而易牛之大,彼百姓之人安知王以为不忍见其恐栗、又为衅锺不可废,故以羊易之之意也,彼必曰王若隐痛不忍见牛若无罪而就所死之地,则牛与羊何择焉?言羊之与牛,是皆若无罪而就死也,何独择取其牛而以羊就死也。“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者,是宣王自笑以其已之心不如是,故笑之也。笑而言曰:傥如此者,是何心哉!然我非爱其财,故以羊易牛也。云此者,宣王又疑孟子亦以为然,故以此言复答之也,宜乎百姓不知我之意,而谓我爱财也。“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於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者,孟子复解王之自责之意也。言如此亦无伤害於为王也,此亦为仁之一术耳。无他,是见其牛之觳觫,未见其羊之觳觫也。凡君子之於禽兽,见其生貌,则不忍见其就死;闻其鸣声,则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之人,凡於庖厨烹炙之事所以远去之也。“王悦,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者,是宣王见孟子解其已意,故喜悦之,而引《诗》之文而言也。“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二句,是《小雅·巧言》之诗也,宣王引之,而为如夫子之所谓也。云“夫子”者,宣王尊孟子为夫子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者,宣王言我既行之事,尚且反而求之於己而不得其心之所之,自今夫子言之於我,心中戚戚然有动也。“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者,宣王言虽有是心,其所以得契合於王者,是如之何也?“曰:有复於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者,是孟子欲以此比喻而解王也。言今有人复白於王曰:我力能举得三千斤之重,而不能举一羽毛之轻;目之明能观视其秋毫之末锐,而不能见一大车之薪木,则王信乎否乎?“曰否”者,是宣王答之。曰凡如此云者,我不信也。“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者,孟子复以此讽之也。言今王有恩德足以及其禽,而其功绩不至於百姓者,王独以为何如?“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者,孟子又言苟如是一羽之轻所以不能举者,为其不用力也;一车薪之大所以不见之者,为其不用明也;今百姓所以不见安者,为其不用恩也。故王之所以不为王,是王之不为也,非不能也。“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者,是宣王问孟子。言不为与不能二状,何以为异也?“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是折枝之类也”者,是孟子又以此比喻而解王问不为与不能之异状也。言今有人云挟太山而超过北海,而语人曰我不能挟太山超北海,此真不能也;如为长者按摩手节,而语人曰我不能为长者按摩手节,是耻见役使,但不为之耳,非不能也;今王之所以不王,非是挟太山超北海之类也,是不为长者折枝之类也,以其不为之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者,是孟子欲以此教宣王也。言敬吾之所敬,以及他人之所敬者,爱吾之所爱,以及他人之所爱者,凡能推此而惠民,则治天下之大,止如运转於掌上之易也。“《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者,是孟子引《大雅·思齐》之诗文也。言文王自正于寡妻,以至正于兄弟,自正于兄弟以至临御于家邦。言凡此是能举此心而加诸彼耳。“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己矣”者,孟子言为君者但能推其恩惠,故足以安四海,苟不推恩惠,虽妻子亦不能安之。古之人君所以大过强於人者,无他事焉,独能推其所为恩惠耳。盖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如《诗》云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其善推其所为之意旨故也。“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独何与”者,孟子复言非王不能,但不为耳。故复云“然权,然後知轻重;度,然後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者,孟子又托物而讽王也。言为之权与度,然尚能知其轻重长短,其权度之为物也然尚皆然,而人心又甚於权度,故请王自忖度之耳。“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於诸侯,然後快於心与”者,抑,辞也,与《语》曰“抑为之不厌”之“抑”同,孟子又以此数事而测王之意也。言抑是王欲兴起甲兵以伐人,危士臣以即戎,不以为危事,外结怨於诸侯,如此且然後快乐其心与。“王曰否”者,宣王答之,以为不如是也,言我何肯快心於此数事,我但将以求吾所大欲耳。“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者,是孟子欲知王之所大欲,故问之,曰:王大欲可得而闻之乎?“王笑而不言”,宣王知已之所欲甚大,但笑而不言也。“曰为肥甘不足於口与,轻暖不足於体与”至“不足使令於前与”者,是孟子又以此四事而测王所大欲也。言王之所大欲,是为其肥甘之味不足以供於口与?抑是其声音之乐不足供听於王之耳与?便嬖之幸不足使令於王之前与?采色之饰不足供视於王之目与?然此数事,而为王之诸臣者皆足以供奉王矣,而王岂用为此者与?故继之曰:“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又曰“否,吾不为是”者,宣王答之曰:我不为是四者之事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者,孟子言如是则王之大欲,我今可得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者,孟子知王以此为所大欲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者,孟子言王如若以此欲开辟其土地而求其广,又欲朝秦、楚之诸侯,以临莅其中国而抚安四夷,为所大欲,是若缘乔木之上而求其鱼也。“王曰:若是其甚与”者,宣王亦谓己之大欲若此求鱼之甚与?“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後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後必有灾”者,孟子言王如此大欲,殆有甚於缘木求鱼也,缘乔木而求鱼,虽不得鱼,又且无後灾难所及,而王如若以所欲,假使尽心力而为之,後亦必有大灾难所及也。“曰可得闻与”者,是宣王又问孟子,欲求知其大灾难也。“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者”,孟子以此比喻而解王也。言邹之小国,与楚之大国战斗,则王以为谁国胜之?“曰楚人胜”者,宣王答孟子,以为楚之大国人胜之也。“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者,孟子言如是则小国固不可敌大国,人之寡少固不可以敌人之众多,劣弱固不可以敌强悍也。“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於邹敌楚哉”者,孟子又言今海内之地,方千里者有九,而齐国但集而有一,且以一而服八,是何以异於邹国之小而敌楚国之大哉?言与此无异也。王如欲服之,盖当反行王道之本耳,故云“盖亦反其本矣”。“今王发政施仁”至“孰能御之”者,孟子於此教宣王王道之本也。言今王发政而施仁,使天下为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廷,耕者皆欲耕作於王之郊野,商贾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道涂,凡天下欲疾恶其君者又皆欲奔赴王而告诉之,其如此,天下皆归之,谁能止御之也。商贾,《汉书》云:“通财鬻货曰商。”《白虎通》云:“卖曰贾。”行旅者,师旅也。《说文》云:“军,五百人也。”“王曰:吾忄昏,不能进於是矣。原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者,宣王欲孟子明其王道而教之也。故曰我之忄昏乱,不能进於此仁政,原夫子辅我志,以明白教我也,我虽不能敏疾而行之,但请尝试教之如何耳?“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至“未之有也”者,是孟子为宣王陈王道之本而教之者也。言无常生之业而有常善之心者,惟士人为能有之。言士穷则独善其身,不求苟得,故能有常心也。若民则迫於穷困,不能守其常善,苟无常生之业,遂因之而无常善之心。苟无常善之心,则放辟邪侈之事,无有不为。及其陷溺於罪,然後又从而诛戮之,是若张罗网而罔民也。安有仁人之君在位,而以罔民而可为之也?故明哲之君,制别民之生产,必使其民仰而上之则足以奉事父母,俯而下之则足以畜养妻子,丰乐之岁,终身饱足,凶荒之年,又免其死亡,然後驱率而从善教,故其民从其善教亦轻易也。自今之君制民之产,仰则不足以奉养父母,俯则不足以畜养妻子,虽丰乐之岁,终身又且劳苦;而凶荒之年,又不得免其死亡。如此,则民惟独於救死尚恐其不足,何有闲暇而修治礼义哉。言无及修其礼义也。“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者,言王欲行之,则何不反其王道之本。“五亩之宅”至“未之有也”,是又孟子为宣王陈王道之本,其说已在前,此更不解。○注“宣,谥也”至“齐也”。○正义曰:周显王二十七年,《史记》云:“齐威卒,子辟疆立,是为齐宣王。在位十九年,卒谥曰宣。”《谥法》云:“善问周达曰宣。”云“齐桓公小白”者,庄公八年《左传》云:齐僖公母弟曰夷仲年,生公孙无知,有宠於僖公,弑君自立。九年春,弑无知,庄公纳子纠。桓公小白自莒入,於是立,为桓公元年。《史记》云:“桓公小白元年春,齐弑无知。五年,与鲁人会柯。七年始霸,会诸侯於鄄。”云“晋文公重耳”者,《史记》云:“周襄王十六年,晋文公重耳立,是为元年。”又云:晋献公五年,伐骊戎,得二姬,归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嬖,欲立其子。重耳者,乃献公娶於戎,得二女,大戎狐姬之所生也。十二年居重耳於蒲城。二十六年,献公卒,立奚齐,里克杀之。及卓子又立,小戎所生夷吾者,为晋惠公。七年,重耳闻管仲死,自狄之齐。十四年,惠公夷吾卒,遂立重耳为晋文公。九年在位,卒。云“孟子不得行道,故仕於齐。齐不用,乃梁”者,案《史记·列传》已说在梁王段。○注云“宓羲”至“闻也”。正义曰:宓羲,古帝王氏也,即伏牺氏也。五霸者,即齐桓、晋文、秦缪、宋襄、楚庄是也。崔李云:夏昆吾、殷大彭、豕韦周、齐桓、晋文是也。谓之霸者,把也,把持诸侯之权也。案《国语》亦然。《荀子》云:“仲尼之门人,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乎五霸。”是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之证也。○注云:“觳觫,牛於到死地处恐貌”。○正义曰:案《广雅》有云“觳觫,死貌”是也。云“《周礼·大祝》堕衅,逆牲逆尸,令钟鼓”者,郑司农云“堕衅谓荐血也。凡血祭曰衅,既堕衅後,言逆牲容逆鼎”是也。盖古者器成而衅以血,所以厌变怪,御妖衅,衅钟之衅谓之衅,亦治乱谓之乱之类也。云“《天府》云上春,衅宝钟及宝器”者,宝钟、宝器,玉瑞、玉器之美。上春,孟春也。又言衅谓以杀牲以血血之也,盖衅之法,其来有自矣,周之所衅,又非止此而已。如大司马於军器,小子於邦器,小人於龟器,鸡人於鸡,大祝逆牲,小祝祈号,皆在所衅也。○注“爱啬也”。○正义曰:《释文》云:“啬,爱、[A14C]也。字法从来[B08A]、来也。来者[B08A]而藏之,故田夫谓之啬夫。[B08A]音廪。”《书》云“啬夫驰”是也。○注“百钧三千斤也”。○正义曰:《律历志》云:“铢、两、斤、钧、石,本起於黄锺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重一千五百二十铢,四钧为石,重百二十斤。”以此推之,则百钧是三十斤也。○注“太山北海近齐”。○正义曰:案《地理志》云“齐地南有太山,城阳北有千乘清河”是也。○注“权铨衡”至“度物也”。○正义曰:权重衡平,衡所以任权而均物,平轻重也。《释文》云:“铨,平木器。”又曰:“铨,衡也。”权,称锤也。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长短也。本起於黄锺之长,以子巨黍中者,子,子在地,即黑黍,中者,不大不小,言黑黍子大小中者,率为分寸,一黍之广度之九十分。黄钟之长为十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十丈为引。法用铜,高一寸,广二寸,长一丈,而分寸尺丈存焉。○注“八口之家次上农夫”。○正义曰:《王制》:“制:农田百亩,百亩之分,上农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孟子》云:“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是也。此云八口之家,所以特指次上农夫者而已,斯亦举其次而见上下之意耳。

  ●卷二上·梁惠王章句下(凡十六章)

  [疏]正义曰:此卷赵氏分别为第二卷也。故云《梁惠王章句》下。今据此卷“章指”,凡十六章。一章言人君田猎以时,锺鼓有节,与民同乐。二章讥王广囿专利,以严刑陷民。三章言圣人乐天事小,以勇安天下。四章言与天下同忧乐者,不为慢游恣溢之行。五章言齐王好色好货,孟子推以公刘、太王好货色与民同之。六章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无堕其职。七章言人君进贤退恶。八章言孟子云纣以崇恶,失其尊名。九章言任贤使能,不遗其学。十章言征伐之道,在顺民心。十一章言伐恶养善,无贪其富,以小王大。十二章言上恤其下,下赴其难,恶出於已,害及其身。十三章言事无礼之国,不若得民心,与之守死善道。十四章言君子之道,正己在天,强暴之来,非已所召,独善其身而已。十五章言太王居,权也,效死弗去,义也。十六章言谗邪构贤,贤者归於天,不尤人也。凡十六章合上卷七章是《梁惠王篇》有二十三章矣。故各於卷首总列其章目,而分别其指焉。

  庄暴见孟子,曰:“暴见於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曰:“好乐何如?”(庄暴,齐臣也。不能决知之,故无以对。而问曰:王好乐何如。)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王诚能大好古之乐,齐国其庶几治乎。)他日见於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孟子问王有是语不。)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变乎色,愠恚庄子道其好乐也。王言我不能好先圣王之乐,直好世俗之乐,谓郑声也。)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今之乐,犹古之乐也。(甚,大也。谓大要与民同乐,古今何异也。)曰:“可得闻与?”(王问古今同乐之意,宁可得闻邪?)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孟子复问王独自作乐乐邪?与人共听其乐为乐邪?)曰:“不若与人。”(王曰:“独听乐不如与众共听之为乐也。)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孟子复问王与少之人共听乐乐邪?众人共听乐乐也?)曰:“不若与众。”(王言不若与众人共听乐为乐。)“臣请为王言乐。(孟子欲为王陈独乐与众人乐乐状。)今王鼓乐於此,百姓闻王锺鼓之声、管之音,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乐,夫何使我至於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鼓乐者,乐以鼓为节也。管,笙。,箫。或曰若笛短而有三孔。《诗》云“左手执”,以节众也。疾首,头痛也。蹙,愁貌。言王击鼓作乐,发赋徭役皆出於民,而德不加之,故使民愁也。)今王田猎於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於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田猎无节,以非时取牲也。羽旄之美,但饰羽旄,使之美好也。发民驱兽,供给役使,不得休息,故民穷极而离散奔走也。)今王鼓乐於此,百姓闻王锺鼓之声、管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百姓欲令王康强而鼓乐也。今无赋敛於民,而有惠益,故欣欣然而喜也。)今王田猎於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田猎也!’此无他,与民同乐也。(王以农隙而田,不妨民时,有悯民之心。因田猎而加抚恤之,是以民悦之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孟子言王何故不大好乐,效古贤君与民同乐,则可以王天下也。何恶庄子之言王之好乐也。)

  [疏]“庄暴见孟子”至“则王矣”。○正义曰:此章言人君田猎以时,锺鼓有节,发政行仁,民乐其事,则王道之阶,在于此矣。故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矣,与民同乐也。“庄暴见孟子,曰:暴见於王,王语暴以好乐,暴未有以对也”者,庄暴,齐臣也,庄,姓也;暴,名也。言庄暴见孟子,谓暴朝见於齐王,王语暴以好乐之事,暴是时未有言以对答之。“曰好乐何如者”,故庄暴问孟子,以谓王之所以好乐,是如之何?“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者,孟子答庄暴之问也,言齐王之好乐至甚,则齐国庶几其治安乎!“他日见於王,曰:王尝语庄子以好乐,有诸”者,是孟子自见庄暴言好乐之後,他一日见於齐王而问之,曰:王曾与庄子语以好乐之事,还有此言否乎?孟子称庄子,不称曰暴者,是孟子尊王之臣,故不欲称其名也。“王变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乐也,直好世俗之乐耳”者,是齐王自孟子问之後,变其常容而有愤怒之色,盖愤庄暴言己之好乐於孟子也,故答孟子曰:寡人不能好古圣王之乐,古圣王之乐,如黄帝之《咸池》,尧之《大章》,舜禹之《韶》,夏商周之《》、《武》是也,但能直好世俗乐耳,如郑、卫之声是也。“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者,孟子复对王而言也,言王之好乐至甚,则齐几乎治安。孟子言“齐国其庶几乎”以对庄子,对之齐王则止曰“齐其庶几乎”者,盖对庄子则称其国,及对齐王故不必称国焉耳。“今之乐,犹古之乐”者,是孟子见齐王言不能好先王之乐,直好世俗之乐,故以此言今之乐亦若古之圣王乐也。但其要在能与民同听乐为乐耳,遂以此问之。“曰可得闻与”者,是齐王问孟子,言古今之乐一同,宁可得而闻知之与?“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者,是孟子欲以此问王,使王知与民同乐乐为乐也,故问之曰:王独作乐为乐邪,与人同乐为乐邪?“曰不若与人”者,是齐王答孟子,亦以为独乐乐不若与人同乐为乐也。“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者,是孟子复问王与少人同乐为乐,与众人同乐为乐,孰乐邪?“曰不若与众”者,齐王亦复答孟子,以为不若与众人同乐为乐也。“臣请为王言乐”,孟子於此知齐王亦识与众同乐之意,乃为王陈其独乐与众同乐之效,故不待王问而自请言之也。“今王鼓乐於此”至“与民同乐也”者,皆孟子陈独乐与众乐乐之文也。言今王鼓作其乐於此国也,百姓之人闻王锺鼓之声与管之音,举皆疾痛其头,又蹙愁闷,而交相告曰:我王之好作乐为乐,发赋徭役,使我至於此之极也,父子不得以相见,兄弟妻子又皆离散之。以其如此,故百姓所以头痛蹙愁闷也。又言今王田猎於此国,百姓之人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好,举皆蹙愁闷,疾痛其首,而交相告曰:我王之好田猎禽兽,如何使我供给役使,不得休息,而至於如此之迹父子不得以相见,兄弟妻子皆离散之。然则王之鼓乐田猎,而百姓皆如此者,无他事焉,是王之不与民同其乐也。言今王鼓乐於此国,百姓闻王锺鼓之声、管之音,举皆欣欣然有喜色,而交相告曰:我王庶几无疾病也,何以能鼓乐。於此言百姓皆欲之康强,不特止於庶几无疾病也。苟即庶几近於无疾病,则王亦何以能鼓乐也。又言今王田猎禽兽於此国,百姓之人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好,举皆欣欣然有喜色,而交相告曰:我王即庶几近於无疾病,又何以能田猎也。此言又欲王之康强,不特止於庶几无疾病也。然则王之鼓乐田猎,百姓皆如此欲王之康强者,无他事焉,是王能与民同其乐也。言今之王能与民同乐为乐,则为之王者矣。云“鼓乐”者,盖锺以止为体,鼓以作为用,故凡作乐所以谓之鼓乐也。云“音与声”者,盖锺鼓言声,以其声之单出,故云声也;管车马言音,以其音之杂比,故云音也。然车马亦谓之音者,盖升车则马动,马动则鸾鸣,鸾鸣则和应故也。声之与音,合而言之则,声、音则一也;别而言之,则单出为声,杂比为音。《诗》云“ィィ管声”,此言管之音,是声音之通论也。齐王悦南郭先生吹竽,廪食以数百人;喜邹忌鼓琴,卒授之国政:是安知与众乐乐邪?此孟子所以陈其与民同乐之意也。○注“郑声也”。○正义曰:《论语》云“郑声淫”,以其能惑人心也。《孔传》云:“郑声惑人心,其与雅乐同也。”○注“鼓乐”至“百姓愁”。○正义曰:《周礼·鼓人》“掌教六鼓,以节声乐”。《锺师》“掌金奏”,注云:以锺鼓奏者,先击锺,次击鼓,以奏《九夏》。夏,大也。乐之大歌有九:《王夏》、《肆夏》、《昭夏》、《纳夏》、《章夏》、《齐夏》、《族夏》、《衤戒夏》、《骜夏》,凡九夏是也,故附于此。云“管笙箫,或曰若笛而有三孔”者,案《礼图》云:“笙长四尺,诸管参差,亦如鸟翼。”《尔雅》曰:“大笙谓之巢,小者谓之和。”郭璞《尔雅》云:“二十三管为箫。”《风俗通》云:“舜作竹箫,以象凤翼。”《周礼·笙师》“掌教吹”,後郑云“如笛,有三孔”是也。《诗》云“左手执”,盖《邶诗·简兮》之篇文也,注云:“六孔,言硕人多才艺,又能舞,言文武备也。”释云:“首,头也。”,鼻颈也。”言齐王击鼓作乐,其使民徭役苦楚,皆蹙其鼻颈而愁闷也。○注“田猎”至“奔走也”。○正义曰:释云:猎,田也,狩苗是也。案鲁隐公五年《左传》云:“春、夏苗、秋、冬狩,皆於农隙讲武事也。”杜预曰:“,索择取不孕者。苗,为苗除害也。,杀也,以杀为名,顺秋气也。狩,围守也,冬物毕成,获则取之,无所择也。”羽旄者,案《左传》鲁襄公十四年,范宣子假羽旄於齐。定公四年,晋人假羽旄於郑。杜预曰:“以析羽为旌,为王者ヵ车之所建也。”又案《司常》九旗之数,又有全羽、析羽。释云:全羽,析羽,直有羽而无帛也。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盖《公孙丑》篇文也。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王言闻文王苑囿方七十里,宁有之?)孟子对曰:“於传有之。”(於传文有是言。)曰:“若是其大乎?”(王怪其大。)曰:“民犹以为小也。”(言文王之民尚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王以为文王在岐山之时,虽为西伯,土地尚狭,而囿已大矣。今我地方千里而囿小之,民以为寡人之囿为大,何故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免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刍荛者,取刍薪之贱人也。雉免,猎人,取雉兔者。言文王听民往取禽兽,刈其刍薪,民苦其小,是其宜也。)臣始至於境,问国之大禁,然後敢入。(言王之政严、刑重也。)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郊关,齐四境之郊皆有关。)则是方四十里为阱於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设陷阱者不过丈尺之间耳,今王陷阱乃方四十里,民言其大,不亦宜乎。)

  [疏]“齐宣王”至“不亦宜乎”。○正义曰:此章讥王广囿专利严,刑陷民也。“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者,是宣王尝闻文王有囿方阔七十里,故见孟子,问之还是有之否?“孟子对曰:於传有之”者,孟子答之,以为书传之文有言也。“曰:若是其大乎”者,宣王怪之,以为文王囿如此之阔大,民犹尚以为之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者,宣王又问孟子,言寡人之囿但方阔四十里,而民犹尚以为之大,是如之何其差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免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者,孟子言文王之囿方阔七十里,而采刍草薪木之贱人,与猎雉鸟兔兽者皆得往其中而有所取之,是其与民同共之,故民以为小,不亦宜乎也。“臣始至於境,问国之大禁,然後敢入”者,孟子对王称臣,言自臣始初至於王之齐境,问其王国禁令,然後乃敢入其国中也。“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於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者,孟子言自臣入王郊关之内,乃闻王有苑囿方四十里之广,其有於中杀其麋鹿者,如杀其人之罪,而科之如此,则是王为阱陷方四十里之广於国中,以陷其民也。故民以为大,不亦宜之乎!凡此是皆孟子讥王之专利而不与民同也。传云天子之囿方百里,大国四十里,次国三十里,小国二十里。文王之国,百里之国,或者以谓有七十之里为苑囿,是如之何其差殊?不知文王百里之国是其始封之时制也,七十里之囿乃文王作西伯之时有也。周制,上公封四百里,其食者三之一,岂七十里之囿特止山川不可食之地与?彼有子虚者以谓楚地方千里,而囿居其九,是可食之地亦鞠为游畋之地耶,是安知周制之法与?○注云“文王在岐山之时,虽为西伯,土地尚狭,而囿以大”者。○正义曰:案郑玄《诗谱》云:“周之先公曰太王者,避狄难,自豳始迁焉,商王帝乙之初,命其子王季为西伯,至纣,又命文王典治南国江汉汝坟之诸侯。是文王继父之业为西伯於岐邑也。商之州长曰伯,谓为雍州伯也。子夏云:王季以九命作伯於西,文王因之,亦为西伯焉。《论语》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时宜七十里之囿而民犹以为小也。○注“郊关,齐四境之郊皆有关”者。○正义曰:《周官·闾师》:“掌国中及四郊之人民。”《司马法》曰:“王国百里为郊,二百里为州,三百里为野,四百里为县,五百里为都。”《载师》掌任土之法,“以宅田、土田、贾田、任近郊之地。以官田、牛田、赏田、牧田任远郊之地”。杜子春云:“五十里为近郊,百里为远郊。”云“四境郊皆有关”者,盖四郊之门也。

  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问与邻国交接之道。)孟子对曰:“有。(欲为王陈古圣王之比也。)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葛伯放而不祀,汤先助之祀。《诗》云:“昆夷兑矣,惟其啄矣。”谓文王也。是则圣人行仁政,能以大事小者也。)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践事吴。(獯鬻,北狄疆者,今匈奴也。大王去避獯鬻。越王勾践退於会稽,身自臣事吴王夫差。是则智者用智,是故以小事大而全其国也。)以大事小者,乐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圣人乐行天道,如天无不盖也,故保天下,汤、文是也。智者量时畏天,故保其国,大王、勾践是也。《诗·周颂·我将》之篇,言成王尚畏天之威,於是时故能安其太平之道也。)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王谓孟子之言大,不合於其意。答之云寡人有疾,在於好勇,不能行圣贤之所履也。)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疾视,恶视也。抚剑目曰:人安敢当我哉!此一匹夫之勇,足以当一人之敌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诗·大雅·皇矣》之篇也。言文王赫然斯怒,於是整其师旅,以遏止往伐莒者,以笃周家之福,以扬名於天下。文王一怒而安民,愿王慕其大勇,无论匹夫之小勇。)《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书》,《尚书》逸篇也。言天生下民,为作君,为作师,以助天光宠之也。四方善恶皆在己,所谓在予一人,天下何敢有越其志者也。)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衡,横也。武王耻天下一人有横行不顺天道者,故伐纣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孟子言武王好勇,亦则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也。今王好勇,亦则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恐王之不好勇耳,王何为欲小勇而自谓有疾也。)

  [疏]自“齐宣王”至“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正义曰:此章言圣人乐天,贤者知时,仁必有勇,勇以讨乱,而不为暴,则百姓安之。“齐宣王问曰:交邻国有道乎”者,是宣王问孟子,以交接邻国其有道乎?“孟子对曰有”者,孟子欲陈古之圣王而比之,故答之曰:有道也。“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至“于时保之”者,是皆孟子陈古之圣王而比之之文也。言惟有仁者之君乃能以大而奉事其小,是故葛国之伯不祭祀,而汤且遗之牛羊而助之,是汤事葛也。文王西有昆夷之患,而以采薇薄伐,肆不殄厥愠,是文王事昆夷也。昆夷,西戎之国也。惟智者乃能以小奉事其大,是故太王去避狄,始事之以皮币、珠玉、犬马而不免,是大王事獯鬻也。勾践退会稽,身自官事吴王夫差,是勾践事吴也。勾践,越王也。以大奉事其小,是乐行天道,如天无不覆者也;以小奉事其大,以其量时畏天者也。故乐天者如汤、文,遂能安天下;畏天者如大王、勾践,遂能安其国。故《诗》之《周颂·我将》之篇有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盖言成王能钦畏上天之威,故能安持盈守,成太平之道也。此孟子所以引之而证其言。“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者,宣王谓孟子之言大,不合己意,故答之曰“大哉言矣”,以言其寡人有疾,而疾在於好勇也。“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者,是孟子又答宣王,言宣王也今请之无好其小勇也,夫按剑目,疾视而号於众,曰彼安敢当敌我哉,此则一匹夫之小勇,只可以抵敌於一人者也。故曰王请大之也。“《诗》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者,此《诗·大雅·皇矣》之篇文也,孟子所以引此者,盖欲言文王之勇而陈于王也,故曰此文王之勇也。其《诗》盖言文王赫然大怒,以整其师旅,以止往伐莒,以笃厚周家之福,以扬天下之名也。言文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者,谓文王亦以此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也。“《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者,此周书之文也。孟子所以又引此《书》云者,盖又欲言武王之勇而陈于王也。言天生下民,而立之君师以治以教之,惟曰其在助相上帝,宠安四方,有善有恶皆在我,天下安有敢违越其志者也。“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者,一人指纣而言之也,言纣一人纵横逆行其道而不顺其天,故武王心愧耻之,於是伐纣也。凡此是武王之大勇也。而武王於是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故曰“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者,孟子言今王若能如文王、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则天下之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注“葛伯不祀”至“小者也”。○正义曰:《书》云:“葛伯不祀,汤始征之。”孔安国云:“葛,国也。伯,爵也。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不祀,汤使人遗之牛羊,又不祀,汤又使入往为之耕。”是其助之也。“《诗》云:混夷兑矣,惟其喙矣。谓文王也”者,盖引《大雅·绵》之篇文也。笺云:“混夷,夷狄国也。见文王之使者将士众过己国,则惶怖惊走,奔突入柞或之中而逃,甚困剧也。”又云:“兑,突也。喙,困也。”赵注引此而证以解作文王事混夷,大与《诗》注不合。又云:“大王避狄,文王伐混夷,成道兴国,其志一也。”是文王未尝事之也。今孟子乃曰:“文王事混夷者,混夷,西戎之国也,《诗》之《采薇》云“文王之时,西有昆夷之患”,注云“混夷,西戎也”是也。今据《诗》之笺云乃曰伐昆夷,与孟子不合者,盖文王始初事之,卒不免,故伐之也。始初之时,乃服事殷之时也。赵注引“混夷兑矣,惟其喙矣”,盖失之矣。○注“獯鬻”至“其国也”。○正义曰:案《匈奴传》云:“唐虞以上有山戎、犭佥狁、獯戎居于北边。夏道衰,公刘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後三百馀岁,戎狄攻大王父,父走于岐山。後至六国,遂为匈奴。”是也。云“越王勾践退会稽,而身自官事吴王夫差”者,案《史记·世家》云:“吴王阖庐十五年伐越,至吴王夫差元年,悉以精兵伐越,败之。越王勾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於会稽,请委国为臣妾。”是也。贾逵曰:“会稽,山名也。”○注“《周颂·我将》之篇”至“太平之道”。○正义曰:笺云:于时,於是也。言成王畏天之威,於是得安文王之道,是其解也。○注“疾视”至“敌也”。○正义曰:庄书云:“蓬头突鬓,目而语,此庶人之勇,无异於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是与此同意。○注“《大雅》”至“小勇”。○正义曰:案《大雅·皇矣》之篇,其文乃曰“以遏徂旅”,今孟子乃曰“以遏徂莒”者。又案《春秋》鲁隐公二年书“莒子盟于密”,则莒者,密之近地。《诗》言“密之众”,孟子言“密之地”其旨同也。○注“《尚书》逸篇”。○正义曰:案《周书·泰誓》篇,今有云“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孔安国云:“宠绥四方,言当能助宠安天下。越,远也。言已志欲为民除恶,是与否不敢远其志。”赵注乃以“其助上帝宠之”而断其句,以“四方”为下文,则其意俱通,故二解皆录焉。○注“衡横也”至“伐纣也”。○正义曰:《周书·泰誓》篇云“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纣”是也。释文云:“衡,横也。”

  齐宣王见孟子於雪宫。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雪宫,离宫之名也。宫中有苑囿台池之饰,禽兽之饶,王自多有此乐,故问曰:贤者亦有此之乐乎?)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有人不得,人有不得其志也。不责已仁义不自修,而责上之不用己,此非君子之道。人君情从欲,独乐其身,而不与民同乐,亦非在上不骄之义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言民之所乐,君与之同,故民亦乐使其君有乐也。民之所忧者,君亦助之忧,故民亦能忧君之忧,为之赴难也。)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古贤君乐则以已之乐与天下同之,忧则以天下之忧与已共之,如是未有不王者。孟子以是答王者,言虽有此乐,未能与人共之。)昔者齐景公问於晏子曰:‘吾欲观於转附、朝亻舞、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而可以比於先王观也?’(孟子言往者齐景公尝问其相晏子若此也。转附、朝亻舞,皆山名也。又言朝,水名也。遵,循也。放,至也。循海而南,至於琅邪。琅邪,齐东境上邑也。当何修治,可以比先王之观游乎?先王,先圣王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也!天子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诸侯朝於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无非事者,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言天子、诸侯出,必因王事,有所补助於民,无非事而空行者也。春省耕,补耒耜之不足。秋省敛,助其力不给也。)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晏子道夏禹之世民之谚语也。言王者巡狩观民,其行从容,若游若豫。豫亦游也,《春秋传》曰:“鲁季氏有嘉树,晋范宣子豫焉。”吾王不游,吾何以得见劳苦蒙休息也。吾王不豫,我何以得见赈赡助不足也。王者一游一豫,行恩布德,应法而出,可以为诸侯之法度也。)今也不然,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胥谗,民乃作慝。(今也者,晏子言今时天下之民,人君行师兴军,皆远转粮食而食之,有饥不得饱食者,劳者致重,亦不得休息;在位在职者又侧目相视,更相谗恶,民由是化之而作其慝恶也。)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方犹逆也。逆先王之命,但为虐民之政,恣意饮食,若水流之无穷极也。谓沈湎于酒,熊蹯不熟、怒而杀人之类也。流连荒亡,皆骄君之溢行也。言王道亏,诸侯行霸,由当相匡正,故为诸侯忧也。)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言骄君放游,无所不为。或浮水而下,乐而忘反谓之流,若齐桓与蔡姬乘舟於囿之类也。连,引也。使人徒引舟舡上行,而亡反以为乐,故谓之连。《书》曰:“罔水行舟”,丹朱慢游,是好无水而行舟,岂不引舟於水上而行乎?此其类也。从兽无厌,若羿之好田猎,无有厌极,以亡其身,故谓之荒乱也。乐酒无厌,若殷纣以酒丧国也,故谓之亡。言圣人之行无此四者,惟君所欲行也。晏子之意,不欲使景公空游於琅邪而无益於民也。)景公说,大戒於国,出舍於郊。於是始兴发,补不足。(景公说晏子之言也。戒,备也。大修戒备於国。出舍於郊,示忧民困。始兴惠政,发仓廪以赈贫困不足者也。)召大师,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盖《徵招》、《角招》是也。(大师,乐师也。《徵招》、《角招》,其所作乐章名也。)其《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其诗,乐诗也。言臣说君,谓之好君。何尤者,无过也。孟子所以导晏子、景公之事者,欲以感喻宣王,非其矜夸雪宫而欲以苦贤者。)

  [疏]“齐宣王”至“好君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与天下同忧者,不为慢游之乐,不循肆溢之行也。是以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也。“齐宣王见孟子於雪宫”者,雪宫,离宫之名也,中间有池囿。言宣王在雪宫之中,而见孟子来至也。“王曰贤者亦乐此乎”者,是宣王称孟子为贤者,问之孟子亦尝有此雪宫之乐也?云“乎”者,亦未知孟子可否若何?所以云“乎”而疑之之辞也,亦梁惠王在沼上而问孟子贤者亦乐此乎同意。“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矣”至“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者,孟子答宣王之言,而欲宣王有此雪宫之乐在与民同其乐也。故言有为人下者,不得此乐则必非谤其上矣。为人下者,既不得此乐,而以非谤其上,非也,以其不可也。无他,是不知命与分定故也。为民之上者,既有此乐,而不与下民同其乐,亦非也,以其亦不可也。无他,是不知义而失之於骄也。盖为之君,在民之上,凡有所乐,皆出於民之赋役而成之也,岂可骄之哉!故曰亦非也。苟为君能以民之所乐而为己之乐,则在下之民,见君之所乐亦乐之,面不敢非谤也。以民之所忧而己亦为忧之,则在己有所忧,而在下之民亦分忧之矣。凡此皆君、民忧乐施报之效也,故曰在上为君者,凡有所乐,与天下之民同其乐;凡有所忧,天下之民同其忧:然而天下不归往而为之王者,未之有也。言其无也。“昔者齐景公问於晏子曰:吾欲观於转附、朝亻舞、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而可比於先王观也”至“好君也”者,是皆孟子引景公问晏子、晏子告景公之言而诲齐宣王也。昔,往也。齐景公,齐庄公之後、景公杵臼是也。鲁襄公二十六年立,在位五十八年薨。转附、朝亻舞皆山名也。又云朝,水也。言往者齐景公尝问於晏子曰:我欲游观於转附、朝亻舞,循海而南,至於琅邪,我何以修治而可以比效於先圣王之游观也。晏子,齐景公之相,齐大夫也,姓晏名婴者。晏子答曰善哉王之问也,乃言天子往於诸侯谓之巡狩,巡狩者,谓巡诸侯为天子所守土也,如岁二月东巡狩,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是也。诸侯朝觐於天子谓之述职,述职者,谓述已之所守职,如春朝以图天下之事,夏宗以陈天下之谟,秋觐以比邦国之功,冬遇以协诸侯之虑是也。然此皆无非事而已,春则省察民之耕,而食不足者则补之,如《周礼·旅师》春颁其粟是也;收则省察民之收,而有力不足者则助之,如《遂师》巡其稼穑,而移用其民,以救时事是也:凡如此是皆下之所以有望於上而巡也。故夏禹之世,民俗谚有曰:我王不游,我何以得其休息;我王不豫,我何以得助其力。此先圣王所以一游一豫而为诸侯之法度也。统而言之,则游与豫皆巡行也;别而言之,则游者有所纵至於也,豫者有所而至於乐也。故於游则未至於豫,豫则不止於游也。今也景公则不如此,其兴师行军,皆远转粮食而食之,有饥之民而不得饱食,有劳乏之民则不得休息。在位者皆然侧目相视而非其上,而下民又皆作为邪慝也,故“方命虐民,饮食若流,流连荒亡,为诸侯忧”。方,逆也,凡物圆则行,方则止,行则顺,止则逆。所谓方命虐民者,是逆先王之命,而下则暴虐民人也。凡游豫补助,皆先王之命也。今则方命而虐民,又饮食无穷极而若水之流。盖流、连、荒、亡四行,皆为诸侯之所忧也,以其皆能丧亡其身而已。故流者是从流下而忘反之谓也,如齐桓与蔡姬乘舟於囿是也;连者从流上而忘反之谓也,如《书》曰“罔水行舟”,若丹朱是也;荒者从兽无厌之谓也,如羿之好田猎无有厌极,以亡其身是也;亡者乐酒无厌之谓也,如殷纣以酒丧国是也。故曰“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从兽无厌谓之荒,乐酒无厌谓之亡”,以其晏子自解之耳。言“先王无流连之乐、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者,谓古之先王无此流连之极乐、荒亡之溢行,惟独在君所行也。君者指景公而言也。景公自知已小有流连之乐,大有荒亡之行,遂一闻晏子之言而喜悦之。景公所以说者,以其能悟而改过也。乃大戒敕於国,而敢慢其事;出舍於郊,而不敢宁其居;於是能兴发仓廪而补赡其不足者。又召乐师之官曰:为我作君臣相说之乐。以作《徵招》、《角招》是也。必作其《徵招》、《角招》之者,盖徵以为事,角以为民,皆以招名之,曰亦舜作歌以康庶事、鼓琴歌南风以阜民财之意也,此所以谓之《徵招》、《角招》矣。又引《乐诗》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言说君所以好君,何有其过也,故又曰畜君者是好君也。凡此皆晏子所言,是其畜君者也。孟子引此诲宣王,亦欲宣王如景公说晏子之言而悟之也。○注“转附、朝亻舞”至“邑也”。正义曰:云转附、朝亻舞皆山名,今案诸经并未详,据梁时顾野王释云:氵舞,水名,出南阳。恐误氵舞为亻舞,他并未详。云“琅邪为齐东南上邑”者,案《地理志》云:“齐地东有琅邪。”《南越志》云“琅邪,邑名”是也。○注“沉湎于酒,熊蹯不熟、怒而杀人”者。○正义曰:注云:“羲和湎淫,胤往征之。”孔安国云:“羲和氏世业天地四时之官,自唐虞至三代世职不绝承,太康之後,沉湎于酒,过差非度。”又曰:“纣沉湎冒乱,敢行暴虐。”孔安国《传》云:“沉湎耆酒。”《春秋》鲁宣公二年:“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从台上弹人,而观其避九也。宰夫而熊蹯不熟,杀之,置诸畚,使妇人载以过朝。”释云:“而,煮也。畚,草器也。”○注“齐桓与蔡姬乘舟於囿”。正义曰:案鲁僖公三年《左传》云:“齐侯与蔡姬乘舟于囿,荡公,公怒。”杜预曰:“蔡姬,齐侯夫人。荡,摇也。囿,苑也。盖鱼池在苑中耳。”○注“《书》云罔水行舟,若丹朱慢游”者。○正义曰:案《书·益稷》篇云:“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罔昼夜额额,罔水行舟,朋淫于家,用殄厥世。”孔安国云:“丹朱,尧之子。傲戏而为虐,无昼夜,常额额,肆恶无休息,习於无水陆地行舟,言无度,群淫於家,妻妾乱用,是绝其世不得嗣。”○注“羿之好田猎无有厌极,以亡其身”。○正义曰:案《书》云:“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孔注曰:“有穷,国名。羿,诸侯名。距太康於河,不得入,遂废之。”鲁襄公四年《左传》云,事录在梁惠王首章。贾逵曰:“羿之先祖,世为射官,故帝喾赐羿弓矢,使司射。”《淮南子》云:“尧十日并出,尧使羿射九日而落之。”《归藏易》云:“羿弹十日。”凡此其说羿为诸侯名,皆难取信。欲言帝喾时有羿,尧时亦有羿,则羿是善射之号,非为人名。信如是,则不知言以羿为穷国君号、为诸侯者何也。○注“殷纣以酒丧国”。○正义曰:案《史记》云:“殷王纣乐戏於沙丘,以酒为池,以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於是有炮烙之法,後为武王所伐。”是也。○注“《徵招》、《角招》,乐章也”。○正义曰:凡宫、商、角、徵、羽,盖乐之五声也。《晋志》云:“宫,土音,数有八十一,为声之始,属土者,以其最浊者也,君之象也。宫乱则荒,其君骄。商,金音,三分徵益一以生,其数七十二,属金者,以其浊,次宫,臣之象也。商乱则讠皮,其官坏也。角,木音,三分羽益一以,生其数六十四,属木者,以其清浊,中人之象也。乱则忧,其人怨也。徵,火音,三分宫去一以生,其数五十四,属火者,以其微清,事之象也。乱则哀,其事隳也。羽,水音,三分商去一以生,其数四十八,属水者,以其最清,物之象也。乱则危,其财匮也。凡此乃为乐章之名也。然则景公所以作角、徵乐,以其为民、为事也。○注“文王不敢盘于游畋也”。○正义曰:注云此者,盖引《周书·无逸》之篇文也。孔注云文王不敢盘于游畋者,是不敢乐於游逸田猎者也,故录此焉。)

  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谓泰山下明堂,本周天子东巡狩朝诸侯之处也,齐侵地而得有之。人劝齐宣王,诸侯不用明堂,可毁坏,故疑而问於孟子当毁之乎。已,止也。)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言王能行王道者,则可无毁也。)王曰:“王政可得闻与?”(王言王政当何施,其法宁可得闻。)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言往者文王为西伯时,始行王政,使岐民修井田,八家耕八百亩,其百亩者以为公田及庐井,故曰九一也。纣时税重,文王复行古法也。仕者世禄,贤者子孙必有土地。关以讥难非常,不征税也。陂池鱼梁不设禁,与民共之也。孥,妻子也。《诗》云:“乐尔妻孥。”罪人不孥,恶恶止其身,不及妻子也。)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言此四者皆天下之穷民,而文王常恤鳏寡存孤独也。)《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诗·小雅·正月》之篇。哿,可也。诗人言居今之世可矣,富人但怜悯此茕独羸弱者耳。文王行政如此也。)王曰:“善哉言乎!”(善此王政之言。)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孟子言王如善此王政,则何为不行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王言我有疾,疾於好货,故不能行。)对曰:“昔者公刘好货,《诗》云‘乃积乃仓,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张,干戈戚扬,爰方启行’。故居者有积仓,行者有裹囊也,然後可以爰方启行。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於王何有?”(《诗·大雅·公刘》之篇也。乃积於仓,乃裹盛乾食之粮於橐囊也。思安民,故用有宠光也。戚,斧;扬,钺也。又以武备之,曰方启行道路。孟子言公刘好货若此,王若则之,於王何有不可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王言我有疾,疾於好色,不能行也。)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於王何有?”(《诗·大雅·绵》之篇也。父,大王名也,号称古公。来朝走马,远避狄难,去恶疾也。率,循也。浒,水涯也。循西方水浒,来至岐山下也。姜女,大王妃也。於是与姜女俱来相土居也。言太王亦好色,非但与姜女俱行而已,普使一国男女无有怨旷。王如则之,与百姓同欲,皆使无过时之思,则於王之政何有不可乎!)

  [疏]“齐宣王问”至“於王何有”。○正义曰:此章指言夫子恂恂然善诱人,诱人进于善也。齐王好货色,孟子推以公刘、大王,所谓“责难于君谓之恭”者也“齐宣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者,是齐王问孟子,以为在国之人皆谓劝我毁坏其明堂。今毁坏之已?而勿毁坏乎?鲁太山下有明堂,後为齐侵其地,故齐有明堂。齐宣王尚疑之,所以问也。“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者,孟子欲使宣王行王政,所以劝之勿毁耳。“王曰:王政可得闻与”者,是宣王问孟子,以谓王政之法宁可得而闻知之欤?“对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罪人不孥”至“必先斯四”者,是孟子对答宣王为王政之法也。言往者文王为西伯行政,自岐邑耕者,皆以井田之法制之,一夫受私田百亩,八夫家计受私田八百亩,井田中百亩是为公田,以其九分抽一分为公,以抵其赋税也;仕者不特身受其禄,而至子孙之世亦与土地禄焉;关市,司关、司市之所,但讥问之,不令奸人出入,而不征取其税;川泽鱼梁之所,但与民共之,而不设禁止之法;罪人但诛辱止其一身,而不诛辱其妻子,孥,妻子也。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凡此鳏、寡、孤、独四者,是皆天下之民穷而无告者也。文王发政施仁,必先及此四者焉。无告者,以其鳏、寡、孤、独,单只上下,无所告者之人也。是皆孟子言文王在岐邑之时,为王政之法,如此而已。“《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者,哿,可也,盖《诗》之《小雅·正月》之篇文也。其意盖言当今之世可矣,富人但先哀悯此茕独羸弱者耳。孟子所以引之,谓其文王行政是如此也,故援之以答宣王。“王曰:善哉言乎”者,是宣王问、孟子答之以文王行王政之法而善其言也。故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者,孟子言王如能善此王政之言,则何为不行此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货”者,宣王言我有疾,疾在於好货财也。“昔者公刘好货,《诗》云”至“於王何有”者,孟子引公刘好货,故《诗》有《大雅·公刘》之篇文,而答于宣王也。言往者公刘好其货财,其诗盖谓乃积于仓,乃裹乾食之粮於橐囊之中,其思在於辑和其民以光显于时。张其弓矢,执其干戈斧钺,告其士卒曰:为女方开道路而行。如此,故居者有积于仓,行者有粮裹于囊,然後可以曰方开道路而行。王如能好货,与民人同之,亦若公刘之如此,则於王也何有不可。云“橐囊”者,大曰囊,小曰橐也。爰,曰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者,是宣王又言我有疾,疾在於好色也。“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至“於何有”者,是孟子又引太王好色,故《诗·大雅·绵》之篇文也,答宣王也。父,大王名也。古公,号也。言往者太王好色,爱厥妃,其诗盖谓古公父,来朝走马,而避恶且早又疾急,循西水涯而至于岐山之下,曰与姜女自来相土居如此,故当是之时,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皆男、女嫁娶过时者,谓之怨女、旷夫也。女生向内,故云内。男生向外,故云外。王如能好色,与百姓同之,亦若大王之如此,则於王也,又何有不可。姜女,大姜也,是太王之妃也。○注“谓太山下明堂”至“已,止也”。○正义曰:案《地理志》云:“齐南有太山。”《史记·封禅书》云:“舜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岱宗,太山也。遂觐东后。”又云:“此山黄帝之所常游,自古受命帝王,未有睹符瑞见而不臻乎太山也。”云“太山下明堂,本周天子东巡狩朝诸侯之地”,案《礼记·明堂位》云:“明堂者,明诸侯之尊卑。昔殷纣乱天下,脯诸侯以享诸侯。是以周公相武伐纣。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六年,朝诸侯於明堂。七年,执政於成王。成王封周公於曲阜,令鲁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礼乐。”然则太山下明堂即周公朝诸侯之处。盖鲁封内有太山,後尝为齐所伐,故齐南有太山。《文中子》云:“如有用我者,当处於太山矣。”注云:“太山,黄帝有合宫在其下,可以立明堂之制焉。”《礼器》云:“鲁人将有事於上帝,必先有事於郊宫。齐人将有事於太山,必先有事於配林。”则太山在齐明矣。案周制明堂云:“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东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贾释云:“明堂者,明政教之堂。”又夏度以步,殷度以寻,周度以筵,是王者明政也。周堂高九尺,殷三尺,以一相参之数而卑宫室,则夏堂高一尺矣。又上注云:堂上为五室,象五行,以宗庙制如明堂,明堂中有五天帝、五人神之座,皆法五行,以五行先起於东方,故东北之堂为木,其实兼水矣;东南火室矣,兼木;西南金室,兼火:西北水室,兼金。以中央太室有四堂,四角之室亦皆有堂,乃知义然也。贾释《太史》“闰月”下义云“明堂、路寝及宗庙皆有五室十二堂门”,是也。四角之堂,皆於太室外接四角为之,则五室南北止有二筵,东西角二筵有六尺,乃得其度。若听朔皆於时之堂,不於木火等室居。若闰月则阖门左扉,立其中而听朔焉。○注“往者文王为西伯”至“妻子也”。○正义曰:《史记》云:“古公父为獯鬻戎狄所攻,遂去,逾梁山,止於岐下。古公少子季历生昌,有圣瑞,立季历以传昌。昌立,是为西伯。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徐广曰:“文王九十七乃崩。”云修井田八家八百亩以为公田者,亦依孟子云“方里而井,井九百亩”是也。小司徒佐大司徒,当都鄙三等之菜地而为井田,经云“九夫为井,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四丘为甸,四甸为县,四县为都”,以任役万民,使营地事而贡军赋,出车徒。又菜地之中,每一井之田,出一夫之税以入於官也,故曰九一也。云“纣时税重”者,《史记》云:“纣为人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好酒淫乐,嬖於妇人。爱妲已,於是厚赋税以实鹿台之财,盈距桥之栗。”是纣时税重也。“关讥不征税,鱼梁不设禁”者,《周礼·司关》“国凶札,则无关门之征,犹讥”,《司市》“国凶荒,则市无征而作布”,《泽虞》“掌国泽之政令,为之厉禁”,《川衡》“以时舍其守,犯禁者,执而罚之”,《司厉》“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藁”。此而推之,则关市非无征也,泽梁非无禁也,罪人非不孥也,而文王必皆无者,盖亦见文王权一时之宜,不得不然耳。故孟子於宣王之一时,亦以此引之以救弊矣。○注“《诗·小雅·正月》之篇”者。○注云:“哿,可也”,“独,单也”。笺云:“此言王政如是,富人已可独困也。”○注“《诗·大雅·公刘》之篇也”至“不可也”。○正义曰:注云:“公刘居於邰而遭夏人乱,迫逐公刘,公刘乃辟中国之难,遂平西戎,而迁其民,邑於焉。‘乃积乃仓’,言民事时和,国有积仓也。小曰橐,大曰囊。‘思辑用光’,言民相与和睦,与显於时也。”笺云:“公刘乃有积仓,积委及仓也。安安而能迁,积而能散,为夏人迫逐已之故,不忍斗其民乃,裹粮食於橐囊之中,弃其馀而去,思在和其人民,用光其道,为今子孙之基。”又毛注云:“戚,斧也。扬,钺也。张其弓矢,秉其干戈戚扬,以方开道路去之。盖诸侯之从者,十有八国焉。”笺云:“干,盾也。戈,勾矛戟也。爰,曰也。公刘之去邰,整其师,设其兵器,告其士卒曰:为方开道而行。明已之迁非为迫逐之,故乃欲全民也。”○注“《诗·大雅·绵》之篇也”至“不可乎”。正义曰:“《绵》诗,兴也,绵绵不绝貌也。”毛注云:“古公,豳公也,古言久也。父,字。或因以名,言质也。古公处豳,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之所欲者吾土地,吾闻君子不以所养人者害人。於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率,循也。浒,水涯也。姜女,大姜也。胥,相也。宇,居也。”笺云:“来朝走马,言其辞恶早且疾也。循西水涯,涯,漆水侧也。爰,於也。及,与也。聿,自也。於是与其妃大姜自来相可居者。著大姜之贤知也。”

  ●卷二下·梁惠王章句下

  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游者,(假此言以为喻。)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言无友道,当如之何。)王曰:“弃之。”(言当弃之,绝友道也。)曰:“士师不能治士,则如之何?”(士师,狱官吏也。不能治狱,当如之何。)王曰:“已之。”(已之者,去之也。)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境内之事,王所当理,不胜其任,当如之何。孟子以此动王心,令戒惧也。)王顾左右而言他。(王惭而左右顾视,道他事,无以答此言也。)

  [疏]“孟子”至“言他”。○正义曰:此章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无堕其职,乃安其身也。“孟子谓齐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游”者,是孟子欲以此比喻而讽之也,言王之臣下有寄托妻子於交友,而往楚国游戏者。“比其反也,则冻馁其妻子,则如之何”者,言寄妻子於交友而往楚国,在近则反归,而妻子在交友之所,皆寒冻其肤,饥馁其腹,则为交友之道,当如之何。冻者,寒之过之谓也。馁者,饥之过之谓也。“王曰:弃之”者,是宣王答孟子,以为交友之道既如此,当弃去之,而不必与为友也。“曰:士师不能治士,则为如之何”者,孟子因循又问宣王,言为之狱吏者,而不能主治其士,则为士师者当如之何处之。“王曰:己之”者,言当止之,而不可与为士师也。“曰:四境之内不治,则如之何”者,孟子因循问至於此,乃欲讽谏之,故问之曰:自一国四境之内,皆乱而不治,则为之君,当如之何处之。“王顾左右而言他”者,宣王知罪在诸己,乃自惭羞之,而顾视左右道其他事,无以答此言也。○注“士师,狱官吏也”。○正义曰:士师即周司寇之属,有士师、乡士,皆以士为官。郑玄云:“士,察也。主察狱讼之事。”是士师为狱官之吏者也。

  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故者,旧也。乔,高也。人所谓是旧国也者,非但见其有高大树木也,当有累世修德之臣,常能辅其君以道,乃为旧国,可法则也。)王无亲臣矣。(今王无可亲任之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言王取臣不详审,往日之所知,今日为恶当诛亡,王无以知也。)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王言我当何以先知其不才而舍之不用也。)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与!(言国君欲进用人,当留意考择,如使忽然不精心意而详审之,如不得己而取备官,则将使尊卑疏戚相逾,岂可不慎欤。)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後察之。见贤焉,然後用之。(谓选乃臣,邻比周之誉,核其乡原之徒,《论语》曰:“众好之,必察焉。”)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见不可焉,然後去之。(众恶之,必察焉。恶直丑正,实繁有徒,防其朋党,以毁忠正也。)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後察之。见可杀焉,然後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言当慎行大辟之罪,五听三宥。古者刑人於市,与众弃之。)如此,然後可以为民父母。”(行此三慎之听,乃可以子畜百姓也。)

  [疏]“孟子见”至“为民父母”。○正义曰:此章言人君进贤退恶,翔而後集,有世贤臣,称曰旧国,则四方瞻仰之,以为则矣。“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者,是孟子见齐宣王而问之,言人所谓旧国者,非谓有高大木而谓之旧国也,以其有世世修德之旧臣也,故谓之旧国,故曰有世臣之谓也。故,旧也。乔,高也。世臣,累世修德之旧臣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者,孟子言今王无有亲任用之臣矣,往日所进者,今日为恶,而王又不知诛亡之。“王曰:吾何以识其不才而舍之”者,宣王言我何以知其臣之不才而舍去之而不用也。“曰:国君进贤如不得已,将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欤”者,孟子言国君进用贤人,当留意拣择,如使混然,不能精心拣择,但如不得已而取备官职,则将使其卑逾尊,疏逾戚,而ゾ乱之矣,其如是,岂可不重慎之欤。“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後察之。见贤焉,然後用之”至“如此,然後可以为民父母”者,此皆孟子教宣王进退贤不肖之言也。言於进用贤人之际,虽自王之左右臣者,皆曰此人贤,当进用之,则王未可进而用之也。以至诸大夫皆曰此人之贤,当进用之,则王又未可进而用之也。逮至一国之人,皆曰此人之贤,当进而用之,则王然後详察,亦见其真足为贤人,故然後进而用之矣。如左右皆曰此人不贤,不可进用,则王莫听之。以至诸大夫皆曰此人不贤,不可进用,当去之,则王亦当莫听。迨至一国之人皆曰此人不贤,不可进用,当去之,则王然後审察之,见其真实不贤,不可进用,然後去之乃不进用也。如左右皆曰此人之罪,可以杀之,则王又当莫听。以至诸大夫皆曰此人之罪,当杀之,则王又当勿听。迨至一国之人,皆曰此人之罪,可以杀之,则王然後详察,亦见其人实有可杀之罪,故然後方可杀之也。无他,以其一国之人皆曰可杀而杀之也。夫如此,则王然後可以为民父母,而子畜百姓矣。○注“故旧也”至“可法则也”。○正义曰:释云:“故,旧也,文从古,故也。”《诗·伐木》之篇云“出自幽谷,迁于乔木”,注云“乔,高也”。故知乔木为高大之木。郭璞云:“乔,树枝曲卷似鸟羽也。”《书》云:“图任旧人共政。”又周任有言曰“人惟求旧”,是故臣之谓也。○注“乡原之徒”。○正义曰:《语》云:“乡原,德之贼也。”周氏注曰:“所至之乡,辄原其人情而为意以待之,是贼乱其德也。”何晏云:一曰乡,向也,古字同。谓人不能刚毅,而见人辄原其趣向,容媚而合之,言此所以合德也,故有三说焉。○注“大辟之罪五听三宥”。○正义曰:孔安国《传》云:“大辟,死刑也。”《周礼·大司寇》:“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一曰辞听,二曰色听,三曰气听,四曰耳听,五曰目听。”郑注云:“辞听者,观其出不直则烦也。色听者,观其颜色不直则赧然也。气听者,观其气息不直则惴也。耳听者,观其听聆不直则惑也。目听者,观其眸子视不直则毛然也。”凡此五听是也,三宥者,“司剌掌三宥,一宥曰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忘”。郑司农云:“不识,谓愚民无所识则宥之;过失,若今律过失杀人,不坐死。”郑玄云:“遗亡,若间惟薄忘有在焉,而以兵矢投射之。”凡此三宥也。○注云:行此三慎之听也,盖指孟子言自“左右皆曰贤”至“国人杀之也”者,是为之解也。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有之否乎?)孟子对曰:“於传有之。”(於传文有之矣。)曰:“臣弑其君,可乎?”(王问臣何以得弑其君,岂可行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言残贼仁义之道者,虽位在王公,将必降为匹夫,故谓之一夫也。但闻武王诛一夫纣耳,不闻弑君也,《书》云“独夫纣”此之谓也。)

  [疏]“齐宣王问”至“未闻弑君也”。○正义曰:此章言孟子云纣崇恶,失其尊名,不得以君臣论之,欲以深寤宣王,垂戒于後也。“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者,是宣王问孟子,言商之汤王放其夏王桀於南巢之地,周武王伐商王纣於鹿台之中,还是有此言也否乎。“孟子对曰:於传有之”者,孟子答宣王,以为传文有是言也。故《书》云“汤放桀於南巢,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纣”。又《史记》“武王伐纣,纣走入,登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是也。“曰臣弑其君,可乎”者,宣王问孟子,如是则为臣下者,得以杀其君上,岂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者,孟子答宣王,以谓贼害其仁者,名谓之贼;贼害其义者,名谓之残。名谓残贼者,皆谓之一匹夫也。我但闻诛亡其一匹夫纣矣,未尝闻知有弑君者也,故《尚书》有云“独夫纣”,是其证也。

  孟子谓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巨室,大宫也。《尔雅》曰:宫谓之室。工师,主工匠之吏。匠人,工匠之人也。将以比喻之也。)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姑,且也。谓人少学先王之道,壮大而仕,欲施行其道,而王止之曰:且舍置汝所学,而从我之教命,此如何也。)今有璞玉於此,虽万镒,必使玉人琢之。至於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於教玉人琢玉哉?”(二十两为镒。琢,治饰玉也,《诗》云:“琢其章”。虽有万镒在此,言众多也,必须玉人能治之耳。至於治国家而令从我,是为教玉人治玉也。教人治玉,不得其道,则玉不得美好。教人治国,不以其道,则何由能治乎。)

  [疏]“孟子谓齐宣王”至“玉人琢玉哉”。○正义曰:此章言任贤使能,不遗其学,则功成而不堕。“孟子谓齐宣王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者,是孟子谓齐宣王,言为大宫,则王必遣使工匠之吏求其大木,工匠之吏求得其大木则王喜,以为工匠之吏能胜其所任用矣。则至匠人斫削而小之,则王怒,以为匠人不胜其任矣。凡此皆孟子将以比喻而言也,以其欲使宣王易晓其意也。巨室,大宫也。工师,主工匠之吏也。又言“夫人幼而学之,壮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如”者,是孟子又言夫人既以幼少而学先王之道,及壮大仕而欲施行其幼之所学之道,而王乃曰且舍去汝所学之道而从我教命,则如之何也。“今有璞玉於此,虽万镒必使玉人琢之,至於治国家,则曰姑舍女所学而从我,则何以异於教玉人琢玉哉”者,是孟子又复以此而比喻于宣王也。言今假有素璞之玉於此,虽有万镒之多,然必使治玉之人,琢而治饰之耳。至於治国家,则固当以先王之道治之,而曰且舍去女所学,而令从我教命,则何以有异於教玉人治饰玉哉!言其无以异也。以其治国家当取学先王之道者,乃能治之。今乃至於治国家,则曰且舍汝所学,而从我教命,是何以异於此哉。盖巨室则国家比也,用人犹制木,木则君子之道比也,工师则君子比也,匠人则人君比也。意言治国家必用君子之道,施而後治,人君反小而用之,未有能治国家者也。不特若此,又有以喻焉。璞玉则亦国家比也,玉人则亦君子比也,意谓璞玉,人之所宝也,然不敢自治饰之,必用使治玉人,然後得成美器也。若国家则人君之所宝也,然人君不能自治,必用君子治之,然後安也。今也君子不得施所学之道以治国家,反使从己所教以治之,此亦教玉人琢玉同也,固不足以成美器,所以残害之也,故孟子所以有此譬之。○注“巨室大宫也”至“喻之也”。○正义曰:《字林》云:“巨,大也。”《白虎通》曰:“黄帝始作宫室,”是知巨室则大宫也。《周礼·考工记》云:“审曲面,以饬五材,以辨民器,谓之工。凡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设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砖埴之工二。”轮、舆、弓、庐、匠、车、梓,凡此者,是攻木之工也。馀工不敢烦述。所谓工师者,师,范也。教也,即掌教百工者,如《汉书》云“将作少府秦官掌理宫室者”是也。匠人即斫削之人也,《风俗通》云“凡是於事巫卜陶匠”是也。然则此言匠人者,即攻木之匠也。○注“金二十两为镒”。○正义曰:《国语》云二十四两为镒;《礼》云“朝一镒米”,注亦谓“二十四两”。今注误为二十两。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万乘,非诸侯之号,时燕国皆侵地广大,僭号称王,故曰万乘。五旬,五十日也。《书》曰:“期三百有六旬。”言五旬未久而取之,非人力,乃天也。天与不取,惧有殃咎,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武王伐纣而殷民喜悦,匪厥玄黄而来迎之,是以取之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文王以三仁尚在,乐师未奔,取之惧殷民不悦,故未取之也。)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它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亦运而已矣。”(燕人所以持箪食壶浆来迎王师者,欲避水火难耳。如其所患益甚,则亦运行奔走而去矣。今王诚能使燕民免於水火,亦若武王伐纣,殷民喜悦之,则取之而已。)

  [疏]“齐人伐燕胜之”至“亦运而已矣”。○正义曰:此章言征伐之道,当顺民心,民心悦则天意得,天意得,然后乃取人之国也。“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至“何如”者,言齐国之人伐燕之人,必强胜之。齐宣乃问孟子,以谓或有人教我勿取此燕国,或有人又教我取之。今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但五十日足以兴举之,非人力所能至,此乃天也。天与之而勿取,必有天殃而祸之。今则取之,何如?故以此问孟子。“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者,是孟子答齐宣,以为今伐取之燕国,而燕国之民悦乐,则可以伐取之也。古之人有行征伐之道如此国者,若武王伐纣是也。《书》曰:“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是其武王伐纣之事耳。孟子所以引此答齐宣,盖欲齐宣征伐顺民心,亦若武王也。“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者,孟子又以此答之齐宣,言今欲取之燕国,苟燕国之民愁怨而不悦,则当勿取之。故古之人有欲行征伐之道若此者,如文王於纣是也。孔子有云“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是文王於纣之事耳。孟子所以又引此答齐宣者,复欲齐宣如文王顺民心而未取之耳。“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至“亦运而已矣”者,孟子言今且托以万乘之国伐取万乘之国,其有以箪食壶浆而来迎王兵师者,岂有它事哉,盖欲避去水火之患难耳,如若水弥深,火弥热,则民亦运行而奔走矣,岂来迎王之兵师哉。意谓今齐诚能使燕民得免水火之难,亦若武王伐纣,殷民皆悦乐之,则可以取燕也。如不然,则若文王之於纣,故未取之耳。云“万乘”者,盖六国之时为诸侯者,皆僭王号,故皆曰万乘。云“箪笥”者,案《曲礼》曰:“圆曰箪,方曰笥,饭器也。”《书》云:“衣裳在笥。”则笥亦盛衣。云“壶浆”者,《礼图》云:“酒壶受一斛,口径尺足高二寸径尺。”又《公羊传》云:“齐侯唁公于野井,国子执壶浆。”何休云:“壶,礼器,腹方口圆曰壶。”《释名》曰:“浆,水也,饮也,或云浆,酒也。”○注“篚厥玄黄”。正义曰:孔安国《传》云:“以筐篚盛其丝帛也。”《礼图》云:篚以竹为之,长三尺,广一尺,深六寸,足高三寸,上有盖也。○注“万乘非诸侯之号”至“如何”。○正义曰:云万乘非诸侯之号,时燕国皆侵地僭号称王者,说在上卷首章“《书》曰期三百有六旬”者,案孔安国《传》云:匝四时曰期,一岁十二月,月三十日,正三百六十日,除小月六日为六日,是为一岁有馀十二日,未盈三岁,足得一月,则置闰焉。是其解也。○注“武王伐纣”至“取之也”。○正义曰:《书》云:“惟十一年,武王伐纣。”《史记》云:武王伐纣,发兵七十万人距纣师。纣师倒兵以战以斗武王,武王驰之,纣兵崩叛。纣走反入鹿台,蒙衣其珠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以黄钺斩纣,悬其头於大白之旗。”是也。○注“文王以三仁尚在,乐师未奔”者。○正义曰:《语》云殷有三仁焉,盖微子、箕子、比干是也。《吕氏春秋·仲冬纪》云:“纣之母生微子启与仲衍,其时犹尚为妾,改而为妻,後生纣,纣之父欲立微子启为太子。太史曰:妻之有子,不可立妾之子。故立纣为後。”微子名启,《世家》曰开,孔安国曰:微,圻内国名。子,爵,为纣卿士。箕子者,《庄子》云:“箕子名胥。”郑玄云:“箕亦在圻内。”比干者,《家语》曰:比干是纣之亲则诸父。知比干乃纣之诸父也。《宋世家》云:“箕子乃纣之亲戚也。”言为亲戚,又莫知其为父为兄也。郑玄、王肃皆以箕子为纣之诸父,杜预以为纣之庶兄,皆以意言之耳。赵云:三仁尚在者,盖文王为西伯之时,三仁尚未之亡去。及西伯卒,武王东伐,至盟津,诸侯会者八百,皆曰纣可伐,武王犹曰:尔未知天命。纣愈淫乱不止,微子谏不听,乃与大师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谏,乃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刳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乃佯狂为奴,纣又囚之,後因武王乃释之耳。

  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宣王贪燕而取之。诸侯不义其事,将谋救燕伐齐,宣王惧而问之。)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於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者也。(成汤修德,以七十里而得天下。今齐地方千里,何畏惧哉。)《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悦。《书》曰:‘我后,后来其苏。’(此二篇皆《尚书》逸篇之文也,言汤初征自葛始,诛其君,恤其民,天下信汤之德。面者,向也。东向征,西夷怨王。去王城四千里,夷服之国也,故谓之四夷。言远国思望圣化之甚也,故曰何为後我。霓,虹也。雨则虹见,故大旱而思见之。,待也。后,君也。待我君来,则我苏息而已。)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已於水火之中也。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若杀其父兄,系累其子弟,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拯,济也。系累犹缚结也。燕民所以悦喜迎王师者,谓济救於水火之中耳,今又残之若此,安可哉。)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动天下之兵也。(言天下诸侯素畏齐强,今复并燕一倍之地,以是行暴,则多所危,是动天下之兵共谋齐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谋於燕众,置君而後去之,则犹可及止也。”(速,疾也。旄,老耄也。倪,弱小倪倪者也。孟子劝王急出令,先还其老小,止勿徙其宝重之器,与燕民谋置所欲立君而去之归齐,天下之兵,犹可及其未发而止之也。)

  [疏]“齐人伐燕取之”至“犹可及士也”。○正义曰:此章言伐恶养善,无贪其富,以小王大,夫将何惧也。“齐人伐燕,取之,诸侯将谋救燕”者,齐国伐其燕国,而取其地,天下诸侯皆将谋度救燕国也。“宣王曰:诸侯多谋伐寡人者,何以待之”者,是齐宣见诸侯将谋度救燕国,而共伐我,乃曰天下多有谋度与燕共伐我者,则我当如之何以待它,故以此问孟子。“孟子对曰:臣闻七十里为政於天下者,汤是也。未闻以千里畏人也”者,孟子答齐宣,以为臣尝闻有地但方阔七十里,而能为王政於天下者,如商汤王是也。未尝闻有地方阔千里,而犹畏人者也。盖汤为夏方伯之时,但有七十里而後为天下商王。今天下方千里者有九,而得其一,是齐之有千里地也。所以云然。“《书》曰:汤一征,自葛始,天下信之,东面而征,西夷怨”至“民大悦”者,此皆《尚书》遗亡篇文也。今据《商书·仲虺之诰》篇,则云“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为後予”。大抵孟子引此者,盖恐齐王为己之臆说,以引此而证之,欲使齐宣信之也。故言《书》云汤一征,自葛国为始,天下皆信汤王之德。後汤东向而征伐,则西夷之人思望,而怨不先自此而正君之罪;南乡而征伐,则北狄之人又皆思望,而怨以为不先自此而正君之罪,乃曰何为後去其我,而先向他国而征之,故其民望汤之来,皆若於大旱而望云霓如霓。不特此也,又使归市者皆不止,以其皆得货易有无也。耕于郊野者又不变易其事,以言其常得耕作也。虽诛亡其君,又吊问而存恤其民,其如时之旱而雨降,民皆悦乐之也。“《书》曰我后,后来其苏”者,注云:自上文与此,皆逸篇之文也。今据《仲虺之篇》有云,大抵孟子引此而言者,又欲齐王知民如此之慕汤而则法汤也,盖谓民皆喜曰:待我君来而苏息我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征之,民以为将拯已於水火之中也”至“如之何其可也”者,是孟子又言今燕国之暴虐其民,而王以兵往征伐之,民皆以为王兵之来,将拯救己於水火之中如也。故以箪食壶浆,迎其王师之来。今乃若以杀其民之父兄,系缚其民之子弟,又毁坏其国中之宗庙,使民不得其祀,复迁徙其国中之宝器,如之何可也。“天下固畏齐之强也,今又倍地而不行王”至“可及止也”者,孟子又言天下之诸侯,素畏齐国之强也,今王又并燕国一倍之地,而且复不行其王政,是所以兴动天下诸侯之兵而共伐之也。王今即速疾出其命令,还其老耄幼小,勿迁移其宝器,复谋度於燕国之众,为置立其君而後去之而归齐,则天下诸侯之兵,尚可得及止之也。○注云“去王城四千里夷服之国”至“苏息”。○正义曰:《周礼·九服》,又案《礼图》云“自王畿千里至夷服,凡四千里”是也。云霓,虹也,《尔雅》云:“云出天之正气,霓出地之正气,雄谓之虹,雌谓之霓。”则云,阳物也,阴阳和而既雨,则云散而霓见矣。○注“旄,老耄,倪,弱小倪倪”者。○正义曰:释云“耄”,案《尔雅》云:“黄发、倪齿,寿也。然则赵注云“倪,弱小”,非止幼童之弱小,亦老之有弱小尔。

  邹与鲁,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斗声也,犹构兵而斗也。长上,军帅也。邹穆公忿其民不赴难而问其罚当谓何则可也。)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言往者遭凶年之厄,民困如是。有司诸臣无告白於君有以账救之,是上骄慢以残贼其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曾子有言,上所出善恶之命,下终反之,不可不戒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尤,过也。孟子言百姓乃今得反报诸臣不哀矜耳,君无过责之也。)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君行仁恩,忧民困穷,则民化而亲其上,死其长矣。)

  [疏]“邹与鲁”至“死其长矣”。○正义曰:此章指言上恤其下,下赴其难,恶出乎己,害及其身,如影响自然也。“邹与鲁”者,言邹国与鲁国相斗也。“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者,是邹穆公问孟子,言我国与鲁国相斗战,而有司死者有三十三人,而民皆莫之死。我今欲诛亡其民,不可胜诛。不可胜诛者,是民众之多,难以诛亡也。不诛其民,则我恶疾视其长上有司之死而不救之,故问孟子当何则可以诛亡也。“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羸转乎沟壑”至“是上慢而残下也”者,孟子答穆公,以为凶荒之年,而民皆饥饿,君之民人老羸者转落死於沟壑之中,强壮者又离散之於四方者,几近千人矣,而君之仓廪盈实,府库充塞,为君之有司者,皆莫以告白其上发仓廪以济其食之不给,开府库以佐其用之不足,如此则有司在民之上,而以骄慢残害其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孟子言曾子有云在戒慎之,戒慎之,以其凡有善恶之命,苟善之出乎尔,则终亦以善反归乎尔也;苟出乎尔以恶,则其终反归尔亦以恶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无尤焉”者,孟子言夫民今所以不救长上之死者,以其在凶荒饥馑之岁,君之有司不以告白其君发仓廪,开府库,以救赈之,所以於今视其死而不救,以报之也。然非君之过也,是有司自取之尔,故曰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者,孟子言君能行仁为政,则在下之民皆亲其上,乐其君,而轻其死以为其长上矣。○注“斗声”。释云:“,斗也,故曰犹构兵而斗也。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於齐楚,事齐乎?事楚乎?”(文公言我居齐楚二国之间,非其所事,不能自保也。)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也,筑斯城也,与民守之,死而民弗去,则是可为也。”(孟子以二大国之君皆不由礼义,我不能知谁可事者也。不得已则有一谋焉,惟施德义以养民,与之坚守城池至死,使民不畔去,则是可以为也。)

  [疏]“滕文公”至“可为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事无礼之国,不若得民心,与之守死善道也。“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间於齐楚,事齐乎,事楚乎”者,是滕文公问孟子,言我之滕国则小国也,今间厕在齐楚二国之间,而我今当奉事齐国乎,楚国乎?故以此问孟子。“孟子对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凿斯池”至“是可为也”者,是孟子答文公,以谓若此之谋,而指谁国可事,非我所能及知也。以其齐楚二国,皆是无礼义之国,孟子所以答曰是谋非吾所能及也。言不得已,则有一谋计焉,言但凿此滕国之池,筑此滕国之城,与人民坚守此滕国至死,使民不畔去,则是一谋可以为也,其它非吾所及。

  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齐人并得薛,筑其城以逼於滕,故文公恐也。)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大王非好岐山之下,择而居之焉,迫不得已,困於强暴,故避之。)苟为善,後世子孙必有王者矣。(诚能为善,虽失其地,後世乃有王者,若周家也。)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君子创业垂统,贵令後世可继续而行耳,又何能必有成功,成功乃天助之也。君岂如彼齐何乎,但当自强为善法,以遗後世而已矣。)

  [疏]“滕文公”至“强为善而已矣”。正义曰:此章指言君子之道正己任天,强暴之来,非已所招,谓穷则独善其身也。“滕文公问曰:齐人将筑薛,吾甚恐,如之何则可”者,言齐人并得薛地,将欲筑其城於此,故滕文公恐其逼,乃问孟子,当如何则可免为不见迫。“孟子对曰:昔者太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择而取之,不得已也”者,孟子答滕文公,以谓往者太王居国,後为戎狄之国所侵伐,遂去之岐山下为居焉,当此之时,非太王择此岐山之下为居焉,不得已而避狄所侵患,故之岐山下为居耳。“苟为善,後世子孙必有王者矣”者,孟子言滕文公诚能为善修德而布政於民,今虽失其薛地,至後世子孙必有王者兴作矣。“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者,孟子又言君子在上,基创其业,垂统法於後世,盖令後世可以继续而承之耳。若夫其有成功,乃天助之也,於人又不可必其成功。君今岂奈彼齐之大国何?但勉强自为善以遗法於後世也。

  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问免难全国於孟子。)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皮,狐貉之裘。币,缯帛之货也。)乃属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闻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无君,我将去之。’去,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属,会也。土地生五,所以养人也。会长老告之如此,而去之矣。)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言乐随大王,如归趋於市,若将有得也。)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君请择於斯二者,”(或曰:土地乃先人之所受也,世世守之,非已身所能专为,至死不可去也。欲令文公择此二者,惟所行也。)

  [疏]“滕文公问曰”至“择於斯二者”。○正义曰:此章言大王去,权也,效死守业,义也。义权不并,故曰择而处之也。“滕文公问曰:滕,小国也,竭力以事大国,则不得免焉。如之何则可”者,是滕文公问孟子,言我之滕国,小国也,今竭尽其力以奉事大国,则不得免其侵伐。当如何则可以免焉?“孟子对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至“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者,孟子答文公,以谓往大王所居国,後为戎狄所侵伐。是时也,大王事之以皮币,且尚不免其侵伐,又事之以犬马,又不得免其侵伐,复事以珠玉,又且犹不免其侵伐焉。“乃属耆老而告之曰”至“邑于岐山居焉,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者,孟子言大王以皮币、犬马、珠玉奉事戎狄,犹不免其侵伐,乃会耆老而告之,曰:狄人所欲者在我之土地也,我闻君子不以所养人之土地而残贼其民,汝二三子何忧患乎无君,我将去之,以让狄也。遂去国,逾梁山,而邑于岐山下居焉。国之人,遂闻大王此言,乃曰:仁人之君,不可失去也。故从之者如归趋於市,若将有所得耳。“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为也,效死勿去”者,孟子又言:或人有云土地者,乃先人之所受也,非己身所能为专也,乃世世守之也,当效死而不可去也。故请文公择斯二者而处之。二者,其一如太王去,其二如或云效死勿去是也。○注“皮,狐貉之裘。币,缯帛之货”。○正义曰:盖狐貉之皮为裘也。释云:狐貉,妖兽也,後人以其狐貉性多疑,故以皮为之裘也。孔子曰“黄衣狐裘”,又曰“狐貉之厚以居”是也。《周礼·行人职》云:“合六币:圭以马,璋以皮,壁以帛,琮以锦,琥以绣,璜以黼。此六物以和诸侯之好。”郑注云:“合,同也。六币所以享也。”是币即缯帛之货也。云“属,会也”,《释文》云:“会也,又曰付也。”

  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平,谥也。嬖人,爱幸小人也。)公曰:“将见孟子。”(平公敬孟子有德,不敢请召,将往就见之。)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於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後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匹夫,一夫也。臧仓言君何为轻千乘而先匹夫乎?以为孟子贤故也,贤者当行礼义,而孟子前丧父约,後丧母奢,君无见也。)公曰:“诺。”(诺,止不出)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乐正,姓也。子,通称,孟子弟子也,为鲁臣,问公何为不便见孟轲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公言以此故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与?”(乐正子曰:君所谓逾者,前以士礼,後以大夫礼。士祭三鼎,大夫祭五鼎故也。)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公曰:不谓鼎数也,以其棺椁衣衾之美恶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乐正子曰:此非薄父厚母,令母丧逾父也。丧父时为士,丧母时为大夫。大夫禄重於士,故使然,贫富不同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於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克,乐正子名也。果,能也。曰:克告君以孟子之贤,君将欲来,臧仓者沮君,故君不能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我不遇哉。(尼,止也。孟子之意,以为鲁侯欲行,天使之矣,及其欲止,天令嬖人止之耳。行止天意,非人所能为也。如使吾见鲁侯,冀得行道,天欲使济斯民也,故曰吾之不遭遇鲁侯,乃天所为也。臧氏小子,何能使我不遇哉。)

  [疏]“鲁平公将出”至“焉能使予不遇哉”。○正义曰:此章指言谗邪构贤,贤者归天,不尤人也。“鲁平公将出,嬖人臧仓者请曰:他日君出,则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舆已驾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请”者,鲁平公,鲁国之君也,谥曰平。嬖人,平公爱幸之人也。臧,嬖人姓也;仓,名也。言鲁平公将欲出见孟子,有司皆未知,惟臧仓为平公爱幸之人,乃请问之,曰:所往,他日君之所出,则必挥命有司同所往,今君乘车已驾行矣,有司之人皆未知君之所往,敢请问之,君何所往?驾,行也。之,往也。“公曰:将见孟子”者,鲁平公答臧仓,言将欲出见孟子也。“曰:何哉,君所为轻身以先於匹夫者,以为贤乎?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後丧逾前丧,君无见焉”者,臧仓者言:君今欲见孟子,以其为何往哉?君今所为自轻薄其身,以先往见於一匹之贱夫,以谓之为贤乎?臧仓言此,谓孟子则一匹之贱夫,不足谓之为贤也,故曰礼义之道,皆由贤者所出,而孟子乃以後丧其母之丧事,奢过於前丧其父之丧事,请君无更往而见焉。仓谓孟子母丧用事丰备,父丧用事俭约。父母皆己之所亲也,其丧用事有厚薄者,此孟子所以不知礼义也。故云礼义由贤者出,而孟子之後丧逾前丧,君无见焉。“公曰诺”者,平公许允,止而不出也。“乐正子入见,曰:君奚为不见孟轲也”者,是日,乐正子见平公乘舆既行而止之,遂入见平公,而问之曰:君何为不往见於孟子也。乐正子为平公之臣,亦是孟子之弟子也。姓乐正,名克。称子者,盖男子之通称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丧逾前丧,是以不往见也”者,平公答乐正子,以谓或有臧仓者告我曰:孟子後有母丧用事丰备过於前父之丧用事,我是以见其如此,遂止其驾而不往见也。“曰何哉!君所谓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与”者,乐正子见平公为此而不往见孟子,乃曰君不往见,是为其何哉?君今所谓孟子以後丧过前丧者,盖孟子前丧父之时,孟子正为之士,故以士礼用之;後丧母之时,孟子以为之大夫,故得以大夫礼用之。为其前为士,即得以三鼎之礼祭之;其後为大夫,遂得以五鼎之礼祭之故也。“曰否,谓棺椁衣衾之美也”者,平公以谓否,不为鼎数之有不同也,是为棺椁衣衾被服之美好有前後之不同也。“曰非所谓逾也,贫富不同也”者,乐正子谓非所谓孟子有过於前也,为其前後贫富之不同也,非薄其父厚其母也。“乐正子见孟子曰:克告於君,君为来见也。嬖人有臧仓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来也”者,盖平公先欲见孟子者,以其乐正子告之也。故乐正自入见平公,所问君之不往意已毕,乃出而见於孟子,遂曰克前告其君,尝言孟子。君是以欲往来见之,平公爱幸之人有一姓臧名仓者,沮止其君,所以不能来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者,孟子见乐正子告之以此意,遂曰:君所欲行,天使之行也;君所欲止,天使之止也。臧氏之子,安能使我不遇鲁侯哉。○注“平,谥也。嬖人,爱幸小人也”。○正义曰:《谥法》云:“法治而清省曰平。”《春秋左传》:“鲁隐公有云嬖人之子。”杜预曰:“嬖,亲幸也。”释云:贱而得幸曰嬖。○注“乐正,姓也,为鲁臣,孟子弟子也”。○正义曰:自微子之後,宋戴公四世孙乐莒为大司寇,又《左传》宋上卿正考甫之後。是乐、正皆姓也。赵注乐正者为姓,案《礼记》有乐正子春,是乐正之姓,有自矣。云“孟子弟子”者,盖尝受教於孟子者,无非弟子也;为鲁臣者,盖非鲁平公之臣,何以克告於君?是以知为鲁臣明矣。赵注详其意,故云为鲁臣,如於他经书则未详。○注“士祭三鼎,大夫祭五鼎”。○正义曰:如子路有列鼎之奉,主父在汉有五鼎之食,是其爵有差也。盖士则爵卑而贱,大夫则爵尊而贵,孟子前以士,後以大夫,是其爵命贵贱之不同耳。○经云衣衾者,盖衾,今之被也。案《丧大记》:“小敛,君锦衾,大夫缟,士缁。凡衾皆五幅。”郑注云:“衾,单被也。”

  ●卷三上·公孙丑章句上(凡九章)

  (公孙丑者,公孙,姓;丑,名。孟子弟子也。丑有政事之才,问管晏之功,犹《论语》子路问政,故以题篇。)

  [疏]正义曰:前篇章首论梁惠王问以利国,孟子答以仁义之事,故目梁惠王为篇题,盖谓君国当以仁义为首也。既以仁义为首,然後其政可得行之。是以此篇公孙丑有政事之才,而问管晏之功,如《论语》子路问政,遂以目为篇题,不亦宜乎,故次《梁惠王》之篇,所以揭公孙丑为此篇之题也。此篇凡二十有三章目,赵氏分之,遂为上下卷。据此上卷有九章而已:一章言德流速於置邮,君子得时,大行其道,管、晏为曾西之所羞。二章言义以行勇,则不动心,养气顺道,无效揠苗,圣人量时,贤者道偏,孟子究言情理而归学孔子。三章言王者任德,霸者兼力。四章言国必修政,君必行仁,祸福由己,不专在天,当防患於未乱。五章言修古之道,邻国之民,以为父母,命曰天吏。六章言人之行,当内求诸已,以演大四端,充扩其道,上以正君,下以荣身。七章言各治其术,术有善恶,祸福之来,随行而作,耻为人役,不若居仁,治术之忌,勿为矢人。八章言大圣之君,由取善於人。九章言伯夷、柳下惠,古之大贤,犹有所阙。其馀十四章赵氏分在下卷,各有分说。○注“公孙,姓;丑,名。孟子弟子也”至“题篇”。○正义曰:自鲁桓公之子庆父之後,有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同出三桓子孙;国有王孙贾出自周顷王之後,王孙贾之子自以去王室久,改为贾孙氏:故孙氏多焉,又非特止於一族也。自封公後,其子孙皆以公孙为氏。《春秋》隐公八年:“无骇卒,羽父请谥与族,公问族於众仲,众仲对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公命以字为展氏。”杜预曰:“诸侯之子称公子,公子之子称公孙,公孙之子以王父字为氏。”然则公孙氏皆自公子之後为氏也。今公孙丑,其氏有自来矣。案《史记·孟子列传》云:“孟子退而与万章、公孙丑之徒著述,作七篇。”则公孙丑为孟子弟子明矣,经曰“弟子之惑滋甚”是也。《论语》第十三篇“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集《论语》者因其问政,故以题篇。若此公孙丑有政事之才,而问管晏之功,亦以因其人而题其篇,而次之《梁惠王》也。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於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夫子,谓孟子。许,犹兴也。如使夫子得当仕路於齐,而可以行道,管夷吾晏婴之功,宁可复兴乎?)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诚,实也。子实齐人也,但知二子而已,岂复知王者之佐乎?)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曾西,曾子之孙。蹴然,犹蹴也。先子,曾子也。子路在四友,故曾子畏敬之,曾西不敢比。)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於管仲!(艴然,愠怒色也。何曾,犹何乃也。)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於是!’(曾西答或人,言管仲得遇桓公,使之专国政如彼,行政於国其久如彼,功烈卑陋如彼,谓不率齐桓公行王道而行霸道,故言卑也。重言何曾比我,耻见比之甚也。)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原之乎?”(孟子心狭曾西,曾西尚不欲为管仲,而子为我愿之乎?非丑之言小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丑曰:管仲辅桓公以霸道,晏子相景公以显名,二子如此,尚不可以为邪。)曰:“以齐王,由反手也。”(孟子言以齐国之大而行王道,其易若反手耳,故讥管、晏不勉其君以王业也。)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犹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丑曰:如是言,则弟子惑益甚也,文王尚不能及身而王,何谓若易然也?若是,则文王不足以为法邪?)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於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武丁,高宗也。孟子言文王之时难为功,故言何可当也。从汤以下,圣贤之君六七兴,谓太甲、太戊、盘庚等也。运之掌,言其易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纣得高宗馀化,又多良臣,故久乃亡也。微仲、胶鬲皆良臣也,但不在三仁中耳。文王当此时,故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齐人谚言也。乘势,居富贵之势。基,田器,耒耜之属。待时,三农时也。今时易以行王化者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三代之盛,封畿千里耳。今齐地士民以足矣,不更辟土聚民也。鸡鸣狗吠相闻,言民室屋相望而众多也。以此行仁而王,谁能止之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时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邮而传命。’(言王政不兴久矣,民患虐政甚矣。若饥者食易为美,渴者饮易为甘。德之流行,疾於置邮传书命也。)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倒悬,喻困苦也。当今所施恩惠之事,半於古人,而功倍之矣。言今行之易也。)

  [疏]“公孙丑问曰”至“惟此时为然”。正义曰:此章言德流之速,过於置邮,君子得时,大行其道,是以吕望睹文王而陈王图,管、晏虽勤,犹为曾西所羞也。“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於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者,公孙丑问孟子,言夫子得当仕路於齐国,则管仲、晏子佐桓、景二霸之功,宁可复兴之乎?管仲,管夷吾也。晏子,晏婴也。夷吾佐桓公者也,晏婴佐景公者也。“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者,孟子答公孙丑,以谓子实齐国之人也,然但能知此二子而止矣。孟子答之以此者,其意谓丑岂能复知有王者之佐乎?“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至“尔何曾比予於是”者,孟子又谓尝有或人问乎曾西,曾西,曾子之孙也,而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乃蹙而言曰:我先子曾子所敬畏者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於管仲”者,言或人又曰,如是则吾子与管仲孰为贤?曾西乃艴然愠怒而不悦,曰:尔何如乃比我於管仲为也。“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於是”者,曾西言管仲得齐桓立为仲父,贵戚不敢为之妒,与高国之位,大臣不敢为之恶,内外政皆尽委之断焉,言如此其专也;自立位相职至终四十馀年,执齐国之政,言其行政又如此其久也;其终也不过致君为霸者而已,而其功烈只如此之卑也,尔故何如乃比我於是之甚焉?功烈者,盖致力以为功,成业以为烈,言管仲以力致齐桓,则止於为霸功,以业成就齐桓,则亦止为霸烈,故曰功烈如彼之卑也。孟子所以引此或人与曾西之言者,意在於王佐为贵也,不以霸者之佐为贵也。故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者,孟子言:管仲,曾西之所不愿为也,而子以为我愿比之乎?云“子”者,指孙丑而云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曰:以齐王,犹反手也”者,孟子言管仲以佐其君为霸,晏子以佐其君而显名,管仲、晏子犹若不足为耳,言我能佐齐国之大而行王道,为王其易则若反覆手掌也,故曰“以齐王,由反手也”。孟子言此,盖讥管、晏二子不能致君行王道耳。“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者,公孙丑不晓孟子意在讥管、晏二子但为霸者之佐,故於孟子曰:如此之言,则弟子之蔽惑益甚也。弟子者,盖公孙丑自称为孟子弟子也。“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犹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者,公孙丑言今且以文王之德化观之,起自百里之微,加之百年之久而後崩丧,其尚不能及身而王,天下浃洽其德,及武王、周公继续之,然後德化大行,为王於天下。今言以齐王若反手之易,是则文王不足以为之法与?“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於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至“是以难也”者,孟子又言文王安可当也,言自汤至於武丁,其间贤圣之君六七作,故天下德化被民也久,恩泽渐人也深,而天下之民归心於殷,固以久而难变也,是以武丁朝诸侯而有天下,若反运手掌之易也。武丁,高宗也。云六七作,若太甲、太戊、祖乙、盘庚等是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至“是以难也”者,孟子又言自殷纣去武丁之时尚未久,故其世嗣续之,故家其民习尚之遗俗,上之化下,其流风之所被,善政之所行,尚有存者。不特此也,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数者,皆是贤人,相与同辅相其纣,故纣之失亡亦至久而後失也。虽一尺之地,莫非纣之所有,一民莫非为纣之臣,然而如此,尚能自百里之地而兴起为王,是以难,而不若武丁之易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基,不如待时”者,孟子又言齐国之人有言,云人虽有智慧之才,亦不如乘其富贵之势;虽有田器,如耒耜之属,亦不如乘三时农务之际也。盖大而知之之谓智,小而察之之谓慧。基,田器之利也。言人虽有智慧之才,然非乘富贵之势,则智慧之才有所不运。比之齐国,则今时易以行王道者也。故曰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至“莫之能御也”者,孟子言自夏后殷周三代之盛,治其封畿,皆方千里,未有过千里之地者也,而齐国今有其地亦得其千里,鸡鸣狗吠相闻而广达乎四境,是其齐国不特有千里之地而已,其间鸡犬相闻而又有其民相望而众多也。如此,土地亦以足矣,故不待更广辟其土地矣;民人亦以足矣,又不待聚集其民人矣:即行仁为政而王之,人莫能御止之也。“且王者不作,未有疏於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邮而传命”者,孟子又言且王者之不兴作,未有如疏於此时者也,而民人憔悴,困苦於暴虐之政,又未有如极甚於此时者也。以若饥饿者食易为美,渴者饮易为甘矣,故孔子有云:其德化之流行,其速疾又过於置邮而传书命也。邮,驿名,云境土舍也,又云官名,督邮,主诸县罚负。《说文》曰:境上行书舍也。“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者,孟子又言当今齐国之时,为万乘之国,行仁政而及民,则民皆喜悦之,如得解其倒悬之索也。云“倒悬”者,喻其困苦之如此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者,孟子又言故於当此之时,其施恩惠之事,但半於古人,其成治功,亦必倍过於古人矣。故曰惟此当今齐国之时为能如是也。○“管夷吾晏婴”。○正义曰:管仲,齐之相也。案《左传》:“鲁庄公八年,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请因。鲍叔受之,及堂阜而税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於高,使相之可也。”杜注云:“堂阜,齐地,西北有夷吾亭。或曰:鲍叔解夷吾缚於此。”又云:“高,齐卿,高敬仲也。”言管仲治理政事,才多於高敬仲,遂使相之。晏婴姓晏名婴,齐大夫也。《语》云:“晏平仲善与人交。”周注云:“谥为平。”《谥法》曰:“法治而清省曰平。”案《左传》文知之,是晏桓子之子也,相齐景公。○注“曾西曾子之孙及子路”。正义曰:曾西为曾子之孙者,经云:“曾西曰:吾先子之所畏也。”先子是曾子也,以祖称之也,即知曾西乃曾子之孙也。其他经传未详。子路,孔子弟子,姓仲名由,字子路,卞国人也。案《史记·弟子传》云:“少孔子九岁,性鄙好勇力,抗直,冠雄鸡,佩豚,陵暴孔子。孔子设礼诱子路,子路後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云“蹙然,犹蹙”者,《语》云:“如也。”马注云:“,恭敬之貌。”○注“艴然,愠怒色”。○正义曰:释云“艴,不悦也,字从弗色”,是知即愠怒之色也。○注“武丁高宗也”至“易也”。○正义曰:孔安国《传》云:“盘庚弟,小乙子,名武丁。德高可尊,始号为高宗。”云“从汤以下,贤圣之君六七作,谓太甲、太戊、盘庚等是也”者,案《史记·世表》云:“自汤之後,汤太子早卒,故立次弟外丙。外丙即位二年卒,立外丙弟仲壬。仲壬即位四年卒,伊尹乃立太丁子太甲。太甲,成汤长孙也。太甲立三年,不明,伊尹放之桐。三年悔过自责,反善,伊尹乃迎帝太甲,授之政。太甲修德,诸侯咸归,百姓以宁,称为太宗。太宗崩,子沃丁立。丁崩,弟太庚立。庚崩,子小甲立。甲崩,弟雍已立。殷道衰,诸侯或不至。已崩,弟太戊立,殷道复兴,诸侯归之,故称中宗。中宗崩,子仲丁立,丁迁于嚣。丁崩,弟外壬立。壬崩,弟河甲立,殷道复衰。甲崩,子帝祖乙立。乙立,殷道复兴。乙崩,子祖辛立。辛崩,弟沃甲立。甲崩,兄祖辛之子祖丁立。丁崩,弟沃甲之子南庚立。庚崩,祖丁之子阳甲立。殷道复衰。甲崩,弟盘庚立。殷道复兴,诸侯来朝。庚崩,弟小辛立。殷道复衰。辛崩,弟小乙立。乙崩,子武丁立。殷道复兴,故号为高宗。”是也。○注云“基,田器,耒耜之属”。○正义曰:《释名》云:“基,大锄也。”云“农时”者,《左传》庄公二十九年云“凡土功,龙见而毕务”,注云:“今九月,周十一月,龙星角亢,晨见东方,三务始毕。”“火见而致用”,注云:“大火心星,次角亢,见者致筑作之物。”“水昏正而栽”,注云:“谓今十月定星昏而中,於是树板而兴作。”“日至而毕”,注云:“日南至,微阳始动,故土功毕。”若其门户道桥城郭墙堑有所损衰,则随时修之,僖公二十年云“凡启塞从时”是也。又案《七月》之诗,云:“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饣盍彼南亩。”注云:“三之日,夏之正月也。四之日,周之四月。民无不举足耕矣。”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加,犹居也。丑问孟子,如使夫子得居齐卿相之位,行其道德,虽用此臣位,辅君行之,亦不异於古霸王之君矣。如是,宁动心畏难、自恐不能行否耶?丑以此为大道不易,人当畏惧之,不敢欲行也。)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孟子言:礼,四十强而仕,我志气已定,不妄动心有所畏也。)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丑曰:若此,夫子志意坚勇过孟贲。贲,勇士也。孟子勇於德。)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孟子言是不难也,告子之勇,未四十而不动心矣。)曰:“不动心有道乎?”(丑问:不动心之道云何。)曰:“有。(孟子欲为言之。)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挞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宽博,亦不受於万乘之君;视剌万乘之君,若剌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北宫,姓。黝,名也。人剌其饥肤,不为桡却,剌其目,目不转睛逃避之矣。人拔一毛,若见捶挞於市朝之中矣。褐宽博,独夫被褐者。严,尊也。无有尊严诸侯可敬者也,以恶声加己,己必恶声报之。言所养育勇气如是也。)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後进,虑胜而後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姓。舍,名。施,发音也。施舍自言其名,则但曰舍。舍岂能为必胜哉?要不恐惧而已也。以为量敌少而进,虑胜者足胜乃会。若此,畏三军之众者耳,非勇者也。)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孟子以为曾子长於孝。孝,百行之本。子夏知道虽众,不如曾子孝之大也。故以舍譬曾子,黝譬子夏,以施舍要之以不惧为约要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子襄,曾子弟子也。夫子,谓孔子也。缩,义也。惴,惧也。《诗》云:“惴惴其栗。”曾子谓子襄,言孔子告我大勇之道,人加恶於己,己内自省,有不义不直之心,虽敌人被褐宽博一夫,不当轻,惊惧之也。自省有义,虽敌家千万人,我直往突之,言义之强也。施舍虽守勇气,不如曾子守义之为约也。)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丑曰:不动心之勇,其意岂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不得於心,勿求於气,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不得者,不得人之善心善言也。求者,取也。告子为人,勇而无虑,不原其情,人有不善之言加於己,不复取其心有善也,直怒之矣。孟子以为不可也。告子知人之有恶心,虽以善辞气来加己,亦直怒之矣,孟子以为是则可,言人当以心为正也。告子非纯贤,其不动心之事,一可用,一不可用也。)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志,心所念虑也。气,所以充满形体,为喜怒也。志帅气而行之,度其可否也。)夫志至焉,气次焉。(志为至要之本,气为其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暴,乱也。言志所向,气随之当正。持其志,无乱其气,妄以喜怒加人也。)“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丑问暴乱其气云何。)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孟子言壹者,志气闭而为壹也。志闭塞则气不行,气闭塞则志不通。蹶者相动,今夫行而蹶者,气闭不能自持,故志气颠倒。颠倒之间,无不动心而恐矣,则志气之相动也。)“敢问夫子恶乎长?”(丑问孟子才志所长何等?)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孟子云:我闻人言,能知其情所趋,我能自养育我之所有浩然之大气也。)“敢问何谓浩然之气?”(丑问浩然之气状如何?)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言此至大至刚,正直之气也。然而贯洞纤微,治於神明,故言之难也。养之以义,不以邪事干害之,则可使滋蔓,塞满天地之间,布旅德教,无穷极也。)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重说是气。言此气与道义相配偶俱行。义谓仁义,可以立德之本也。道谓阴阳,大道无形而生有形,舒之弥六合,卷之不盈握,包络天地,禀授群生者也。言能养道气而行义理,常以充满五脏。若其无此,则腹肠饥虚,若人之馁饿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集,杂也。密声取敌曰袭。言此浩然之气,与义杂生,从内而出。人生受气所自有者。)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慊,快也。自省所行,仁义不备,干害浩气,则心腹饥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孟子曰:仁义皆出於内,而告子尝以为仁内义外,故言其未尝知义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言人行仁义之事,必有福在其中,而勿正,但以为福。故为义也,但心勿忘其为福,而亦勿汲汲助长其福也。汲汲则似宋人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揠,挺拔之,欲亟长也。病,罢也。芒芒然,罢倦之貌。其人,家人也。其子,揠苗者之子也。趋,走也。槁,乾枯也。以喻人之情,邀福者必有害。若欲急长苗,而反使之枯死也。)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天下人行善者,皆欲速得其福,恬然者少也。以为福禄在天,求之无益,舍置仁义,不求为善,是由农夫任天,不复耘治其苗也。其迟福欲急得之者,由此揠苗人也,非徒无益於苗,乃反害之。言告子外义,常恐其行义欲急得其福,故为丑言人之行,当内治善,不当急求其福,亦若此揠苗者矣。)“何谓知言?”(丑问知言之意何谓?)曰:“讠皮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孟子曰:人有险讠皮之言,引事以褒人,若宾孟言雄鸡自断其尾之事,能知其欲以誉子朝蔽子猛也。有淫美不信之辞,若骊姬劝晋献公与申生之事,能知欲以陷害之也。有邪辟不正之辞,若竖牛观仲壬赐环之事,能知其欲行谮毁,以离之於叔孙也。有隐遁之辞,若秦客之辞於朝,能知其欲以穷晋诸大夫也。若此四者之类,我闻能知其所趋也。)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生於其心,譬若人君有好残贼严酷心,必妨害仁政不得行之也。发於其政者,若出令欲以非时田猎、筑作宫室,必妨害民之农事,使百姓有饥寒之患也。吾见其端,欲防而止之。如使圣人复兴,必从我言也。)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辞命,则不能也。’”(言人各有能,我於辞言教命,则不能如二子。)“然则夫子既圣矣乎?”(丑见孟子但言不能辞命,不言不能德行,谓孟子欲自比孔子,故曰夫子既已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於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恶者,不安事之叹辞也。孟子答丑,言往者子贡、孔子相答如此,孔子尚不敢安居於圣,我何敢自谓为圣,故再言“是何言也”。)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体者,四肢股肱也。孟子言昔日窃闻师言也,丑方问欲知孟子之德,故谦辞言窃闻也。一体者,得一肢也。具体者,四肢皆具。微,小也,比圣人之体微小耳。体以喻德也。)“敢问所安?”(丑问孟子所安比也。)曰:“姑舍是。”(姑,且也。孟子曰:且置是,我不原比也。)曰:“伯夷何如?”(丑曰伯夷之行何如,孟子心可愿比伯夷否?)曰:“不同道。(言伯夷之行,不与孔子、伊尹同道也。)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非其君,非己所好之君也。非其民,不以正道而得民,伯夷不愿使之,故谓之非其民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伊尹曰:事非其君者,何伤也?使非其民者,何伤也?要欲为天理物,冀得行道而已矣。)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止,处也。久,留也。速,疾去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原,则学孔子也。(此皆古之圣人,我未能有所行。若此乃言我心之所庶几,则原欲学孔子,所履进退无常,量时为宜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班,齐等之貌也。丑嫌伯夷、伊尹与孔子相比,问此三人之德班然而等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孟子曰:不等也。从有生民以来,非纯圣人,则未有与孔子齐德也。)“然则有同与?”(丑曰:然则此三人有同者邪?)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孟子曰:此三人君国,皆能使邻国诸侯尊敬其德而朝之,不以其义得之,皆不为也,是则孔子同之矣。)曰:敢问其所以异?”(丑问孔子与二人异谓何?)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不至阿其所好。(孟子曰:宰我等三人之智,足以识圣人。污,下也。言三人虽小污不平,亦不至阿其所好以非其事,阿私所爱而空誉之,其言有可用者。欲为丑陈三子之道孔子也。)宰我曰:‘以予观於夫子,贤於尧舜远矣。’(予,宰我名也。以为孔子贤於尧舜,以孔子但为圣、不王天下,而能制作素王之道,故美之。如使当尧舜之世,贤之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见其制作之礼,知其政之可以致太平也。听闻其《雅》、《颂》之乐,而知其德之可与文、武同也。《春秋外传》曰“五声昭德”,言五音之乐声可以明德也。从孔子後百世,上推等其德於前百世之圣王,无能违离孔子道者。自从生民以来,未有能备若孔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於走兽,凤凰之於飞鸟,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类也。圣人之於民,亦类也。出於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於孔子也。’”(垤,蚁封也。行潦,道傍流潦也。萃,聚也。有若以为万类之中,各有殊异。至於人类卓绝,未有盛美过於孔子者也。若三子之言孔子,所以以异於伯夷、伊尹也。夫圣之道,同符合契,前圣後圣,其揆一也,不得相逾。云生民以来无有者,此三人皆孔子弟子,缘孔子圣德高美,而盛称之也。孟子知其言大过,故贬谓之污下,但不以无为有耳。因事则褒,辞在其中矣,亦以明师徒之义得相褒扬也。)

  [疏]“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至“未有盛於孔子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义以行勇,则不动心,养气顺道,无效宋人,圣人量时,贤者道偏。是了孟子究言情理归学於孔子也。“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者,是公孙丑问孟子,言以夫子之才,加之以齐国卿相之位,以得行其道,虽曰用此卿相之位而辅相其君而行之,亦不异於古之霸王矣。如此则夫子宁动心畏惧其不能行乎否?不动心畏惧其不能行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者,孟子答公孙丑,以谓我年至四十之时,内有所定,故未尝动心、有所畏惧也。“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者,公孙丑见孟子以谓四十之时已不动心,言如此,则夫子是有勇过於孟贲之勇士也。“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者,孟子言我之有勇,过於孟贲,此不难也。孟子之意,盖谓已之勇勇於德,孟贲之勇但勇於力,必能过之也,所以谓不难也,以言其易过之也。言告子之勇已先我於未四十之时而不动心矣。“曰:不动心有道乎”者,丑问孟子,谓不动心宁有道乎?“曰有”,孟子欲为公孙丑言其不动心之道,故答之曰有也。“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至“孟施舍之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以至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者,此皆孟子答公孙丑而言养勇者也。北宫黝:北宫,姓;黝,名。孟施舍:孟,姓;名舍;施,发言之音也。曾子姓曾,名参,字子舆。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并为孔门之徒弟也。言北宫黝之养勇,人刺其肌肤,不为挠却;人剌其目,不以目转睛而逃避;思以一毫之毛而拔於人,若见捶挞於朝之中矣;不受物於被褐者之独夫,亦不受赐於万乘之君;视剌万乘之君,但若剌被褐者之独夫;无严畏诸侯,有恶声加己,己亦以恶声反报之:此北宫黝养勇之如是也。孟施舍之养勇,尝谓视敌之不胜犹胜之也,若以量度其敌可以敌,然後进而敌之;谋虑其必能胜敌,然後方会其兵:此是畏三军之士也,非勇者也,故自称名曰舍,岂能为必胜其敌哉!但能无所畏惧而已矣。此孟施舍养勇之如是也。孟施舍养勇,其迹近似於曾子,北宫黝养勇,其迹近似於子夏。以其孟施舍养勇,见於言而要约,如曾子以孝弟事亲喻为守身之本,闻夫子之道则喻为一贯之要,故以此比之也。北宫黝养勇,见於行而多方,如子夏况在於纷华为己,有杂於小人之儒,教人以事於洒扫之末,故以此比之也。虽然,以二子之实,固不足比於曾子、子夏,但以粗迹比之耳。是二子之养勇,皆止於一偏,未如君子所养,得其大全而已。孟子所以言夫二子黝与舍之养勇,又未知谁以为犹贤,然而能无惧而已者,近能知其本也,故曰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於夫子矣”至“守约也”。孟子言往者曾子谓子襄曰:子能好勇乎,言我尝闻夫子有大勇之义告於我,以谓自反已之勇为非义,则在人者有可陵之辱,故虽一褐宽博之独夫,我且不以小恐惴之,而且亦大恐焉;自反己之勇为义,则在人无可惮之威,故虽千万人之众,我且直往其中,而不惧矣。如此,则孟施舍养勇在於守其气勇,又不如曾子以义为守而要也。言此,则黝不如子夏可知矣。以其养勇有本末之异,则言北宫黝之多方,不若孟施舍之守约;以其守约有气义之别,则又言孟施舍之守其气勇,不如曾子以义为守而要也。然论其不动心则同根,其德则大不相侔矣。“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者,公孙丑又问孟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其道可得而闻知之与?“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气”至“勿求於心,不可”者,孟子答孙丑,以谓告子言人有不善之言者,是其不得於言者也,故不复求其有善心。告子意以谓人既言之不善,则心中亦必不善也,故云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人有不善之心者,是其不得於心者也,故不复求其有善辞气。告子意以谓人心既恶,则所出辞气亦必不善也,故云不得於心,勿求於气。孟子言之,以谓人有不善之心,故勿复求其有善辞气,则如告子之言可也;如人但有不善之言,便更不复求其心之有善,则告子之言,以为不可也。无他,盖以人之言虽有不善,而其心未必不善也;其心之不善,则所出辞气必不善故也。以其告子非得其大全之道,故其言此一可行,一不可行也。“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者,孟子言人之志,心之所之之谓志,所以帅气而行之者也,气但能充满形体者也,故曰“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以其人之辞气有不善者,皆心志所帅而行之矣,气者但惟志是从也,所以又言“志至焉,气次焉”。盖以气由志之所发,志得气而运之也,然则气为所善恶之路,岂非志至焉、气次焉之意乎?至,言无以过之,以其足以制於气,不为气之所制;次,言有以先之,以其从於志,而又有以持於志也。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孟子言气惟志之是从,但持揭其志,则无暴乱其气矣。“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者,孙丑未晓孟子之言志、气,故问之曰:夫子既以言志至焉,气次焉,而又再言持其志,无暴其气,是如之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者,孟子答孙丑,言志郁壹而不通矣,是谓志壹则动气,气郁壹而不通矣,是谓气壹则动志也。今夫志、气皆郁壹而不通,以之颠倒趋蹶者,是乃反动其心焉,故曰:“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盖志则将帅譬也,气则众卒譬也,心则君譬也。君任将帅,将帅御众,然则志壹则动气,如将帅悖则动众卒矣;气壹则动志,如众卒悖则动将帅,其上又有以动其君矣。由此论之,则既持其志,又不可不知无暴其气矣。“敢问夫子恶乎长”者,公孙丑问孟子,曰:夫子之才志所长以何等,敢请问之。“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者,孟子答孙丑之问,以谓我之所长,是我能知人之言而识其人情之所向,我又善养我所有浩然之气也。“敢问何谓浩然之大气”者,公孙丑之言,敢问如何谓之浩然大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者,孟子答公孙丑,以为浩然之大气,难以言形也,盖其为气至大而无所不在,至刚而无所不胜,养之在以直道,不以邪道干害之,则充塞于天地之间,无有穷极也。“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者,孟子又重言为气也与道义相配偶,常以充满於人之五脏,若无此气与道义配偶,则馁矣,若人之饥饿也。能合道义以养其气,即至大至刚之气也。盖裁制度宜之谓义,故义之用则刚;万物莫不由之谓道,故道之用则大。气至充塞盈满乎天地之间,是其刚足以配义,大足以配道矣。此浩然大气之意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者,孟子又言是气也,是与义杂生所自有者也,从内而出矣,非义之所密取,而在外入者也。“行有不慊於心,则馁矣”者,孟子又言人之所行,如有道义不足於心者,则饥饿者矣,以其有邪干害其浩然之气者为,孟子所以云:“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盖以告子以仁内义外为言,此孟子乃曰:“告子未尝知义,是又不知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之意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者,孟子又言人之所行仁义之事,必有福在其中矣,而不可但正心於为福,然後乃行仁义也,止在其不忘於为福,不汲汲於助长其福矣。以其人生之初,盖性固有,不但为之然後有也,惟在常存行之耳,斯亦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之意也。故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又一说云:言人之所行,不可必待有事而後乃正其心而应之也,惟在其常存而不忘,又不在汲汲求助益之而已。斯则先事而虑谓之豫,豫则事优成,後事而虑谓之犹,犹则不立之意也。以其在常存正心於事未然之前耳矣,故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其言勿忘、勿助长则同意。“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至“而又害之”者,此孟子引宋人揠苗而比喻之,以解其助长之意也。言人苟欲速得其福而助长之者,则宋人揠苗者也,故言“无若宋人然”。宋人,宋国之人也。宋国之人,有怜闵苗之不长茂而以揠拔欲亟其长者,芒芒然罢倦而回归,谓其家中之人曰,今日我罢倦成病矣,我其为助长其苗矣。其宋人之子见父云助苗长而罢倦成病,乃趋走而往视其苗还助得其长否?及往至田,所视之,其苗则皆枯槁而死矣。孟子又言今天下之人,不若助苗长者少矣,言当时人皆欲速其福而助长之者也。以其为善无所益,而舍去之者,是忘其善也,是若不耘其苗者也;助长者,是若揠苗者也,非特无益其善,而又所以残害其善也。善者即仁义是也,仁义即善也。苗是种之义者,以譬则人之美质也,固非可以增减之耳。孟子之意,盖欲人之所行当内治,不当急欲求其福也。此亦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之意也。孟子所以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何谓知言”者,公孙丑既得孟子言浩然之气,又问孟子知言之意谓何?“曰:讠皮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者,此孟子又答孙丑问知言之意也。讠皮辞,其言有偏讠皮不平也。孟子言人有偏讠皮不平之言,我则知其蔽於一曲而已,若告子言仁内义外是也。赵云若宾孟言雄鸡自断其尾之事也。淫辞,言过而不中也。孟子言人有过而不中之言,我则知其所陷而陷又无所不蔽而已,如人坠於陷阱之陷,以其无所不蔽也,若杨墨无父无君之言是也。赵云若骊姬劝晋献公与申生之事也。邪辞,悖正道者也。孟子言人有悖正道之言,我则知其言易以离畔矣,若陈贾谓周公未尽仁智、而况於齐王之言是也。赵云若竖牛观仲壬赐环之事也。遁辞,屈其理也。孟子言人有屈理之言,我则知其言易以穷也,若夷子与孟子相胜以辩、卒以受教是也。赵云若秦客之辞也。“生於其心,害於其政,发於其政,害於其事”者,孟子又言此上四事,皆非出於其心者,即皆出於异端之学者也。人君苟生此四者於心中,必妨害其仁政;既妨害其仁政,则又妨害其事政。则本,上之所施而正人者也;事,则下之所行以治职者也。故事为政之末,政为事之本,如孔子问冉子之退朝何晏也,则谓之事,故不谓之政,是知政、事有别矣。“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者,孟子言後之圣人有能复兴起者,必从事吾此言而行之矣。“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辞命则不能也”者,孟子既言其讠皮、淫、邪、遁之辞为非,故於此言其善为说辞、善言德行为是者也。盖言宰我、子贡二者,皆善能为说辞。说辞者,以辞说人者也。宰我、子贡皆得圣人所以言者也,故云善为说辞。《论语》四科,二人所以列於言语之科也。冉牛、闵子、颜渊三者皆善言德行。善言德行者,言之必可行,是善言也;行之必可言,是德行也。冉牛、闵子、颜渊皆得圣人所以行者也,故云善言德行。《论语》四科,三者所以列於德行科也。孔子兼之者,孔子天纵之将圣,故多能鄙事,则於说辞德行,兼而能焉。而曰我於辞命,则不能也,孟子盖以儒道游於诸侯,而诸侯宾之,不敢臣,又为国人所矜式,故於辞命又安用之哉!此所以曰我於辞命则不能也。然孟子於辞命,非诚不能也,但不为之耳。以辞命人者,故谓之辞命,以其末也,非本也。故不言不能德行,以其本也,非末也。孟子之意,盖欲当时之人务本不务末耳。“然则夫子既圣矣乎”者,公孙丑见孟子但言不能辞命之末,不言不能德行之本,故谓孟子如是则夫子既已为圣矣。以其宰我、子贡虽善为说辞,然尚未得圣人所以言,冉牛、闵子、颜渊虽善言德行,然尚未得圣人所以行,故数子者,但为孔子之高弟,惟颜渊三子於圣,但具体而微者,而亦未得其为圣矣。公孙丑见孟子言之辞命则不能者,以知孟子之意盖有在於此矣,所以於辞命则言不能也,故问之曰:然则夫子既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者,孟子答公孙丑,为不敢安居其圣,故曰恶是何言也。恶,叹也,以其不敢居圣,故叹而言之也。又言“昔者子贡问於孔子曰:夫子圣矣乎”至“是何言也”者,孟子言昔日子贡尝问於孔子,而谓夫子圣矣乎?孔子答之曰:於圣则我不能为也,我但学不厌饱,教人不倦怠也。子贡曰:夫学道能不厌饱,是有智也,以其智足以有知,故能学道不厌也;教人能不倦怠,是有仁也,以其仁足以及物,故能教人不倦也。仁而且智,是夫子既以圣矣。孟子遂言夫圣於孔子尚不敢居,而今丑言我既圣矣,是何所言也,故再言“是何言也”。“昔者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者,孟子常自谦,故言我往日窃闻之,有子夏、子游、子张三人,皆有圣人之一体,亦未得其全才;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但而微小者也。孟子言此是宜孙丑於前有夫子既圣矣乎而问之也。“敢问所安”者,丑见孟子又言此子夏、子游、子张、冉牛、闵子、颜渊数者,意欲知孟子於此数者之中,何者为比也。“曰姑舍是”者,孟子言且置去,非我之原比者也。“曰伯夷、伊尹何如”者,丑见孟子不比数者,又问之以伯夷、伊尹二者可比之何如。“曰不同道”者,孟子答之,以为伯夷之行,不与伊尹、孔子同道也。“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者,孟子言非其所好之君则不奉事之,非以正道得民者不命使之,天下有治道之时则进而仕之,天下无道则退藏其身,是伯夷之所行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者,孟子言伊尹曰何所事之君为非君,盖所事者,即皆君也;何所使之民为非民,盖以所使皆是民也;天下治亦进而行道,天下乱亦进而行其道:是伊尹之如是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者,孟子言可以进而进而为仕则进而仕之,可以止而不仕则止之而不仕,可以久则久,虽终身不仕,亦不为之久,可以速则速,虽接淅而行亦不为速,是孔子所行如是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孟子言此数者皆是古之圣人也,我俱未有所行若此而已,乃言我之所愿学,则孔子是学也。孟子之意,盖谓孔子所行,於伯夷、伊尹二子皆兼而有之也。故可仕则仕,而不为伯夷之必於退,可止则止,而不为伊尹之必於进,无可无不可矣。故於终所必归之,但愿学孔子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者,公孙丑见孟子言之伯夷、伊尹,又言之以孔子,乃曰皆古圣人也,故问之,以伯夷、伊尹、孔子如是,则齐等之乎?班,齐等也。“曰:否,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者,孟子答之以为否,不齐等也,自其有生民以来,至今未有与孔子齐其等者也。“然则有同与”者,公孙丑又问孟子,以谓如是则伯夷、伊尹、孔子三人有同者邪?“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至“是则同”者,孟子答之,以谓此三人有所同也,盖得百里之土地而为君,三人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也;然行一事之不义杀、一人之无罪而得天下,则三人亦皆不为之:如是则同。若其他事则所行又有不同焉,故曰是则同。“曰敢问其所以异”者,公孙丑又问孟子曰:丑敢请问三人其所以有异者。“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至“未有盛於孔子也”者,此皆孟子为丑言此三人其所以异者也。言宰我与子贡、有若三者,其有智皆足以知其圣人,然虽有小卑不平处,盖亦不至於阿私所好而空誉之,其言皆有可用者也。遂引宰我知圣人之事为公孙丑言之,故言宰我有曰:以予观於孔子,其贤过於尧舜远矣。予,宰我名也。宰我之意,盖谓尧舜有位之圣人,故其行道易,孔子无位之圣人,故其行道难,故以难易为言也。又谓尧舜治天下,但见效於当时,即一时之功也,孔子著述五经,载道於万世,以其有万世之功,故以功为言也。孟子又引子贡有曰:见其孔子制作之礼,而知孔子有政可以致天下之太平,闻孔子雅、颂之乐音,而知孔子有德与文、武同也,从孔子之後,推而等之百世之圣王者,无有能违逆其孔子之道者,是其自生民而来至于今,未有如夫子者也。凡此是子贡之知圣人有如此也。孟子又引有若有曰:岂独其民有类乎哉?言麒麟之於走兽,凤凰之於飞鸟,太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亦类也,圣人之於民亦类也;然而走兽之中以麒麟为之长,飞鸟之中以凤凰为之王,丘垤之中以太山为之尊,行潦之间以河海为之大,人民之间以圣人为人伦之至也;圣人之於民,类也,物亦类也,以其出乎民人之类,而超拔乎众萃之中,自生民以来,至于今,未有盛美过於孔子者也。然则孔子於此三子言之,是所以异於伯夷、伊尹者也。故孟子所以愿学,则学孔子也。○注“四十强而仕”。○正义曰:《曲礼》云:“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而有室,四十曰强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传,八十、九十曰耄。”凡此是其礼文也。○注“孟贲,勇士也”。○正义曰:案《帝王世纪》云:秦武王好多力之人,齐孟贲之徒并归焉,孟贲生拔牛角。是为之勇士也。○注云:北宫黝,北宫,姓,黝,名也。又云:褐宽博独夫被褐者,释云:褐,编袜也,一曰短衣。北宫黝,其人未详,於他经传亦未之闻焉。孟施舍,亦未详。云“缩,义也。惴,惧也”。闻记云:“古之冠也缩缝,今之冠也衡缝。则缩者理之直也,是知缩训义也。《诗》云:“惴惴其栗。”注云:“恐也”。《传》曰“小恐惴惴,大恐缦缦”是也。○注“密声取敌曰袭”。○正义曰:《左传》云:“凡有钟鼓曰伐,无钟鼓曰袭。”杜预注云:“密声取敌曰袭。”是其文也。○注云“宾孟言雄鸡自断其尾”至“诸大夫也”。○正义曰:案鲁昭公二十二年《左传》云:“王子朝、宾起有宠於景王,王与宾孟说之,欲立。刘献公之庶子伯{分虫}事单穆公,恶宾孟。”“郊,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之,侍者,曰:‘自惮其牺也。’遽归告王,且曰:‘鸡其惮为人用乎,人异於是,牺者实用人,人牺实难,已牺何害?’王弗应。”凡此是也。云“骊姬劝晋献公与申生”者,案鲁庄公二十八年云:“晋献公娶于贾,无子,於齐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二女於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晋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归,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使言於公曰:‘曲沃,君之宗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埸无主,则启戎心。若使太子主曲沃,而重耳主蒲,夷吾主屈,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使俱曰:‘狄之广莫,於晋为都。晋之启土,不亦宜乎?’晋侯悦之。夏,使太子申生主曲沃,重耳居蒲,夷吾居屈。惟二姬之子在绛。二五卒与骊姬谮群公子而立奚齐,晋人谓之二五耦。”凡此是也。云“竖牛观仲壬赐环之事”,案《左传》昭公四年云:“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齐,娶於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深目而喙,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耳。旦,召其徒,无之。”及後,妇人献雉。妇人是穆子,及庚宗之地,常遇而宿者也,因问其有子,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问其名,曰“牛”。遂使为竖臣,有宠,长,使为政。竖牛欲乱,後仲壬与公御莱书观於公,公与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壬而何?”叔孙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叔孙疾急命召仲,牛许而不召。有进食则止之而弗进。叔孙不食,乃卒,立其子而相之。昭公五年又曰:“昭子即位,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立庶,又披其邑,将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竖牛惧,奔齐。孟、仲之子杀诸塞外,投其首於宁风之棘上。”凡此是也。云“秦客辞”者,案《国语》:“晋文公时,范文子暮退於朝,武子曰:‘何暮也?’对曰:‘有秦客辞於朝,大夫莫之能对,吾知一二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让父兄也。尔童子而三掩人於朝,吾不在,晋国无日矣。’击之,以杖折委笄。”凡此者是也。大抵“辞”云者,如今呼笔为管城子,纸为楮先生,钱为白水真人,又为阿堵物之类是也。○注“予,宰我名也”。○正义曰:案《史记·弟子传》云:“宰予字子我。”郑玄曰:“鲁人也。”○注“垤,蚁封。行潦,道傍流潦也。萃,聚也”。○正义曰:释云:垤,蚁冢也。潦,雨水盛也。经云行潦,是为道傍流潦也,萃亦云集也。

  ●卷三下·公孙丑章句上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言霸者以大国之力,假仁义之道,然後能霸,若齐桓、晋文等是也。以己之德,行仁政於民,小国则可以致王,若汤、文王是也。)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赡,足也。以已力不足而往服就於人,非心服者也。以已德不如彼而往服从之,诚心服者也。如颜渊、子贡等之服於仲尼,心服者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诗·大雅·文王有声》之篇。言从四方来者,无思不服武王之德,此亦心服之谓也。)

  [疏]“孟子曰”至“此之谓也”。○正义曰:此章指言王者任德,霸者兼力,力服心服,优劣不同,故曰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怀之。“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至“文王百里”者,孟子言以大国之力,而假以仁义之道行之者,乃能为霸,以把握诸侯之权也,故必有其大国。以德泽而行仁政者,乃能为之王,使天下皆归往者也,故不待有大国而为之也。汤但以七十里起而为商之汤王,文王但以百里而天下归,是其以德泽行仁政於天下,故不待有大国而为之王,此汤、文二者是也。“以力服人者”至“服孔子也”者,孟子言但以力而服人,人虽面从而服之,然亦非是心服之也。以德服人,人则中心悦乐而诚心服也,如七十子之服仲尼者也,是其以诚心服之也,非面从而服之者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者,此盖《诗·大雅·文王有声》之篇文也。盖孟子引此而证其诚服之意,故援之,曰自南而自北,自西而自东,而四方皆归之,无有所思而不服,是亦此之谓与。○注“《大雅·文王有声》之诗”。○正义曰:此篇盖言文王继伐,武王能广文王之声,卒其伐功也。笺云:自,由也,言武王於镐京行辟雍之礼,自四方来观者,皆感化其德,而心无不服者。

  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行仁政则国昌而民安,得其荣乐。行不仁则国破民残,蒙其耻辱。恶辱而不行仁,譬犹恶湿而居卑下近水泉之地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诸侯如恶辱之来,则当贵德以治身,尊士以敬人,使贤者居位,官得其人,能者居职,人任其事也。)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及无邻国之虞,以是闲暇之时,明修其政教,审其刑罚,虽天下大国,必来畏服。)《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诗》国《鸱》之篇。迨,及。彻,取也。桑土,桑根也。言此鸱小鸟,犹尚知反天未阴雨而取桑根之皮,以缠绵牖户。人君能治国家,谁敢侮之。剌君曾不如此鸟。孔子善之,故谓此诗知道也。)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已求之者。(般,大也。孟子伤今时之君,国家有闲暇,且以大作乐,怠惰敖游,不政刑,是以见侵而不能距,皆自求祸者也。)《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诗·大雅·文王》之篇。永,长;言,我也。长我周家之命,配当善道,皆内自求责,故有多福也。)《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殷王太甲,言天之妖孽,尚可违避,譬若高宗ず雉,宋景守心之变,皆可以德消去也。自已作孽者,若帝乙慢神震死,是为不可活也。)

  [疏]“孟子曰”至“此之谓也”。○正义曰:此章指言国必修政,君必行仁,祸福由己,不专在天,当防患於未乱也。“孟子曰: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者,孟子言国君行仁,则国昌民安,享其荣乐。行不仁,则国破民残,故己蒙其耻辱。今之国君,既能疾恶其有耻辱於己,而以居处於不仁之道,是若疾恶其湿污,而以居其卑下近水泉之地也。“如恶之,莫如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者,言今之国君,如能疾恶其耻辱,莫若尚其有德之贤,而尊敬其有道之士也。既能贵德尊士,则贤者居其官位,能者任其官职也。所贵德者,为其有德也,所以尊士者,为其事道也。能为人所不能为,贤长於德行者也;能为人之所能为能,长於道艺者也。得贤能在位在职,则国无不治也。所以谓仁则荣之意也。“今国家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者,言今国家闲暇无事,以及此时,若能修明政教刑罚,虽强大之国,亦必畏服矣。“《诗》云: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至“谁敢侮之”者,自“迨天”至“或敢侮予”,盖《诗》国《鸱》之篇文也。言此鸱小鸟,尚知天未阴雨之前,取彼桑根之皮土,以缠绵牖户,喻人君能於闲暇之时,治其国家,以明其刑政,则今此下民,谁敢侮慢我也。诗人盖以天之未阴雨,国家闲暇之譬也。彻彼桑土,绸缪牖户,明其政刑之譬也。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大国必畏之譬也。鸱所以彻彼桑土於天未阴雨之前,以缠绵牖户,则风雨莫得以漂摇,人君所以明政刑於暇之时,以维持国家,则邻国莫得以侵侮。此孔子所以曰作为此诗者,是能知其治道者也。以其能治其国家,则谁敢侮之矣。是宜孔子善之,以谓为此诗者,其知道乎?“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已求”者,孟子伤今之人君,於国家闲暇以及於此时乃大作乐,怠惰敖游,而不修明刑政,是自求其祸也。以其祸福无有不自於己求之矣,如所谓夫人必自畏然後人畏之,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是其祸福无不自已求之意也。“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者,盖《诗·大雅·文王》之篇文也。永,长也。言,我也。盖谓我长配天命而行,以自求多福也。“《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者,太甲,殷王之名也,言大甲尝谓上天作其灾孽,尚可违避。如已自作其灾孽,不可得而生活也。如高宗、宋景二者,修德以消去者,是天作孽犹可违也。帝乙慢神震死,是自作孽,不可活也。凡此孟子所以引之者,是亦证其祸福无不自已求之之意也。○注“诗国之篇”。○正义曰:《鸱》之诗,盖言周公救乱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为诗以遗王,名之曰《鸱》焉。毛云:“鸱,宁也。迨,及也。彻,剥也。桑土,桑根也。绸缪犹缠绵也。”笺云:“鸱自说作巢至苦矣,如是以喻诸臣之先臣,亦及文武未定天下,积日累功,以固定此官位与土地。今女我巢下之民,宁有敢侮慢欲毁之者乎?意欲恚怒之,以喻诸臣之先臣固定此官位土地,亦不欲见其绝夺矣。”○注“《诗·大雅·文王》之篇”。○正义曰:此诗盖言文王受命作周之诗也。笺云:“长犹常也,王既述修祖德,常言当配天命而行,则福禄自求也。”○注“殷王太甲”至“不可活也”。○正义曰:案《本纪》云:“太甲,成汤长孙也,太丁之子也。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善,伊尹乃迎太甲而授之政。太甲修德,诸侯咸归,百姓以宁。伊尹嘉之,作《太甲训》,以褒太甲,号称太宗。”云“高宗ず雉“者,案《史记》云武丁也,“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登鼎耳而ず。武丁惧,祖乙曰:王勿忧,先修政事。武丁乃修政行德,天下咸欢。武丁崩,祖乙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训》”是也。云“宋景守心之变”者,案《史记》云“头曼立二十七年,荧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岁。’景公曰:‘岁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高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宜有动。’於是候之,果徙三度。六十四年,景公卒”是也。云“帝乙慢神震死”者,案《史记》云“庚丁之子也武乙立为帝,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抟,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辱之,为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猎於河渭之间,暴雷,武乙震死”是也。

  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原立於其朝矣。(俊,美才出众者也。万人者称杰。)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原藏於其市矣。(廛,市宅也。古者无征,衰世征之。《王制》曰:“市廛而不税。”《周礼·载师》曰:“国宅无征。”法而不廛者,当以什一之法征其地耳,不当征其廛宅也。)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原出於其路矣。(言古之设关,但讥禁异言、识异服耳,不征税出入者也,故《王制》曰“古者关讥而不征”。《周礼·太宰》曰“九赋,七曰关市之赋”,《司关》曰“国凶扎,则无关门之征,犹讥”。《王制》谓文王以前也,文治岐,关讥而不征。《周礼》有征者,谓周公以来。孟子欲令复古之征,使天下行旅悦之也。)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原耕於其野矣。(助者,井田什一,助佐公家治公田,不横税赋,若履亩之类。)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原为之氓矣。(里,居也。布,钱也。夫,一夫也。《周礼·载师》曰:“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有屋粟。凡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孟子欲使宽独夫去里布,则人皆乐为之氓矣。氓者谓其民也。)信能行此五者,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今诸侯诚能行此五事,四邻之民,仰望而爱之如父母矣。邻国之君,欲将其民来伐之,譬若率勉人子弟,使自攻其父母。自生民以来,何能以此济成其欲也。)如此,则无敌於天下。无敌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诸侯所行能如此者,何敌之有。是为天吏,天吏者,天使也。为政当为天所使,诛伐无道,故谓之天吏也。)

  [疏]“孟子曰”至“未之有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修古之道,邻国之民以为父母。行今之政,自己之民不得而子。是故众夫扰扰,非所常有,命曰天吏,明天所使也。“孟子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则天下之士,皆悦而原立於其朝矣”者,孟子言今之国君,能尊敬贤者,任使能者,俊杰大才在官位,则天下为之士者皆悦乐,原立其朝廷矣。“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则天下之商皆悦而原藏於其市矣”者,言市廛宅而不征,取其税以什一之法,征其地而不征其廛宅,则天下为商贾者,皆喜悦而原藏贮於其市矣。“关讥而不征,则天下之旅皆悦而原出其路矣”者,言关门之所,但讥察其异言、异服之人,而不税出入者,则天下行旅之众,皆悦乐而原出於其道路矣。“耕者助而不税,则天下之农皆悦而原耕於其野矣”者,言耕田者但以井田制之,使助佐公田而治,不以横税取之,则天下为之农者,皆悦而原耕作其郊野矣。“廛无夫里之布,则天下之民皆悦而愿为之氓矣”者,言一夫所受之宅,而不出夫家之征,一廛所居之地,而不取其里布,则天下之民,皆悦乐而原为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於天下,则邻国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者,言今之国君,诚能信行此上五者之事,则四邻之国民,仰望之如父母而亲之矣。邻国虽欲勉率其民,如子弟攻其父母,言自有生民以来而至於今,未有能济成其欲者也。言其民皆仰望之,而亲敬之,不肯为其所恶,而贼其所好也。“如此,则无敌於天下,无敌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者,言国君行此五者之事,而民仰望之,如此则是无敌於天下也。言天下之人,无与敢为敌者也。既无敌於天下者,是名为天吏者也。天所使者,是谓天吏也。然而为天吏而不王者,必无也。故曰未之有也。廛者一夫所受之宅也,里者一廛所居之地也。野者氓者,案《周官》制地之法,六乡以教为主,其主民有郊於内,故其地为郊而民则谓之民,以其近主而有知者也;六遂以耕为主,而其民有遂於外,故其地为野而民故谓之氓,以其远主而无知者也:此孟子云野云氓之意也。盖孟子或云贵德而尊士,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或曰尊贤使能,俊杰在位者,以其贵士之有德,尊士之有道者,为其贤也,为其能也。即其贤而授之位,所以尊其贤。即其能而授之职,所以使其能。若夫俊杰则行而敏速,立而绝众,贤之豪者,非可使以职也,故曰在位而已。○注“廛市宅”至“廛宅也”。○正义曰:《王制》云“市廛而不税”者,案郑注云:“廛,市物邸舍,税其舍,不税其物也。”注云“《周礼·载师》云宅无征”者,载师者,掌任土之法,以物地事授地职而待其政令者也。宅无征,所以言宅无税也。○注“言古之设关”至“旅税之也”。○正义曰:云“《王制》曰古者关讥而不征”,《礼记》有《王制》之篇,中有云此。案郑注云:讥异服,识异言也。云“《周礼·太宰》曰九赋,七曰关市之赋”。“一曰邦中之赋,二曰四郊之赋,三曰郊甸之赋,四曰家削之赋,五曰邦县之赋,六曰邦都之赋,七曰关市之赋,八曰山泽之赋,九曰币馀之赋,郑司农云:“币馀,百工之馀。”《司关》曰:“国凶扎,则无关门之征,犹讥。”郑司农云:“凶谓凶年饥荒也,札谓疾疫死亡也。越人谓死为札。”《春秋传》曰:“札瘥夭昏,无关门之征者,出入关门,无租税,犹苛察不得令奸人出入也。”注《周礼·载师》曰: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有屋粟。凡民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郑司农云:“宅不毛者,谓不树桑麻也。里布者,布参印书,广二寸,长二尺,以为币贸易物。”《诗》云“抱布贸丝”,此布也,或曰布,泉也。《春秋传》曰“贸之百两一布”又《廛人职》“掌敛市之次布、亻布、质布、罚布、廛布”。不知言“布参印书”者何见旧时说也。郑玄谓宅不毛者罚以一里二十五家之泉,空田者罚以三家之税粟,以共吉凶二服及丧器也。民虽有,无职事者,犹出夫税、家税也。夫税者,百亩之税。家税者,出士徒车辇给徭役。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言人人皆有不忍加恶於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先圣王推不忍害人之心,以行不忍伤民之政,以是治天下,易於转丸於掌上也。)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於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於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乍,暂也。孺子,未有知之小子。所以言人皆有是心,凡人暂见小孺子将入井,贤愚皆有惊骇之情,情发於中,非为人也,非恶有不仁之声名,故怵惕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言无此四者,当若禽兽,非人心耳。为人则有之矣。凡人但不能演用为行耳。)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端者,首也。人皆有仁义礼智之首,可引用之。)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自谓不能为善,自贼害其性,使不为善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谓君不能为善而不匡正者,贼其君使陷恶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扩,廓也。凡有四端在於我者,知皆廓而充大之,若火、泉之始微小,广大之则无所不至。以喻人之四端也,人诚能充大之,可保安四海之民,诚不充大之,内不足以事父母,言无仁义礼智,何以事父母也。)

  [疏]“孟子曰”至“不足以事父母”。○正义曰:此章指言人之行当内求诸己,以演大四端,充广其道,上以匡君,下以荣身也。“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孟子言人之为人,皆有不忍加恶於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至“掌上”者,又言古先圣王有不忍加恶於人之心,斯有不忍伤民之政。既以不忍加恶於人之心,以行其不忍伤民之政,其治天下之易,但若转运走丸於掌上之易者也。“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井”至“然也”者,孟子又言所以谓人之为人皆有不忍加恶於人之心者,且以今人乍见孺子言之。孺子,无知之小子也。今人乍见无知之小子,相将匍匐,欲坠於井,但见之者皆有怵惕恐惧恻隐痛忍之心,所以然者,非是内尝结交於孺子之父母然後如此也,又非是所以欲要求美誉於乡党朋友也,又非所以恶有不仁之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至“无是非之心,非人也”者,孟子言由此见孺子将入於井、人皆有怵惕恻隐之心观察之,是无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者之心,皆非是人也,乃若禽兽之类也。禽兽所以无恻隐不忍之心,又无羞恶惭耻之心,又无辞让揖逊之心,又无是非好恶之心者也。言苟无此四者,所以皆谓之非人也,乃禽兽之类也。“恻隐之心”至“智之端也”者,孟子言人有恻隐之心,是仁之端,本起於此也。有羞恶之心者,是义之端,本起於此也。有辞让、是非之心者,是礼、智之端,本起於此者也。以其仁者不过有不忍恻隐也,此孟子所以言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者,是为仁义礼智四者之端本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至“贼其君者也”者,孟子又言人有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为仁义礼智之四端,若其人之有四肢也。既有此四端,而自谓已之不能为善者,是自贼害其善,而不为善也。以之事君,如谓其君不能为善、不匡正之者,是亦贼害其君,使陷於恶也。无他,以其人之为人,皆有此四端也,但不推用而行之耳。如能推此四端行之,是为仁义礼智者矣,所谓仁义礼智者即善也。然则人人皆有善矣,故孟子所以言之以此。“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至“不足以事父母”者,孟子又言凡人所以有四端在於我己者,能皆廓而充大之,是若火之初燃,泉之始达,而终极乎燎原之炽,襄陵之荡也。苟能充大之,虽四海之大,亦足保安之也。苟不能充大之,虽己之父母,亦不足以奉事之。故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是亦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之意也。

  孟子曰:“矢人岂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伤人,函人惟恐伤人。巫匠亦然,故术不可不慎也。(矢,箭也。函,甲也。《周礼》曰:“函人为甲。”作箭之人,其性非独不仁於作甲之人也,术使之然。巫欲祝活人。匠,梓匠,作棺欲其蚤售,利在於人死也。故治术当慎,修其善者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里,居也。仁,最其美者也。夫简择不处仁,为不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为仁则可以长天下,故曰天所以假人尊爵也。居之则安,无止之者,而人不能知入是仁道者,又安得为之智乎。)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若此,为人所役者也。)人役而耻为役,由弓人而耻为弓,矢人而耻为矢也。(治其事而耻其业者,惑也。)如耻之,莫如为仁。(如其耻为人役而为仁,仁则不为役也。)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以射喻人为仁,不得其报,当反责己之仁恩有所未至也,不怨胜己者。)

  [疏]“孟子曰”至“反求诸已而已矣”。○正义曰:此章指言各治其术,术有善恶,祸福之来,随行而作。耻为人役,不若居仁,治术之忌,勿为矢人也。“孟子曰矢人岂不仁於函人哉”至“故术不可不慎也”者,孟子言作矢之人,其性岂不仁过於函人哉?其所以不仁於函人者,以其术使之然也。作矢之人,其心於所作箭之时,惟恐不利、不能伤害人也。作函之人,其心於作函之时,惟恐不坚厚而有伤害於人也。不特此二者如此,虽作巫祝、梓匠之人亦如是也。以其巫人祝,在於活人。梓匠作棺,欲其速售,利在於人死也。此孟子所以故云其治术人亦不可不慎择也。矢,箭也。函,铠也。甲是也。“孔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智”者,孟子言孔子有曰所居以仁,最为美也。然而人所拣择,不处於仁里,又安得谓之智也?以其智足以有知故也,不知择处於仁,岂谓之智哉!“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者,言夫仁之为道,是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谓之尊爵者,盖受之於人而彼得以贱之者,非尊爵也。仁则得之於天,而万物莫能使之贱,是尊爵也。安宅者,盖营於外而彼得以危之者,非安宅也。仁则立之自内,而万物莫能使之危,是安宅也。今夫天下之事有形格势禁而不得有为者,为其有以御之也。仁之为道,乃天之尊爵,而得之自天者。人之安宅,而立之自我者,但欲仁则仁矣,谁其御之而不为哉。今仁之为道,人莫御之使不为,而自不为仁者,是亦不智者也。“不仁不智,无礼无义,人役也”至“莫如为仁”者,言人之不仁不智者,是无礼无义,为人所役者也。既为人所役,而耻辱为人所役,是若非弓矢之人,不知择术而耻为弓矢也。如耻为人所役,莫若择术而为仁也。以其为仁,则礼义随而有之矣,虽欲役之,不可得已。然则仁则荣,不仁则辱,亦此之谓也。“仁者如射”至“反求诸己而已矣”者,孟子比之於仁者如射也,以其射者,必待先正其身,已然後而发矢射之也。既发矢而射之,不中其的,则又不怨恨其射胜於己者,但反责求诸己而已矣。盖君子以仁存心,其爱人则人常爱之,犹之正己而後发也。有人於此待我以横逆,犹之发而不中也,自反而不以责诸人,犹之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此孟子所以比仁者如射,发而不中,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已矣。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子路乐闻其过,过而能改也。《尚书》曰:“禹拜谠言。”)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於人以为善,(大舜,虞舜也。孔子称曰“巍巍”,故言大舜有大焉,能舍己从人,故为大也,於子路与禹同者也。)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於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舜从耕於历山及其陶渔,皆取人之善谋而从之,故曰莫大乎与人为善。)

  [疏]“孟子曰”至“与人为善”。○正义曰:此章指言大圣之君,犹采善於人。故曰“计及下者无遗策,举及众者无废功”也。“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者,孟子言子路之为人,人有告之以过事则喜,乐从人之言而改其过。大禹之为人,闻有善言则拜而受之也。“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於人以为善”者,孟子又言大舜之为帝,有大巍巍之功焉,无它,以其善能与人同之也。己之善,亦犹人之善,人之善,亦犹己之善,是与人同善也。所以能如此者,亦以能舍己之所见,而从人之见,又乐取诸人以为善也。自“耕稼”至“与人为善”者,此孟子自引舜之事迹,而自解舜取人以为善之言也。言舜自耕稼於历山、陶於河滨、渔於雷泽之时以至为帝,无非取人之善谋而从之也,取诸人以为善,是亦与人为其善者也。所谓“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雷泽,雷泽之人皆让居。陶河滨,河滨器皆不苦窳”,是亦与人为善之事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者,此孟子所以复言凡为善之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也。○注“大舜虞帝”至“同者也”。正义曰:虞,舜之国号也。云“孔子称曰巍巍”者,案《论语》有云:“巍巍乎其有成功。”孔注云:“功成化隆,高大巍也”。○注“舜从历山及其陶渔”者。○正义曰:此皆案《史纪·帝记》有云然也。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立於恶人之朝,与恶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涂炭。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伯夷,孤竹君之长子,让国而隐居者也。涂,泥。炭,墨也。浼,污也。思,念也。与乡人立,见其冠不正。望望然,惭愧之貌也。去之,恐其污己也。)是故诸侯虽有善其辞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屑,洁也。《诗》云:“不我屑已。”伯夷不洁诸侯之行,故不忍就见也。殷之末世,诸侯多不义,故不就之,後乃归於西伯也。)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故曰:‘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柳下惠,鲁公族大夫也。姓展,名禽,字季,柳下是其号也。进不隐己之贤才,必欲行其道也。悯,懑也。云善己而已,恶人何能污於我邪。)故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由由,浩浩之貌。不惮与恶人同朝并立。偕,俱也。与之俪行於朝何伤?但不失己之正心而已耳。援而止之,谓三黜不惭去也。是柳下惠不以去为洁也。)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伯夷隘,惧人之污来及己,故无所含容,言其大隘狭也。柳下惠轻忽时人,禽兽畜之,无欲弹正之心,言其大不恭敬也。圣人之道,不取於此,故曰君子不由也。先言二人之行,孟子乃评之耳。)

  [疏]“孟子曰伯夷”至“君子不由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伯夷、柳下惠,古之大贤,犹有所阙。介者必偏,中和为贵,纯圣能然,君子所由,尧舜是尊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至“是亦不屑就已”者,孟子言伯夷非已所好之君则不奉事之,非与己同志之友则不与为交友。不立於恶人之朝,是不事非其君也;不与恶人言,是不友非其友也。谓立於恶人之朝,与恶人言语,如以服其朝衣朝冠而坐於涂泥炭墨之中矣,以其有污於己也。推已恶恶之心,乃至於与乡人立,其冠有不正,且望望然惭耻而远去之,若相将有污於己也。如此,故诸侯虽有善辞命而至者,亦不受也。以其不受之者,是亦不洁而不忍就见也。故以不就为洁也。屑,洁也。“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至“是亦不屑去已”者,孟子又言柳下惠不羞耻事其污君。污君,滥恶之君也。虽居小官之位,而不卑辱,进而仕,则不隐己之贤才,必以欲行其道。虽遗佚於野,而不怨恨,虽厄之使穷困,而不哀悯,故曰尔为之尔,我为之我,虽袒裼裸裎,袭其身体於我身侧,尔又安能浼渎於我哉。以其不殊於俗,一於和而已。如此,故由由然浩浩与人偕俪而行,但不失己之正心焉。牵援而止之而则止之,以其援而止之而止,是亦不洁而去已,故以不去为洁也。“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者,此孟子所以复言伯夷之行失之太清而不能含容,故为狭隘;柳下惠失之太和而轻忽时人,故为不恭敬。然狭隘与不恭敬,是非先王所行之道,故君子不由用而行之也。○注“伯夷,孤竹君之长子,让国而隐居者也”。○正义曰:案《春秋·少阳篇》云:“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谥为夷。”太史公云:“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不肯立,亦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西伯卒,武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平殷,天下宗周。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死”者是矣。孤竹,北方之远国也,号为孤竹。案《地理志》云:“辽西有孤竹城。”应劭曰“故伯夷国”是也。○注“柳下惠,鲁公族大夫,姓展,名禽,字季,柳下是其号”者。○正义曰:案《史记》传云:“柳下惠姓展,名禽,鲁人也,为鲁典狱之官,任以直道。故孔子云:‘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孔注云:“士师,典狱之官。”郑玄亦云然。

  ●卷四上·公孙丑章句下(凡十四章)

  [疏]正义曰:此卷赵氏分上篇为此卷也。此卷凡十四章一章言民和为贵。二章言人君以尊德乐义为贤,君子以守道不回为志。三章言取与之道,必得其礼,於其可,虽少不辞;义之无处,兼金不顾。四章言人臣以道事君,否则奉身以退。五章言执职者劣,藉道者优。六章言道不合者,不相与言。七章言孝必尽心,匪礼之逾。八章言诛不义者,必须圣贤。九章言圣人亲亲,不文其过;小人顺非,以谄其上。十章言君子立身行道,道之不行,命也,不为利回。十一章言惟贤能安贤,智能知微。十二章言大德洋洋,介士察察,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十三章言圣贤兴作,与天消息,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十四章言禄以食功,志以率事,无事而食其禄,君子不由也。此十四章合上篇卷,是《公孙丑》有二十三章矣。

  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天时谓时日、支干、五行、旺相、孤虚之属也。地利、险阻、城池之固也。人和,得民心之所和乐也。环城围之,必有得天时之善处者,然而城有不下,是不如地利。)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有坚强如此,而破之走者,不得民心,民不为守。卫懿公之民曰:“君其使鹤战,余焉能战?”是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域民,居民也。不以封疆之界禁之,使民怀德也。不依险阻之固,恃仁惠也。不为兵革之威,仗道德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得道之君,何向不平。君子之道,贵不战耳。如其当战,战则胜矣。)

  [疏]“孟子曰天时”至“战必胜矣”。○正义曰:此章言民和为贵,贵于天地,故曰得乎丘民为天子也。“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至“是地利不如人和也”者,孟子言其用兵之要也,谓古之用兵者,莫不布策挟龟,迎日计月,望云占风,观星候气,以察吉凶,以明利害,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内有三里之城,外有七里之郭,以为之御,虽环转而攻之,则莫能胜焉。是天时不如地利也。凿池深之使其不可逾,筑城高之使其不可攻,又以甲兵之坚利、米粟之多积,是地利亦有得矣,然而上下异政,君民异心,不能效死以守,至皆委却而去之,是地利又不如人和也。孟子於前言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乃设此文於後,而解其言也,故曰“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至“是地利不如人和”而已矣。“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至“战必胜矣”者,此又孟子复言而详说之也,故曰所居之民,不在以封疆之为界;欲牢固其国,又不在以山之为险;威震天下,又不在以兵甲之为坚利:以其得道之君,则人多助之,失道之君,则人寡助之而已。孟子所以言此者,盖谓但在得其道,不在於封疆山兵甲之为矣,故复言人有寡助之至极者,则亲戚离畔之。亲戚离畔者,战必不胜而败绩。有多助之至者,则天下皆顺从之。以天下之所顺从而攻伐其亲戚所离畔者,故君子在有不战而已,如战则必胜。○注“天时谓时日、支干、五行、旺相、孤虚之属”。正义曰:时日支干者,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是为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为干。干支所以配时日而用之也。云“五行、旺相、孤虚之属”者,五行:金、木、水、火、土是也。金旺在巳午未申酉,木旺在亥子丑寅卯,水旺在申酉戌亥子,火旺在寅卯辰巳午,土旺在申酉戌亥。孤虚者,盖孤虚之法,以一画为孤,无画为虚,二画为实,以六十甲子日定东西南北四方,然後占其孤虚实,而向背之,即知吉凶矣。又如周武王犯岁星以伐商,魏太祖以甲子日破慕容。凡用师之道,有太史以抱天时、太师之执同律之类是也。○注“卫懿公之民曰:君其使鹤战”。○正义曰:案《左传》鲁闵公二年云:“狄人伐卫,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是其文也。○注“得乎丘民而为天子”。○正义曰:此盖经之文。

  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孟子虽仕齐,处师宾之位,以道见敬,或称以病,未尝趋朝而拜也。王欲见之,先朝使人往谓孟子云:寡人如就见者,若言就孟子之馆相见也,有恶寒之疾,不可见风,傥可来朝,欲力疾临视朝,因得见孟子也,不知可使寡人得相见否。)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孟子不悦王之欲使朝,故称其有疾而拒之也。)明日,出吊於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东郭氏,齐大夫家也。昔者,昨日也。丑以为不可。)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孟子言我昨日病,今日愈,我何为不可以吊。)王使人问疾,医来。(王以孟子实病,遣人将医来,且问疾也。)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趋造於朝,我不识能至否乎?”(孟仲子,孟子之从昆弟,从学於孟子者也。权辞以对如此。忧,病也。《曲礼》云:“有负薪之忧。”)使数人要於路曰:“请必无归而造於朝。”(仲子使数人要告孟子,君命宜敬,当必造朝也。)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孟子迫於仲子之言,不得已,而心不欲至朝,因之其所知齐大夫景丑之家而宿焉。具以语景丑氏耳。)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景丑责孟子不敬,何义也。)曰:“恶!是何言也!齐人无以仁义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为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与言仁义也!’云尔,则不敬莫大乎是。(曰恶者,深嗟叹。云景子之责我何言乎?今人皆谓王无知,不足与言仁义。云尔,绝语之辞也。人之不敬,无大於是者也。)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於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孟子言我每见王,常陈尧舜之道以劝勉王。齐人无有如我敬王者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固将朝也,闻王命而遂不果,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景子曰:非谓不陈尧舜之道,谓为臣固自当朝也。今有王命而不果行。果,能也。《礼》:父召,无诺,无诺而不至也。君命召,辇车就牧,不坐待驾。而夫子若是,事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乎?愚窃惑焉。)曰:“岂谓是与?曾子曰:‘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夫岂不义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孟子答景丑云:我岂谓是君臣召呼之间乎。谓王不礼贤下士,故道曾子之言,自以不慊晋楚之君。慊,少也。曾子岂尝言不义之事邪?是或者自得道之一义,欲以喻王犹晋楚,我犹曾子,我岂轻於王乎?)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德。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三者,天下之所通尊也。孟子谓贤者、长者,有德有齿,人君无德但有爵耳,故云何得以一慢二乎?)故将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谋焉,则就之,其尊德乐道,不如是不足以有为也。(言古之大圣大贤有所兴为之君,必就大贤臣而谋事,不敢召也。王者师臣,霸者友臣也。)故汤之於伊尹,学焉而後臣之,故不劳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学焉而後臣之,故不劳而霸。(言师臣者王。桓公能师臣,而管仲不勉之於王,故孟子於上章陈其义,讥其功烈之卑也。)今天下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无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丑,类也。言今天下之人君,土地相类,德教齐等,不能相绝者,无它,但好臣其所教敕役使之才,可骄者耳。不能好臣大贤可从而受教者也。)汤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则不敢召。管仲且犹不可召,而况不为管仲者乎?”(孟子自谓不为管仲,故非齐王之召已也,是以不往而朝见於齐王也。)

  [疏]“孟子将朝王”至“而况不为管仲者乎”。○正义曰:此章指言人君以尊德乐义为贤,君子以守道不回为志者也。“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至“得见乎”者,言孟子自将欲朝见王,未及行而齐王欲见之,乃先使人来曰:寡人如往而就孟子所馆处相见,以其有恶寒之疾,不可见风,傥可以来朝见,而我将视其来朝,不知可使寡人因此而得见孟子否乎?此皆齐王使人而言也。“对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者,王之使人既已见孟子而导王之言,孟子乃答王之使人,亦曰:我之不幸而有其疾,不能趋造而朝见王。以其孟子不喜王欲使来朝,故云有疾,以拒之也。“明日出吊於东郭氏,公孙丑曰:昔者辞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者,言孟子自辞王以为疾,不能造朝之,明日乃出吊问於齐大夫东郭氏之家,其弟子公孙丑问孟子曰:昨日辞王之使以为疾不能造朝,而今日以出吊问於东郭氏,或者以为不可出吊。“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者,孟子答公孙丑,以为昨日有疾,今日已差愈,如之何为不可吊。孟子於是往吊之。“王使人问疾,医来”者,王见使人回报,以谓孟子有疾,乃谓实有疾,遂遣人问疾,医者来问其疾。“孟仲子对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今疾小愈,趋造於朝,我不识能至否乎”者,孟仲子,孟子从昆弟,学於孟子者也。孟仲子时见王使人问疾,医来至,而孟子已往吊於东郭氏,乃权其言而答问疾医者,曰:昨日有王命来使孟子朝,孟子辞之,以其有采薪之忧,小疾,不能趋造而朝王。今日病以小愈,已趋造於王朝,我不知于今能至於王朝否乎,以为未曾至乎?“使数人要於路曰:请必无归而造於朝”者,孟仲子恐孟子归,以为失言,乃使数人而来告孟子於路曰:请必无归,而趋造於王朝。“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者,孟子见孟仲子使数人要於路,乃见迫於仲子之言,遂不得已而往齐大夫景丑氏之家宿焉。以其心不欲朝王,故往景丑氏家宿而已。“景子曰:内则父子,外则君臣,人之大伦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丑见王之敬子也,未见所以敬王也”者,景丑见孟子不造朝,而乃止其家宿焉,於是曰:在闺门之内,则有父子之亲,出而邦国之外,则有君臣之义,此人之大伦,而不可汩也。父子则存乎慈孝之恩,君臣则存乎恭敬之义。今丑每见王之敬重其子也,而未尝见子之所以能尊敬於王也。“曰:恶,是何言也”至“莫大乎是”者,孟子答景丑言,乃叹惜言是何言,而责我也。齐人皆无以仁义之道与王言者,岂以仁义之道为不嘉美也,其齐人心已谓是王何足与言仁义之道也!言尔之不尊敬於王,莫大乎此者也。“我非尧舜之道,不敢以陈於王前,故齐人莫如我敬王也”者,孟子言我非是尧舜二帝之道,则不敢铺陈於王之前,故齐人未有如我如此之敬王也。所谓尧舜之道,即仁义之道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谓也,《礼》曰:父召无诺”至“若不相似然”者,景丑言否,我不谓不陈尧舜之道也,以其《礼》云父召而子无诺而不至,君有命召,不坐待驾。今子固将欲自朝於王,而闻王命以遂不果行,是宜与夫《礼》若不相似然。以其有逆此《礼》也。“曰:岂谓是欤?曾子曰:晋、楚之富”至“是或一道也”者,孟子又言於景丑曰:我岂谓是君臣呼召之问乎?以其曾子言,晋、楚二君之富,人不可及也,然彼既以其富,我但有吾之仁,;彼既有其爵,而我但存吾之义:我何慊不足於彼乎哉!夫晋、楚之富,岂为不义?然於曾子言,是止於一道而言之也。一於道而言之,则曾子所以但言吾仁吾义,而不慊於晋、楚之富与其爵也。盖谓晋、楚於富者,以其不过有所施而已,然我之仁固足以有施矣;晋楚贵於爵者,以其足以有制而已,然我之义固足以有制矣,然则富之与爵,而仁义得以并而有焉耳。此曾子所以一於仁义之道,而晋、楚富贵不足为富贵也。孟子所以执此而语景子者,意欲以比齐王之有富贵,亦晋楚之富贵不足为富贵也,而我犹曾子,但以仁义敌之,何有不足於齐王哉?此所以不欲朝王之意也。“天下有达尊三”至“恶得有其一而慢其二哉”者,达,通也,孟子又言天下有达尊者有三,爵一、齿一、德一是也。自朝廷之间莫如以爵为之尊,自乡党之间莫如以齿为之尊,自辅治其世、长养其民莫如以德为之尊。以其朝廷贵贵在爵,故以爵为朝廷之所尊;乡党长长在齿,故以齿为乡党之所尊;贤者有德,故以之辅世而佐佑之,则天下待之而後治,以之长民,则天下之民待之而後安,故以德为辅世长民之所尊。今齐王但有其爵,而安可止以一而慢去其齿、德二者哉?此孟子所以言齐王不能尊有德之士,故於景子而云然也。“故将大有为之君”至“而况不为管仲者乎”者,孟子又言故将有大兴为之君,必有所不可命召之臣,凡欲有所谋计,则就而谋,以其不敢召也。其尊德乐道,不如此有谋则就而不召,是不足有大兴为也。故汤王之於伊尹,乃就而师之,然後方敢得而为臣,故汤王自七十里而为天下,但不待劳而为之王者。齐桓公之於管仲,乃就而师之,然後方敢得而为臣,故桓公亦不劳而为诸侯之霸者。今天下於齐国,其地亦有类於汤、桓,其德又与汤、桓齐等,其未能有相加尚者,无他事焉,但汤、桓好受臣其所教,而齐王不好臣其所受教也。夫以汤王之於伊尹,齐桓之於管仲,则不敢召而见之。管仲,霸者之佐,且犹尚不可召见之,而况我不为管仲者乎?此孟子所以见齐王之召己,是以不往而见也。○注云“东郭氏,齐大夫家也”。○正义曰:东郭者,齐国之东地,号为东郭也。经云“卒之东郭番间之祭”者,则东郭是齐国之东地也。氏者,未详其人。注云“齐大夫家也”,以理测之,孟子之所以吊问者,必齐之贤大夫也。如非大夫之等,孟子亦何由而吊之。○注“孟仲子,孟子之从昆弟,而学於孟子者也”。○正义曰:未详,以理推之,则与孟子同姓,必孟子从昆弟而学於孟子者也。○注“景丑氏,齐大夫”,亦未详其人也。

  陈臻问曰:“前日於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馈七十镒而受,於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陈臻,孟子弟子。兼金,好金也,其价兼倍於常者,故谓之兼金。一百,百镒也。古者以一镒为一金,镒是为二十四两。)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赆,送。行者赠贿之礼也,时人谓之赆。)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戒,有戒备不虞之心也。时有恶人欲害孟子,孟子戒备。薛君曰闻有戒,此金可鬻以作兵备,故馈之。我何为不受也?)若於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我在齐时无事,於义未有所处也。义无所处而馈之,是以货财取我,欲使我怀惠也。安有君子而可以货财见取之乎?是其礼当其可也。)

  [疏]“陈臻问曰”至“可以货取乎”。○正义曰:此章指言取与之道,必得其礼,於其可也,虽少不辞,义之无处,兼金不顾也。“陈臻问曰:前日於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至“必居一於此矣”者,陈臻,孟子弟子也。问孟子,前日於齐王之所而齐王馈赐兼金百镒而不受,於宋国但馈以七十镒而受之,於薛国馈以五十镒而受之,如为前日在齐不受百镒是,则今日之受宋七十镒为非也。如今日之受宋七十镒为是则前日在齐不受一百镒为非也。夫子於此三者之间,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至“而可以货取乎”者,孟子答弟子陈臻,以为此三者之间,受与不受之所皆是也,无有非也。言我在宋之时,以其我将有远行,行者必以有赆,故馈之者乃为之辞曰馈赆,我何为不受?是所以受之也。而不为非也。赆。送行者之贿也。我当在薛之时,我有戒不虞之心,以其时人欲害孟子也,馈之者乃为之辞曰:闻孟子有戒,欲以此金馈之,可为兵备之用也。如此,我何为不受?是所以受之也。若於齐之时,其以无事於我,未有所处於我,未有所处而馈我以金,是以货财见取於我也,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之乎?是所以於齐不受百镒亦为是也。云有处、未有处者,如宋以远行乃以赆为馈,於薛有戒乃以兵为馈,是皆若有处以馈之也。於齐亦无远行,亦无戒备,馈之者亦无以辞处之而馈,於我亦无有辞处而受之故也。○注云“陈臻孟子弟子”至“二十四两”。○正义曰:云弟子者,盖时有所问於孟子者,即知为弟子也。如非弟子,又安得有问於孟子。云二十四两为镒,案《国语》有云:“二十四两为镒,又郑注之文亦然。

  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平陆,齐之邑也。大夫,居邑大夫也。持戟,战士也。一日三失其行伍,则去之否乎?去之,杀之也。戎昭果毅。)曰:“不待三。”(大夫曰:一失之则行罚,不及待三失伍也。)“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於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转,转尸於沟壑也。此则子之失伍也。)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距心,大夫名。曰:此乃齐王之大政,不肯赈穷,非我所得专为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牧,牧地。以此喻距心不得自专,何不致为臣而去乎?何为立视民之死也?)曰:“此则距心之罪也。”(距心自知以不去位为罪者也。)他日,见於王曰:“王之为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为王诵之。王曰:“此则寡人之罪也。”(孔,姓也。为都,治都也。邑有先君之宗庙曰都。诵,言也。为王言所与孔距心语者也。王知本之在己,故受其罪也。)

  [疏]“孟子之平陆”至“寡人之罪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人臣以道事君,否则奉身以退。《诗》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言不尸其禄也。“孟子之平陆,谓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则去之否乎”者,孟子往齐平陆之邑,谓其邑之大夫曰:子之持戟之战士,一日三次失其行伍,则杀之否乎?“曰:不待三”者,邑大夫答孟子,以为不待三次失行伍也。言一次失行伍则杀之也。“然则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饥岁,子之民老羸转於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者,凶年饥岁,子之邑民老羸弱者皆转乎沟壑,壮健者皆散而奔往於四方者,几近於一千人矣。此孟子首以持戟之士失伍比之,欲终以此讽之故也。盖军法以五人为伍,而以下士一人为之长,则持戟之士,伍长之士也,所以保卫其伍者也,不能保卫其伍,故一日三失伍,此不称其职也。如齐之平陆大夫,所以保卫其邑之民,不能保卫其邑之民,故老弱转沟壑,壮者散四方,其亦不称职也。孟子故以此喻而终归讽之。“曰:此非距心之所得为也”者,距心,齐大夫之名也。距心言是其齐王行政,故不肯发仓廪而赈救其民,非我所得而专为者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者,孟子又以此比喻而归讽之也,言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牧养者,则必於牛羊之主求其牧养之刍草矣。求牧养与刍草而不得,则归反还於其主乎?抑亦但立视牛羊之死,而不为求牧与刍草欤?故以比喻而讽问之。“曰此则距心之罪也”者,距心因孟子以此比喻,乃自知以不去位为罪也。“他日,见於王曰:王之为都臣者,臣知五人焉”至“此则寡人之罪也”者,言他日距心自见於王曰:王之治都之臣者,臣知五人焉,然於此五人之中,能知其有罪者,惟孔距心。故为王言诵之。孔,距心之姓也。王亦自知治都之臣有其罪者,以其本皆自於己,故云此则寡人之罪也。○注“邑有先君之宗庙曰都”至“不素餐兮”。○正义曰:《周礼》云:“都鄙。”郑注云:“都之所居曰鄙。”都鄙,公卿大夫之采邑,王弟子所食邑,周、召、毛、冉、毕、原之属,在畿内者,祭祀其先君社稷者也。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者,《诗·国风·伐檀》之篇文也。笺云:“彼君子者,斥伐檀之人,仕有功者,乃肯受禄。”毛氏云:“孰食曰餐。”笺云:“如鱼餐之餐。”

  孟子谓氐蛙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为其可以言也。今既数月矣,未可以言与?”(氐蛙,齐大夫。灵丘,齐下邑。士师,治狱官也。《周礼·士师》曰:“以五戒先後刑罚,无使罪丽於民。”孟子见氐蛙辞外邑大夫,请为士师,知其欲近王,以谏正刑罚之不中者。数月而不言,故曰未可以言欤?以感责之也。)氐蛙谏於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三谏不用,致仕而去。)齐人曰:“所以为氐蛙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齐人论者讥孟子为氐蛙谋,使之谏不用而去,则善矣。不知自谏不用而不去,故曰我不见其自为谋者。)公都子以告。(公都子,孟子弟子也。以齐人语告孟子也。)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官守,居官守职者。言责,献言之责,谏诤之官也。孟子言人臣居官不得守其职,谏正君不见纳者,皆当致仕而去。今我居师宾之位,进退自由,岂不绰绰然舒缓有馀裕乎!绰、裕,皆宽也。)

  [疏]“孟子谓氐蛙曰”至“绰绰然有馀裕哉”。○正义曰:此章指言执职者劣,藉道者优,是以臧武仲雨行而不息,段干木偃寝而式闾。“孟子谓氐蛙曰:子之辞灵丘而请士师,似也”至“未可以言欤”者,孟子谓齐大夫氐蛙曰:子之辞去其灵丘之邑,而请为王治狱之官,似近王,得谏其刑罚不中者。今既以数月矣而不言,是其未可以言欤否?故以此责而感之也。“氐蛙谏於王而不用,致为臣而去”者,於是氐蛙谏於王,而王不用其谏,乃致其臣而去之。“齐人曰:所以为氐蛙则善矣,所以自为则吾不知也”者,齐国之人见孟子谓氐蛙,乃言曰:孟子所以为氐蛙,使之谏不纳用而去之,则善矣美矣,其所以自为,其已之谏不见纳用而不去,则我不知也。以言其为氐蛙谋,使之去,而不知自去之故也。“公都子以告”者,公都子,孟子弟子也。公都子见齐国之人有此言,乃以此言告於孟子。“曰: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者,孟子答公都子,以为我尝闻之,有居官守职者,不得其职而守之,则去之而致仕;有言责谏诤之任,不得其言而谏正其君,则亦去而致仕。今我无官职之所守,又无言责而谏诤,则我进退自由,岂不绰绰然舒缓有馀裕哉!绰、裕,皆宽裕也。○注“氐蛙,齐大夫,灵丘,齐下邑”至“罪丽於民”。○正义曰:氐蛙,於他经传未详其人。灵丘者,案《地理志》曰“代郡,有灵丘县”是也。云“《周礼·士师》曰:以五戒先後刑罚,毋使罪丽於民”者,今案其文,云:“一曰誓,用之于军旅;二曰诰,用之于会同;三曰禁,用诸田役;四曰纠,用诸国中;五曰宪,用诸都鄙。”郑注云:“先後犹左右也,誓诰於《书》,则《甘誓》、《大诰》之属,禁则军礼曰‘无干车’、‘无自後射’此其类也。纠、宪,未有闻焉。”○注“臧武仲段干木”。○正义曰:案鲁襄公二十二年《左传》云:“臧武仲如晋,雨,过御叔。御叔在其邑,将饮酒曰:‘焉用圣人,我将饮酒,而已雨行,何以圣为?’穆叔闻之曰:‘不可使也。”杜预云:“御叔,鲁御邑大夫。又武仲多知,时人谓之圣。”云“段干木偃寝而轼闾”。案《史记·魏世家》云:“魏文侯受子贡经艺,客段干木,过其闾,未尝不轼也。”是矣。

  孟子为卿於齐,出吊於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孟子尝为齐卿,出吊於滕君,盖齐下邑也。王以治盖之大夫王为辅行。辅,副使也。王,齐之谄人,有宠於王,後为右师。孟子不悦其为人,虽与同使而行,未尝与之言行事,不愿与之相比也。)公孙丑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丑怪孟子不与议行事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既,已也。或,有也。孟子曰:夫人既自谓有治行事,我将复何言哉。言其专知自善,不知谘於人也。盖言道不合者,故不相与言,所以有是而言之也已。)

  [疏]“孟子为卿於齐”至“予何言哉”。○正义曰:此章指言道不合者不相与言。王之操与孟子殊,君子处时,危言逊行,故不尤之,但不与言。至于公行之丧,以礼为解也。“孟子为卿於齐,出吊於滕”至“未尝与言行事也”者,言孟子尝为卿相於齐,时自齐国出吊於滕国之君,齐王使齐之下邑大夫名曰王者为之辅行。辅行,言其为副使也。王旦夕见孟子,及反归,自齐、滕之道路,而孟子未尝与之言行事也。“公孙丑问曰:齐卿之位不为小矣,齐、滕之路不为近矣,反之而未尝与言行事,何也”者,公孙丑问孟子,言齐王卿相之位不为卑小矣,自齐至滕,其相去之路又不为近矣,然而自滕反归齐,其於道路之中,未尝与王言行治之事,是如之何也?以其公孙丑有怪孟子不与王言,故问之以此耳。“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者,孟子答公孙丑,以谓夫王既以尝自谓有治行事,我将复何言哉!以其王自专为善,不谘访人,故孟子所以未尝与之言也。○注“王後为右师”。○正义曰:此盖推经於《离娄》篇有云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是知王後为右师也。王姓王名,字子敖。又云“至於公行之丧,以其礼解之”者,盖亦经之文也。

  ●卷四下·公孙丑章句下

  孟子自齐葬於鲁,反於齐,止於嬴。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原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孟子仕於齐,丧母,而归葬於鲁也。嬴,齐南邑。充虞,孟子弟子。敦匠,厚作棺也。事严,丧事急。木若以泰美然也。)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於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後尽於人心。(孟子言古者棺椁厚薄无尺寸之度。中古,谓周公制礼以来,棺椁七寸,椁薄於棺,厚薄相称相得也。从天子至於庶人,厚薄皆然,但重累之数,墙た之饰有异,非直为人观视之美好也。厚者难腐朽,然後尽於人心所不忍也。谓一世之後,孝子更去辟世,是为人尽心也。过是以往,变化自其理也。)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得之为有财,古之人皆用,吾何为独不然?(悦者,孝子之欲厚送亲,得之则悦也。王制所禁,不得用之,不可以悦心也。无财以供,则度而用之。礼:丧事不外求,不可称贷而为悦也。礼得用之,财足备之,古人皆用之,我何为独不然。不然者,言其不如是也。)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於人心独无忄交乎?(忄交,快也。棺椁敦厚,比亲体之变化,且无令土亲肤,於人子之心,独不快然无所恨也。)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我闻君子之道,不以天下人所得用之物俭约於其亲,言事亲竭其力者也。)

  [疏]“孟子自齐葬於鲁”至“不以天下俭其亲”。正义曰:此章指言孝必尽心,匪礼之逾。《论语》曰:“生事之以礼,死丧之以礼,可谓孝矣。”“孟子自齐葬於鲁,反於齐,止於嬴”者,言孟子仕於齐国,丧其母,乃归葬於鲁国。既葬,又反於齐下嬴邑而止焉。“充虞请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严,虞不敢请。今原窃有请也:木若以美然”者,充虞,孟子弟子也,言孟子止於嬴邑,弟子充虞请见於孟子曰:前日孟子丧母之时,孟子不知虞之不肖,乃使虞敦匠厚作其棺,以其是时丧事严急,故虞不敢请问孟子。今孟子既葬而反,原窃得而请问也。木若以美然?此充虞请问以此也。其问孟子为棺椁之木若以泰美然也。“曰: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於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後尽於人心”至“吾闻之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者,此皆孟子答充虞而言也。言上古之人,棺椁薄厚无尺寸之度。自中古以来,棺厚七寸,以椁相称之,自天子通於庶人皆然,非谓直为人观美好也,然後乃为尽於人心也。以其不得其厚用之,则不可以为悦於心也。既得以此厚用之,而财物无以供赡其度,亦不可以为悦於心。如得之以此厚用,又有财物以供其度,古之人皆用之以厚葬其亲也,我何为而独不如是也。且棺椁敦厚,比亲体之变化,无使其土壤亲其肌肤,於人子之心独无快乎!忄交,快也。以其人子之心如此得厚葬其亲,乃快然而弗恨也。我闻之,君子者,不以天下所得用者而俭薄其亲也。○注“嬴,齐南邑”。○正义曰:案鲁桓公三年《左传》杜预注云“嬴,齐邑,今泰山嬴县”是也。○注“重累之数墙た之饰”。○正义曰:案《礼记·檀弓》云:“周人墙置た。”郑注云:“墙,柳衣也。凡此皆後王之制。”又案《阮氏图》云:“柳,柳车也。四轮一辕,车长丈二尺,高五尺。”案《丧大记》云:“君饰棺,黼た二,黻た二,画た二,龙た二。”《礼器》云:“天子八た,大夫四た。”又郑注《丧大记》引《汉礼》:“た以木为筐,广三尺,高二尺四寸,方两角,高以白布画著紫云气,其馀各如其象。柄长五尺,车行,使人持之而从,以障既窆,树於圹中障板也。○注“《论语》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正义曰:经於《滕文》之篇亦引为曾子言也,已说在前。

  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与?”孟子曰:“可。子会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哙。(沈同,齐大臣。自以私情问,非王命也,故曰私。子哙,燕王也。子之,燕相也。孟子曰可者,以子哙不以天子之命而擅以国与子之,子之亦不受天子之命而私受国於子哙,故曰其罪可伐。)有仕於此,而子悦之,不告於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则可乎?何以异於是!”(子谓沈同也。孟子设此,以譬燕王之罪。)齐人伐燕。(沈同以孟子言可,因归劝其王伐燕。)或问曰:“劝齐伐燕,有诸?”(有人问孟子劝齐王伐燕,有之?)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孟子曰:我未劝王也,同问可伐乎?吾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彼如将问我曰:谁可以伐之?我将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天吏,天所使,谓王者得天意者。彼不复问孰可,便自往伐之矣。)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杀之?则将应之曰:为士师则可以杀之。今以燕伐燕,何为劝之哉?”(今有杀人者,问此人可杀否?将应之曰:可,为士官主狱则可以杀之矣。言燕虽有罪,犹当王者诛之耳。譬如杀人者虽当死,士师乃得杀之耳。今齐国之政犹燕政也,不能相逾,又非天吏也,我何为劝齐国伐燕国乎?)

  [疏]“沈同以其私问曰”至“何为劝之哉”。○正义曰:此章指言诛不义者必须圣贤,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王道之正者也。沈同,齐之大臣。“沈同以其私问曰:燕可伐欤?孟子曰:可,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哙”者,子哙,燕王名也;子之,燕相之名也。言沈同非王命,以其私情自问孟子曰:燕王可伐之欤?孟子答之,以为可伐之也,盖以燕王不得天子之命而擅与其国於子之,子之亦不得天子之命而私受燕国於子哙,故其专擅如此,可以伐之也。“有仕於此,而子悦之,不告於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有私受之於子,则可乎?何以异於是”者,此皆孟子设此譬喻王之罪而可伐者也。吾子谓沈同也,言今有为之仕於此齐国,而子喜悦之为人,乃不告於王而私自与之吾子之禄爵,夫为之士者又无王之所命,而私自受禄爵於子,则可矣否乎?今燕王所以为可伐之罪,何以有异於此?“齐人伐燕”者,以其沈同问於孟子之言为燕可伐,於是归劝齐王而伐之。“或问:劝齐伐燕,有诸”者,言有人或问於孟子,以为孟子劝齐伐燕,是有劝之之言否?“曰:未也,沈同问燕可伐与?吾应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者,孟子答或人,以为我未尝劝王也,以其沈同问我,谓燕可伐之欤?我应之曰可,彼以为是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则将应之曰:为天吏则可以伐之”者,孟子又答之或人,言彼如问我曰谁可以伐之,我将应之曰:为天吏,天所使者,则可以伐之矣。“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欤”至“何为劝之哉”者,孟子又以此言而比喻齐之伐燕也,言今有杀人者,或问我曰:人可以杀之欤?我将应之曰:可以杀之。彼如复问谁可以杀之,我则将应之曰:为士师主狱之官则可以杀之矣。今以齐国之政亦若燕之政,是皆有燕之罪,以燕伐燕,我何为劝齐王以伐燕乎?以其燕之虽有其罪,亦当王者则可以诛之耳。○注“子哙,燕王也,子之,燕相也”。○正义曰:案《史记·世家》云:“易王立十二年,子燕哙立。哙立,齐人杀苏秦。苏秦之在燕,与其相子之为婚。燕哙三年,与楚、三晋攻秦,不胜而还。子之相燕,贵重主断,苏代为齐使於燕,燕王问曰:‘齐王奚如?’对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对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遗苏代百金,乃谓燕王不如以国让子之。子之以谓尧贤者,让天下於许由,由不受,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今王以燕国让子之,子之亦必不敢受,是王与尧同行也。燕王因属国於子之,子之大重,於是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国事皆决於子之。三年,国大乱,百姓悯恐。孟轲谓齐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时,不可失也。’齐王因令章子将五都之兵以伐燕,燕哙死,齐大胜。燕子之亡。”凡此是其事也。○注云“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正义曰:此盖《论语·季氏》孔子之言也。言王宅功成制礼,治定作乐,立司马之官,掌九伐之法,诸侯不得制礼作乐,赐弓矢,然後专征伐。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惭於孟子。”(燕人畔,不肯归齐。齐王闻孟子与沈同言为未劝王,今竟不能有燕,故惭之。)陈贾曰:“王无患焉。王目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恶是何言也?”(陈贾,齐大夫也。问王曰:自视何如周公仁智乎?欲为王解孟子意,故曰王无患焉。王叹曰:是何言,言周公何可及也!)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於王乎?贾请见而解之。”(贾欲以此说孟子也。)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贾问之也。)曰:“古圣人也。”(孟子曰:周公,古之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贾问有之否乎?)曰:“然。”(孟子曰:如是也。)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贾问之也。)曰:“不知也。”(孟子曰:周公不知其将畔也。)“然则圣人且有过与?”(过,谬也。贾曰:圣人且犹有谬误。)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孟子以为周公虽知管叔不贤,亦必不知其将畔,周公惟管叔弟也,故爱之;管叔念周公兄也,故望之:亲亲之恩也,周公之此过谬,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君子,过则顺之。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岂徒顺之,又从为之辞。”(古之所谓君子,真圣人、贤人、君子也。周公虽有此过,乃诛三监,作《大诰》,明敕庶国,是周公改之也。今之所谓君子,非真君子也,顺过饰非,或为之辞。孟子言此,以讥贾不能匡君,而欲以辞解之。)

  [疏]“燕人畔”至“又从为之辞”。○正义曰:此章指言圣人亲亲,不文其过;小人顺非,以谄其上者也。“燕人畔,王曰:吾甚惭於孟子”者,言燕人皆离畔,不肯归齐王,齐王闻孟子与沈同言未尝劝王伐燕,今果不能得燕,乃曰:我甚惭耻而见於孟子。“陈贾曰:王无患焉,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者,陈贾,齐国之大夫也,言於齐王,以为无用忧患、惭於孟子也。且王自以为与周公孰仁且智乎?贾欲以此解王,故问之以此。“王曰:恶是何言也”者,齐王乃叹曰:此是何言也?周公大圣人,安可得而及之。“曰:周公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尽也,而况於王乎?贾请见而解之”者,言陈贾谓周公使管叔为三监於殷,管叔乃背畔於殷。周公知管叔有背畔之心,而复使为监,是周公不仁也;周公不知管叔将有背畔之心,而使之为监,是周公之不智也。仁与智,而周公大圣人也,尚未之能尽,而况於齐王乎?贾今请以此见孟子,为王解之。“见孟子,问曰:周公何人也”,贾遂见孟子,果以此说问於孟子,以谓周公是何等人也?“曰:古之大圣人也”,孟子答之,以为周公是古之大圣人也。“曰:使管叔监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诸”,贾又问孟子,以谓周公使管叔为监於殷,管叔以殷而背畔之,有之否乎?“曰然”孟子答之,以是有之也。“曰:周公知其将畔而使之与”,贾又问之,以谓周公知管叔将欲背畔,故使之为监与?“曰:不知也”,孟子答之,以为周公不知管叔将背畔。“然则圣人且有过与”,贾又问之,如是则周公为古之大圣人,尚且有过失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过,不亦宜乎”孟子以为周公虽知管叔不贤,亦不能知其将有畔之心,周公惟管叔弟也,故爱之而使为监;管叔念是周公兄也,故亦望之:是则周公有是之过谬,不亦宜之也。以亲亲之故,不得不然耳。“且古之君子,过则改之”至“今之君子,又从为之辞”者,孟子又言古之君子,如周公虽有此过,然而乃能诛三监,作《大诰》,以明敕庶国,则周公故能改之也;今之君子,非真君子,有过则顺而不改。古之君子,其有过也,如日月之蚀焉,民皆得知而见之,及其更也,民皆得而仰望之;今之君子,岂徒顺其过而不改,又且从其有过,复作言辞以文饰其过耳:孟子所以言此者,以其欲讥陈贾不能匡正齐王之过,又从为此周公管叔之辞,顺其王之过而文之也。○注“燕人畔,王闻孟子与沈同言”。正义曰:此盖前段案《史记·世家》言之详矣。○注“诛三监,作《大诰》,明敕庶国”。○正义曰:案《尚书·大诰》篇云: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将黜殷,作《大诰》。孔安国云:“三监:管、蔡、商是也。言作《大诰》,以诰天下。”又案《史记》云:“周公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遂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收殷馀民。”

  孟子致为臣而归。(辞齐卿而归其室也。)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谓未来仕齐也。遥闻孟子之贤,而不能得见之。)得侍同朝,甚喜。(来就为卿,君臣同朝,得相见,故喜之也。)今又弃寡人而归,(今致为臣,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不知可以续今日之後,遂使寡人得相见否乎?)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孟子对王,言不敢自请耳,固心之所愿也。孟子意欲使王继今当自来谋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锺,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时子,齐臣也。王欲於国中而为孟子筑室,使教养一国君臣之子弟,与之万锺之禄。中国者,使学者远近均也。矜,敬也。式,法也。欲使诸大夫国人皆敬法其道。盍,何不也,谓时子何不为我言之於孟子,知肯就之否?)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孟子弟子陈臻也。)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时子恶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辞十万而受万,是为欲富乎?”(孟子曰:如是,夫时子安能知其不可乎?时子以我为欲富,故以禄诱我,我往者飨十万锺之禄,以大道不行,故去耳。今更当受万锺,是为欲富乎?距时子之言,所以有是云也。)季孙曰:“异哉!子叔疑。”(二子,孟子弟子也。季孙知孟子意不欲,而心欲使孟子就之,故曰:异哉,弟子之所闻也,子叔心疑惑之。亦以为可就之矣。)“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人亦孰不欲富贵?而独於富贵之中,有私龙断焉。(孟子解二子之异意疑心。曰:齐王使我为政,不用,则亦自止矣。今又欲以其子弟故,使我为卿,而与我万锺之禄。人亦谁不欲富贵乎?是犹独於富贵之中,有此私登龙断之类也,我则耻之。)古之为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利,人皆以为贱,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古者置有司,但治其争讼,不征税也。贱丈夫,贪人可贱者也。入则求龙断而登之,龙断,谓果断而高者也。左右占视望,见中有利,罔罗而取之,人皆贱其贪者也,故就征取其利。後世缘此,遂征商人。孟子言我苟贪万锺,不耻屈道,亦与此贱丈夫何异也。古者,谓周公以前,《周礼》有关市之征也。)

  [疏]“孟子致为臣而归”至“自此贱丈夫始矣”。○正义曰:此章指言君子正身行道,道之不行,命也。不为利回,创业可继,是以君子以龙断之人为恶戒也。“孟子致为臣而归”,是孟子辞齐卿而归处於室也。“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至“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是齐王见孟子辞齐卿而归於室,乃就孟子之室而见孟子曰:前日未仕齐时,闻孟子之贤,愿见之,而不能得见,後得侍於我而为之卿,遂得同朝相见,故甚喜之。今乃又弃去寡人而归处於室,我不知可以继今日之後,而使寡人得相见否?故以此问孟子。孟子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孟子意欲使王继今日之後,当自来就见,故云不请见,固我心之所愿也。“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至“盍为我言之”,时子,齐王之臣也,言自见孟子已往,他日齐王又谓其臣时子曰:我今欲以中国授孟子,为筑其室,教养一国之子弟,故赐予以万锺之禄,使其诸大夫与一国之人皆有所敬法,时子何不为我以此言说之。“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陈臻也,是孟子弟子也。时子於是因陈臻而以齐王之言使陈臻告於孟子也。“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至“是为欲富乎”,是陈子乃以时子所告齐王之言而告於孟子,孟子乃答之曰:然如是也,夫时子又安知其有不可也?如使我欲富其禄,我以辞去十万之禄而受其万,是以为我欲其富乎?云“乎”者,是不为欲富也。孟子欲以此言距时子也。“季孙曰:异哉,子叔疑”,季孙、子叔二子皆孟子弟子也,季孙知孟子意不欲遂时子之言,而心尚欲孟子就之,故但言异哉,弟子之所闻也,子叔疑之,亦以为可就。“使己为政,不用,则亦已矣,又使其子弟为卿”至“有私龙断焉”者,孟子又言齐王使己为政之道,既以不得用,则我亦以辞之而止於其室矣;又欲以子弟之教,而使我为卿,以与我万锺之禄。人亦谁不欲其富贵乎?然以此者,是亦犹独於富贵之中,私登龙断之类也。以其耻之,所以言然。“古之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无者”至“自此贱丈夫始矣”者,孟子又言古之所以为市者,以其有无相贸易耳,有司者但治其争讼而不征税也,有贱丈夫,则必求丘龙果断之高者而登之,以左右占望,见市中有利,罔罗而取之,人皆以为贱丈夫焉,故後世亦从而征取其市中之税。以其所以征商之税於後世者,亦自此贱丈夫登龙断而罔市利为之始矣,故曰“故从而征之,征商自此贱丈夫始矣”。《周礼》有司关、司市,是有司者也。○注云“古者,谓周公前,《周礼》有关市之征”。正义曰:此盖前篇说之详矣,此不复说。

  孟子去齐,宿於昼。有欲为王留行者,(昼,齐西南近邑也。孟子去齐欲归邹,至昼地而宿也。齐人之知孟子者,追送见之,欲为王留孟子行。)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客危坐而言留孟子之言也,孟子不应答,因隐倚其几而卧也。)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後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齐,敬。宿,素也。弟子素持敬心来言,夫子慢我,不受我言。言而遂起,退欲去,请绝也。)曰:“坐!我明语子:(孟子止客曰:且坐,我明告语子。)昔者鲁缪公无人乎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乎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往者鲁缪公尊礼子思,子思以道不行则欲去。缪公常使贤人往留之,说以方且听子为政,然则子思复留。泄柳、申详亦贤者也,缪公尊之不如子思,二子常有贤者在缪公之侧劝以复之,其身乃安矣。)子为长者虑,而不及子思。子绝长者乎?长者绝子乎?”(长者,老者也。孟子年老,故自称长者。言子为我虑,不如子思时贤人也,不劝王使我得行道,而但劝我留,留者何为哉?此为子绝我乎?又我绝子乎?何为而愠恨也。)

  [疏]“孟子去齐”至“绝子乎”。○正义曰:此章指言惟贤能安贤,智能知微,以愚喻智,道之所以乖也。“孟子去齐,宿於昼,有欲为王留行”者,昼,齐之近邑也,言孟子去齐欲归邹,至昼而宿,齐人见之,有欲为王留行者也。“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言为王留行者,危坐而说留孟子之行,言孟子乃隐倚其几,但卧而不应答也。“客不悦,曰:弟子齐宿而後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客,为王留行者也。齐,敬也。宿,素也。言客见孟子不应答其言,但隐几而卧焉,遂欲退,乃曰:弟子素齐敬其心而後方敢言留夫子之行,夫子今乃卧而不听其言,自今请绝,於此後勿复更敢见夫子矣。“曰:坐,我明语子”,孟子遂止客且坐,言我分明言告於子。云自昔缪公至“长者绝子乎”,是皆明告之言也。言往日鲁国缪公无人於子思之侧以导达其意,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无人於鲁缪公之侧以称誉其贤,则泄柳、申详不能安其身。以其子思之於缪公,师道也,非求容者也,故缪公无人於子思之侧,则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详之於缪公,臣道也,则求容者也,故无人於缪公之侧,则不能安其身。今孟子所以言此者,是谓齐之士不能为王谋安於孟子未去之前,逮至出昼,然後方为留行,此所以隐几卧而不答也。齐之留行之士不知以此,但以为孟子不应,遂不悦,而请勿复见。如此,是留行之士不以安子思而谋安孟子,但请勿复见为言,以其自绝於孟子矣。故孟子所以言:子为长者虑,而不及於子思,是子绝其长者乎,是长者绝子矣。以其不以安子思而谋安孟子於未去之前,是为孟子虑者,不及子思,特欲为泄柳、申详之所为耳。故孟子所以有是言之,以晓其所以隐几而卧不应之意也。长者,孟子以年已之溃自称为长者也。○注“昼,齐西南近邑”。○正义曰:盖以邹在鲁,而鲁又在齐之西南上,孟子去齐归邹,至昼而宿,是知昼之地为齐之西南近邑者也,故云近邑。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尹士,齐人也。干,求也。泽,禄也。尹士与论者言之,云孟子不知,则为求禄。濡滞,淹久也。既去,近留於昼三日,怪其淹久,故云士於此事则不悦也。)高子以告。(高子亦齐人,孟子弟子,以尹士之言告孟子也。)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子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孟子曰,夫尹士安能知我哉?我不得已而去耳,何汲汲而驱驰乎!)予三宿而出昼,於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我自谓行速疾矣,冀王庶几能反覆招还我矣。)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归志。(浩然,心浩浩有远志也。)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孟子以齐大国,知其可以行善政,故恋恋望王之改而反之,是以安行也。岂徒齐民安?言君子达则兼善天下也。)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於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於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後宿哉!”(我岂若狷狷急小丈夫,恚怒其君而去,极日力而宿,惧其不远者哉。《论》曰:“悻悻然小人哉。”言已志大,在於济一世之民,不为小节也。)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尹士闻义则服。)

  [疏]“孟子去齐”至“士诚小人也”。○正义曰:此章指言大德洋洋,介士察察,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也,此之谓也。“孟子去齐”者,言孟子去齐而归邹也。“尹士语人曰”至“士则兹不悦”,尹士,齐人也,尹士见孟子去齐而宿於昼,乃语人曰:不知齐王不可以为汤、武之王,则是孟子蒙昧而不明鉴也;知齐王不可为汤、武之王,然且自邹至齐而为仕,则是孟子干求其禄也。今自千里之远而见齐王,不遇不行其道,故复去而归。然而三宿而後方出昼而行,是何其濡滞淹久也。我则以此不悦之也,“高子以告”,高子亦齐人,为孟子弟子也。高子以此尹士语人之言而告於孟子。“曰:夫尹士恶知予哉”至“而後宿哉”,孟子答高子,以为夫尹士者,安知我之志哉!我千里而见王,是我欲行道也。不遇於齐王,不得行其道,故去,岂我心之所欲哉!我不得已而去之矣,我三宿而後出昼邑而行,於我心尚以为急速也。齐王如能改之,使我得行其道,则必反留我回耳。夫出昼邑,至三宿而齐不我追而还齐国,我然後浩浩然有归志也,我虽然有浩然归之之志,然而岂肯舍去王哉?王犹可足用为之善政,王如用我,则岂徒使齐国之民安泰,天下之民亦皆安泰矣。王庶几能改而反我,我日常望之於王矣。我岂若狷狷急小丈夫,恚怒其君而去,为其谏於君而不受,则悻悻然心有所怒而见於面容,去则极日力而後方止宿哉!孟子如此,所以云然也。“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尹士闻孟子言之以此,故服其义,而言於孟子曰:士实小人也。以其不能知孟子之意,有如此矣。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路,道也。於路中问也。充虞谓孟子去齐有恨心,颜色故不悦也。)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馀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彼时前圣贤之出,是其时也,今此时亦是其一时也。五百年王者兴,有兴王道者也。名世,次圣之才,物来能名,正於一世者,生於圣人之间也。七百有馀岁,谓周家王迹始兴,大王、文王以来,考验其时,则可有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孟子自谓能当名世之士,时又值之,而不得施。此乃天自未欲平治天下耳,非我之愆,我固不怨天,何为不悦豫乎?是故知命者不忧不惧,与天消息而已矣。)

  [疏]“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至“吾何为不豫哉”。○正义曰:此章指言圣贤兴作,与天消息,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是故知命者不忧不惧也。“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至“不尤人”,言孟子归邹,弟子充虞於路中问孟子曰:夫子若有不悦豫之颜色,然前日虞闻夫子有言,君子之人,凡於事不怨恨於天,不见过於人也。“曰:彼一时,此一时也”至“吾何为不豫哉”,孟子答充虞,以谓彼时圣贤之所出,是其时也,此时今时,亦是其一时也。五百年之後,必有王者兴,为於其间亦必名世大贤者,今自周兴,大王、文王以来,已有七百有馀岁矣,以其年数推之,则过於五百年矣,以其时考之,而其时亦可有也。今天自未欲平治天下也,如天欲使平治天下,则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哉?此孟子所以归於天命,道行与不行,皆未尝有不悦之色也,故曰“吾何为不豫哉”。盖孟子所以言此者,以其自谓能当名世之士,而时又值不得施尔。

  孟子去齐,居休。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休,地名。丑问古人之道,仕而不受禄邪?怪孟子於齐不受其禄也。)曰:“非也。於崇,吾得见王。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崇,地名。孟子言不受禄,非古之道。於崇,吾始见齐王,知其不能纳善。退出,志欲去矣。不欲即去,若为变诡,见非太甚,故且宿留。心欲去,故不复受其禄也。)继而有师命,不可以请;久於齐,非我志也。”(言我本志欲速去,继见之後,有师旅之命,不得请去,故使我久而不受禄耳。久,非我本志也。)

  [疏]“孟子去齐”至“非我志也”。○正义曰:此章指言禄以食功,志以率事,无其事而食其禄,君子不由也。“孟子去齐,居休”,休乃地名也,言孟子去齐,乃居於休之地,盖齐邑下之地也。“公孙丑问曰:仕而不受禄,古之道乎”,公孙丑问孟子曰:夫为仕而不受爵禄,古之道诚然乎?丑以其怪孟子於齐不受禄,故以此问之。“曰:非也。於崇吾得见王”至“非我志也”者,孟子答之曰:我非不受禄也,亦非古之道如此也。然我於崇之地,我始得见於齐王,知王不能纳善,故退而有去之心。又其不欲遽变为苟去,故於禄有所不受也。无他,以其道不行,不敢无功而受禄也。已既去,而齐王续以宾师之命而礼貌之,故由足为善,遂不敢请去,是以久留於齐,非我之志也,但不得已而已矣。

●卷五上·滕文公章句上(凡五章) 

(滕文公者,滕,国名;文,谥也;公者,国人尊君之称也。文公於当时尊敬孟子,问以古道,犹卫灵公问陈於孔子,《论语》因以题篇。)

  [疏]正义曰:前篇章首论公孙丑有政事之才,问管晏之功,故曰《公孙丑》为篇题。盖谓行政莫大乎反古之道,是以此篇滕文公尊敬孟子,问以古道,如《论语·卫灵公》问陈於孔子,遂以目为篇题,不亦宜乎。故次《公孙丑》之篇,所以揭《滕文公》为此篇之题也。此篇凡十五章赵注分之,遂成上下卷。据此上卷凡五章而已。一章言人当上则圣人,秉仁行义。二章言事莫当於奉礼,孝莫大於哀恸。三章言尊贤师智,采人之善,修学校,劝礼义,敕民事,正经界,均井田,赋什一。四章言神农务本,教於世民;许行蔽道,君臣同耕;陈相背师,降于幽谷。孟子博陈尧舜上下之叙以正之。五章言圣人缘情制礼,以直正枉。其馀十章赵注分为下卷,各有叙焉。○注“滕文公”至“题篇”。○正义曰:案《春秋》鲁隐公十一年,“滕侯、薛侯来朝,争长。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乃长滕侯”,隐公七年,杜预注云:“滕国在沛国公丘县东南。”是滕文公之国,即滕侯之後也。《谥法》曰:慈惠爱民曰文,忠信接礼曰文。《论语》第十五篇,卫灵公问陈於孔子,孔子对:俎豆之事,则常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遂以为之篇题故也。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文公为世子,使於楚而过宋,孟子时在宋,与相见也。滕侯,周文王之後也。《古纪》、《世本》录诸侯之世,滕国有考公麋,与文公之父定公相直;其子元公弘,与文公相直。似後世避讳,改“考公”为“定公”;以元公行文德,故谓之文公也。孟子与世子言人生皆有善性,但当充而用之耳;又言尧、舜之治天下,不失仁义之道,故勉世子。)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从楚还,复诣孟子,欲重受法则也。)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世子疑吾言有不尽乎?天下之道一而已矣,惟有行善耳,复何疑邪。)成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成,勇果者也。与景公言曰:尊贵者与我同丈夫,我亦能为之,何为畏彼之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言欲有为,当若颜渊庶几、成不畏,乃能有所成耳。又以是勉世子也。)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公明仪,贤者也。师文王,信周公,言其知所法则也。)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滕虽小,其境界长短相补,可得大五十里子男之国也,尚可以行善者也。)《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书》逸篇也。瞑眩,药攻人疾,先使瞑眩愦乱,乃是瘳愈。喻行仁当精熟,德惠乃洽也。)

  [疏]“滕文公为世子”至“厥疾不瘳”。○正义曰:此章指言人上当则圣人,秉仁行义,高山景行,庶几不倦。《论语》曰“力行近仁”,盖不虚云。“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者,世子,诸侯子之称也,言滕文公为世子之时,往楚国,而在宋国过,见孟子。孟子乃与世子文公道其人性皆有善,但当行之而已;凡有言,则必以尧舜为言,盖尧舜古之受禅之帝,其治国所行之事,皆为後世所法,故言必尧舜之事,言於世子文公,以其欲勉世子文公也。文公者,後谥世子为文公也。“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者,是世子文公自宋而见孟子之後往至楚国,又自楚国反归,复见孟子於宋国也。“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者,孟子见世子复见,再有所问,乃曰:世子是疑我言有不尽,故复见乎?言道之在天下一而已,惟当善行焉,何必复疑而再欲问邪?“成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者,孟子又引往日成尝谓齐景公曰:彼之尊贵者即丈夫也,我亦丈夫也,言即一耳,我何为畏之哉?是言我能为之,亦如彼之尊贵矣,又何畏?颜渊有曰:舜何人也,我何人也,亦言其人即一耳,但有能为之者,亦若此舜矣。故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者,孟子又以公明仪有曰:文王者,我师法者也,周公岂欺诬我哉?言周公我亦信而师法之耳。“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者,孟子谓世子,言今之滕国之地,绝长补短,其广大亦将有五十里也,尚可以为行善之国也。五十里者,子男之国也,故曰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弗瞑眩,厥疾不瘳”者,此盖今之《尚书·说命》之篇文也。孟子引《书》云:若药之攻人,人服之不以瞑眩愦乱,则其疾以不愈也。所以引此者,盖孟子恐云今滕国绝长补短、将有五十里、犹可为善国,有致世子之所嫌,乃引此而喻之,抑亦所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之意,而解世子又有以劝勉焉。○注“文公为世子”至“勉世子也”。○正义曰:此盖《古纪》、《世本》之文也。云滕有考公麋,与文公之父定公相直;其子元公洪,与文公相直。後世因避讳之故,更考公为定公,元公为文公。以其能安民大虑,故以定为谥;以其能慈惠爱民,故以文为谥。鲁有文公、定公之号,周有文王、定王之名。其谥虽与滕君同,然称其实,盖不无异焉。凡称公者,盖古者天子有三公称公,王者之後称公。其馀大国称侯伯,小国称子。男之君亦得称公者,非僭之也,以其国人尊之,故称公而已。○注云“成,勇果者也”,“公明仪,贤者也”。○正义曰:以意推之,则成之勇果、公明仪之贤者可知矣,人亦未详,《礼》於《檀弓》有公明仪,而注亦无所说,亦以孟子之时事罕有所载,学者亦不必规规务求极焉。○注“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正义曰:《商书·说命》篇。孔氏《传》云:“开汝心,沃我心,如服药必瞑眩,极其病乃除,欲其出切言以自警。”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於宋,於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问於孟子,然後行事。”(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世子之传也。大故,谓大丧也。)然友之邹,问於孟子。(孟子归在邹也。)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不亦者,亦也。问此,亦其善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曾子传孔子之言。孟子欲令世子如曾子之从礼也。时诸侯皆不行礼,故使独行之也。)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斋疏之服,饣干粥之食,自天子达於庶人,三代共之。”(孟子言我虽不学诸侯之礼,尝闻师言,三代以事,君臣皆行三年之丧。斋疏,斋衰也。饣干,麋粥也。)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父兄百官,滕文同姓异姓诸臣也,皆不欲使世子行三年。滕、鲁同姓,俱出文王。鲁,周公之後;滕,叔绣之後。敬圣人,故宗鲁者也。)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百官且复言也。志,记也,《周礼·小史》掌邦国之志。曰丧祭之事,各从其先祖之法。言我转有所受之,不可於己身独改更也。一说“吾有所受之”,世子言我受之於孟子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於大事,子为我问孟子。”(父兄百官见我他日所行,谓我志行不足,似恐我不能尽大事之礼,故止我也。为我问孟子,当何以服其心,使其信我也。)然友复之邹问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於冢宰。ヱ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孟子言如是,不可用他事求也。丧尚哀,惟当以哀戚感之耳。国君薨,委政冢宰大臣,嗣君但尽哀情,ヱ粥不食,颜色深墨。深,甚也。墨,黑也。即丧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者,以君先哀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是在世子。”(上之所欲,下以为俗。尚,加也。偃,伏也。以风加草,莫不偃伏也。是在世子以身帅之也。)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诚在我。”(世子闻之,知其在身,欲行之也。)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庐於中门之内也。未有命戒,居丧不言也。异姓同姓之臣可谓曰知世子之能行礼也。)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四方诸侯之宾来吊会者,见世子之憔悴哀戚,大悦其孝行之高美也已。)

  [疏]“滕定公薨”至“吊者大悦”。○正义曰:此章指言事莫当於奉礼,孝莫大於哀恸,从善如流,文公之谓也。“滕定公薨”者,滕文公之父死也。“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於宋,於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问於孟子,然後行事”者,然友,世子之傅也。世子谓然友,言往日孟子曾与我言於宋国之事,於我心至今常存,终不为忘之也,今也不幸至於父丧之大故,我欲使子问於孟子,然後行其父丧之事。“然友之邹,问於孟子”者,孟子将以自宋归邹也,然友乃往邹国,问孟子以世子所问之事。“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者,孟子答然友,谓不亦善然友以世子所问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至“三代共之”者,孟子以此答然友之问,言曾子谓父母在生之时,当以礼奉事之,如冬温夏清,昏定晨省,是其礼也;父母死之时,当以礼安葬之,如辟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是其礼也;及祭之礼,如春秋祭祀,以时思之,陈其簋,而哀戚之是也:能如此,则可谓之能孝者矣。如问其诸侯所行之礼,则我未之学也。虽然,为未尝学诸侯之礼,我尝闻知之矣言。闻三年父母之丧,以{文衣}疏{文衣}衰之服,以麋粥之食。凡此三年之丧,自上至於天子,下而达於庶人,三代夏、商、周共行之矣。“然友反命”者,然友自邹得孟子之言,乃反归命告於滕公也。“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者,是世子因然友问孟子归後,乃定为三年之丧事,其滕之同姓与异姓诸臣,皆不欲为三年之丧,遂曰:我宗国鲁先君莫之尝行此三年丧礼,我之先君亦莫之尝行也,今至於子之身而反违之,以为三年之丧,不可。言其不可反背先君,而以自为三年丧之礼也。“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百官言之後复引记有曰:丧祭之事,各从其先祖之法,我但有所承受之也,不可於已身独改更为三年丧耳。滕与鲁同姓,俱出鲁周公之後,故云吾宗国鲁先君。志,记也。“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於大事,子为我问孟子”者,滕文公既定为三年之丧礼,而父兄百官见之皆不欲为,乃复谓然友曰:我所往他日未尝学问礼,但好驱驰走马试剑事,今也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见之,皆谓我志不足以行此三年之丧,恐其不能尽於大事之礼,子复为我之邹问孟子,以为如何当使父兄百官服其心而信我也?“然友复之邹问孟子”者,是然友自文公所乃,因其命,复往邹国,见孟子而问焉。“孟子曰:不可以他求也。孔子曰:君薨,听於冢宰,ヱ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至“是在世子”者,孟子答然友为世子之问,言如此则不可更以他事求也,惟当以哀戚感之耳。故引孔子曰:国君之薨,其政事皆委冢宰大臣听行之,嗣君者但ヱ麋粥而不食,面之颜色亦变为甚黑之色,即丧位而哀哭之,故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是所谓上有所好者,下必有甚焉者耳。且君子之德如风也,小人之德如草也,草加之以风,必偃伏而从风所趋耳。是在世子但以身率之尔。凡此皆孟子答然友为世子之问,而以此复教之矣。“然友反命,世子曰:是诚在我”者,然友自问孟子之後,乃以孟子之言反归告於世子,世子於是五月居於丧庐,不敢入处,故未有命以令人、未有戒以号人,以其在外思之而不言也。百官族人皆以为知礼、能行三年之丧,乃曰“可谓曰知”,以其百官族人指文公而言也。“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者,言及至葬日,四方诸侯来吊,慰而观之,颜色之戚而形於容,哭泣之哀而形於声,於是吊之者皆大悦,以喜其有孝行也。○注“定公,文公父也”。○正义曰:说在前段已详矣。○注“曾子传孔子之言”。○正义曰:案《论语》:“孟孙问孝於孔子,孔子对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是曾子传孔子之言而云,孟子所以引为曾子言矣。○注“滕、鲁国同姓,俱出鲁周公之後”。○正义曰:案鲁隐公十一年,滕侯与薛侯争长,薛侯曰:“我先封。”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後之。”公使羽父请於薛侯曰:“君与滕侯辱在寡人。周谚有之曰:‘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周之宗盟,异姓为後。寡人若朝于薛,不敢与诸任齿。君若辱贶寡人,则愿以滕君为请。”薛侯许之,乃长滕侯。杜预云:“薛,任姓。”以此推之,则知滕为鲁之後,与鲁同姓也。○注“《周礼·小史》掌邦国之志”至“孟子也”。○正义曰:郑司农云:“志,谓记也。”《春秋传》所谓《周志》,《国语》所谓《郑志》之属也。两说者,其意皆行,谓之父兄百官言亦行,谓之世子亦行,但不逆意则可矣。○注“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庐於中门之内也”。○正义曰:案《左传》隐公元年云:“天子七月而葬,同轨毕至;诸侯五月而葬,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又《丧大记》云“父母之丧,居倚庐”是也。

  滕文公问为国。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问治国之道也。民事不可缓之使怠惰,当以政督趣,教以生产之务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诗·风·七月》之篇,言教民昼取茅草,夜索以为。,绞也。及尔暇,亟而乘盖尔野外之屋,春事起,尔将始播百矣。言农民之事无休已。)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後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义与上篇同。孟子既为齐宣王言之,滕文公问,复为究陈其义,故各自载之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於民有制。(古之贤君,身行恭俭,礼下大臣,赋取於民不过十一之制也。)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阳虎,鲁季氏家臣也。富者好聚,仁者好施,施不得聚,道相反也。阳虎非贤者也,言有可采,不以人废言也。)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夏禹之世,号夏后氏。后,君也。禹受禅於君,故夏称后。殷,周顺人心而征伐,故言人也。民耕五十亩,贡上五亩;耕七十亩者,以七亩助公家;耕百亩者,彻取十亩以为赋:虽异名而多少同,故曰皆什一也。彻犹取人彻取物也。藉者借也,犹人相借力助之也。)龙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龙子,古贤人也,言治土地之赋,无善於助者也。贡者,校数岁以为常。龙子,古贤人也,言治土地之赋,无善于助者也。贡者,校数岁以为常类而上之,民供奉之,有易有不易,故谓之莫不善於贡也。)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乐岁,丰年。狼戾,犹狼藉也。粒米,粟米之粒也。饶多狼藉,弃捐於地,是时多取於民,不为暴虐也,而反以常数少取之。至於凶年饥岁,民人粪治其田,尚无所得,不足以食,而公家取其税必满其常数焉。不若从岁饥、穰以为多少,与民同之也。)为民父母,使民ツツ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ツツ,勤苦不休息之貌。动,作。称,举也。言民勤身动作终岁,不得以养食其父母。公赋当毕,有不足者,又当举贷子倍而益满之。至使老少转尸沟壑,安可以为民之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古者诸侯、卿、大夫、士有功德,则世禄赐族者也。官有世功也,其子虽未任居官,得世食其父禄。贤者子孙必有土之义也,滕固知行是矣。言亦当恤民之子弟,闵其勤劳者也。)《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诗·小雅·大田》之篇。言太平时民悦其上,愿欲天之先雨公田,遂以次及我私田也,犹殷人助者,为有公田耳。此周《诗》也,而云“雨公田”,知虽周家之时亦有助之之制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以学习礼,教化於国。)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养者养耆老,教者教以礼义,射者三耦四矢,以达物导气也。学则三代同名,皆谓之学。学乎人伦,人伦者人事也,犹《洪范》曰“彝伦攸序”,谓其常事有序者也。)人伦明於上,小民亲於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有行三王之道而兴起者,当取法於有道之国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诗·大雅·文王》之篇。言周虽后稷以来旧为诸侯,其受王命,惟文王新复,修治礼义以致之耳。以是劝勉文公,欲使庶几新其国也。)使毕战问井地。(毕战,滕臣也。问古井田之法。时诸侯各去典籍,人自为政,故井田之道不明也。)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禄不平。(子,毕战也。经亦界也。必先正其经界,勿慢邻国,乃可均井田,平禄。,所以为禄也。《周礼·小司徒》云:“乃经土地,而井其田野。”言正其土地之界,乃定受其井牧之处也。)是故暴君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暴君,残虐之君。吏,贪吏也。慢经界,不正本也。必相侵陵,长争讼也。分田,赋庐井也。制禄,以庶人在官者比上农夫,转以为差,故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褊小,谓五十里也。为,有也。虽小国,亦有君子,亦有野人,言足以为善政也。)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九一者,井田以九顷为数,而供什一,郊野之赋也。助者,殷家税名也,周亦用之,龙子所谓“莫善於助”也。时诸侯不行助法。国中什一者,《周礼》“园廛二十而税一”,时行重法赋,责之什一也。而,如也。自,从也。孟子欲请使野人如助法,什一而税之;国中从其本赋,二十而税一以宽之也。)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馀夫二十五亩。(古者卿以下至於士,皆受圭田五十亩,所以供祭祀也。圭,洁也。上田,故谓之圭田,所谓“惟士无田,则亦不祭”,言绌士无洁田也。井田之民,养公田者受百亩,圭田半之,故五十亩。馀夫者,一家一人受田,其馀老小尚有馀力者,受二十五亩,半於圭田,谓之馀夫也。受田者,田莱多少有上、中、下。《周礼》曰“馀夫亦如之”,亦如上、中、下之制也。《王制》曰“夫圭田无征”,谓馀夫圭田,皆不当征赋也。时无圭田馀夫,孟子欲令复古,所以重祭祀,利民之道也。)死徙无出乡,(死,谓葬死也。徙,谓爰士易居平肥硗也。不出其乡,易为功也。)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同乡之田,共井之家,各相营劳也。出入相友,相友耦也。《周礼·大宰》曰“八曰友,以任得民。”守望相助,助察奸恶也。疾病相扶持,扶持其羸弱,救其困急。皆所以教民相亲睦之道。睦,和也。)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方一里者,九百亩之地也,为一井。八家各私得百亩,同共养其公田之苗稼。公田八十亩,其馀二十亩以为庐井宅园圃,家二亩半也。先公後私,“遂及我私”之义也。则是野人之事,所以别於士伍者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略,要也。其井田之大要如是也。而加慈惠润泽之,则在滕君与子共戮力抚循之也。)

  [疏]“滕文公问为国”至“则在君与子矣”。○正义曰:此章指言尊贤师知,采人之善,善之至也。修学校,劝礼义,敕民事,正经界,均井田,赋什一,则为国之大本也。“滕文公问为国”者,滕文公问孟子治国之道也。“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者,孟子答文公言治国之道,惟民事当急而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者,此盖《诗》之《风·七月》之篇文也。言民事於日中则取茅,夜中以索。,绞索也。昼,日中也。宵,夜中也。及尔闲暇之时,则亟疾乘盖其野外之屋,春事始兴,以为播百为也。以其民事当无休已。孟子所以引此而教之文公也,亦欲文公教民如此者焉。“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後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者,此义同前篇,此所以复言之者,以其前篇孟子为齐宣陈之也,此篇盖因文公为治国之道,故孟子复此为答,遂两载焉,此更不说。“是故贤君制民必恭俭、礼下,取民有制”者,言古之贤君必身行恭俭,恭则不侮人,俭则不夺人,非特不侮人不夺人,且又礼下接於贤人,其取民之赋又有什一之制。什一,盖十分则取一而已。“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者,阳虎,鲁季氏之家臣也,孟子言阳虎有云:凡为富者,则常聚民之财贿为己所有,故不仁;凡为仁者,以其常务博施济众,故不能富矣。孟子今引之而教文公者,盖欲使得其中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者,言夏后氏之时,民耕五十亩田,其於贡上之赋但五亩而已,是夏后氏五十而贡也;殷人之时,民耕七十亩田,其助公家则七亩而已,是殷人七十而助也;周人之时,民耕百亩,其彻取之赋则十而已,是周人百亩而彻也:总而论之,其实皆什一之赋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此孟子自解之义也。彻犹彻取,助但借民力而耕之矣,故藉借也。夏后氏与殷人、周人之称不同者,盖禹之受禅以继舜有天下,故夏称后。后,君也。殷周以征伐顺人心而有天下,故云人也。“龙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者,龙子盖古之贤人也,孟子言龙子有云:治土地之赋,莫善於助者也,莫不善於贡也。以其助则借民力而耕之,其所出在岁之所熟如何耳;贡者以其捡校数岁之中以为有常之例也,其岁之所熟,则贡之数亦然,岁之荒,则贡之数亦然。盖以岁荒则有损於民也,故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贡。“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者,此亦孟子自解其上文之言也。言丰乐之岁,其粒米狼藉饶多,虽多取之而不为暴虐,则以寡取之;凶荒之年,粪其田尚不足,则以取满其常数焉。是则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之意也。“为民父母,使民ツツ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孟子言人君为下民之父母,使民ツツ相顾,将至终岁勤苦劳动,不得以赡养其父母,人君在上,又更称贷而益之,以满其常数之贡,致使老少羸弱饥饿而转尸於沟壑之中,如此安更可在上为下民父母也!言其不足以为民父母矣,以其为民父母,当子养其民,不当如此故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孟子言今夫滕国於世禄固已知行之矣,但亦当怜悯民之老少与其勤劳者也。世禄者,以其有功德之臣,则世禄之,赐其土地也。谓其子虽未任居官,得食其父之禄,亦必有土地禄之也。“《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者。此《诗》盖《小雅·大田》之篇文也,“惟助”至“助也”,孟子又自言之,因《诗》而解周之亦助也。其《诗》盖谓民乐其上,愿欲天之先雨及公田,次及我等私田也。孟子缘此而观之,遂知虽周百亩而彻取之赋,其亦有助之制焉。以其惟行助,则为有公田,如贡、彻则非有公田矣。孟子於此,所以复辨其周之亦有助法而取民之赋,盖谓其莫善於助之义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者,此孟子亦欲文公富而教之之意也,言又不特止於制民之赋而已。既制其禄,又当开设为之庠序学校以教之矣,故曰“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至“是为王者师也”者,此孟子欲详说其庠序学校之意也。言庠者以养耆老於此者也,校者所以教礼义於此者也,序者所以讲射於此而行尊卑揖逊之礼者也。夏之时谓之校,殷之时谓之序,周之时谓之庠,然而为学则三代皆共之,皆所以於此而明人伦之序。大伦既备明於上,小民既亲之於其下,如有王者兴起而用之,必来取法於此,是为王者之师也。孟子所以区区为滕文公言及此,又欲文公由此化民成俗故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者,《诗》云盖《诗·大雅·文王》之篇文也,其时周虽自后稷以来,但为之旧邦,其受王命复治而维新之,是文王之谓也。孟子言文公但能力行如此而治,亦以新子之国矣。以其欲以此勉文公,使庶几新其国也。“使毕战问井地”,毕战,滕文公之臣也,滕文公自问为国之道,孟子告之民事贡赋敕礼义之意,其後又使其臣毕战问孟子以井地之制也。“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禄不平”者,而以至“在君与子”矣,皆孟子答毕战问井地之制也。孟子言子之君将欲行其仁政,选择而使子来问以井地之制。子必当勉力,与民同行之耳。夫仁政必自经界为始,如经界不能正之,则井地由此不均齐;井地不均,则禄亦不平矣。所以为禄,故云禄。“是故暴君吏必慢其经界”至“定也”者,孟子言此故暴虐之君,污滥之吏,必慢其经界。所以告之以此者,孟子欲滕君不为暴君,毕战不为污吏也,故如是云然。经界既以正,则田由此而分,平禄由是而得制,是其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之也,以言其易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孟子言今夫滕国土壤之地褊小,即止於五十里,然将为之君子人焉,为之野人焉。以其无君子则莫能治其野人,无野人则莫能养其君子。孟子所以言此者,盖以滕国亦有君子,亦有野人,足以为善政也。“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至“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者,此皆孟子欲滕国为善政,故以是请教之也。今言请於郊野行井田之制,以九一而助佐公田为之赋,国中廛园以什一之法使贡自赋之,以其十中取一也。古者自卿以下皆有其圭田,谓之圭田者,所以名其洁而供祭祀之田也。言自卿以下,皆受此圭田五十亩。“馀夫二十五亩”,以其一家之人受田,其馀老少尚有馀力者,亦受此圭田二十五亩而已。“死徙无出乡”,以其死葬易居,无出其本乡耳。“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以其谓同乡之田、共井之家者,凡有出入,皆相交友为伴,所以同其心也;相助以守,而此不可以威武夺,相助以望,而彼不得以投隙来;疾病则相扶持其羸弱而救其困急:则百姓於是相亲和睦矣。“方里而井”,以其方一里之地为之井。田九百亩,以其一井之田有九百亩。“其中为公田”,以其九百亩於井中抽百亩为公田之苗稼。“八家皆私百亩”,以其八口之家,皆受八百亩以为已之私田苗稼。“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後敢治私事”,以其八口之家同共耕养其公田,及至公田之事了毕,然後耕治已之私田,以为之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所以为野人之事以别於士伍者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孟子言此则井田之大要如是也,若夫加之以慈惠润泽之,则有在於滕君与子矣。子者,称毕战为子也。○注“《诗·风·七月》之篇”至“无休已”。○正义曰:毛氏云:宵,夜也。,绞也。乘,升也。”笺云:“尔,女也。汝当昼日往取茅归,夜作绞索以待时用。亟,急也。乘,治也。十月定星将中,急当治野庐之屋。其始播百,谓期来年百于公社也。”此诗盖陈王业之艰难。○注“阳虎,鲁季氏家臣,非贤者也”。○正义曰:案《论语》云:“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孔传云:“阳货,阳虎也,季氏之家臣,而专鲁国之政。”是则姓阳名虎,字货也。孔子不见,所以知其非贤故也。○注“《诗·小雅·大田》之篇”至“亦助也”。○正义曰:此盖幽王之诗也。笺云:“其民之心,先公後私,令天注雨於公田,因及私田尔。言民怙君德,蒙其馀惠。”○注“《洪范》彝伦攸叙”。○正义曰:孔安国云:彝伦,常道也,言常道所以次叙也。洪,大也;范,道也。此箕子陈之於武王者也。○注“《诗·大雅·文王》之篇”。○正义曰:此诗盖言文王受命作周。笺云:大王聿来胥宇,而国於周,王迹起矣,而未有天命,至文王而受命。言新者,美之也。○注“《周礼·小司徒》曰:乃经土地,而井牧其田野”。○正义曰:郑注云:“小司徒为经之立其五沟五涂之界,其制似井之字,因取名焉。”郑司农云:“井牧者,《春秋传》所谓井衍、沃牧、隰皋者也。”郑玄云:“隰皋之地,九夫为牧,二牧而当一井。今造都鄙,授民田,有不易者,有一易者,有再易者,通率二而当一,是之谓井牧。昔少康在虞,思有田一成,有众一旅。一旅之众,而田一成,则井牧之法,先古然矣。九夫为井者,方一里,九夫所治之田也。此制小司徒经之,匠人为之,沟洫相包乃成耳。”○注“《周礼》园廛二十而税一”。○正义曰:郑司农云:园廛亦轻之者,廛无,园少利也。○注“《周礼》曰馀夫亦如之”,“《王制》曰夫圭田无征”。○正义曰:郑司农云:户计一夫一妇而赋之田,其一户有数口者,馀夫亦受此田也。“夫圭田无征”者,郑氏云:夫犹治也;征,税也;治圭田者不税,所以厚贤也。此则《周礼》之士田,以在近郊之地者也。○注“《周礼·大宰》曰:八曰友,以任得民”。○正义曰:案《大宰》之职:“以九两系邦国之民,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长,以贵得民。三曰师,以贤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五曰宗,以族得民。六曰主,以利得民。七曰吏,以治得民。八曰友,以任得民。九曰薮,以富得民。”注云:“两犹耦也,所以协耦万民。系,联缀也。牧,州长也。长,诸侯也。师,诸侯师氏有德行教民者也。儒,诸侯系氏有六艺以教民者也。宗,继别为大宗,牧族者也。”郑司农云:主谓公卿大夫,世世食至不绝者也。吏,小吏在乡邑者。友,谓同井相合耦锄作者。薮亦有虞掌其政令,为之厉禁者,使其地之民守其财物者。此《大宰》之职,有是以掌之也。

●卷五下·滕文公章句上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神农,三皇之君,炎帝神农氏。许,姓;行,名也。治为神农之道者。踵,至也。廛,居也。自称远方之人,愿为氓。氓,野人也。)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文公与之居。处,舍之宅也。其徒,学其业者也。衣褐,贫也。捆犹叩也,织屦欲使坚,故叩之也。卖屦席以供饮食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陈良,儒者也。陈相,良之门徒也。辛,相弟。圣人之政,谓仁政也。)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弃陈良之儒道,更学许行神农之道也。)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陈相言许行以为滕君未达至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相言许子以为古贤君当与民并耕而各自食其力。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当身自具其食,兼治民事耳。今滕赋税有仓廪府库之富,是为厉病其民以自奉养,安得为贤君乎?三皇之时,质朴无事,故道若此者也。)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後食乎?”(问:许子必自身种粟乃食之邪?)曰:“然。”(相曰:然,许子自种之。)“许子必织布然後衣乎?”(孟子曰:许子自织布然後衣之乎?)曰:“否。许子衣褐。”(相曰:不自织布,许子衣褐。以毳织之,若今马衣也。或曰:褐,衣也。一曰粗布衣也。)“许子冠乎?”(孟子问相冠乎?)曰:“冠。”(相曰:冠也。)曰:“奚冠?”(孟子问:许子何冠也?)曰:“冠素。”(相曰:许子冠素。)曰:“自织之与?”(孟子曰:许子自织素与?)曰:“否。以粟易之。”(相言许子以粟易素)曰:“许子奚为不自织?”(曰:许子自织素乎?)曰:“害於耕。”(相曰:织纺害於耕,故不自织也。)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爨,炊也。孟子曰:许子宁以釜甑炊食,以铁为犁用之耕否邪?)曰:“然。”(相曰:用之。)“自为之与?”(孟子曰:许子自冶铁陶瓦器邪?)曰:“否,以粟易之。”(相曰:不自作铁瓦,以粟易之也。)“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械,器之总名也。厉,病也。以粟易器,不病陶冶,陶冶亦何以为病农夫乎?且许子何为不自陶冶。舍者,止也。止不肯皆自取之其宫宅中而用之,何为反与百工交易,纷纷而为之烦也。)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相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故交易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孟子言百工各为其事,尚不可得耕且兼之。人君自天子以下,当治天下政事,此反可耕且为邪?欲以穷许行之非滕君不亲耕也。孟子谓五帝以来,有礼义上下之事,不得复若三皇之道也,言许子不知礼者也。)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孟子言人道自有大人之事,谓人君行教化也。小人之事,谓农工商也。一人而备百工之所作,作之乃得用之者,是率导天下人以羸之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义也。(劳心,君也。劳力,民也。君施教以治理之,民竭力治公田以奉养其上,天下通义,所常行者也。)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於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不登,禽兽逼人,兽蹄鸟迹之道交於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遭洪水,故天下未平。水盛,故草木畅茂。草木盛,故禽兽繁息众多也。登,升也,五不足升用也。猛兽之迹,当在山林,而反交於中国,惧害人。故尧独忧念之。敷,治也。《书》曰:“禹敷土。”是言治其土也。)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掌,主也。主火之官,犹古之火正也。烈,炽。益视山泽草木炽者而焚之,故禽兽逃匿而奔走远窜也。)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於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疏,通也。瀹,治也。排,壅也。於是水害除,故中国之地,可得耕而食也。禹勤事於外,八年之中,三过其门而不入。《书》曰:“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如此,宁可得耕也?)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五熟而民人育。(弃为后稷也。树,种。艺,殖也。五谓稻、黍、稷、麦、菽也。五所以养人也,故言民人育也。)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於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司徒主人,教以人事。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夫夫妇妇,兄兄弟弟,朋友贵信,是为契之所教也。)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放勋,尧号也。遭水灾恐其小民放僻邪侈,故劳来之。匡正直其曲心,使自得其本善性,然後又从而振其羸穷,加德惠也。)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重喻陈相。)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言圣人以不得贤圣之臣为己忧,农夫以百亩不易治为己忧。)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为天下求能治天下者难得也,故言以天下传与人尚为易也。)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天道荡荡乎大无私,生万物而不知其所由来,尧法天,故民无能名尧德者也。舜得人君之道哉,德盛而巍巍乎,有天下之位,虽贵盛,不能与益舜。巍巍之德,言德之大,大於天子位也。尧、舜荡荡巍巍如此,但不用心於躬自耕也。)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於夷者也。(当以诸夏之礼义化变蛮夷之人耳,未闻变化於夷蛮之人,同其道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於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陈良生於楚,北游中国,学者不能有先之也,所谓豪杰过人之士也。子之兄弟,谓陈相、陈辛也,数十年师事陈良,良死而倍之,更学於许行,非之也。)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於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後归。子贡反,筑室於场,独居三年,然後归。(任,担也。失声,悲不能成声。场,孔子冢上祭祀坛场也。子贡独於场左右筑室,复三年,慎终追远也。)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有若之貌似孔子,此三子者,思孔子而不可复见,故欲尊有若以作圣人,朝夕奉事之礼,如事孔子,以慰思也。曾子不肯,以为圣人之洁白,如濯之江汉,暴之秋阳。秋阳,周之秋,夏之五、六月盛阳也。皓皓,白甚也。何可尚而乃欲以有若之质於圣人之坐席乎?尊师道,故不肯也。)今也南蛮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於曾子矣。吾闻出於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今此许行乃南楚蛮夷,其舌之恶如鸟耳。,博劳鸟也。《诗》云:“七月鸣。”应阴而杀物者也。许子托於太古,非先圣王尧舜之之道,不务仁义,而欲使君臣并耕,伤害道德,恶如舌,与曾子之心亦异远也。人当出深谷,止乔木。今子反下乔木,入於幽谷。)《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诗·鲁颂·宫》之篇也。膺,击也。惩,艾也。周家时击戎狄之不善者,惩止荆、舒之人,使不敢侵陵也。周公常欲击之,言南蛮之人难用,而子反悦是人而学其道,亦为不善变更矣。孟子究陈此者,所以责陈相也。)“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陈相复为孟子言此,如使从许子淳朴之道,可使市无二价,不相为诈,不相欺愚小也。长短谓丈尺,轻重谓斤两,多寡谓斗石,大小谓尺寸,皆言同价,故曰市无二价者也。)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孟子曰:夫万物好丑异贾,精粗异功,其不齐同,乃物之情性也。蓰,五倍也。什,十倍也。至於千万相倍。譬若和氏之璧,虽与凡玉之璧尺寸厚薄等,其价岂可同哉简子欲以大小相比而同之,则使天下有争乱之道也。巨,粗屦也,小,细屦也。如使同价而卖之,人岂肯作其细哉!时许子教人伪者耳,安能治其国家者也。)

  [疏]“有为神农之言”至“恶能治国家”。○正义曰:此章指言神农务本,教以凡民。许子蔽道,同之君臣。陈相倍师,降於幽谷,不理万情,谓之淳朴。是以孟子博陈尧、舜上下之叙以匡之也。“有为神农者许行”至“愿受一廛而为氓”者,神农,炎帝氏也。许行,南蛮之人也,姓许名行也,自楚蛮之地往滕国,至门而言,告於文公曰:我是远方楚蛮之人,闻滕君行仁政於此,我今所以来至,心愿受一廛居之,以为之氓也。氓,野人之称,已说在《孙丑》篇。“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言文公乃与许行之居而处之,其许行之徒弟有数十人,皆衣短褐,叩扌豕织屦席以供其饮食也。“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至“愿为圣人氓”,陈良,儒者也,陈相与其陈辛二人皆陈良徒弟也,言陈良徒弟陈相与其弟辛背负其耒耜,而从宋国往滕国,而向滕君曰:我闻知君行圣人之政事,是为圣人者也,今愿为圣人之氓。“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言陈相至滕,乃见许行而大悦乐之,遂尽弃去陈良之儒学,而就学於许行之道。“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至“恶得其贤”,言陈相後见孟子,乃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为贤君者也,虽然,未闻至道也。古之贤君,乃与民同耕而食,饔飧而兼治政事。朝食曰饔,夕曰飧。今也滕君乃取财税而有仓廪府库之富,则是厉病其民以自奉养也,安得谓之贤君乎?仓廪,《释名》曰:“仓,藏也,藏物也。”廪,仓有屋曰廪。“孟子问许子必种粟而後食乎,曰然”,陈相答之,以为许行是自种而後食也。“许子必织布然後衣乎”,孟子又问许子必自织布然後衣乎。“曰:许子子衣褐”,陈相答之,许子不自纺织其布为衣,以其即著布也。“许子冠乎”,孟子问:许子戴冠乎?“曰冠”,陈相答之,许子戴冠也。“曰奚冠”,孟子又问许子戴何冠。“曰冠素”,陈相答之,许子冠以素为之尔。素,乌也。“曰自织之欤”,孟子又问许子以素为冠,其自织之欤?“曰否,以粟易之”,陈相答之,许子不自织为冠,以粟更易之而已。“曰:许子奚为不自织”,孟子又问许子何为而不自织为之乎?“曰害於耕”,陈相答之,以谓许子不自织为之也。以其自织者斯害於耕也。“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孟子又问许子宁以釜甑炊食、以铁为犁用之耕否乎?“曰然”,陈相答之,以为许子用之也。“自为之欤”,孟子又问许子是自为釜甑炊食、铁犁耕乎?“曰否,以粟易之”,陈相答,以为许子之不自为也,以粟更易之而已。“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至“何许子之不惮烦”,孟子又复问,以许子将粟更易械器者不以厉病於陶治,陶治亦以器更易之以粟,岂为病厉其农夫哉皋陶,作瓦器之匠也,冶,铸金之匠也。且许子何不自为之陶冶,止皆取其宫室之中而用之乎?何为更纷纷然交易於百工欤?何许子之不畏其烦。故以此欲排之陈相也。“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陈相又答之,以谓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之也,所以用交易而用之耳。“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之欤”,孟子又排之,如是则为国君治天下,独可自耕且又为政事以治天下欤?陈相及此以应答,故孟子一向自言而排之,乃曰:有大人之事,大人之事则国君行教化也;有小人之事,即农工商也。且以一人之身而用百工之所作为备具,如必皆用自为然後方行用之也,此则驱率天下之人以羸困之路也。又一说云:如此是驱率天下之人如道路之人,但泛视而不知上下贵贱耳。以其许行、陈相皆欲君民并耕,不知有上不贵贱相待,故以此说,据下文意义相通,堪以此说为尚。所及亡嬴困之路者,但赵注之说耳。详而推之,嬴困之路,不若此说。“故曰或劳心,或劳力”至“天下之通义也”者,此下文之如此也,言天下之人,有但或劳其力,但或劳其心者。劳其心所以制政教,而治天下之人耳;劳其力所以见治於上人而已。见治於上之人者,竭力治公田以奉养上之人也;治天下之人者,以其爵禄皆出民之赋税,故食於人而已。言此是天下通义,人所常行者也。上之人君为言也,下之人民为言也,以此推之,则上下贵贱有所相待耳。“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至“举舜而敷治焉”,孟子又言当古之唐尧盛帝之时,天下犹尚未平,是以其大水横流,逆其势,泛泛滥浊,遍於天下,草木由是畅茂敷实,禽兽又由此而繁息而生殖焉。五:黍、稷、稻、麦、菽,於是不丰登,禽兽亦逼害於人,猛兽之变交驰於中国之道。尧帝乃独自忧惧之,以其有伤害於人民,故举用虞舜而广治之,广治其水土也。“舜使益掌火”至“禹疏九河”,“后稷教民稼穑”又至“使契为司徒”,止於“亦不用於耕耳”,言舜因尧帝举用,乃使伯益为掌火之官,益视山泽草木烦盛,乃烈山泽而焚烧之,禽兽於是惧而逃匿,远窜而不敢出。又使禹疏通九河,又瀹治济、漯之水而流注归海,又开决汝、汉之水而斟壅淮、泗二水,而同流注归之江。九河在东北,案《尔雅》云“九河一曰徒骇,二曰太史,三曰马颊,四曰覆釜,五曰湖苏,六曰简,七曰洁,八曰钩盘,九曰鬲津”是也。江,九江也,案《浔阳端地》有云“一曰乌江,二曰蚌江,三曰乌白江,四曰嘉匪江,五曰{困}江,六曰提江,七曰廪江,八曰源江,九曰畎江”是也。然後中国之地,人方可耕艺而食也。当此之时,大禹八年在外治水土,经三次过其家门而不得入其家,虽欲於时耕作之,其可得乎?又使后稷弃教天下民稼穑,种树艺殖五。五既丰熟,而天下人民於是得养育其生。稼穑者,《说文》云“种曰稼,敛曰穑”也。人之於是有养生之道,饱食而暖衣。逸乐居处而无以教之,则近类於禽兽,以其不知高下也。圣人有忧惧其民如此,舜又使笑为司徒之官,教以人伦。使天下之人知父子有亲亲慈孝,君臣有尊卑之义,夫妇有交别,长幼有等叙,朋友有忠信。又言“放勋有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民之有勤劳於事者,有以偿其劳,故曰劳之;因其民之来归者,有以偿其来,故曰来之;民之既能直其心,故以正其直为之正,故曰匡之;民之或曲其心,故以正其曲为之直,故曰直之;辅之如车辅,使民有所安於业,故曰辅之;翼之如羽翼,使民有所进於道,故曰翼之。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所以欲使其自得悦乐之而已矣。民既自得而悦乐之,於是又从加之恩惠而振德之。振德即恩惠耳。言圣人之忧於天下之民如此,尚何暇以耕为乎?又言尧以不得舜而举用使敷治焉,则为民之忧;舜既得尧举而用之,如舜复不得皋陶、禹为辅,则亦为己之忧。今夫以百亩之难耕,恐为己所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谓之仁”,以言其以己之财物市与人者,是谓忠惠也;以己之有善而以教诸人,谓其心之忠也,中心之谓忠;为天下求得其人而治天下者,是谓其仁者也,爱人之谓仁,所以为天下求得其人,不过爱天下之人,故如是也。“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孟子言如此故以天下传与其人,尚以为易也;为天下得其人而治天下者,犹以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至“亦不用於耕耳”,孟子又引孔子有云:大哉尧帝之为君也,惟上天之为大而不可尚,惟尧帝又能则法上天而行之,故荡荡然,其德之大,而民无有能指名之者,亦若上天之荡荡,其覆载之德,人亦不能指名而穷极之故也。德於尧如此其大,故孔子所以曰大哉尧之为君。君哉舜也,巍巍乎其功德之大如此,而天下之事未尝自与及焉。无他,以其急於得人而辅之耳,所以但无为而享之,故不必自与及焉。然则尧帝、舜帝之治天下,岂为无所用其心哉?以其但急用心於得贤,亦且不用於躬耕耳。孟子所以言至於此者,盖欲排许子於陈相欲以滕君与民并耕而食,故演之以此也,是所以谓之之云耳。“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於夷者也”至“亦为不言变矣”者,此盖孟子又欲以此而讥陈相学於许行者也。言其闻用中夏之礼义而变化於蛮夷之人,未闻以蛮夷之道而变化於中夏也。且陈良自楚国而生也,悦乐其周公、仲尼之大道,乃自楚之南而往北求学於中国,盖中国以楚地观之,则中国在北之地故也。北方之学者,未能有人或先之陈良。彼陈良所谓豪杰过人之士者也,子之兄弟,以师事数十年矣,至师死而遂背去其所学而学於许行,故以此而讥之。言往日孔子丧没至於三年之外,其门人有治担任而将归室者,乃至子贡之所,入揖於子贡,相向面而哭,乃至悲不成声,然後归之室,复感发子贡,追思孔子,又反至筑室於孔子冢上之坛,独居又至三年,然後方辞冢室而归处。又及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三人以有若之貌状似孔子圣人,三人遂欲以往日所事孔子之礼旦夕奉事有子,至勉强曾子同以此事之。曾子乃曰不可,言“江汉以濯之”,则至清而不可污;“秋阳以曝之”,则至明而不可掩。其孔子如此江汉、秋阳皓皓然清洁明白,不可得而尚耳。故不可以有若比之,而以事孔子之礼事之也。孟子所以言之以此者,盖谓孔子之死至三年之久,而门人尚归与子贡相向而哭,乃至悲而不成声,又感子贡复筑室於冢上而追思之,以至子张、子游、子夏欲慰其心思,乃强曾子同以往日事孔子之礼而事之有若,曾子尚不忍以有若加於孔子,而今子之兄弟,但自师死之未久,遂便以背去之,而欲以许行为师而就学之,何忍之如是邪?故以此非之。然前又所谓用夏变夷,即陈良北学中国,以周公、仲尼之道为悦,是又孟子明言之也,岂见如许行、陈相兄弟用蛮夷之事而欲变於滕国也。“今也南蛮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至“为不善变矣”,孟子言今也许行乃南蛮舌之恶如於鸟者也,所行皆非先王之正道,而子之兄弟皆背去其己之师陈良,而以学许行,是亦有异於曾子不忍以有若加孔子矣。我闻出自幽谷之内而迁登于高大之木者,未闻有下高大之木而迁入于幽谷之内者也。又《鲁颂·官》之篇有曰:戎狄之人不善,周公於是膺击之;荆舒之人亦不善,周公於是惩诫之。然则戎狄之人,周公方且膺击之,今以南蛮之人,反悦其道而以学之,亦为不善变更者矣。盖戎狄、荆舒皆南蛮之地也,然周公一则膺击之,一则但惩诫之,是何邪?夫以戎狄之地远,荆舒之地近,以远者有所膺击,则近者自然从而治也。故戎狄是膺,荆舒是惩矣。此孟子所以又执此而非之陈相兄弟学于许行为不善,更变其师者焉。从许子之道,则市价相若者,此乃陈相之言从许行之道为美之之意於孟子也,言今从许行之道而行之,则市中物价贵贱则一而不二也,国中亦无奸伪欺诈,虽使五尺之童子往市中,亦莫有人或敢欺瞒之也,以其布与绢帛长短则同,其价例则相若不异;麻缕丝絮四者轻重又同,而价例亦相若而更无高低;五斗量多寡亦则同,而价例亦相若;脚屦大小亦同,而价则相若:凡此是皆市无二价也,故以此言於孟子。“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至“恶能治国家”,此孟子又从而排之也。言夫万物之不齐等,是物有贵贱好恶之情也。然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其不同之有如此,而子今以为上皆同之而无二价,是使天下交争而乱之也。大屦与小屦同其价,则人必为之小屦而卖之,而大屦岂为之哉?言此屦之大小,则其他物之贵贱不言而可知矣。今从许行之道者,是相驱率而作诈伪者也,又安能治国家焉。此孟子至终而辟之以此也。○注“神农,三皇之君,炎帝,神农氏也”。○正义曰:案皇甫谧曰:《易》称包羲氏没,神农氏作,是为炎帝。班固云:教民耕农,故号曰神农。○注“褐马衣”至“粗布衣也”。○正义曰:案《说文》云:“编,袜也,一曰短衣也,又曰袍也,马被衣也。”注“古火正”。○正义曰:案《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有五行之官,木正曰勾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颛顼氏之子曰犁,为祝融,是为火正故也。○注“《书》曰: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正义曰:案《孔传》云:辛日娶妻,至于甲日复往治水。启,禹之子,禹治水过门不入,闻启泣声,不暇子名之,以大治度水土之功故也。○注“放勋,尧名也”。○正义曰:案徐广云:“放勋,号陶唐也。”孔安国云:“尧能放上世之功化也。”○注“场,孔子冢上祭祀坛场”。○正义曰:案《史记》云:“孔子葬鲁城北泗上。”皇览曰:孔子冢去城一里,冢营百亩,南北广十步,东西十三步,高一丈二尺。冢前以缶甓为祠坛,方六尺,与地平之。无祠堂。营中树以百数,皆异种。鲁人世世无能名其树者,民传言:孔子弟子异国,人各持其方树来种之。其树柞、、雒离、女贞、五味、檀之树,茔中不生荆棘及剌人草。○注“《鲁颂·宫》之篇”。○正义曰:此《诗》颂僖公能复周公之宇也。笺云:惩,艾也。僖公与齐桓举义兵,北当戎狄,南艾荆与群舒,是其解也。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夷之,治墨家之道者。徐辟,孟子弟子也。求见孟子,欲以辩道也。)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我常愿见之,今值我病不能见也,病愈,将自往见。以辞之。)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是日夷子闻孟子病,故不来,他日复往求见之。)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告徐子曰:今我可以见夷之矣,不直言之,则儒家圣道不见,我且欲直攻之也。)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我闻夷子为墨道者,墨者治丧,贵薄而贱厚。夷子欲以此道易天下之化使从已,岂肯以薄为非是而不贵之也。如使夷子葬其父母厚也,是以所贱之道事其亲也。如其薄也,下言“上世不葬”者,又可鄙足以为戒也。吾欲以此攻之者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之,夷子名也。盖‘儒家者’曰古之治即‘若爱’赤子,此何谓乎?之以为当同其恩爱,无有差次等级亲疏也。但施爱之事,先从己亲属始耳。若此,何为独非墨道也?)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亲,爱也。夫夷子以为人爱兄子与爱邻人之子等耶。彼取赤子将入井,虽他人子亦爱救之,故谓之爱同也。但以赤子无知,故救之耳。夷子必以此况之,未尽达人情者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天生万物,各由一本而出。今夷子以他人之亲与己亲等,是为二本,故欲同其爱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於壑。(上世,未制礼之时。壑,路傍坑壑也。其父母终,举而委之弃於壑也。)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Г,睨而不视。夫Г也,非为人Г,中心达於面目。盖归反{ぱ糸}里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嘬,相共食之也。颡,额也。Г,汗出ГГ然也,见其亲为兽虫所食,形体毁败,中心惭,故汗ГГ然出於额,非为他人而惭也,自出其心。圣人缘人心而制礼也。{ぱ糸}里,笼之属,可以取土者也。而掩之实是其道,则孝子仁人掩其亲亦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孟子言是,以为墨家薄葬,不合道也。徐子复以告夷子,夷子怃然者,犹怅然也。为间者,有顷之间也。命之犹言受命教矣。)

  [疏]“墨者夷之”至“命之矣”。○正义曰:此章指言圣人缘情,制礼奉终,墨子元同,质而违中,以直正枉,怃然改容,盖其理也。“墨者夷子,因徐辟而见孟子”,夷之,治墨家之道者姓名也。徐辟,孟子弟子也。言治墨家之道者夷之因孟子弟子徐辟而见孟子也。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正病,且待病之瘥愈,我以往而见之也。“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夷子闻孟子以为尚病,故不来见至於他日,复往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孟子见夷子复来求见,遂不得已,先言於徐子曰:我今则可以见矣,欲不见,则不得直己之道而正之,儒家先王之正道,则泯而不见。我且见而直己之道而正彼也。“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至“是以所贱事亲也”,此孟子,以此告徐子是其直己之道而正夷子也。以其夷子既以厚葬其亲,而尚治其墨家之道,故不知以此厚其亲是儒家之正道而已。孟子所以反覆直而正之,乃因徐子而告之曰:我闻夷子治墨家之道者也,夫墨者治丧不厚,但以薄之是为其道也,夷子思以墨道以变易天下之化,岂以薄其丧而不贵之者也?然而夷子葬其父母,以厚为之,则是以墨家所贱者而事父母之亲丧也。以其墨家贱厚而贵薄也。“徐子以告夷子”,徐子因孟子此言以告之夷子也。“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至“施由亲始”,此又夷子以言於徐子,而以墨道为是也。乃曰:儒者之道,有云古之人治民,若保安赤子者,是言何谓之乎?是则以为恩爱之道无有差等之异也,但施行恩爱之道,当自父母之亲为始耳,我所以厚葬其亲,何为独非以墨道也?之,夷子自称己之名也。徐子又以夷子此言告於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至“亦必有道矣”,孟子又言今夷子以为爱无差等,是夷子信以为人亲爱其兄之子,为若亲爱其邻家之赤子乎?然彼夷子盖亦有所取而云耳,故亦不足怪也。彼夷子必谓孺子有将入井,人皆有怵惕恻隐之心,故云爱无差等,又以古之人“若保赤子”为言也。盖其赤子匍匐将入於井,非赤子之罪恶也,但以赤子未有知,人故不忍见焉,故救之耳。今夷子必以此况之,而遂以为爱无差等,如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同是,则亲兄之子,必亦得将入井然後救之矣,是夷子未达人情者也。且天之生万物也,皆使其由一本而出矣。今夷子以他人之亲与己之亲同,是为有二本也,又安知先王制礼而称人之情以为之厚薄,施於父子者不以同於兄弟,行於同宗者不以行於邻族也。盖上世於太古未制礼之时,常有不葬其亲者。其亲之死,则抬举而委弃於路傍坑壑之中,他日,子过之於此,见其狐狸野兽食之,蝇蚋飞虫且共嘬食,其子之额ГГ然出汗,故眦睨而不敢详视。夫子所以有ГГ然之汗於额而出者,非为他人而惭也,故如是而ГГ,Г然而出於额也,以其中心有所不忍其亲之如是,故自中心之所痛恨,故发之於面目,所以有ГГ然之汗出於额也。盖不忍之如是,乃归取{ぱ糸}里笼取土而遮掩之,诚是其不忍其亲之道也。是则孝子仁人之心,而掩其亲亦必有道耳,孟子所以言是者,盖非墨家薄葬为非,而以厚葬为是,故以直其正道矣。夫以谓太古未制礼之时,子有不忍其亲为兽虫所食,尚知掩之之道,况今之世,先王所制定其礼,而可蔽之墨家道而薄葬为是、而以厚葬为非邪?夷子既以能厚其亲,而尚不知以墨家之所薄为非,所以执此而直之使正耳。“徐子以告夷子”至“命之矣”者,徐子又因孟子此言而告於夷子,夷子乃怃然而觉悟其己之罪,故顷然为间,曰:我今受孟子之教命,而不敢逆矣。

●卷六上·滕文公章句下(凡十章)  

[疏]正义曰:此卷赵注分上卷为之者也,此卷凡有十章一章言礼守正,非招不往,枉道富贵,君子不许。二章言以道正君,非礼不运,称大丈夫,阿意用谋,善战务胜,事虽有刚,心归柔顺。三章言君子务仕,思播其道,达义行仁,待礼而动,苟容干禄,逾墙之女,人之所贱。四章言百工食力,以禄养贤,修仁尚义,国之所尊,移风易俗,其功可珍,虽食诸侯,不为素餐。五章言德修无小,暴慢无强。六章言白沙在泥,不染自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言辅之者众也。七章言道异不谋,迫斯强之,段泄已甚,瞰之得宜,正己直行,不纳於邪。八章言从善改非,坐以待旦,知而为之,罪重於故。九章言忧世饥乱,勤以济之,义以正之。十章言圣人之道,亲亲尚和,志士之操,取介守持。凡此十章合上卷五章是《滕文公》一篇十有五章也。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陈代,孟子弟子也。代见诸侯有来聘请见孟子,孟子有所不见,以为孟子欲以是为介,故言此介得无为狭小乎?如一见之,傥得行道,可以辅致霸王乎。志,记也。枉尺直寻,欲使孟子屈己信道,故言宜若可为也。)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之当以皮冠,而以旌,故招之而不至也。)‘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志士,守义者也。君子固穷,故常念死无棺椁,没沟壑而不恨也。勇土,义勇者也。元,首也。以义则丧首不顾也。孔子奚取?取守死善道,非礼招己则不往。言虞人不得其招尚不往,如何君子而不待其招,直事妄见诸侯者,何为也已?)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尺小寻者,尚可任大就小,而以要其利也。)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赵简子,晋卿也。王良,善御者也。嬖奚,简子幸臣也。以不能得一禽,故反命於简子,谓王良天下鄙贱之工师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闻嬖奚贱之,故请复与乘。)强而後可,(强嬖奚,乃肯行。)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以一朝得十禽,故谓之良工。)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掌,主也。使王良主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王良不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范,法也。王良曰:我为之法度之御,应礼之射,正杀之禽,不能得一。横而射之曰诡遇,非礼之射,则能获十。言嬖奚小人也,不习於礼也。)《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诗·小雅·车攻》之篇也。言御者不失其驰驱之法,则射者必中之。顺毛而入,顺毛而出,一发贯臧,应矢而死者如破矣,此君子之射也。贯,习也。我不习与小人乘,不愿掌与嬖奚同乘,故请辞。)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孟子引此以喻陈代,云御者尚知羞耻此射者,不欲与比,子如何欲使我枉正道而从彼骄慢诸侯而见之乎。)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谓陈代之言过谬也。人当以直矫枉耳,己自枉曲,何能正人。)

  [疏]“陈代曰”至“未有能直人者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修礼守正,非招不往,枉道富贵,君子不许。是以诸侯虽有善其辞命,伯夷不屑就也。“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者,陈代,孟子弟子也,问孟子,以谓今不见诸侯,是宜若小其身,然今一往见诸侯,大则行道可以辅佐君为王,小则得行道而佐君为之霸。且记云:枉一尺而直其一寻,宜若可以为之也。尺,十寸为尺;寻,十丈为寻也。陈代欲孟子往见诸侯,故以此言问之。“孟子曰:昔齐景公田”至“何哉者”,孟子言往日齐国景公田猎,招聘其虞人,以旌旆招聘之,如有虞人不至者,则将杀戮之。虞人,掌山泽苑囿之吏也。然而志士守其义者,常念虽死无棺椁,但没在於沟壑之中而不恨也;勇义之士,念虽丧去其首,而且不顾也。孔子於此何取焉?盖孔子以取非其所招而能不往者也。如此则虞人不得其所招之礼,尚且守义,虽死而且不往应其招,如何为之君子且以不待所招聘而往见诸侯,是何为哉?盖先王制招聘之礼,旌所以招其大夫者。虞人之招,但以皮冠而已。今齐景公以旌招虞人,虞人守其职分,所以虽死而不往也。孟子引此,意以谓今之诸侯所以闻有能招己者,又非招己之所招而待之也,故我何往见之哉?所以不往见之也。“且夫枉尺而直寻者”至“亦可为与”,孟子又言,且夫子今以谓枉其尺而直其寻,以利言之而已。如以利为之,虽枉其寻,而但直其尺,而利亦可得而为之耳。孟子所以言之以此者,盖谓我苟志於利,虽枉寻而直尺,我亦为之况子以谓枉尺而直寻乎?本其我志於分义,不肯枉道以徇利,所以不欲屈己而求见於诸侯也,以其见之诸侯但为之徇利者矣,故虽枉尺而直寻不为也。“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孟子又引昔者晋卿赵简子尝使善御人王良与幸人奚乘而田,终日而不能得一禽,奚乃反命报於简子曰:王良,天下之贱工师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能复之”,或有人以嬖奚报简子之言为王良之贱,遂告王良。王良闻之,故请复与嬖奚乘而田。“强而後可”,王良强勉,嬖奚乃肯行。“一朝而获十禽,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言一日遂得十禽,嬖奚乃反命报於简子曰:王良乃天下之良善工师也,非贱者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至“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赵简子言於嬖奚曰:我使王良与女乘。於是简子谓王良而使之,良乃不肯,遂言於简子曰:我为之法度之御,我与嬖奚驰驱而田,终一日而不能获其一禽,後为之诡而横射之,止一朝而以能获者十禽。且《诗·小雅·车攻》之篇有云:不失其驰驱之法,而所中者,应矢而死如破矣。此君子之所射也。我今不贯习与嬖奚小人同乘而畋也。故请辞之,不与掌乘。“御者且羞与射者比”至“未有能直人者也”,孟子引至此,乃自为之言曰:夫王良但为之御者,且尚能羞耻与嬖奚之射者比,并虽使王良与嬖奚比之,如得禽兽若丘陵之多,亦必不为之比矣。今子欲使我枉正道而从彼骄傲之诸侯而往见之,是何如哉?且子言此者,已失之过谬也,如枉己之正道者,未有能直其人者也,必自正己之道,然後可以直人矣。是亦杨子所谓“诎道而伸身,虽天下不可为也”同意。○注“招虞人以当皮冠”。○正义曰:经於《万章》篇云:“万章问孟子,招虞人何以?孟子曰:以皮冠”。是其文也。○注“赵简子晋卿”至“工师也”。正义曰:案《史记·世家》云:“赵景公率,赵鞅是为简子,为晋卿。晋出公十七年卒。”张华云:“简子家在临水界,冢上气成楼阁。”○注“《诗·小雅·车攻》之篇”。○正义曰:此篇盖言宣王复古也。笺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谓御者之良,得舒疾之中,射者之二矢,发则中,如锥破物也。○注“伯夷亦不屑就也”。○正义曰:此乃《公孙丑》篇末之文也。

  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景春,孟子时人,为纵横之术者。公孙衍,魏人也,号为犀首,尝佩五国相印,为从长,秦王之孙,故曰公孙。张仪,合从者也,一怒则构诸侯,使强陵弱,故言惧也。安居不用辞说,则天下兵革熄也。)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简子未学礼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门,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孟子以礼言之,男子之道当以义匡君,女子则当婉顺从人耳。男子之冠,则命曰就尔成德。今此二子,从君顺指,行权合从,无辅弼之义,安得为大丈夫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广居,谓天下也。正位,谓男子纯乾正阳之位也。大道,仁义之道也。得志行正,与民共之。不得志,隐居独善其身,守道不回也。淫,乱其心也;移,易其行也;屈,挫其志也:三者不惑,乃可以为之大丈夫矣。)

  [疏]“景春曰”至“此之谓大丈夫”。○正义曰:此章指言以道匡君,非礼不运,称大丈夫;阿意用谋,善战务胜,事虽有刚,心归柔顺,故云妾妇,以况仪、衍者也。“景春曰: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景春问孟子曰:公孙衍、张仪二者,岂不诚为大丈夫之人哉?夫二人一怒则诸侯惧之,以其能使强陵弱故也;安居处而不用辞说,则天下兵革於是乎熄灭。景春故以此,遂谓二人实为大丈夫。“孟子曰: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子未学礼乎”至“妾妇之道”,孟子答之景春曰:二人如此,安得为之大丈夫乎?子未尝学礼也?夫礼言丈夫之冠也,父则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则命之。盖以冠者为丈夫之事,故父命之,以责其成人之道;嫁者女子之事,故母命之,以责其为妇之道也。以女子之临嫁,母则送之於门,而戒之女子曰:虽往女之家,必当敬其舅姑,亦必当戒慎以贞洁其己,无违遵敬夫、子。以其夫在,则得顺其夫,夫没则从其子,以顺从无违为正而已,固妾妇之道如此也。乃若夫之与子在所制,义固不可以从妇矣。苟为从妇,以顺为正,是焉得为大丈夫乎?孟子所以引此妾妇而言者,盖欲以此妾妇比之公孙衍、张仪也,以其二人非大丈夫耳。盖以二人为六国之乱,期合六国之君,希意导言,靡所不至。而当世之君,谗毁称誉,言无不听,喜怒可否,势无不行。虽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未免夫从人以顺为正者也,是则妾妇之道如此也,岂足为大丈夫乎?“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至“此之谓大丈夫”,孟子言能居仁道以为天下广大之居,立礼以为天下之正位,行义以为天下之大路,得志达而为仕,则与民共行乎此,不得志,则退隐独行此道而不回。虽使富贵,亦不足以淫其心;虽贫贱,亦不足以移易其行;虽威武而加之,亦不足屈挫其志:夫是乃得谓之大丈夫也。今且以公孙衍、张仪但能从人,而不知以此正其己,是则妾妇以顺为正之道,固不足以为大丈夫者焉。○注“景春”至“革熄也”。○正义曰:云景春,孟子时人,经传未详。公孙衍,魏人也,号为犀首,为秦王之孙,故曰公孙。案《史记》云:犀首者,魏之阴晋人也,名衍,姓公孙氏,与张仪不善。张仪之魏,魏王相张仪,犀首弗利,故令人谓韩公叔曰:张仪已合秦、魏矣,魏王所以欲贵张仪者,但欲得韩地,且韩之南阳已举矣,子何不少委焉以为衍功,则魏必图秦而弃仪。後相衍,张仪去,复相秦,卒。犀首入相秦,常佩五国之相印为从长。司马彪曰:犀首者,魏之官名,若今虎牙将军是也。张仪者,案《史家》本传云:张仪,魏人也,常事鬼谷先生,後相魏而卒。凡此是皆公孙衍、张仪之事矣。

  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周霄,魏人也。问君子之道当仕否?)孟子曰:“仕。《传》曰:‘孔子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质,臣所执以见君者也。三月,一时也。物变而不佐君化,故皇皇如有所求而不得尔。)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公明仪,贤者也。言古人三月无君则吊,明当仕也。)“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周霄怪乃吊於三月无君,何其急也。)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缫,以为衣服。牺牲不成,粢盛不,衣服不备,不敢以祭。’‘惟士无田,则亦不祭。’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则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诸侯耕助者,躬耕劝率其民,收其藉助,以供粢盛。粢,稷,盛,稻也。夫人亲执蚕缫之事,以率女功。衣服,祭服;不成,不实肥盾也。惟,辞也。言惟诎禄之士无圭田者,不祭。牲必特杀,故曰杀。皿所以覆器者也。不祭则不宴,犹丧人也,不亦可吊乎。)“出疆必载质,何也?”(周霄问:出疆何为复载质?)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孟子言仕之为急,若农夫不可不耕。)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魏本晋也,周霄曰:我晋人也,亦仕,而不知其急若此,若此君子何为难仕?君子谓孟子,何为不急仕也?)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言人不可触情从欲,须礼而行。)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言古之人虽欲仕,如不由其正道,是与钻穴隙者何异。)

  [疏]“周霄曰”至“钻穴隙之类也”。正义曰:此章指言君子务仕,思播其道,达义行仁,待礼而动,苟容干禄,逾墙之女,人之所贱,故弗为也。“周霄问曰:古之君子仕乎”,周霄问孟子曰:古之君子欲为仕乎否?“孟子曰:仕,《传》曰:三月无君,则皇皇如也,出疆必载质”者,此孟子答之,以为古之君子欲为仕也,传文有云:孔子三月不得佐其君,则心皇皇,如有所求而不得也,出其疆土,必载贽而行。贽者,如所谓三帛、二生、一死之贽也,臣所以执此而见君也。“公明仪曰:古之人三月无君则吊”,又引公明仪亦云古之人三月天时之一变,如不得佐其君,乃吊问之,明其欲仕也。“三月无君则吊,不以急乎”,周霄怪此言,复问之曰:三月无君,则吊问之,不以失之大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犹诸侯之失国家也”至“亦不足吊乎”,孟子又答之曰:夫仕者欲行其道,若失其职位,则如诸侯之失其国家也,如此三月无君则吊,岂足谓之急欤?且《礼》有云:诸侯躬耕藉田,劝率其民,收其藉助以供给其粢盛稷稻;夫人乃亲养蚕缫丝以为之祭服。如牺牲不成肥盾,稷稻无以致,衣服又无以致备,则不敢以祭社稷宗庙。惟士之失位、无有田禄者则亦不祭,无他,以其牲杀器皿衣服不备,不敢以祭也。非特不敢祭,又且不敢以宴乐也。如此,是亦不足为吊之急矣。若公子重耳失其晋国,而且称丧人;孔子失鲁司寇之位,亦谓之丧;以至士大夫之去国,必为坛位,向国而哭,素衣素裳素冠彻缘,三月而复:盖亦此意也。然则士之三月无君则吊,尚何以为急乎?牲杀器皿,牲必杀,故曰杀;器皿,所以覆器者也。“出疆必载质,何也”,周霄又问孟子:士之出疆必载其质,是如之何?“曰:士之仕也,犹农夫之耕也。农夫岂为出疆舍其耒耜哉”,孟子答之曰:士之进於为仕也,若农夫之於耕也。夫农夫岂为出疆而耕,乃以舍去其耒耜哉?此十之为仕,所以出疆亦必执其贽也。“曰:晋国亦仕国也,未尝闻仕如此之急。仕,如此之急也,君子之难仕,何也”,周霄又问孟子曰:今之晋国亦可为仕之国也,然而未尝闻有仕者如此之急,又以仕既如此之急,然而君子之难进於仕,是如之何?故以并问之。“曰: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至“钻穴隙之类也”,孟子又答之曰:夫丈夫之生乃愿为之有室妇,女子之生乃愿为之有家而事之。其於欲慕为人子之父母心,人皆有之矣。然而欲为父母,其为室家,乃不待父母之命、媒妁而言之,遂私钻穴隙而相窥,逾墙而擅自相从,终虽得为父母,其於国中之众人,亦且皆贱之而不美矣。夫古之人未尝不欲为之仕也,然而又恶其不由其道而为之仕,所以君子难仕也。如不由其道而往为之仕者,是与此钻穴隙相窥而慕为人子之父母之类也。孟子所以终答之周霄以此者,以其士之仕,犹男女之相求,亦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注“质臣所执以见君”至“不得尔”。○正义曰:盖质之为言至也,自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皆所以为质,以见其君,与自相质同也。

  彭更问曰:“後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於诸侯,不以泰乎?”(泰,甚也。彭更,孟子弟子,怪孟子徒众多,而传食於诸侯之国,得无为甚奢泰者也?)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则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泰。子以为泰乎?”(箪,笥也。非以其道,一笥之食不可受也。子以舜受尧之天下为泰乎?)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彭更曰:不以舜为泰也。谓仕无功而虚食人者,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则农有馀粟,女有馀布。子如通之,则梓、匠、轮、舆,皆得食於子。(孟子言凡人当通功易事,乃可各以奉其用。梓、匠,木工也。轮人、舆人,作车者也。交易则得食於子之所有矣。《周礼》攻木之工七,梓、匠、轮、舆,是其四者。羡,馀也。)於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学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入则事亲孝,出则敬长顺也。悌,顺也。守先王之道,上德之士,可以化俗者。若此不得食子之禄,子何尊彼而贱此也。)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与?”(彭更以为彼志於食,此亦但志食也?)曰:“子何以其志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孟子言禄以食功,子何食乎?)曰:“食志。”(彭更以为当食志也。)曰:“有人於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孟子言人但破碎瓦画地,则复墁灭之,此无用之为也,然而其志反欲求食,则可食乎?)曰:“否。”(彭更曰不食也。)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孟子曰:如是,则子果食功也,非食其志也。)

  [疏]“彭更问曰”至“食功也”。○正义曰:此章指言百工食力,以禄养贤,修仁尚义,国之所尊,移风易俗,其功可珍,虽食诸侯,不为素餐。“彭更问曰:後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以传食於诸侯,不以泰乎”,彭更,孟子弟子,问孟子,以谓车有数十乘之多,从徒又有数百人之众,皆以传食於诸侯,不以为泰甚乎?传食,盖以孟子食於诸侯,车徒又食於孟子,要之所食之禄皆出於诸侯之所供耳,故云传食诸侯。孟子曰:非其道,则一箪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则若舜受尧之天下,不以为之泰,子今以车徒传食於诸侯为之泰。以其不足为泰也。“曰:否,士无事而食,不可也”,彭更又曰否,不以舜为泰而言也。盖以士之无功事於诸侯,固不可虚食於诸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羡补不足”至“皆食於子”,孟子又答之曰:今且以子言之,如子不通功易事而相济,以有馀而补其不足,则农夫有馀粟而人有受其饥,女有馀布而人有受其寒。子如通功易事,乃可以各奉其事业,则梓人成其器械以利用,匠人营其宫室以安居,轮人作车轮以运行,舆人作车舆以利载,是皆得食於子矣。事与功者,盖所作未成,则谓之事;事之成,则谓之功。孟子所以言之者,盖谓梓、匠、轮、舆皆小人之功也,如得以通功易事,而皆得食於子,况有君子之功,功於道者,而乃不得传食之於诸侯乎?故以下文言之。“於此有人焉,入则孝,出则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学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轮、舆而轻为仁义者哉”,孟子又言:今有人焉,入於闺门之内,则以孝为仁;出於乡党邦国之间,以悌为义;是守先王仁义之道,以待觉於後之学者:是有功於道者也,而乃不得食於子,是则子何独尊於梓、匠、轮、舆小人之功,而以轻为仁义有功於道者哉?“曰:梓、匠、轮、舆,其志将以求食。君子之为道也,其志亦将以求食欤”,彭更又以此言於孟子,曰彼梓、匠、轮、舆者,是其有志将以此业而求食者也,今以君子之为於道,其志亦将以为道而求食欤?彭更之意,以谓士志於道,不志於食,故以此疑,乃问孟子也。“曰:子何以志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然以子言之,则子今有食於人者,是则食其有志於为食者,乎,是则食其有功者乎?“曰:食志”,彭更又答之,以为有食则食其有志於求食者矣。“曰:有人於此,毁瓦画墁,其志将以求食也,则子食之乎”,孟子又欲排之,故以此喻之。言今有人於此,但以毁破碎之瓦而画地,又复墁灭之,是其志将以此求其食也,则子食之乎?“曰:否”,彭更以为如此者不食之也。“曰:然则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孟子乃言之曰:如是则子非食其有志於求食者也,是则食其有功者也。以其毁瓦画墁,但有志而无功者,而彭更不食之,是则知彭更是亦食於有功者矣。然则孟子志非欲传食於诸侯,而诸侯所以食之者,亦以孟子有功而已矣。○注“《周礼》攻木之工”。○正义曰:此盖《梁惠王》下卷说之矣。

  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问:宋当如齐、楚何也?)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牺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葛,夏诸侯,嬴姓之国。放纵无道,不祀先祖。)汤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童子,未成人,杀之尢无状。《书》,《尚书》逸篇文。仇,怨也。言汤伐葛伯,怨其害此饷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四海之民皆曰:汤不贪天下富也,为一夫报仇也。)汤始征,自葛载,十一征而无敌於天下。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归市者弗止,芸者不变,诛其君,吊其民,如时雨降,民大悦。《书》曰:‘我后,后来其无罚!’(载,始也。言汤初征自葛始也,十一征而服天下。一说言当作“再”字,再十一征,而言汤再征十一国。再十一,凡征二十二国也。《书》,逸篇也。民曰:待我君来,我则无罚矣。归市不止,不以有军来征故市者止不行也。不使芸者变休也。)‘有攸不惟臣,东征,绥厥士女,匪厥玄黄,绍我周王见休,惟臣附于大邑周。’其君子实玄黄于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残而已矣。(从“有攸”以下,道周武王伐纣时也,皆《尚书》逸篇之文也。攸,所也。言武王东征,安天下士女,小人各有所执往,无不惟念执臣子之节。匪厥玄黄,谓诸侯执三二之帛,愿见周王,望见休善,使我得附就大邑周家也。其君子小人,各有所执,以迎其类也。言武王之师,救殷民於水火之中,讨其残贼也。)《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太誓》,古《尚书》百二十篇之时《泰誓》也。我武王用武之时,惟鹰扬也。侵纣之疆,侵纣之疆界,则取于残贼者,以张杀伐之功也。民有箪食壶浆之欢,比於汤伐桀,为有光宠,美武王德优前代也。今之《尚书·泰誓》篇,後得以充学,故不与古《太誓》同。诸传记引《泰誓》皆古《泰誓》也。)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四海之内皆举首而望之,欲以为君,齐、楚虽大,何畏焉?”(万章忧宋迫於齐、楚不得行政,故孟子为陈殷汤周武之事以喻之。诚能行之,天下思以为君,何畏齐、楚之国焉。)

  [疏]“万章问曰”至“齐楚虽大何畏焉”。○正义曰:此章指言修德无小,暴慢无强,是故夏商之末,民思汤武,虽欲不王,末由也已。“万章问曰:宋,小国也,今将行王政,齐、楚恶而伐之,则如之何”,万章问孟子,言宋国小国也,今将欲行王者之政,齐、楚大国恶其行之而欲伐之,则宋国当如之何而处之。“孟子曰:汤居亳,与葛为邻。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至“此之谓也”,孟子答之曰:汤王居亳地,与葛国为邻,葛国之伯放纵无道,而不祀先祖。汤王使人问之葛伯,何为而不祀先祖?乃答之曰:无以供其牺牲也。牲之色纯无杂色,谓之牺牲。汤乃使人遗赐之牛羊,葛伯既受之牛羊,又自食之而不祀先祖。汤又使人问葛伯,何为而又不祀?葛伯又曰:又无以供其粢盛也。汤复使亳之众往为葛伯耕作,以助其粢盛。有老弱者,馈耕者之食,葛伯又率己之民於路,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而食之,有不授与之者乃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饭饷其耕者,葛伯率民杀其子而夺其黍肉,故《书》有云葛伯仇怨其有所饷者,故害之。是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孟子又言,为其葛伯杀此童子,而汤乃往而征伐之,四海之内人皆曰:汤王非贪富於天下而征葛也,是为天下一匹之夫、一匹之妇复报其雠也。“汤始征,自葛载”至“后来其无罚”者,言汤王初征,自葛国始也。汤之十一征而天下无敢敌者,故东面而征其君,则西夷之国怨之,以为不先征其我君之罪;南面而征其君,则北夷之国怨之,以为不征其我君之罪而先於彼:故怨云何为而後去其我?民之望其汤之来,若大旱之时人望其云霓而雨之降也。遂使归市者得奔趋而贸易,芸苗者亦得芸而不为之休,亦以汤即诛其君之有罪者,而又能吊问存恤其人民,故如时雨之降,民皆大喜悦之。《书》云:民待我君之来,言我君之来,则我无诛罚矣。一说云十一征当作再字,再十一征者,言汤再征十一国,再十一,凡征二十二国也。“有攸不惟臣”至“取其残而已矣”,此皆逸《书》之文也,言殷之民有所征之,则无不惟念臣服之节,故武王东征而绥抚其士女,则为之士女皆以箱匪盛其玄黄之帛,以昭明我之周王见休美,惟臣皆得就附于大邑周家也。故其君子实则玄黄之帛,以迎其君子,小人箪食壶浆以迎其小人,是各从其类也。武王之师众中有君子、有小人,故商民有君子、有小人迎之者也。言武王所拯救殷民於水火之中,独取伐其残贼其民者也。今据《书》乃曰“昭我周王”,而此乃曰“绍我周王”,盖绍者继也,民皆以玄黄之帛盛於匪,而随武王之师後而继送之也。盖周王者,即武王也。然必以玄黄於匪者,盖天谓之玄,地谓之黄,武王能革殷之否而泰之,是能如天地以覆载以养民者也。必言士女者,以其武王所绥,不特匹夫匹妇而已,虽未冠之士,未笄之女,亦且绥之,故曰“绥厥士女”。“《太誓》曰: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则取于残,杀伐用张,于汤有光”,此古之《太誓》篇之文也。言《太誓》有云:我武王用武之时,惟鹰扬也;侵于纣之疆界,则取于残贼者;於是杀伐之功用张行之,故比于汤王伐桀之时,又有以光于前代也。“不行王政云尔,苟行王政”至“齐,楚虽大,何畏焉”,孟子於此乃曰:今宋国不行王者之政,故云齐、楚恶而伐之尔,如宋国苟能行其王者之政,则四海之内,人皆举首引领而望之,欲以为之君也,齐、楚二国虽大,然何畏之有?○注“葛,夏诸侯,嬴姓之国”。○正义曰:案《地理志》云:葛,今梁国宁陵有葛乡,裴る亦引之而证《史记》亳都亦在梁国,故云为邻。《书》曰: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征之。孔安国云:葛国,伯爵也,废其土地山川及宗庙神皆不祀,汤始伐之。言伐始於葛也,《书》於是乎作《汤征》。今《尚书·仲虺之诰》曰:“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後予。”《孔传》云:“葛伯游行,见农民之饷於田者,杀其人,夺其饷,故谓之仇饷。仇,怨也。汤为是以不祀之罪伐之,从此後遂征无道。西夷、北狄,举远以言,则近者著矣。曰奚独後予者,盖怨者之辞也。”○注“从有攸下”至“残贼也”。○正义曰:云“匪厥玄黄,谓诸侯执玄三二之帛”者,《礼》云:“诸侯世子执,公之孤执玄,附庸之君执黄”,是帛也。郑司农云:“三染谓之。”此亦《周礼·锺氏》有三入为故也。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不胜,宋臣。)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孟子假喻有楚大夫在此,欲变其子使学齐言,当使齐人傅之邪,使楚人自傅相之邪?)曰:“使齐人傅之。”(不胜曰:使齐人。)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言使一齐人傅相,众楚人咻之。咻之者,也。如此虽日挞之欲使齐言,不可得矣。言寡不胜众也。庄岳,齐街里名也。多人处之数年,而自齐也。)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孟子曰:不胜常言居州,宋之善士也,欲使居於王所。如使在王所者,小大皆如居州,则王谁与为不善者也。)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如使在王左右者,皆非居州之畴,王当谁与为善乎?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而能化之也。周之末世,列国皆僭号自称王,故曰宋王也。)

  [疏]“孟子谓戴不胜”至“如宋王何”。○正义曰:此章指言自非圣人,在所变化,故谚曰:“白沙在泥,不染自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言辅之者众也。“孟子谓戴不胜曰”至“亦不可得矣”,不胜,宋王之臣也,姓戴,名不胜。孟子谓之曰:子今欲子之宋王为善欤?我今明言而告子,且假喻今有楚国之大夫於此,欲使其子学齐人之言,则当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曰:使齐人傅之”,不胜答之,以为当使齐人傅相之。孟子又言,如使一齐人傅相其子之言,而众楚人皆咻之,虽日加鞭挞其子而求为齐言也,不可得已。如引其子置之闾巷之间,数年之久,虽日加鞭挞而求其子为楚言,亦不可得已。“子谓薛居州善士也”至“如宋王何”,孟子又言今不胜谓薛居州善士者也,使之居於宋王之所,如在宋王之所者,长幼卑尊皆如薛居州善士者也,则宋王谁与为不善也?如在宋王之左右,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之善者也,则宋王谁能与为善?今以一薛居州独佐於宋王为善,其能如宋王何?无他,以其一人之寡不能胜其众也,故孟子所以齐人、楚人而比喻之也。薛居州,宋国之善士者也。

●卷六下·滕文公章句下

公孙丑问曰:“不见诸侯,何义?”(丑怪孟子不肯每辄应诸侯之聘,不见之,於义谓何也。)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古者不为臣不肯见,不义而富且贵者也。)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孟子言魏文侯、鲁缪公有好善之心,而此二人距之太甚。迫窄,则可以见之。)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鲁大夫也。孔子,士也。)阳货瞰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瞰,视也。阳货视孔子亡而馈之者,欲使孔子来答,恐其便答拜使人也。孔子瞰其亡者,心不欲见阳货也。《论语》曰“馈孔子豚”,孟子曰“蒸豚”,豚非大牲,故用熟馈也。是时阳货先加礼,岂得不往拜见之哉。)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胁肩,竦体也。谄笑,强笑也。病,极也。言其意苦劳极,甚於仲夏之月治畦灌园之勤也。)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未同,志未合也。不可与言而与之言,谓之失言也。观其色赧赧然,面赤,心不正之貌也。由,子路名,子路刚直,故曰非由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孟子言:由是观曾子、子路之言,以观君子之所养志可知矣。谓君子养正气,不以入邪也。)

  [疏]“公孙丑问曰”至“可知已矣”。○正义曰:此章指言道异不谋,迫斯强之段、泄已甚,瞰亡得宜,正己直行,不纳於邪,赧然不接,伤若夏畦也。“公孙问曰:不见诸侯,何义”,丑怪孟子不见诸侯,故问之曰:不见诸侯,其义谓何也?“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至“可知已矣”,孟子答之公孙丑,言古之不为臣者不肯见,不义而饕富贵者也。如段干木逾垣墙而避魏文侯於外,泄柳闭门而拒鲁缪公於内,然皆不见之者,是皆文侯、缪公而就见已甚,迫切斯可以见矣,然干木、泄柳且不见之耳。阳货欲愿见於孔子,而畏孔子恶己之无礼而不见之。意已谓己为大夫而有遗赐,孔子但为之士,彼不得受其遗赐於其家,则必往谢己门,故阳货视孔子不在,遂馈送孔子蒸豚之礼。然而孔子至後亦以视阳货不在,乃往其门而拜谢之。故当是之时,阳货岂先不得见孔子?以其不合视孔子不在,乃馈蒸豚,孔子所以不欲见,亦复其亡而往谢之也。蒸豚,熟豚也。曾子又有云胁肩谄笑,竦缩其身,强容而笑者,其劳苦有甚於夏之五六月而灌园也。治畦曰灌园也。子路有云未合其志,而与之言,观其色赧赧然,面赤而心不正者,非我之所知也。由,子路自称名也。孟子曰:由此数者观之,则君子之所养以义,可得而知矣。盖就此数者论之,孟子必答孙丑以此者,则孟子不见诸侯是亦分也、义也。孙丑乃不知之,奈之何哉?今且以孟子不见诸侯,必以段干、泄柳为言者,盖谓魏文、鲁缪二君欲见此二子如此之迫切,而二子尚不见之,而况己往见诸侯哉?必以阳货为言者,盖谓孔子不见阳货者,乃阳货自取之尔。今己之不见诸侯者,亦以诸侯不礼於我矣。必以曾子所谓而言者,盖谓己如往见诸侯,亦是胁肩谄笑者也。必以子路所谓而言者,盖谓己如就见诸侯,亦是未同而观其色赧赧然之人也。此孟子所以执此而喻其意於公孙丑也。《说文》云:“畦,菜畦也”,是知即园也。○注“《论语》曰馈孔子豚”。○正义曰:案孔安国《传》云:阳货欲使孔子往谢,故遗孔子豚。阳货,阳虎也,名虎,字货,为季氏家臣,而专鲁国之政,欲见孔子,将使之仕也。豚,豕之小者。故《论语》於《阳货》篇云:“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宝而迷邦,可谓仁乎?’‘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凡此是其事也。○注“子路刚直”。正义曰:案《孔子弟子列传》云:“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是为刚直也,後死於卫。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後已,何如?”(戴盈之,宋大夫。问孟子,欲使君去关市征税,复古行什一之赋,今年未能尽去,且使轻之,待来年然後复古,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後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攘,取也,取自来之物也。孟子以此为喻知攘之恶当即止,何可损少,月取一鸡,待来年乃止乎?谓盈之之言若此类者也。)

  [疏]“戴盈之曰”至“何待来年”。○正义曰:此章指言从善改非,坐而待旦,知而为之,罪重於故,譬犹攘鸡,多少同盗,变恶自新,速然後可也。“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戴盈之即戴不胜,字盈之也,为宋国之大夫,问於孟子曰:欲使宋君去关市之征税,今年未能尽去,且使轻取之,以待来年然後尽去之,如之何?“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至“何待来年”,孟子以此比喻之,以答盈之之言非也。言今有人日口攘取其邻家之鸡者,或有人告之曰:此攘鸡乃小人盗贼之道,非君子大公至正之道也。乃曰:请损之,但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後止而勿攘。今子如知宋君取关市之税为非义,若此攘鸡之非道,斯可速而止之耳,何可待来年然後已乎?此孟子所以告之是耳。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公都子,孟子弟子。外人,他人论议者也。好辩,言孟子好与杨、墨之徒辩争。)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曰:我不得已耳,欲救正道,惧为邪说所乱,故辩之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於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天下之生,生民以来也,迭有治乱,非一世。水生蛇龙,水盛则蛇龙居民之地也。民患水,避之,故无定居。埤下者於树上为巢,犹鸟之巢也。上者,高原之上也。凿岸而营度之,以为窟穴而处之。)《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尚书》逸篇也。水逆行,洚洞无涯,故曰洚水也。洪,大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尧使禹治洪水,通九州,故曰掘地而注之海也。菹,泽生草者也,今青州谓泽有草为菹。水流行於地而去也,民人下、高就平土,故远险阻也,水去,故鸟兽害人者消尽也。)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坏宫室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暴,乱也。乱君更兴,残坏民室屋,以其处为污池;弃五之田,以为园囿长逸游而弃本业,使民不得衣食,有饥寒并至之厄;其小人则放辟邪侈,故作邪伪之说,为奸寇之行。沛,草木之所生也。泽,水也。至,众也。田畴不垦,故禽兽众多。谓羿、桀之时也。)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於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奄,东方无道国。武王伐纣,至于孟津还归,二年复伐,前後三年也。飞廉,纣谀臣,驱之海隅而戮之,犹舜放四罪也。灭与纣共为乱政者五十国也。奄,大国,故特伐之。《尚书·多方》曰:“王来自奄。”)《书》曰:‘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後人,咸以正无缺。’(《书》,《尚书》逸篇也。丕,大。显,明。承,缵。烈,光也。言文王大显明王道,武王大缵承天光烈,佑开後人,谓成康皆行正道无亏缺也,此周公辅相以拨乱之功也。)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世衰道微,周衰之时也。孔子惧正道遂灭,故作《春秋》,因鲁史记,设素王之法,谓天子之事也。知我者谓我正纲纪也,罪我者谓时人见弹贬者。言孔子以《春秋》拨乱也。)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言孔子之後,圣王之道不兴,战国纵横,布衣处士游说以干诸侯,若杨墨之徒,无尊异君父之义,而以攒议於世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公明仪,鲁贤人。言人君但崇庖厨,养犬马,不恤民,是为率禽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言仁义塞则邪说行,兽食人则人相食,此乱之甚也。)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闲,习也。淫,放也。孟子言我惧圣人之道不著,为邪说所乘,故习圣人之道以距之。)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说与上篇同。)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抑,治也。周公兼怀夷狄之人,驱害人之猛兽也。言乱臣贼子惧,《春秋》之贬责也。)《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此诗已见上篇说。)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是周公所欲伐击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讠皮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孟子言我亦欲正人心,距讠皮行,以奉禹、周公、孔子也。不得已而与人辩耳,岂好之哉?)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孟子自谓能距杨、墨也。徒,党也。可以继圣人之道,谓名世者也,故曰圣人之徒也。)

  [疏]“孟子曰:予岂好辩哉”至“圣人之徒也”。○正义曰:此章指言忧世拨乱,勤以济之,义以匡之,是故禹、稷骈踬,周公仰思,仲尼皇皇,墨突不及污,圣贤若此,岂不得辩也。公都子问孟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与杨、墨之徒争辩,敢问是何如?“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孟子答之曰:我岂好与彼争辩之哉,但欲正人心,不得已而用辩之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至“上者为营窟”,孟子言天下之生民以来,至于今以久矣,其间一治一乱甚多。当尧之时,水逆势而流行,泛滥浊於中国,蛇龙由是居处於其间,民亦无所安其居处,以至居於埤下者,乃於树上为巢,如鸟之居於巢也;居於高原之上者,乃凿为穴窟而处之。“《书》曰:洚水警余。洚水,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至“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言《尚书》逸篇之文。云洚水警惧我,此盖舜言,故称余。余,我也。孟子引之,故自解之洚水,言洚水则洪大之水也。故舜使禹治其洪水,禹乃掘也,因其势顺而流注之海;又驱遣蛇龙而放之菹。菹,泽生草之所也。於是水从地中流行,故不泛逆,所谓导江导淮导河导入汉之水,是禹之治也。危险艰阻既以远去,而无泛滥之患,鸟兽之害於人者遂消灭,然後人皆得平坦之地而居之。所谓水逆行,泛滥於中国,蛇龙居之,为巢、营窟之难,於是免矣。“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至“及纣之身”,又至“咸以正无缺”者,孟子言自尧舜既没之後,圣人所行之道衰微,暴虐之君更兴,乃毁坏民之宫室以为之污池,而民皆无所安居休息;又弃五之田以为之园囿,而恣游傲,乃使民不得衣食,於是民有饥寒。其小人皆放辟邪侈,作邪伪之说,为奸寇之行。又作园囿污池,於是草木沛泽茂盛,而禽兽至众。及纣之世,又为大乱,周公乃辅相武王,诛伐其纣,又伐奄国,终始三年,讨戮残贼之君,乃驱逐飞廉谀臣於海隅之地而戮杀之,遂灭与纣共为乱之国者有五十国,然後驱遣其虎豹犀象之野兽而远去之。天下之人,已皆大悦,而归武王。《书》所谓“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後人,咸以正无缺”,是斯之谓欤。盖言大明文王创始之谋谟,大缵集武王之功烈,佑开後人皆以正道行之,故无亏缺也。後人是谓成王、康王在後者也。“世衰道微,邪说暴行”至“其惟《春秋》乎”,孟子又言至周世之道衰於是微灭,邪说暴行之人又有起作,於是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惟孔子於此时乃恐惧正道遂灭,而害人正心,故因鲁史记而作《春秋》之经。盖《春秋》者,乃设素王之道,皆天子之事迹也。孔子云:知我正王纲者,其惟以《春秋》知我矣;罪我以谓迷乱天下者,其亦惟以《春秋》罪我矣。“圣王不作,诸侯放恣”至“是禽兽也”,孟子又言自孔子之後,圣王无有兴作於其间,诸侯乃放恣为乱,布衣之处士乃横议而游说於诸侯,於是杨朱、墨翟偏蔽之言盈满於天下。天下之言者,不归从杨朱之为己,则归从墨翟之兼爱。以其为己之言行,是使天下无其君也;兼爱之言行,是使天下无其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之类也,非人也。“公明仪曰”至“率兽而食人也”。孟子又引昔公明仪有云:君之庖厨乃多有其肥肉,栈厩之中多养其肥马,而下民以有饥饿之颜色,郊野之间以有饿死之莩者,如此是国君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至“吾为此惧”,又至“吾言矣”,孟子又言杨、墨自为、兼爱之道不熄灭,则孔子之正道不著明,是邪说欺诬其民,而充溢掩其仁义之道也。仁义既以邪说充塞而掩之,则不特率兽食人,而人亦将自相食也。孟子故言我为此恐惧,乃欲防闲,卫其先圣之正道,而排斥拒其杨、模放逐其淫辞,使邪说者不得兴作於其间。所谓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此盖说在上篇,此更不说。“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此皆孟子言至於此,又复自尧至於孔子再详总说之也。言往者自舜使禹抑治其水,而天下於是乎得平安;至周公相武王,兼征夷狄,驱逐暴兽,而人民於是乎得宁静;以至孔子作成《春秋》,而褒贬著,而乱臣贼子於是乎恐惧之。“《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说在上篇详矣。孟子言如是则无父无君者,是周公所欲膺击而伐之也,我今亦欲正其人心,息灭其邪说,距止其险陂之行,放逐其淫辞,以奉承禹、周公、孔子三圣者,岂我好与杨墨之辩哉?是我不得已,故当与之争辩也。然而能言距止杨墨之道者,是亦为圣人之徒党也,故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讠皮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注“尧使禹治洪水,通九州”至“消尽也”。正义曰:“禹通九州”者,盖始自尧所都冀州而起,遂从东南通于兖州;兖州既达,又东南通於青州;青州既达,又从南通於徐州;徐州既达,又南通於杨州;杨州既达,又西通於荆州;荆州既达,又从荆而北通於豫州;豫州既达,又从豫而西通於梁州;梁州既达,又从梁而北通於雍州;雍州既达,於是又通乎冀州;冀州乃帝都也。凡此是皆禹通之耳。○注“奄,东方无道国”至“王来自奄”。正义曰:案郑玄云:“奄国在淮夷之北。”裴る亦引而证《史记》。云伐奄者,孔安国云:周公归政之明年,淮夷奄国又叛,成王东伐淮夷,遂灭奄而徙其君。五月,自奄还至缟京,是王自奄也。云“飞廉,纣谀臣”,案《史记》云“飞廉乃颛顼之苗裔也,飞廉善走,其子恶来,恶来有力,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伐纣,并杀之”是矣。“舜放四罪”,所谓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凡此是也。○注“禹稷胼胝,周公仰思,仲尼皇皇”。正义曰:经云禹稷手足胼胝,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继日,扬雄云“仲尼皇皇”,是也,凡此盖言皆能勤於为生民耳。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无见也。井上有李,螬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食之,三咽,然後耳有闻,目有见。”(匡章齐人也。陈仲子,齐一介之士,穷不苟求者,是以绝粮而馁也。螬,虫也。李实有虫,食之过半,言仲子目不能择也。)孟子曰:“於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巨擘,大指也。比於齐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指中大者耳,非大器也。蚓,蚯蚓之虫也。充满其操行,似蚓而可行者也。蚓食土饮泉,极廉矣,然无心无识,仲子不知仁义,苟守一介,亦犹蚓也。)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孟子问匡章:仲子岂能必使伯夷之徒筑室、树粟,乃居、食之邪?抑亦得盗跖之徒使作也,是殆未可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纟卢,以易之也。”(匡章曰:恶人作之何伤哉?彼仲子身自织屦,妻缉纟卢,以易食、宅耳。缉绩其麻曰辟,练其麻曰纟卢,故云辟纟卢。)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锺。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避兄离母,处於於陵。(孟子言仲子,齐之世卿大夫之家,兄名戴,为齐卿,食采於盖,禄万锺。仲子以为事非其君、行非其道以居富贵,故不义之,窜於於陵也。)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己频曰:‘恶用是者为哉?’(他日,异日也。归省其母,见兄受人之鹅而非之。己,仲子也。频不悦,曰:“安用是者为乎?,鹅鸣声)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充其类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异日母食以鹅,不知是前所频者也。兄疾之告曰:“是之肉也。”仲子出门而哇吐之。孟子非其不食於母,而食妻所作屦纟卢易食也;不居兄室,而居於於陵人所筑室也:是尚能充人类乎?如蚓之性,然後可以充其操也。是以孟子喻以蚯蚓而比诸巨擘而已。)

  [疏]“匡章曰”至“而後充其操者也”。○正义曰:此章指言圣人之道,亲亲尚和,志士之操,耿介特立,可以激浊,不可常法。是以孟子喻以丘蚓比诸巨擘也。“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至“目有见”者,匡章齐国之人也。仲子,齐国一介之士也。匡章谓孟子曰:陈仲子之为人,岂不诚为廉士者哉?言仲子居处於於陵之地,三日无食,故不求食,以至饥饿,使耳聋而无闻,目盲而无见。井里之上有李果为螬虫所食者,其实已过半矣,但匍匐往而取食之,食至三吞然後耳方有所闻而不聋,目方有所见而不盲。言仲子之至如此之甚,尚不肯苟求於人,是所谓岂不诚廉洁之士哉。“孟子曰:於齐国之士”至“下饮黄泉”,孟子答之,以谓於齐国之众士中,吾必以陈仲子但如指中之大者耳。虽然,大指又安能为廉洁之士哉?如充满其仲子之操守,则必似蚯蚓而後可行也。故蚓但上食其槁壤之土,下饮其黄泉之水,是谓极廉矣。今仲子所居处之屋,且以为伯夷之所筑而居之欤?抑亦即盗跖为利者之所筑而居欤?仲子所食之粟米,且以伯夷之所种而食欤?抑亦即为盗跖者之所种而食欤?故孟子以此问之匡章乃曰: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欤,抑亦盗跖之所筑欤?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欤,抑亦盗跖之所树欤?然孟子必以伯夷言之,又必以盗跖言之者,盖谓伯夷之清最为洁者,盗跖最为贪利者,而仲子必不能使伯夷之徒筑室、树粟乃居、食之也,但亦盗跖所筑、树而居、食之也,岂足谓之廉士哉?故曰“是未可知也”。以其但亦盗跖所筑、树也,殆未可得而知也。“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纟卢,以易之也”,匡章又言於孟子曰:此何伤於仲子为廉哉?言虽盗跖之徒而筑、树之,而仲子所居、食之,亦不足伤害仲子为廉洁之士矣。以其彼仲子亲织其草屦,妻缉绩其麻,以更易室粟而居、食之也。“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盖禄万锺,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至“蚓而後可充其操者也”,孟子又言仲子者,乃齐国世卿大夫之家也,其仲子之兄名戴者,食采於盖之邑,禄受万锺之秩,仲子乃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而不食,以兄所居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遂逃避其兄,离去其母,而自处於於陵。於陵,齐之别邑也。异日,归省其母,见有馈遗其兄之生鹅者,乃频不悦,而言曰:“安用是者为馈哉?又至异日,其仲子之母乃杀此鹅与仲子而食之,其仲子之兄自外而归至,见仲子食此鹅肉,乃疾告之曰:此是前日所馈我者之肉也。仲子觉为鹅肉,出门外哇而吐之。以其母所杀之食而且不食,乃食於妻子所辟纟卢而易所食而食之;以兄所居之屋而且不居,乃以於陵之人所居之屋而居之:如此,尚何能充为人之类乎?若仲子者,但如蚓之性然後可充其所操也。孟子意谓仲子之廉以此,是不足为廉者矣,人安可得而法之邪?匡章子所以言仲子为廉士者,以其欲则法之,宜孟子以是言而比喻巨擘、蚯蚓之类而排拒之也。巨擘,大指也。○注“缉绩其麻曰辟,练麻曰纟卢”。○正义曰:《释名》云:“辟,分辟也。纟卢,布纟卢也。”是知为缉绩练麻也。○注“食采於盖”。○正义曰:盖,齐之下邑也。《公孙丑》之篇亦有说焉。

●卷七上·离娄章句上(凡二十八章)  

(离娄者,古之明日者,盖以为黄帝之时人也。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索之,离朱即离娄也。能视於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然必须规矩,乃成方圆,犹《论语》“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故以名篇。)

  [疏]正义曰:前章首论滕文公问以古道,故以《滕文公》为篇题,次於公孙丑问政,谓其为政莫大於反古也。然则此篇孟子首言离娄之明,故以目为篇题,次於《滕文公》问以古道,是亦反古道者莫大乎明也,遂次《滕文公》之篇,所以揭《离娄》为此篇之题。此篇凡六十章赵氏分之以为上下卷。此卷只有二十八章而已。一章言虽有巧智,犹须法度。二章言法则尧舜,鉴戒桀纣。三章言安仁在於为仁,恶弗去则患及其身。四章言行有不得於人,反求诸身,责己之道也。五章言天下国家,本正则立,本倾则踣。六章言巨室不罪,咸以为表,德之流行,可充四海。七章言遭衰逢乱,屈服强大,据国行仁,天下无敌。八章言人之安危,皆由於己。九章言水性趋下,民乐归仁。十章言旷仁舍,礼自暴弃之道也。十一章言亲亲敬长,近取诸己。十二章言事上得君,乃可临民,信友悦亲,本在於身。十三章言养老尊贤,国之上务。十四章言聚敛富民,弃於孔子,重人命之至者。十五章言知人之道。十六章言人君恭俭,率下移风,人臣恭俭,明其廉忠。十七章言权时之义,嫂溺援手。十八章言父子至亲,相责离恩,易子而教,相成以仁。十九章言上孝养志,下孝养体。二十章言小人为政,不足间非,君正国定,下不邪侈。二十一章言不虞获誉,不可为戒,求全受毁,未足惩咎。二十二章言言出於身,不惟其责,则易之矣。二十三章言人患在为师。二十四章言尊师重道。二十五章言啜沈浮,君子不与。二十六章言无後不可。二十七章言仁义之本在孝悌。二十八章言天下之富贵,不若得意於亲。其馀二十二章分在下卷,不无叙焉。○注“离娄”至“题篇”。○正义曰:《庄子·天地》篇云:“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山,南望而归。遗其元珠,使知索之,不得;使离朱索之。”盖其人也,离朱即离娄也。《论语》第七篇首云:“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於我老彭。”是其旨也。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公输子鲁班,鲁之巧人也,或以为鲁昭公之子。虽天下至巧,亦犹须规矩也。)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师旷,晋平公之乐太师也,其听至聪。不用六律,不能正五音。六律,阳律,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黄锺也。五音,宫、商、角、徵、羽也。)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当行仁恩之政,天下乃可平也。)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仁心,性仁也。仁闻,仁声远闻也。虽然,犹须行先王之道,使百姓被泽,乃可为後世之法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但有善心而不行之,不足以为政。但有善法度而不施之,法度亦不能独自行也。)《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诗·大雅·假乐》之篇。愆,过也。所行不过差矣,不可忘者,以其循用旧故文章遵用先王之法度,未闻有过者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平直,不可胜用也。(尽已目力,续以其四者,方、员、平、直可得而审知,故用之不可胜极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音须律而正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尽心欲行恩,继以不忍加恶於人之政,则天下被覆衣之仁也。)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言因自然,则用力少而成功多矣。)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於众也。(仁者能由先王之道。不仁逆道,则自播扬其恶於众人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言君无道术可以揆度天意,臣无法度可以守职奉命,朝廷之士不信道德,百工之作不信度量。君子触义之所禁,谓学士当行君子之道也。小人触刑,愚人罹於密网也。此亡国之政,然而国存者,侥幸耳,非其道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言君不知礼,臣不学法度,无以相检制,则贼民兴,亡在朝夕,无复有期日。言国无礼义必亡。)《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诗·大雅·板》之篇。天谓王者。蹶,动也。言天方动,汝无然沓沓,但为非义非礼、背先王之道而不相匡正也。)故曰:责难於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人臣之道,当进君於善,责难为之事,使君勉之。谓行尧舜之仁,是为恭臣。陈善法以禁闭君之邪心,是为敬君。言吾君不肖,不能行善,因不谏正,此为贼其君也。故有恭敬贼三者之善。)

  [疏]“孟子曰:离娄乏明”至“吾君不能谓之贼”。○正义曰:此章指言虽有巧智,犹须法度,国由先王,礼义为要,不仁在位,播越其恶,诬君不谏,故谓之贼。明上下相须,而道化行也。“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者,公输子鲁班,鲁之巧匠也。孟子谓离娄明虽足以察秋毫之末,公输子其性虽巧,然不以规矩之度,不能成其方员之器。规所以员也,言物之员者皆由规之所出也。矩所以方也,言物之方者皆由矩之所出也。“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者,师旷,乐官名也。孟子又谓师旷其耳虽聪,善能听音,然不得六律以和之,固不能正其五音也。六律五音,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黄钟是六律也;宫、商、角、徵、羽是五音也。“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者,尧、舜二帝,唐虞之盛者也,然而不以仁政而施之於天下,故不能平治天下而享无为之功矣。以其天下平治,由仁政之施也,如物之方员必自规矩之所出,五音之正由六律以和之者也。“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者,孟子言今之人君,虽有仁人不忍之心,又有仁声而远闻四方,然而民皆不得г被其恩泽,不可为後世之所法者,以其不行古先王之道而治之也。无他,盖以先王之道,有恩泽足以被民,其法可为後世取象故也。苟不行先王之道,虽有仁心仁闻,亦若离娄之明、师旷之聪、尧舜之道,不得以规矩、六律、仁政为之,亦无如之何也已矣。“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者,此孟子言至於此,所以复言之者也。徒善不足以为政,盖谓虽有先王之道而为之善,然而人不能用而行之,是徒善不足以为政也。徒法不能以自行,盖谓虽有规矩、六律之法,然而人不能因而用之,是徒法不能以自行也。以其规矩、六律之法不能自行之,必待人而用之,然後能成其方员、正其五音也。尧舜之道,自不足以为之政,必待人而行之,然後能平治天下而为法於後世也。“《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道而过者,未之有也”者,孟子引《大雅·假乐》之篇文而云也,盖谓不愆违,不忘去其故旧典章皆循而用之,未有过失者也。故复言之曰: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典章者,即先王之法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者,孟子又言圣人既竭己目力而视,续以规矩准绳而为方员平直,故其用之不可胜极也。盖规所以能员,矩所以能方,准所以能平,绳所以能直故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者,孟子又言圣人既已尽其耳力而听之,又续以六律而正五音,故其用亦不可胜极也。盖六律所以正五音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者,孟子又言圣人既已能尽心之所思虑,续以施其不忍人之政,则仁恩德泽,足以覆盖於天下矣。无他,以其仁恩广大矣,故云覆天下,故曰为高。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者?孟子言至於此,又所以复言之者也,盖譬言人之欲为高者,必因其丘陵而为之也;为下者,必因其川泽而为之耳。无他,以其丘陵之山其本高矣,川泽之地其本下矣,言为政於天下者,而不因先王之道为之,岂足谓之智者乎?言不可谓之智矣。以其先王之道是为之所本焉,故智足以有知,苟为政而不知以先王之道为本,岂谓之智乎?大抵孟子言规矩准绳六律者,皆譬为政而言也。抑亦知孟子长於譬喻者欤。“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於众也”者,孟子於此毕其譬喻,乃曰:是以惟仁者之君宜其处高位为尊也,不仁之君而处高位,是其处高位而播扬其恶於人民之众矣。“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卜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者,孟子言上之为君无道术以表率其下,下之为臣无法度以守其职,朝廷之士皆不信其道德,百工之作皆不信其度量,君子之人以之触义之所具,小人之人以之犯冒其刑宪,然而如此而国尚存而不亡者,以其侥幸得存焉。必云幸也,盖少有存者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者,孟子言至此,所以复言之也,故云城郭颓坏而不完,兵甲之器少,此非为国之灾害也;田野荒芜而不开辟,货财竭尽而无贮聚,此非为国之害也;然而上之为君无礼法以检制,下之为人臣不学法度以守职,贼民相杀戮以之兴起,是则国之丧亡俱在朝夕,无复有日矣。“《诗》云: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者,自“天之方蹶”至“泄泄犹沓沓也”,是《诗·大雅·板》之篇诗也。自“事君”至“沓沓也”,是孟子自解上云沓沓之义也。其《诗》盖言王者方动而为非,为之臣者无更沓沓,但复为非礼义以事其王者也,故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蹶,动也。天谓王者也。泄泄则沓沓是也,孟子复自解之,言事君以无义之事事之,其进退无礼节,其言则非先王之道而为言者,是若沓沓者也。以其当匡正其君,不可复长君之恶耳。“故曰:责难於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者,孟子言至於此,所以又复言之者也。故云君之有难恶,当责之以善,能责君难恶以为之善,是为恭,臣恭其君也;陈之以善事,而闭其君之邪心,是谓敬其君者也。如不责君之难,不陈善而闭君之邪,而乃曰我君不能行善,因不谏正之者,是谓残贼其君者也。故曰:“责难於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注“公输子”至“规矩也”。正义曰:案《淮南子》云:“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之。见楚王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天下之巧工,作为云梯之械,设以攻宋,曷为弗取?’墨子曰:‘令公输设攻,臣请守之。’於是公输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九攻而墨子九之,弗能入。乃偃兵不攻。”是公输即鲁般也,或云是鲁昭公之子也。○注“师旷,晋平公之乐太师”至“羽也”。正义曰:案《吕氏春秋》云:“晋平公铸钟,使工听之,皆以为调。师旷曰:‘不调,请更铸之。’平公曰:‘工皆以为调矣。’师旷曰:‘後世有知音者,将知不调。臣窃为耻之。’至师涓,果知钟之不调。”是师旷善听,为晋平公之乐师也。云“六律,阳律,大蔟、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黄钟”。案《律历志》云:《吕不韦春秋》言黄钟之宫,律之本也,下生林锺,林锺上生大蔟,大蔟下生南吕,南吕上生姑洗,姑洗下生应钟,应钟上生蕤宾,蕤宾下生大吕,大吕下生夷则,夷则上生夹钟,夹钟下生无射,无射上生中吕。淮南王安延致儒生博士亦为律吕,云黄钟之律九寸,而宫音调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故黄钟之数,立位在子。大蔟其数七十二,姑洗之数六十四,蕤宾之数五十七,夷则之数五十一,无射之数四十五。以黄钟、大蔟为商,姑洗为角,角生应钟,不比正音,故为和。应钟生蕤宾,不比正音,故为缪。日冬至,音比林钟,浸以浊日。夏至,音比黄钟,浸以清。以十二律应二十四时之变,甲子,大吕之徵也;丙子,夹钟之羽也;戊子,黄钟之宫也;庚子,无射之商也;壬子,夷则之角也。其为音,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为六十音,因而六之,六六三十六,故三百六十五日以当一岁之日。故律之数,天地之道也。凡此则以律正五音之谓也。○注《诗·大雅·假乐》之篇。○正义曰:笺云:愆,过也。率,循也。言成王之令德不过误,不遗失,循用旧典之文章。旧典谓周公之礼法也。○注云“《诗·大雅·板》之篇”。○正义曰:笺注云:蹶,动也;泄泄犹沓沓也。笺云:天斥王也。王方欲艰难天下之民,又方更变先王之道,无沓沓然,为之制法度,达其意以成其意。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至,极也。人事之善者,莫大取法於圣人,犹方员须规矩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尧舜之为君臣道备。)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言舜之事尧,敬之至也。尧之治民,爱之尽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仁则国安,不仁则国危亡。甚谓桀、纣,不甚谓幽、厉。厉王流于彘,幽王灭於戏,可谓身危国削矣。名之谓谥之也,谥以幽、厉,以章其恶,百世传之,孝子慈孙,何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诗·大雅·荡》之篇也。殷之所鉴视,近在夏后之世矣。以前代善恶为明镜也,欲使周亦鉴于殷之所以亡也。)

  [疏]“孟子曰规矩”至“此之谓也”。○正义曰:此章指言法则尧舜,以为规矩,鉴戒桀纣,避远危殆,名谥一定,千载而不可改也。“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者,孟子言规矩之度,其为方员之至者也。谓之至者,以其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圣人是为人伦之至者亦然。人伦: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是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者,孟子言凡欲为人君者,当尽其为君之道也;凡欲为人臣者,当尽其为臣之道也:此二者在皆则法尧、舜而已矣。以尧舜所为君臣之道备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者,言为人臣者,如不以舜之所以事尧者事君,是不尊敬其君者也;为人臣者,如不以尧之所以治民者治民,是残贼其民者也。舜所以事尧者,尽其义之道也。尧之所以治民者,尽其仁之道也。义所以敬其君者也,仁所以爱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者,孟子言孔子有曰道有二,是仁与不仁为二而已。暴虐其民,以至於甚极,则身必为下之所杀,而国必丧亡矣;不至於极甚,则身必危难,而国必灭削,谥之曰幽、厉之君,既谥为幽、厉,以章恶於後世,虽有孝子慈孙所出,亦不能改此谥也。厉王但止於流彘,幽王灭於戏,是谓身危国削矣。如身弑国亡,而孟子不止归於人名者,以其被所杀戮,国已丧亡,足以章其恶,固不待为谥而彰之矣,如桀纣者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者,盖《诗·大雅·荡》之篇文也。其诗已谓殷之世所以鉴视在近而不远者,以其即在夏后之世是也。以其前代善恶,足以为明镜而可鉴也。孟子所以云“此之谓也”者,盖欲使周之时亦鉴於殷之所以亡也。○注“尧舜之为君臣道备”。○正义曰:《书》云:“尧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盖为君之道尽於此矣,是君道之备也。舜自“元德升闻”,以之事尧,而“慎徽五典,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其後坐常见尧於墙,食常见尧於羹。盖为臣道尽於此矣,是臣之道备也。○注“桀纣幽厉”。○正义曰:案《史记本纪》云:桀为虐政淫荒,汤伐之,於是桀败於有之墟,汤王乃改正朔,易服色,是为汤王,为殷之始王。又云:纣资辨捷,知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好酒淫乐,醢九侯,脯鄂侯,武王东伐,至于盟津伐纣,纣兵败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赴火而死,武王遂斩纣头,悬之白旗,殷民大悦,武王於是为天子,以为周之王。又云:“厉王行暴虐,侈傲,国人谤之。於是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於彘。”韦昭曰“彘,晋地也。汉为县,属河东,今曰永安”是也。厉王终死于彘,於是太子静即位,是为宣王。宣王崩,子幽王宫涅立。幽王以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乃为燧火、大鼓,有寇至则举燧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悦之,为数举烽燧。其後不信,诸侯益不至。幽王以虢石父为卿用事,国人皆怨。申侯怒,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举烽火徵兵,兵不至,遂杀幽王骊山下。《汲冢纪》年曰:汤灭夏,以至于纣,二十九王,凡四百九十六年。自武灭纣,以至幽王,凡二百五十七年。○注“《诗·大雅·荡》之篇”。○正义曰:笺云:“此言殷之明镜不远,近在夏后之世,谓汤诛桀也。後武王诛纣,今之王何以不用为之戒。”孟子於此所以引之,以戒其时之君臣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三代,夏、商、周。国,谓公、侯之国,存亡在仁与不仁而已。)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由恶醉而强酒。”(保,安也。四体,身之四肢。强酒则必醉也,喻恶亡而乐不仁也。)

  [疏]“孟子曰三代”至“强酒”。○正义曰:此章指言人所以安,莫若为仁,恶而弗去,患必在身,自上达下,其道一焉。“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者,孟子言夏、商、周三代之王,其所以得天下也,以其皆以仁存心为政於天下而得之也。三代之中,其有以失天下者,以其不仁,故失之也。以至公、侯之国,所以有废而不兴,有兴而不废者,亦如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失天下也以不仁也。以其皆在於仁道而已。“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犹恶醉而强酒”者,孟子言为天子者不为仁,则不能安其四海;诸侯不仁,则不能安其社稷;卿大夫不为仁,则不能安其宗庙;士庶人不为仁,则不能安其四体。四体,身之四肢也。天子守四海,诸侯守社稷,卿大夫守宗庙,士庶人守其身,故各因其所守而言也。今天下之人皆知疾恶其死亡,而以乐为不仁,是若恶其醉酒而以强饮其酒耳,亦《论语》孔子谓恶湿而居下之意也。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反其仁,己仁独未至邪?反其智,己智犹未足邪?反其敬,己敬独未恭邪?反求诸身,身已正则天下归就之,服其德也。)《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此诗已见上篇,其义同。)

  [疏]“孟子曰”至“自求多福”。○正义曰:此章指言行有不得於人,一求诸身,责已之道也,改行饬躬,福则至矣。“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至“而天下归之”者,孟子言爱人而人不亲之,必吾仁有所未至“也,故当反己责之。治其人而人不治者,必吾之智有所未尽也,故当反已而责之也。礼接於人而人不以礼报答之,必吾之敬有所未至也,故当反己而责之也。凡所行有不得於人者,皆当反求诸己而已,以其身之所有未至也,故当自反而责之。盖以身先自治而正之,则天下之人皆归之而服其德也。如颜渊克已而天下归仁焉是也。“《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已说於上篇,此固不说。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恒,常也。人之常语也。天下谓天子之所主,国谓诸侯之国,家谓卿大夫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治天下者不得良诸侯无以为本,治其国者不得良卿大夫无以为本,治其家者不得良身无以为本也。是则本正则立,本倾则踣,固在所敬慎而已。)

  [疏]“孟子曰”至“本在身”。○正义曰:此章指言天下国家,各依其本,本正则立,本倾则踣,虽曰常言,必须敬慎也。“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者,孟子言人之所常言,皆曰天下国家也。天子有天下,公侯有国,大夫有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者,言天下之根本,独在於公侯为之根本也;公侯之根本,又在卿大夫为之根本也;卿大夫之根本,抑又在於私身为之根本也。如《大学》有云:“欲明明德於天下,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必先修其身。”此其意也。云“天下国家”者,天子有天下谓之天下,诸侯有国谓之国。然有国者不可以称天下,有天下者或可以称国,故诸侯谓之邦国,天子谓之王国。国家文从或,又从国,为其或之也,故国之也。至於家,则自天子达於庶人,未尝不通称之矣。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於巨室。(巨室,大家也。谓贤卿大夫之家,人所则效者。言不难者,但不使巨室罪之,则善也。)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慕,思也。贤卿大夫,一国思随其所善恶,一国思其善政,则天下思以为君矣。沛然大治,德教可以满溢於四海之内也。)

  [疏]“孟子曰”至“溢乎四海”。○正义曰:此章指言天下倾心,思慕向善,巨室不罪,咸以为表,德之流行,可以充四海也。“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於巨室”者,巨室喻卿大夫之家也,孟子言为政於天下易而不难也,但不得罪於卿大夫之家也,以其卿大夫之家,以上则近君,而君所待以辅弼;以道则近民,而民待以视效。故君之言动,其是非可得而剌也;国之政令,其得失可得而议也。道合则从,不合则去,君民之从违而系之也,故为君不得罪於卿大夫,则为政可以行天下矣。“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者,言卿大夫之所思慕也,一国亦随而思慕之,一国所思慕,则天下亦随而思慕之,故沛然大洽,其上之德教,可以充溢乎四海,如东注之水,沛然流溢乎四海也。此言四海,犹中国则谓之天下,夷狄则谓之四海耳。孟子之意,盖欲当时国君为政,直其道,正其心,使卿大夫慕之而不去,则远近虽异方莫不均慕之。此德教所以溢乎四海,亦如传云大夫者,近者视而效之,远者望而效之,盖其意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之世,小德、小贤乐为大德、大贤役,服於贤德也。无道之时,小国、弱国畏惧而役於大国、强国也,此二者天时所遭也,当顺从之,不当逆也。)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於吴。(齐景公,齐侯。景,谥也。言诸侯既不能令告邻国,使之进退,又不能事大国,往受教命,是所以自绝於物。物,事也。大国不与之通朝聘之事也,吴,蛮夷也,时为强国,故齐侯畏而耻之,泣涕而与为婚。)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於先师也。(今小国以大国为师,学法度焉,而耻受命教,不从其进退,譬犹弟子不从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於天下矣。(文王行仁政,以移殷民之心,使皆就之。今师效文王,大国不过五年,小国七年,必得政於天下矣。文王时难,故百年乃治,今之时易;文王由百里起,今大国乃逾千里,过之十倍有馀,故五年足以为政,小国差之,故七年。)《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将于京。’(《诗·大雅·文王》之篇。丽亿,数也。言殷帝之子孙,其数虽不但亿万人,天既命之,惟服於周。殷之美士,执鬯之礼,将事於京师,若微子者。肤,大。敏,达也,此天命之无常也。)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孔子云:行仁者,天下之众不能当也。诸侯有好仁者,天下无敢与之为敌。)今也欲无敌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诗·大雅·桑柔》之篇。谁能持热而不以水濯其手,喻其为国谁能违仁而无敌於天下也。)

  [疏]“孟子曰:天下有道”至“逝不以濯”。正义曰:此章指言遭衰逢乱,屈伏强大,据国行仁,天下莫敌。虽有亿众,无德不亲,执热须濯,明不可违仁也。“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者,孟子言天下有治道之时,小德乐为大德。小贤乐为大贤,故小德役服大德,小贤役服大贤。以其德之得於己者有多少,故有大德小德。以其贤之贤於人也有远近,故有大贤小贤。天下有道,则论德而定位,故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而乱,则小国弱国畏惧而役於大国强国。以其力有小大,势有强弱,故有小有大,有弱有强。天下无道,则力胜德,势胜贤,故小役大,弱役强。言二者皆天使然也,顺其天者故存,逆其天者故亡。以其所遭之时然也,故当顺而不当逆。“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於吴”者,孟子引齐景公谓诸侯既不能以令制邻国,又不能受命以制於邻国,是自绝於交通朝聘之事也。於是景公泣涕,以女事於吴。是时吴为强大也,故女於吴,此乃小役大,弱役强者也。“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於先师也”者,言今也为之小国者,既以师其大国,而耻羞受大国之命焉,如此,是若为之弟子者,以羞耻受教命於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於天下矣”者,言如耻受命於大国,莫若师法文王也。如师法文王,则大国不过五年,小国不过七年,必能为政行於天下矣。以言其时之易也。“《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将于京”者,此盖《诗·大雅·文王》之篇文也。孟子所以引此者,盖言其天命靡常、惟德是亲之意也。其诗言商王之子孙虽相附丽,而不足以为强,虽数至亿,而不足以为众。至文王膺受上天之骏命,而商之孙子,乃为君侯於周之九服中,然为君处服于周,是天命靡常,惟德是亲也。不特商之子孙如此,其为殷之侯者,为壮美之士,亦莫不执鬯之礼,而皆助祭於周之京师也。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者,言孔子有曰为仁者,不可为众而当之也,夫国君能好仁,则天下无敢与之敌也。“今也欲无敌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者,言今也欲为无敌於天下,而不以仁为之,是若持其热物而不以濯也。濯者以水濯其手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盖《诗》之《大雅·桑柔》之篇文也。孟子於此所以引之,盖谓《诗》有云,言谁能持其热物往而不以水濯手也。以其执热,须濯手於水也,如欲无敌於天下,必须为仁也。○注“齐景公,齐侯。景,谥也”至“为婚”。○正义曰:云“景,谥也”者,案《史记》云:灵王十六年,齐庄公母弟杵臼立,是为景公,在位五十八年,卒,谥曰景。地近荆蛮,故注云蛮夷也。○注“《诗·大雅》”至“无当也”。正义曰:笺云:丽,数也。于,於也。言商之子孙,其数不徒亿多言之也,至天已命文王之後,乃为君於周之九服中。言众之不如德也。九服,案《周礼》九服云:“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蕃人也。”毛注云:“殷士,殷侯也。肤,美也。敏,疾也。,灌鬯也。将,行也。”郑云:“谓以圭瓒酌郁鬯以献尸也。瓒如大,五升,口径八寸,深二寸,其柄用圭。”是也。○注“《诗·大雅·桑柔》之篇”。○正义曰:笺云:当如手持热物之用濯,亦犹治国之道当用其贤人者也。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言不仁之人,以其所以为危者反以为安,必以恶见亡而乐行其恶,如使其能从谏从善可与言议,则天下何有亡国败家也?)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孺子,童子也。小子,孔子弟子也。清、浊所用,尊、卑若此。自取之,喻人善、恶见尊、贱乃如此。)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後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後人伐之。(人先自为可侮慢之行,故见侮慢也;家先自为可毁坏之道,故见毁也;国先自为可诛伐之政,故见伐也。)《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以见上篇,说同。)

  [疏]“孟子曰”至“此之谓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人之安危,皆由於己,先自毁伐,人乃讨攻讨,甚于天孽,敬慎而已,如临深渊,战战恐惧也。“孟子曰:不仁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者,孟子言不仁之人可与言哉?言不可与之言也。以其不仁之人,以危为之安,以为之利,乐行其所以亡者也。如不仁而可以与言议,以其能从谏从善也,如此,则何有亡国败家者哉!言不能亡国败家也。“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者,“子曰”至“自取之也”者,孟子言有孺子歌咏,曰沧浪之水清兮,则可以洗濯我之缨;沧浪之水浑浊兮,则可以洗濯我之足。以其缨在上,人之所贵,水清而濯缨,则清者人之所贵也;足在下,人之所贱,水浊而濯足,则浊者人之所贱也。孔子曰:小子当听之,清,斯濯其缨,浊,斯濯其足。贵、贱人所自取之也。孺子,童稚也。小子,则孔子称弟子也。清斯喻仁,浊斯喻不仁,言仁与不仁,见贵、贱亦如此也。“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後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後人伐之”者,孟子言夫人苟自为可侮之事,然後人从其事而侮慢之;家自为可毁ゥ之事,而後人从而毁ゥ之;国必自为可诛戮之事,而人然後从而诛戮之:斯亦自取之谓也。“《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者,已说在上篇。○注云“如临深渊,战战恐惧也”。○正义曰:此盖《诗》之《小雅·小》之篇文也,注云“战战恐惧”也,赵氏放之而已。

●卷七下·离娄章句上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失其民之心,则天下畔之,箪食壶浆以迎武王之师是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欲得民心,聚其所欲而与之。尔,近也。勿施行其所恶,使民近,则民心可得矣。)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广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驱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民之思明君,犹水乐卑下,兽乐广野,驱之则归其所乐。獭,犭宾也。,土也。故云诸侯好为仁者,驱民若此也。汤、武行之矣,如有则之者,虽欲不王,不可得也。)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为不畜,终身不得。苟不志於仁,终身忧辱,以陷於死亡。(今之诸侯欲行王道,而不积其德。如至七年病,而却求三年时艾,当畜之乃可得,以三年时不畜藏之,至七年欲卒求之,何可得乎?艾可以为灸人病,乾久益善,故以为喻志仁者亦久行之,不行之,则忧辱以陷死亡,桀、纣是也。)《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诗·大雅·桑柔》之篇。淑,善也。载,辞也。胥,相也。刺时君臣何能为善乎?但相与为沉溺之道也。)

  [疏]“孟子曰桀纣”至“此之谓也”。○正义曰:此章指言水性趋下,民乐归仁;桀纣之驱,使就其君;三年之艾,畜而可得;一时欲仁,犹将沉溺。所以明鉴戒也,是可哀伤也。“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至“心也”者,孟子言桀纣失亡天下,是失其民。失其民,乃是失其民之心也。“得天下有道”至“勿施尔也”者,言人君所以得天下有其道也,得其民,斯为得天下矣;所以得其民有道者,得其民之心,斯为得民矣;所以得其心有道,在民所欲,而与之聚之,民之所恶,而勿施於民,则近得其民心矣。“民之归仁也”至“不可得已”者,言民之归亲於仁人之君,如水之归就於下,兽之乐趋於广野矣。故为渊而驱聚其鱼而归之渊者,是獭为之驱矣。为丛木而驱聚其爵而归之丛者,是鹰为之驱也。为汤王、武王而驱聚其民而归之汤、武者,是桀与纣也。今夫天下为之君者,有能好行其仁政,则天下之诸侯皆为驱聚其民而归之,亦如獭为渊驱鱼,为丛驱爵者而归之矣。如此,虽欲不为王,不可得而不为耳。“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至“於死亡”者,言今之国君欲为王者,如七年之病,欲卒而求讨三年之艾草也。苟为已前不积,虽终身而死,亦不得此三年之艾也。若苟不志仁於久,虽终一身忧辱,亦以陷於死亡之地矣。“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盖《诗》之《大雅·桑柔》之篇文也。盖言何能为之善乎,但相与及其沉溺於患难也。孟子所以言此者,欲时君在於久行其仁,不但欲为之王然後乃行之耳。○注“獭,犭宾也。,土也”。○正义曰:案《释名》云:“獭形如猫,居水,食鱼者也。”犭宾,獭之属也。,鹞之属也,能食鸟雀。○《诗·大雅·桑柔》之篇。○正义曰:此诗盖芮伯刺厉王之诗也。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言人尚自暴自弃,何可与有言、有为。)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旷,空。舍,纵。哀,伤也。弗由居是者,是可哀伤也。)

  [疏]“孟子曰”至“哀哉”。正义曰:此章指言旷仁舍义,自暴弃之道也。“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者,孟子言人之有为自暴者,不可与之言议也;有为自弃者,不可与之有所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者,此盖孟子自解自暴自弃之言也。“仁,人之安宅也”至“哀哉”者,孟子言仁道乃人之所安之宅舍也,义乃为人之正路也。今有空旷其此宅而不安居之,舍去此正路而不行之者,是可得而哀伤之者也。此孟子所以有是而言於当世也。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迩,近也。道在近,而患人求之远也。事在易,而患人求之难也。谓不亲其亲,以事其长,故其事远而难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亲亲敬长,近取诸己,则迩而易者也。“孟子曰”至“天下平”者,孟子言道在近,而人乃求远,事在易,而人乃求之於难。但人人亲爱其所亲,敬长其所长,则天下即太平大治矣。亲亲即仁也,长长即义也。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获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於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於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言人求上之意,先从己始,本之於心,心不正而得人意者,未之有也。)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授人诚善之性者,天也,故曰天道。思行其诚以奉天者,人道也。至诚则动金石,不诚则鸟兽不可亲狎,故曰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疏]“孟子曰”至“未有能动者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事上得君,乃可临民;信友悦亲,本在於身:是以曾子三省,大雅矜矜,以诚为贵也。“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者,孟子言居下位而为君上之臣者,而不见获於上,则民故不可得而治之也。以其上之所以得民者,乃治也。“获於上有道”至“不诚其身”者,言获於上者有其道,如不信於友,则弗获於上矣,以其君之所以愿乎臣者,忠也,如臣弗信於友,则其忠不足称矣,此所以弗获於上矣。信於友有其道,如事其亲而弗悦其亲,则亦弗信於友矣,以其友之所以资於己者仁也,如事亲弗悦,则其仁不足称矣,此所以弗信於友矣。悦亲有其道,如反己而不诚,则弗悦於亲矣,以其亲之所望於己者孝也,如反身不诚,则其孝不足称矣,此所以不悦於亲。诚身有其道,如不能明乎善,则不诚其身矣,以其所谓诚者,亦明乎在我之善而已,如不明其善,则在我之善有所未明,又安知所谓诚?故不明乎善,则不诚其身矣。由此推之,则信於友,是获於上之道也,悦亲是信於友之道也,诚身是悦亲之道也,而明乎善者是又诚身之道也。“是故诚者,天道也。思诚者,人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者,孟子言此故诚者是天授人诚善之性者也,是为天之道也;思行其诚以奉天,是为人之道也。然而至诚而有不感动者,必无也,故曰未之有也。不至诚而能感动之者,亦必无也。故曰未有能动者也。○注“曾子三省,大雅矜矜”。○正义曰:《论语》云:“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是曾子三省之事也。大雅矜矜,此盖荀卿之言然。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伯夷让国,遭纣之世,辟之,隐遁北海之滨,闻文王起兴王道,“盍归乎来”,归周也。)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吕望也,亦辟纣世,隐居东海,曰闻西伯养老。二人皆老矣,往归文王也。)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此二老犹天下之父也,其馀皆天下之子耳。子当随父,二父往矣,子将安如?言皆归往也。)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於天下矣。”(今之诸侯,如有能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间,必足以为政矣。天以七纪,故云七年。文王时难故久,衰周时易故速也。上章言大国五年者,大国地广人众,易以行善,故五年足以治也。)

  [疏]“孟子曰”至“必为政於天下矣”。○正义曰:此章指言养老尊贤,国之上务,文王勤之,二老远至。父来子从,天之顺道。七年为政,以勉诸侯,欲使庶几行善也。“孟子曰:伯夷辟纣”至“养老者”,孟子言伯夷辟纣之世,乃辟纣而逃遁,居於北海之畔,後闻文王作兴而起王道,乃曰:盍归乎来,归周也,我闻之西伯善养其耆老者也。“太公辟纣”至“养老者”,孟子又言太公辟纣之乱,而辟居於东海之畔,後闻文王兴起,乃曰:盍归乎来,归周也,我闻西伯善养其耆老者也。“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至“其子焉往”者,言伯夷、太公二老,乃天下之太老也,犹父也,而皆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天下之父既归之,其为天下之子又焉往,是必皆归之也。○注“伯夷让国”至“归周也”。○正义曰:案太史公云: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後因叩马谏武王。武平殷乱,二人耻食周粟,隐於首阳山,且饿死焉。孔子云“伯夷叔齐,饿於首阳山之下”是也。又云:太公望,东海之上人也,或云处士,隐海滨。周西伯招吕尚,吕尚亦曰:吾闻西伯贤,又善养老,盍往焉。○注云“天以七纪,故云七年”。○正义曰:《书》云五纪,曰岁、月、日、星,辰、历数,今云七纪者,案鲁昭公十年《左传》云:“天以七纪。”杜注云:二十八宿,四七。是其旨也。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於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鲁卿季康子。宰,家臣。小子,弟子也。孔子以冉求不能改季氏使从善,为之多敛赋粟,故欲使弟子鸣鼓以声其罪,而攻伐责让之。曰“求非我徒”,疾之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於孔子者也,况於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孔子弃富不仁之君者,况於争城争地而杀人满之乎?此若率土地使食人肉也,言其罪大,死刑不足以容之。)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孟子言天道重生,战者杀人,故使善战者服上刑。上刑,重刑也。连诸侯,合从者也,罪次善战者。辟草莱,任土地,不务德而富国者,罪次合从连横之人也。)

  [疏]“孟子曰求也”至“次之”。○正义曰:此章指言聚敛富君,弃於孔子,冉求行之,同闻鸣鼓。以战杀人,土食人肉,罪不容死,以为大戮,重人命之至也。“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至“攻之可也”者,孟子言冉求为季氏之家臣,不能佐君改於其德,以为治国,而乃聚敛其粟,倍过於他日。孔子责之曰:求非我之徒弟也。乃令弟子鸣鼓,以声其罪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至“罪不容於死”者,孟子言由此冉求赋敛观之以孔子所攻,则今之国君不行仁政而富之,是皆弃之於孔子者也。又况为之强战?争地以战,而杀人至於盈满其野,争城以战,而杀人至於盈满其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之肉也,其罪必不容於死。以其罪大,虽死刑不足以容之也。“故善战者服上刑”至“任土地者次之”者,孟子又言故善能为陈而战者,服於上刑。上刑,重刑也。合纵连横之诸侯,罪次之,以其罪次於善战之上刑也。务广开辟草莱,而任土地,不务德者,又次之,以其又次连横合纵之诸侯者刑也。○注“求,孔子弟子”至“疾之也”。○正义曰:案《史记·弟子传》云:“冉求字子有。”郑氏曰:“鲁国人。”又案《论语》云:“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孔安国云:“冉求为季氏宰,为之急赋税。”郑注云:“小子,门人也。”云“季氏,鲁卿季康子”者,案《左传》云:“季康子,鲁卿,季孙肥,谥曰康。”《谥法》曰:“安乐抚民曰康。”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眸子,瞳子也。存人,存在人之善心也。)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毛焉。(了,明也。毛者,蒙蒙目不明之貌。)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哉!”(,匿也。听言察目,言正视端,人情可见,安可匿之哉。)

  [疏]“孟子曰存乎人者”至“人焉哉”。○正义曰:此章指言目为神候,精之所在,存而察之,善恶不隐,知人之道,斯为审矣。“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者,孟子言存在於人者,莫贵乎眸子。眸子,目瞳子也。眸子不能盖掩人之恶也。“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毛焉”者,言人胸中正而不邪,则眸子於是乎明。了,明也。胸中不正,则眸子蒙蒙而不明。毛,不明也。“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哉”者,言知人之道,但听其言,观其眸子明与不明,则人可见,又安可匿之哉?此孟子言知人之道,但观人之眸子耳。○注“眸,瞳子。了,明。毛,不明之貌”。○正义曰:是皆蒙《释文》而言之也。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为恭敬者,不侮慢人。为廉俭者,不夺取人。有好侮夺人之君,有贪陵之性,恐人不顺从其所欲,安得为恭俭之行也?)“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恭、俭之人,俨然无欲,自取其名,岂可以和声音笑貌强为之哉。)

  [疏]“孟子曰恭者”至“为哉”。○正义曰:此章指言人君恭俭,率下移风,人臣恭俭,明其廉忠。侮夺之恶,何由干之,而错其心。“孟子曰:恭者,不侮人”至“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者,孟子言为之恭俭者,则不侮慢於人,亦不能僭夺於人,盖以恭敬则不侮,俭约则不奢故也。如有侮夺人之君,惟恐其民不顺己之所欲,安得为恭俭者焉,为之恭俭,又岂可以声音笑貌为之恭俭哉?言人为恭俭,在心之所存,不在於声音与其笑貌为之矣。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淳于髡,齐人也。问礼男女不相亲授。)孟子曰:“礼也。”(礼不亲授。)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髡曰:见嫂溺水,则当以手牵援之否邪?)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孟子曰:人见嫂溺,不援出,是为豺狼之心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孟子告髡曰:此权也。权者,反经而善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髡曰:今天下之道溺矣,夫子何不援之乎?)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孟子曰:当以道援天下,而道不得行,子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

  [疏]“淳于髡曰”至“子欲手援天下乎”。○正义曰:此章指言权时之义,嫂溺援手,君子大行,拯世以道,道之指也。“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者,淳于髡,齐国之人也,问孟子曰:男女授受之际,不相亲授,是礼然与否?“孟子曰礼也”,孟子答之,以为是礼然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者,髡又问孟子,如是则嫂之沉溺於水,当以牵援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孟子言如嫂之沉溺於水,而不牵援之者,是有豺狼之心者也。以其豺狼之为兽,其心常有害物之暴,故以喻之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者,孟子又告淳于髡,以谓男女授受不亲,是礼当然也,嫂之沉溺援之以手者,是权道也。夫权之为道,所以济变事也,有时乎然,有时乎不然,反经而善,是谓权道也。故权云为量,或轻或重,随物而变者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之,何也”,髡复问孟子,言今天下之道以沉溺之也,夫子之不拯援之,是如之何?“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孟子言天下之沉溺,当以道拯援之,嫂溺则当以手援之,今子之言,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此言不可以手援天下,当以道援之矣。斯亦明淳于髡之蔽也。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问父子不亲教,何也?)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父亲教子,其势不行。教以正道,而不能行,则责怒之。夷,伤也。父子相责怒,则伤义矣。一说云:父子反自相非,若夷狄也。子之心责於父,云:夫子教我以正道,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也。执此意则为反夷矣,故曰恶也。)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闻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易子而教,不欲自相责以善也。父子主恩,离则不祥莫大焉。)

  [疏]“公孙丑曰”至“不祥莫大焉”。○正义曰:此章指言父子至亲,相责则离。易子而教,相成以仁,教之义也。“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公孙丑问孟子,言君子以不自教诲其子,是如之何。“孟子曰:势不行也”至“父子相夷则恶矣”者,孟子答公孙丑,以谓君子所以不教子者,是其势之不行,所以不自教也。教之者,必以正道而教之,以正道而教之而子不行,则续之愤怒。既续之以愤怒,则反伤其为父子之恩矣。夷,伤也。父子之恩,则父慈子孝,是为父子之恩也。今继之以怒,是非父之慈也。且以子比之,夫子既教我以正道,而子之身自未能出行其正道也,如父子之间,子以是言而反父,是则父子相伤矣。父子既以相伤其恩,则父子必相疾恶也。故云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者,孟子又言古之时,人皆更易其子而教之者,以其父子之间不相责让其善也。如父子自相责让,则父子之恩必离之矣。父子恩离,则不祥之大者也。所谓易子而教者,如己之子与他人教,他人之子与己而教之,是易子而教也。所谓不祥之大者,则祸之大者矣。○注:夷有二说,一说则以夷训伤,一说以夷为夷狄,其义皆通矣。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事亲,养亲也。守身,使不陷於不义也。失不义,则何能事父母乎?)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先本後末,事、守乃立也。)曾子养曾,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馀?’必曰:‘有。’曾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馀?’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将彻,请所与,问曾所欲与子孙所爱者也。必曰有,恐违亲意也,故曰养志。曾元曰“无”,欲以复进曾子也,不求亲意,故养口体也。事亲之道,当如曾子之法,乃为至孝。)

  [疏]“孟子曰事孰为大”至“可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上孝养志,下孝养体,曾参事亲,可谓至矣。孟子言之,欲令后人则曾子也。“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至“吾未之闻也”者,孟子言人之所事者何事为大?以其事父母之亲为大者也;人之所守者何守为大?以其守己之身为大也。不失其身,而为能事其父母之亲,则我尝闻之矣;如失其身,而能事父母之亲,则我未之闻也。盖以己身尚不能守之,况能事其父母乎。“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者,言人谁不为所事,凡有所事於彼者,是皆为所事也,然而事父母之亲,是所事之本也。夫人谁不为所守,凡有所守於我者,是皆为所守也,然而守身,是所守之本也。所谓身安而国家可保,事亲孝,故忠可移於君,此之谓也,岂非事亲、守身为事为守之本者欤?“曾子养曾”至“事亲若曾子可也”者,孟子又言昔日曾子奉养其父曾,必有酒肉,将欲彻去,曾子必请所欲与者,如曾问复有馀剩,曾子必应曰有馀剩。曾已死,曾元奉养其曾子,曾元,曾子之子也,必有酒肉,将欲彻去,曾元不请所欲与者,如曾子复问有馀剩,曾元乃应之曰无矣,遂将以酒食复进曾子也,如此,是谓养其父之口体而已。必若曾子之养父,乃可谓养其父之志也。如事其亲,若曾子之事亲,则可矣。盖曾子知父欲有馀者与之所爱之子孙,故徇而请其所与,问有馀,故复应之曰有。是其遂其亲之志意,而不违者也,故曰养志也。曾元反此,盖有违逆其亲之志意,但为养口体者也,非养志者也。故孟子所以言事亲若曾子,则可以为之孝子。

  孟子曰:“人不足与也,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过也。《诗》云:“室人交遍我。”,非。格,正也。时皆小人居位,不足过责也。政教不足复非讠尤,独得大人为辅臣,乃能正君之非法度也。)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正君之身,一国定矣。欲使大人正之。)

  [疏]“孟子曰”至“一正君而国定矣”。○正义曰:此章指言小人为政,不足间非;贤臣正君,使握道机。君正国定,下不邪侈,将何间者也?“孟子曰:人不足与也”至“为能格君心之非”者,孟子言小人在位,不能事君,不足责之也,所行政教亦不足间非也,惟大人之为臣而事其君,故能格正君心之非也。○注“《诗》云室人交遍我”。○正义曰:盖《诗·国风·北门》之篇文也,云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笺云:“我从外入,在室之人,更迭遍来责我,使己去也。言室人亦不知己志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虞,度也。言人之行,有不虞度其时有名誉而得者,若尾生本与妇人期於梁下,不度水之卒至,遂至没溺,而获守信之誉。求全之毁者,陈不瞻将赴君难,闻金鼓之声,失气而死,可谓欲求全其节,而反有怯弱之毁者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不虞获誉,不可为戒;求全受毁,未足惩咎:君子正行,不由斯二者也。孟子言人有不虞度其功而终获其名誉,又有欲求全其行而终反受其人之毁者。以言其君子之人,於毁、誉不容心於其间,但务为善之实而不期人之誉,务去其不善之实而不愠人之毁,是皆行义以俟命而已矣。○注尾生与陈不瞻之事。○正义曰:此皆据《史记》之文而言之也。其事烦,故不重述耳。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人之轻易其言,不得失言之咎责也。一说人之轻易不肯谏正君者,以其不在言责之位者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言出于身,驷不及舌,不惟其责,则易之张。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人之所患,患於不知己未有可师而好为人师者,乃惑也。)

  [疏]正义曰:此章指言君子好谋而成,临事而惧,时然后言,畏失言也。故曰师哉师哉,桐子之命,不慎则有患矣。言君子之患,在好为人师也。“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者,孟子言人之有患,非他,特在其好为人之师也。盖在人患在於不知己,未有可师耳,如务在好为人师,则惑也。

  乐正子从於子敖之齐。乐正子见孟子。(鲁人乐正克,孟子弟子也,从於齐之右师子敖。子敖使而之鲁,乐正子随之来之齐也。孟子在齐,乐正子见之也。)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孟子见其来见迟,故云亦来也。)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乐正子曰:先生何为非克而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孟子问子来几日乎?)曰:“昔者。”(克曰:昔者来至。昔者,往也。谓数日之间也。)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孟子曰:昔者来至,而今乃来,我出此言,亦其宜也。孟子重爱乐正子,欲亟见之,深思望重也。)曰:“舍馆未定。”(克曰:所止舍馆未定,故不即来也。馆,客舍。)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後求见长者’乎?”(孟子曰:子闻见长者之礼当须舍馆定乃见之乎?)曰:“克有罪。”(乐正子谢过服罪也。)

  [疏]“乐正子”至“克有罪”。○正义曰:此章指言尊师重道,敬贤事长,人之大纲。乐正子好善,故孟子讥之,责贤者备也。“乐正子从子敖之齐”,乐正子从子敖往齐,而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孟子见乐正子来迟,故曰子亦来见我乎?”“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乐正子问孟子,何为於我而出此言也。“曰子来几日矣”,孟子又问乐正子从子敖到齐以几日乎?“曰昔者”,乐正子曰:往日来至,若数日之间也。“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孟子又言子到数日,而今乃来见我,则我出此言,是其宜也。“曰舍馆未定”,乐正子又曰:为客馆所止未定,故不能即来也。“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後求见长者乎”,孟子又言子曾闻见长者之礼,必待舍馆定然後乃见长者乎!“曰克有罪”,乐正子於是无所答,乃对孟子曰:是克有罪也。以其待舍馆定然後见,非尊师重道者也。宜孟子以此责之。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於子敖来,徒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啜也。”(子敖,齐之贵人右师王者也。学而不行其道,徒食饮而已,谓之啜也。乐正子本学古圣人之道,而今随从贵人,无所匡正,故言不意子但啜也。)

  [疏]“孟子谓乐正子曰”至“而以啜”。○正义曰:此章指言学优则仕,仕以行道,否则隐逸,啜沉浮,君子不与。是以孟子咨嗟乐正子者也。“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於子敖来,徒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啜也”者,孟子谓乐克曰:子随右师来至齐,是徒以食饮而已。我不意有如子本学古圣人之道,而且今随右师之游,而以徒为其饮食也。孟子所以言此,盖谓子敖我未尝与之学古者,而今子乃随之游,是诎道以从人之谓也。○注云“子敖,齐之贵人右师王者”。○正义曰:此盖以经文推而为解也。《公孙丑》篇云:“孟子为卿於齐,出吊於滕王。使盖大夫王为辅行,王朝暮见,反齐、滕之路,未尝与之言行事也。”下卷言:“公行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之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悦,曰:‘诸君子皆与言,孟子独不与言,是简也。’孟子闻之,曰:‘礼也,子敖以我为简,不亦异乎?’”是知为齐之贵人右师王者也。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後为大。(於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无後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後也,君子以为犹告也。”(舜惧无後,故不告而娶。君子知舜告焉不得而娶,娶而告父母,礼也;舜不以告,权也:故曰犹告,与告同也。)

  [疏]“孟子曰”至“君子以为犹告也”。○正义曰:此章指言量其轻重,无後不可,是以大舜受尧二女,夫三不孝,蔽者所暗,至于大圣,卓然匪疑,所以垂法也。“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後为大”者,言不孝於礼有三,惟先祖无以承,後世无以继,为不孝之大者,而阿意曲从,陷亲於不义,家贫亲老,不为禄仕,特不孝之小而已。“舜以不告而娶,为无後也,君子以为犹告也”,故孟子乃言此,以谓舜受尧之二女,所以不告父母而娶,是为其无後也,告之则不得娶故也。君子於舜不告而娶,是亦言舜犹告而娶之也。以其反礼而合义,故君子以为不告犹告也。○注“尧二女”。○正义曰:案古史云:舜有二妃,一曰娥皇,二曰女英,并尧之女。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事皆有实。事亲、从兄,仁、义之实也。知仁、义所用而不去之,则智之实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礼义之实,节文事亲从兄,使不失其节,而文其礼敬之容,故中心乐之也。)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乐此事亲从兄,出於中心,则乐生其中矣。乐生之至,安可已也,岂能自觉足蹈节、手舞曲哉!)

  [疏]“孟子曰”至“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也”。正义曰:此章指言仁义之本在于孝弟,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况于歌舞不能自知,盖有诸中、形於外也。“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至“知斯二者弗去是也”者,孟子言仁道之本实在事亲是也,义之本实在从兄是也。以其事亲,孝也;从兄,悌也。能孝、悌,是为仁、义矣。智之本实在知事亲之孝、从兄之弟而弗去之者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言礼之本实使事亲从兄者是也。由此言之,则事亲之孝,为仁之实,凡移之於事君者,则为仁之华也。从兄之悌,为义之实,则知凡移於从长者,是为义之华也。知义为智之实,则知前识者是为智之华也。礼之实,在仁义,则威仪为礼之华也。乐之实,在仁义,则节奏为乐之华也。凡此是皆从而可知矣。“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言由仁义之实充之,至於乐则流通而不郁,日进而不已,是其乐则生,生则乌可已。乌可已,则得之於心,而形之於四体,故不知手舞足蹈之所以者也。盖当时有夷子不知一本,告子以义为外,故孟子宜以是言之,而救当时之弊者也。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8:17: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