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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沈曰:“九川,九州之川也。《周礼》一亩之间广尺、深尺曰畎,一同之间广二寻、深二仞曰浍,畎、浍之间有遂、有沟、有洫,皆通田间水道以小注大。言畎、浍而不及遂、沟、洫者,举大小以包其余也。先决九川之水使各通于海,次浚畎、浍之水使各通于川也。”

  《周礼》:遂人掌邦之野。凡治野,夫间有遂(一夫所受之田百亩,间必有遂),十夫有沟(十夫,千亩之田),百夫有洫(百夫,万亩之田),千夫有浍(千夫,十万亩之田),万夫有川(万夫,百万亩之田。川所以受遂、沟、洫、浍之水)。

  稻人掌稼下地(下地,水泽之地也),以潴畜水(潴,积也。积水为陂塘也),以防止水(增之堤防),以沟荡水(引水播荡),以遂均水(均布沟水),以列舍水(列者胜其町畦,水可止舍),以浍写水(水有余则泻之于浍)。

  匠人为沟洫,广尺、深尺谓之畎,广二尺、深二尺谓之遂,井间广四尺、深四尺谓之沟,广八尺、深八尺谓之洫,广二寻、深二仞谓之浍(寻与仞皆八尺)。专达于川,各载其名(识所从出也)。凡天下之地势,两山之间必有川焉,大川之上必有涂焉。凡沟必因水势,防必因地势。

  陈傅良曰:“遂人言五沟之制而始于遂,匠人言五沟之制而始于畎,畎非沟也,乃播种之地而已。一亩三畎,一夫三百畎,畎从则遂横,遂横则沟从,由沟而达洫、由洫以达浍,其从横亦如之。说者又以沟、浍为通水而设,然沟、洫之于田也,可决而决则无水溢之患,可塞而塞则无旱干之忧,以时决塞则沟、洫岂特通水而已哉?”

  王昭禹曰:“沟所以导水,不因水势则其流易壅;防所以止水,不因地势则其土易坏。故为沟者必因水势之曲直则其流斯无壅矣,为防者必因地势之高下则其土斯无坏矣。善为沟者,水必漱啮之而无所壅,以其因水势故也;善为防者,水必淫液之而无所决,以其因地势故也。”

  臣按:古今言水利者,《周官》所谓“沟必因水势,防必因地势”二言尽之矣。孔子曰:“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朱熹曰:“沟洫,田间水道,以正疆界备旱潦者也。”又曰:“沟洫之制见于《周礼》遂人、匠人之职详矣,盖禹既平水患,又治田间之水,使无水旱之灾,所谓‘浚畎浍距川’是也。”

  臣按:井田之制虽不可行,而沟洫之制则不可废,但不可泥其陈迹,必欲一一如古人之制尔。今京畿之地,地势平衍率多污下,一有数日之雨即便淹没,不必霖潦之久辄有害稼之苦,农夫终岁勤苦,盼盼然而望此麦禾以为一年衣食之计、赋役之需,垂成而不得者多矣,良可悯也。北方地经霜雪,不甚惧旱,惟水潦之是惧,十岁之间旱者什一二而潦恒至六七也。为今之计,莫若少仿遂人之制,每郡以境中河水为主(如保定之白沟、真定之滹沱之类),又随地势各为大沟广一丈以上者以达于大河,又各随地势各开小沟广四五尺以上者以达于大沟(大沟地官用钱偿其直,小沟地所近田主偿其直),又各随地势开细沟广二三尺以上者委曲以达于小沟。其大沟则官府为之,小沟则合有田者共为之,细沟则人各自为于其田。每岁二月以后,官府遣人督其开挑,而又时常巡视不使淤塞,如此,则旬月以上之雨下流盈溢或未必得其消涸,若夫旬日之间纵有霖雨,亦不能为害矣。朝廷于此又遣治水之官疏通大河,使无壅滞,又于夹河两岸筑为长堤高一二丈许(如河身二丈,两旁各留二丈许空地以容许),则众沟之水皆有所归不至溢出,而田禾无淹没之苦,生民享收成之利矣。是亦王政之一端也,惟圣明留意,下有司议可否而推行其法于天下。

  魏史起为邺令,引漳水溉邺,民歌之曰:“邺有贤令兮为史公,决漳水兮灌邺旁,终古舄卤兮生稻粱。”

  秦郑国开泾水,自中山抵瓠口为渠,用溉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名曰“郑国渠”。

  李冰为蜀守,壅河水作堋,穿二江以通舟船,因以灌溉诸郡,于是蜀沃野千里,号为“陆海”。

  汉召信臣为南阳太守,于穰县南造钳卢陂,用广灌溉,岁岁增多至二万顷,人得其利。及后汉杜诗为守,复修其业,时歌之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

  臣按:成周以前井田与沟洫之制并行,旱干则有蓄水之所,霪潦则有泄水之地,当是之时,民无水旱之忧而常获丰登之利,非遇大灾变不至于捐瘠也。自秦以后,井田废而沟洫随之,尚赖有民社之责者因川泽之势而兴灌溉之利,非惟农民赖之,而为国家之益也亦不小矣。世之守令能有兴修水利以为一方无穷之惠者,上之人其尚旌异而显擢之哉。

  宋神宗熙宁元年,遣使察农田水利,中书又言诸州县古迹陂塘异时皆畜水溉田,民利数倍,近岁多所湮废,诏诸路监司访寻州县可兴复水利。

  苏轼曰:“今欲凿空寻访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尽追收,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物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事而何苦欲行此哉?”

  臣按:水性就下,遏之则利于旱岁,遇有霖潦则又或至于淹没焉,是其利害亦略相当也。是以善言利者必因其势、顺其宜行其所无事,使其旱则得有所灌、潦则得有所泄,两无害焉,斯之为利。苟利少而害多或两无所利害焉,甚而委邻为壑、利己损人,决不可凿空生事以烦扰乎民,兴起讼端以召不靖之怨也。(以上水利)

  以上论制民之产

 

卷一五

  ▲重民之事

  《舜典》:咨,十有二牧(养民之官),曰食哉惟时。

  朱熹曰:“王政以食为首,农事以时为先,舜言足食之道,惟在于不违农时也。”

  臣按:君之所以治者以民,民之所以生者以食,食之所以足者以农,农之所以耕者以时,人君所以设为州牧以子养乎民,使之得以遂其生。欲遂其生,日食不可阙;欲足其食,农时不可违,此帝舜所以咨牧而必以食为先而勉之以时也。

  帝曰:“弃,黎民阻饥(厄也),汝后稷,播(布也)时百谷。”

  臣按:帝舜于咨四岳求奋事功熙帝载之后,即首命弃以仍其旧职,而后继之敷教明刑之官,则农事在所重而当先可知矣。

  周公作《无逸》曰: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

  蔡沈曰:“农之依田犹鱼之依水、木之依土,鱼无水则死,木无土则枯,民非稼穑则无以生也。故舜自耕稼以至为帝,禹稷躬稼以有天下,文、武之基起于后稷。四民之事莫劳于稼穑,生民之功莫盛于稼穑,周公发《无逸》之训而首及乎此,有以哉!”

  臣按:人君兢兢然所以居其身于无时暇逸之地者,必先知夫稼穑之艰难也。备尝其艰难之事而后居于逸乐之地,则知小人之所依矣。小人所依在乎稼穑,为人上者乌可纵己之欲以妨农事而使之失其所依哉?

  文王卑服即康功(安民之功)、田功(养民之功)。孔颖达曰:“就田功知稼穑之艰难。”

  臣按:文王卑服,犹禹所谓恶衣服也。文王于衣服之奉所性不存,专意于安民、养民之功,然不谓养民而谓之田者,周家以农事开国,自公刘以来咸以稼穑为事,而文王尤专心田事,即是以为养民之功也。

  《周颂》曰:嗟嗟臣工(群臣百官),敬尔在公(公家)。王厘(赐也)尔成(成法),来咨来茹(度也)。嗟嗟保介(农官之副),维莫之春(夏正三月)。亦又何求?如何新畬(三岁田)。于皇(叹美之辞)来牟(麦也),将受厥明(上帝之明赐也)。明昭上帝,迄(至也)用康年(丰年也)。命我众人(甸徒),庤(具也)乃钱(铫也)镈(锄也,二者皆田器),奄观铚(获禾短镰)艾(获也)。

  严粲曰:“既嗟叹而告臣工,又嗟叹而戒保介,皆以重农之意告之也。”

  臣按:此周成王戒农官之诗,凡命他官皆无诗,而命农官独有者,盖以农者王政之本,周家以此开国,故重其事也。成周盛时,其播时百谷之事具有成法,群臣百官容或有不尽知者,故于戒饬之际致其深叹之言,而且加以敬之一辞,俾其详考夫先王之成法以为三农之劝相,既不可失其时,又不可失其度,自耕种以至于收获无一不循其序,凡旧田与夫新田无一不得其宜,官则尽其劝相之功,民则致其耕治之力,一一皆如先王成法可也。呜呼,先王之世尽心于农事者如此,秦、汉以来岂复有事哉?

  《噫嘻》,春夏祈谷于上帝也。其诗曰:噫嘻(叹辞)成王,既昭(明也)假(格也)尔(田官也)。率时(是也)农夫,播厥百谷。骏(大也)发(耕也)尔私(私田),终三十里(万夫之田内方三十里)。亦服尔耕,十千维耦(两人并耕)。

  臣按:我朝学士朱善谓此诗举成王之谥,则成王以后之诗也。成王既置田官而戒命之,后王复遵其法而重戒之。率时农夫,农官之职也。播厥百谷,农夫之事也。终三十里,欲其地之无遗利也。十千维耦,欲其人之无遗力也。吁,古之帝王致力于农事也如此,后世之君听民自耕自获,所以命官以治之者征租赋、督力役而已,能勿扰之使其得以尽力南亩已为幸矣,况求其戒敕农官劝相农民勤勤恳恳如是夫?

  《周礼》:遂师巡其稼穑(春种曰稼,秋敛曰穑),而移用其民(谓此遂之民移用于彼遂也),以救其时事(谓如水潦暴至之类合力救之)。

  遂大夫正岁简(阅也)稼器(耒耜之类),修稼政。三岁大比,则帅其吏而兴(举民之贤者能者),明其有功者(农功之修者则明之),属其地治者(属,聚也。地事之治者)。

  县正趣(催促也)其稼事(谓耕耘、收敛之事)而赏罚之(勤者赏之,怠者罚之)。长趣其耕耨,稽其女功(劝织事也)。

  里宰以岁时合耦于锄(耦并耕也),以治稼穑趣其耕耨,行其秩叙(秩谓多寡,叙谓先后)。

  司稼掌巡(行视)邦野之稼而辨穜(先种后熟)稑(后种先熟)之种,周知其名与其所宜地(所宜种之地),以为法而县于邑闾。

  臣按:《周礼》,周公致太平之书也。周家自后稷以来以农为国,故周公于《书》既作《无逸》以为其君告,使其知小民之所依而不敢逸豫;又于《诗》作《豳颂》以为其君诵,使其知王业之所起而不敢荒宁。及其作《周官》也,一书之间设官分职,其间为农事者不一而足,或以巡稼穑,或以简稼器,趋其耕耨,辨其种类,合耦以相助,移用以相救,行其秩叙,悬其法式,又于三岁大比以兴其治田之,亦如大比之兴贤能焉,或诛或赏、或兴或废,无非以为农事而已。噫,周公之辅成王,陈言以献忠于上者,惓惓以稼穑为言;建官以分治于下者,谆谆以农事为急,其知本乎!

  《月令》:孟春之月,天子乃以元日(上辛也)祈谷于上帝,乃择元辰(郊后吉日也),天子亲载耒耜,措之于参(参乘之人)保介(衣甲也)之御(御,车也)间,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籍,天子三推(执耒而进谓之推),三公五推,卿诸侯九推。

  又曰:王命布农事,命田(田畯也)舍(居也)东郊,皆修封疆(田之限域),审端径术(术与遂通,田间沟洫也),善相(视也)丘陵阪险原隰土地所宜、五谷所殖,以教道民,必躬亲之。田事既饬,先定准直,农乃不惑。

  臣按:天子籍田千亩,收其谷为祭祀之粢盛,故曰帝籍。谓之籍者,借也,天子执耒而进,然后借民力以终之也。古之天子非无人可耕也,而必躬为之者,岂专为供上帝之粢盛哉?亦以为天下之农民帅先尔。天子既身为之帅先,又必命田畯之官居郊野之外以督其耕,修其封疆以防其交争,审端径术以通其水道,善相丘陵、阪险、原隰以相其地势高下、险易、燥湿,土地各有所宜,五谷各有所殖,教之使能其事,道之使达其理,皆须田畯躬亲教饬之以定其准,使得其平定其直使得其正,则农民无所疑惑也。吁,以九重之上、万乘之尊犹且躬为之耕,则夫闾阎小民岂有不兴起也哉?

  季春之月,天子乃荐鞠衣(色如鞠花之黄)于先帝(荐衣以祈蚕)。命野虞毋伐桑柘,具曲(簿也)植(槌也)籧(席之粗者)筐(筥之方者,四者皆蚕具),后妃齐戒亲东乡(去)躬桑,禁妇女毋观(使不得为容观之饰),省妇使(咸省其他役)以劝蚕事。蚕事既登,分茧称丝,效功以共郊庙之服,毋有敢惰。

  孟夏之月,蚕事毕,后妃献茧(后妃受内命妇之献),乃收茧税,以桑为均(茧之多寡以叶为均齐)。

  《祭义》:古者天子、诸侯必有公桑蚕室,君皮弁素积,卜三宫之夫人世妇之吉者,使入蚕于蚕室。岁既单(尽也)矣,世妇卒蚕,奉茧以示于君,遂献茧于夫人,夫人缫以为黼黻文章。服既成,君服以祀先王、先公,敬之至也。

  《祭统》:天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王后蚕于北郊以共纯(读作缁)服。天子、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蚕也。

  张栻曰:“周家建国,自后稷以农事为务,历世相传,其君子则重稼穑之事,其室家则躬织之勤,相与咨嗟叹息,服习乎艰难,咏歌其劳苦,此实王业之根本也。如周公之告成王,其见于《诗》有若《七月》,皆言农桑之候也;其见于《书》有若《无逸》,则欲其知稼穑之艰难、知小人之依也,帝王所传心法之要端在乎此。夫治常生于敬畏而乱常起于骄肆,使为国者每念乎稼穑之劳,而其后妃又不忘乎织之事,则心不存焉者寡矣,何者?其必严恭朝夕而不敢怠也,其必怀保小民而不敢康也,其必思天下之饥寒若己饥寒之也,是心常存则骄矜放肆何自而生,岂非治之所由兴也欤?美哉,周之家法也。其后幽王惑褒姒而废正后,以召犬戎之祸,而诗人刺之曰‘妇无公事,休其蚕织’,盖推其祸端,良由稼穑、织之事不闻于耳、不动于心,以至于此。故诵《葛覃》‘服之无斁’之章则知周之所以兴,诵‘休其蚕织’之章则知周之所以衰,其得失所自岂不较著乎?”

  臣按:天子之尊,非无可耕之人也,而必躬耕以供宗庙之粢盛;后妃之贵,非无可织之人也,而必躬蚕以为祭祀之服饰。所以然者,非但身致其诚信以事神明而已也,亦将以其身为天下农夫蚕妇之帅先也。由是畎亩之间、闾阎之下,闻其风教者莫不曰以天子之尊、后妃之贵犹不废耒耜、机杼之业,况吾侪小人乎?夫然将见田里无不耕之夫、室家无不织之女,人人有业、家家务本,自然无游手之民、末作之技,家给而人足,盗息而讼简,民所以为生者益固,国所以藏富者益厚矣。张栻以为王业之根本于是乎在,然推其根本之所以立则又在乎朝廷之上、宫闱之间,其言深至切要,所谓“帝王所传心法之要端在乎此”,诚非虚语也。伏望明主于燕闲之暇留神垂览,天下人民不胜大愿。

  《国语》:周宣王即位,不藉千亩,虢文公谏曰:“不可。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民之蕃庶于是乎生,事之共给于是乎在,和协辑睦于是乎兴,财用繁殖于是乎始,敦庞纯固于是乎成,是故稷为大官。古者太史顺时(视也)土,阳瘅(厚也)愤(积也)盈,土气震发,农祥(房星也)晨正(立春之日晨中于中),日月底于天庙(营室),土乃脉发。先时九日,太史告稷曰:‘自今至于初吉(二月朔日),阳气俱烝,土膏其动。弗震弗渝,脉其满眚(灾也),谷乃不殖。’稷以告王曰:‘史帅阳官(春官)以命我司事(主农事官)曰:距今九日,土其俱动,王其祗祓(祓除),监农不易。’王乃使司徒咸戒公卿、百吏、庶民,司空除坛于藉,命农大夫咸戒农用。先时五日,瞽告有协风至,王即齐宫,百官御事,各三日。王乃淳濯飨醴,及期,郁人荐鬯,牺人荐醴,王祼鬯,乃行,百吏、庶人毕从。及藉,后稷监之,膳夫、农正陈藉礼,太史赞王,王敬从之。王耕一垡,班三之,庶人终于千亩。其后稷省功,太史监之;司徒省民,太师监之。毕,宰夫陈飨,膳宰监之。膳夫赞王,王歆大牢,班尝之,庶人终食。是日也,瞽率、音官以省风土。廪于藉东南,钟而藏之,而时布于农。稷则遍戒百姓,纪农协功,曰:‘阴阳分布,震雷出滞。’土不备垦,辟在司寇。乃命其旅(众也)曰:‘徇(行也),农师一之(先往),农正再之,后稷三之,司空四之,司徒五之,太保六之,太师七之,太史八之,宗伯九之,王则大徇。耨获亦如之。’民用莫不震动,恪恭于农,修其疆畔,日服其枿,不解于时,财用不乏,民用和同。是时也,王事唯农是务,无有求利于其官以干农功。”

  臣按:《诗序》“《载芟》,春藉田而祈社稷也”,笺言:“藉田,甸师氏所掌。王载耒耜,所耕之田,天子千亩,诸侯百亩。藉之言借也,借民力治之,故谓之藉。”疏谓:“王一耕之而使庶民芸芓终之,是借民者借此甸师之徒也。”《汉书》注韦昭亦以借民力为言,臣瓒谓:“帝躬耕为天下先,不得以假借为称。藉谓蹈藉也。”颜师古是瓒说,引宣王不藉千亩虢文公谏为证明其非假借也。以臣观之,二说相须其义始备。夫以千亩之田,非一人一日所能尽,意其始也蹈藉田亩以躬三推之仪,终也假借民力以终千亩之制尔。自周以后迄于唐、宋,此礼不废,然耕藉田者必祀先农。我列圣躬祀先农行藉田礼如古制,非徒以供宗庙之粢盛,实所以重农事以劝相天下之民,使兴起农功也。

  汉文帝二年正月,诏曰:“夫农,天下之本也。其开藉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九月,又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忧其然,故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文帝又诏皇后亲桑以奉祭服,为天下先。

  景帝后二年,诏曰:“雕文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红(工也)者也。农事伤则饥之本也,女红害则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而能亡为非者,寡矣。朕亲耕、后亲桑以奉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不受献,减大官,省繇赋,欲天下务农蚕,素有畜积以备灾害。”

  臣按:成周之后,最重农者莫如汉,文、景二帝尤惓惓焉,非徒有是虚文也,而减租之诏岁下,虽以武帝之穷奢好武,下至舟车皆有算,而于田租则未尝有加焉,兹则所谓诚于悯农之实惠也。自是而后,君非不耕藉田,后非不亲蚕,非不下悯农之诏,非不敕守令以劝相,然皆尚虚文而已,非实惠也,是故农不必劝也,能无扰之足矣。善乎,柳宗元之言曰:“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勖尔植、督尔获。蚤缲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其生而安其性耶?臣愿仁圣在上,思王业之所本,念小人之所依,禁游惰则为之者众,省繇役则不夺其时,减租赋则不罄所有,是虽不下悯农之诏而人皆知其有悯念之心,不设劝农之官而人皆受其劝相之惠,田里小民不胜多幸。”

  晁错言于文帝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民者在上所以牧之,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夫珠玉、金银,饥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众贵之者,以上用之故也。粟米、布帛生于地、长于时、聚于力,非可一日成也,一日弗得则饥寒至,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

  又曰:“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欲民务农在于贵粟,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

  臣按:晁错以此告于文帝,欲其为民开资财之道,所以开之之要在于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蓄积以实仓廪、备水旱而已。而其末又言“方今之务,莫若使民务农。务农在于贵粟,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人君诚贵五谷而贱金玉,民知人君所贵在此,则咸知所贵重矣。九重之上诚躬行节俭而捐弃金玉,切切焉劝农桑、抑末作,则天下之民咸趋于南亩而惟农之是务矣。

  景帝后三年,诏曰:“农,天下之本也。黄金、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以为币用不识其终始。间岁或不登,意为末者众,农民寡也。其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吏发民若取庸(取其资以雇庸)采黄金、珠玉者,坐赃为盗,二千石听者与同罪。”

  臣按:“农,天下之本也”之一言者,文帝之诏凡三见焉,而景帝、武帝亦皆以是言冠于诏之先,汉人去古未远,犹知所重也。后世往往重珠玉而轻谷粟,是不知所重也。景帝此诏令郡国务劝农桑、益种树,可得衣食物,其知所重矣乎。

  以上论重民之事

  ▲宽民之力

  《易兑》之彖曰: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程颐曰:“君子之道其说于民,如天地之施,感于其心而说服无斁,故以之先民则民心说随而忘其劳,率之以犯难则民心说服于义而不恤其死。说道之大,民莫不知劝,劝谓信之而勉力顺从人君之道。以人心说服为本,故圣人赞其大。”

  臣按:此《兑》卦之彖辞。兑之义,说也。兑上为君,兑下为民,有君、民相说之象。人君之用民力必以说服为本,有事而欲与民趋之,则思曰此民所说乎不说乎?苟民心说也则先以趋之,则民知上之劳我所以逸我也,咸忘其为劳矣;有难而欲与民犯之,则民知上之死我所以生我也,咸忘其为死矣。人君之欲用民力,察夫事之理而得其正,体夫民之心而同其欲,必为天下而不为一家,必为众人而不为一己,然后为之则民无不劝勉顺从者矣。

  《节》之彖曰: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程颐曰:“圣人立制度以为节,故能不伤财害民。人欲之无穷也,苟非节以制度,则侈肆至于伤财、害民矣。”

  臣按:此《节》卦之彖。节之为言有限而止也,为卦下兑上坎,泽上有水,其容有限,故为节。圣人体节之义则立为制度,量入为出,无过取,无泛用,宁损己而益人,不厉民以适己,则必不至于伤财,不伤财则不至于害民矣。

  《诗灵台》之一章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

  朱熹曰:“国之有台,所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佚也。文王之台,方其经度营表之际而庶民已来作之,所以不终日而成也。虽文王心恐烦民,戒令勿亟而民心乐之,如子趋父事,不召自来也。孟子曰:‘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此之谓也。”

  臣按:人君之用民力以兴土木之工,必若文王之作灵台将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佚然后为之,是其所以为此台者非专以适己,盖不得已、不得不为者也。故其虽用民力,民反欢乐之,若秦之阿房、汉之长杨、五柞则是劳民以奉己也,民安得而不怨恨之哉?民怨则国不安,危亡之兆也。

  《周礼》:小司徒之职,乃均土地,以稽其人民而周知其数。上地家七人(一夫受田百亩,七口以上授以上等之地),可任也者家三人(可任力役者每家三人);中地家六人,可任也者二家五人(二家共五人);下地家五人,可任也者家二人。凡起徒役,毋过家一人,以其余为羡(正卒之外皆为羡卒),惟田与追胥竭作(惟田猎与逐捕、寇盗,则正卒、羡卒皆作)。

  臣按:成周盛时,其役民也因其受田之高下以定其力役之多寡,故其事力相称而其为役也适平,及其徒役之起,又不过家用一人,非田猎与追胥不至于并行也,非若后世不复考其人之数、不复量其人之产,一切征发,乃至于尽室而行焉。

  乡大夫之职,以岁时登其夫家之众寡,辨其可任者。国中自七尺以及六十(七尺年二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六尺年十五)皆征之。其舍者(谓不征者),国中贵者、贤者、能者、服公事者、老者、疾者皆舍。

  旅师,凡新(新徙来者)之治皆听之,使无征役。

  臣按:成周力役之征必稽考其版籍之数,以辨其事力之任否,地近而役多者则征之迟而舍之早,地远而役少者则征之早而舍之迟,非若后世役民,往往劳近而宽远,政与古人相反也。是以自古明王尤轸念畿甸之民,无事之时常加宽恤,盖以有事之时必赖其用故也。然不独宽其国中之民而已,凡国之中贵而有爵者、贤而有德者、能而有才者、服劳公事者、老者、疾者皆复除之,与夫新之治则无征役,凶札之岁则无力政,凡此皆先王行役民之义而存仁民之心。

  均人(凡均力役之政)以岁上下,丰年则公旬(音均)用三日焉,中年则公旬用二日焉,无年则公旬用一日焉,凶札(凶谓饥荒,札谓疾疫)则无力政(并与力政免之)。

  臣按:此即《王制》所谓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者也,然又因岁时之丰歉以定役数之多寡,是以三代盛时之民,以一人之身、八口之家,于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之间无一日而不自营其私也,所以为公者仅三日焉耳。后世驱民于锋镝,起民以繇戍,聚民以工作,盖有一岁之间在官之日多而家居之日少,甚者乃至于终岁勤苦而无一日休者。呜呼,民亦不幸而不生于三代之前哉。虽然,万古此疆界、万古此人民也,上之人诚能清心省事,不穷奢而极欲,不好大而喜功,庶几人民享太平之福哉。

  《春秋》:僖公二十年春,新作南门。

  胡安国曰:“书新作南门,讥用民力于所不当为也。《春秋》凡用民力得其时制者犹书于策,以见劳民为重事,而况轻用于所不当为者乎?”

  臣按:人君之用民力,非不得已不可用也。盖君以养民为职,所以养之者非必人人而食之、家家而给之也,惜民之力而使之得以尽其力于私家,而有以为仰事俯育之资、养生送死之具,则君之职尽矣。孔子作《春秋》,于鲁僖之作泮宫则不书,复䴙宫则不书,而于作南门则书之。不徒书之而且加以新作之辞,以见泮宫、䴙宫乃鲁国之旧制,有以举之则不可废,虽欲不修不可得也,如此而用民力亦不为过,若夫南门,鲁国旧所无也,虽不作之亦无所加损,何必劳民力以为此无益之事,此圣人所以讥之欤?

  《左传》:昭公十九年,楚人城州来,沈尹戍曰:“楚人必败。昔吴灭州来(在昭十三年),子旗请伐之,王(楚平王)曰吾未抚吾民,今(谓城州来也)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侍者(戍之侍者)曰:“王施(施恩德)舍(舍逋负)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戍曰:“吾闻民乐其性而无寇仇,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音疲)死转,忘寝与息,非抚之也。”

  臣按:沈尹戍此言人君之欲用民力必先有以抚之,所以抚之之道在乎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盖用不节则必美衣食、厚用度、营宫室、广庙宇,财费于内、力疲于外,而民不安其居、不遂其生,劳苦罢困、死亡转徙,而林林而生、总总而处者皆不得乐其性,而且为吾之寇仇矣,为人上者可不畏哉?

  哀公十一年,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政事)也,度于礼,施取于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丘十六井,是赋之常法)亦足矣。”

  臣按:施取于厚即所谓食壮者之食也,事举其中即所谓任老者之事也,敛从其薄即所谓不厚敛于民也,此三言者圣人虽为季孙发而以告冉有,后世人主行事以礼、用民以宽,要当以是为法。

  《王制》: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

  孔颖达曰:“《周礼》均人丰年旬用三日、中年旬用二日、无年旬用一日,年岁不同,虽丰不得过三日也。”

  臣按:用民力如治城郭、涂巷、沟渠、宫庙之类,若师旅之事则不拘此制。又曰:凡使民,任老者之事,食壮者之食。

  臣按:先儒谓老者食少而功亦少、壮者功多而食亦多,今之使民虽少壮但责以老者之功程,虽老者亦食以少者之饮食,宽厚之至也。

  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从政谓给公家之力役),九十者其家不从政,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从政,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齐衰、大功之丧三月不从政,将徙(欲去者)于诸侯三月不从政,自诸侯来徙(已来者)家期不从政。

  臣按:昔人有言,夫人莫衰于老,莫苦于疾,莫忧于丧,莫劳于徙,此王政之所宜恤者,故皆不使之从政焉。如是,则老耄者得以终其天年,废疾者得以全其身体,居丧者尽送终之礼,迁徙者无失所之虞,是亦仁政之一端也。

  孔子曰:“张(张弓弦也)而不弛(落弓弦也),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臣按:此章孔子因子贡观蜡之问而以弓喻民以答之,谓弓之为器,久张而不弛则力必绝,如民久劳苦而不休息则其力必惫;久弛而不张则体必变,如民久休息而不劳苦则其志必逸。弓必有时而张如民必有时而劳,弓必有时而弛如民必有时而息。一于劳苦,民将不堪,虽文王、武王有所不能治也;一于逸乐则民将废业,则文王、武王必不为此也。然则果如之何而可?曰不久张以著其仁,不久弛以著其义。

  子曰:“使民以时。”朱熹曰:“时谓农隙之时也。”

  臣按:朱熹解此章谓时为农隙之时,至《孟子》不违农时章则又解曰农时谓春耕、夏耘、秋收之时,凡有兴作不违此时,至冬乃役之也。臣窃以谓岁时有早晚,气候有寒暑,农事有剧易,事体有缓急,人君遇有兴作,必当顺天之时、量事之势、适民之愿,苟堕指裂肌之时、烁石流金之候,农务方殷、饥寒切体而欲有所营为,可乎?所谓时者非但谓农时,各随时而量其可否可也。

  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王安石曰:“改作劳民伤财,在于得已,则不如仍旧贯之善。”

  臣按:古人必不得已而后改作,非甚不得已必不肯快一己之私意,废前人之成功。安石能为此言,至其为相乃变祖宗之法,何哉?

  鲁定公问于颜回曰:“子亦闻东野毕之善御乎?”对曰:“善则善矣,然其马将必佚。”公曰:“何以知之?”对曰:“以政知之。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公曰:“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回曰:“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无危者也。”

  臣按:《家语》此章,颜子谓舜不穷其民是以无佚民,由是推之,则桀纣穷其民所以有佚民,而致危亡之祸也可知已。后世人主,其尚无以苛政虐刑以穷其民哉。

  汉高祖七年,民产子复勿事二岁。

  宣帝地节四年,诸有大父母、父母丧者勿繇事,使得收敛送终,尽其子道。

  臣按:地节之诏即推广《王制》父母之丧三年不从政之意,高帝七年令民产子复勿事二岁,岂非古人保胎息之遗意欤?汉世去古未远,爱养元元之心犹有三代余风,已死也而悯其丧,未生也而保其胎,人君以此为政,则其国祚之长岂不宜哉。

  以上论宽民之力

  ▲湣民之穷

  《书大禹谟》: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真德秀曰:“易虐者不虐,易废者不废,皆自克艰一念为之。”

  臣按:帝舜然禹克艰之言而及于无告困穷者,盖人君以一人而为亿兆人之父母,要必亿兆人皆得其所,然后一人克尽其道。君道厥惟艰哉,是以人君欲尽克艰之道、布德于有生之民非难,而施惠于无告之民为难也。不虐无告,不废困穷,帝舜不敢谓其必能而归之于尧。孔子谓尧、舜以博施济众为病,亦此意欤?虽然,人君富有四海,苟恻然兴念则泽无不被矣,夫岂难事而必谓帝尧然后时克哉?噫!树艺者培其方长非难,而苏其枯槁为难;业医者已其疾病非难,而起其膏肓为难。后世帝王有志于尧、舜之治而思尽君道之难者,发政施仁乌可后此?

  《无逸》:怀保小民,惠鲜鳏寡。

  蔡沈曰:“于小民则怀保之,于鳏寡则惠鲜之。惠鲜者,鳏寡之人垂首丧气,赉予周给之使有生意。”

  臣按:昔帝舜告大禹以帝尧克艰之道,而以不虐无告、不废困穷为言;今周公告成王以文王无逸之实,而以怀保小民、惠鲜鳏寡为言。是知自古帝王所以克艰、其君而所以无逸者,必先于发政施仁,而所以发政施仁者必先于天民之无告者,前圣、后圣其揆一也。

  《诗正月》篇: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朱熹曰:“乱世富人犹或可胜茕独甚矣,此孟子所以言发政施仁必先鳏寡孤独也。”

  臣按:民之生也有富有贫,其富者虽不幸而孤独鳏寡,然犹有以为养生送死之具,惟夫既孤独鳏寡矣而又贫窭乏绝焉,生无以为生,死无以为死,其尤可哀哉。是以帝王之施仁政也,又于其中较其浅深而为之赒恤,使之均得其所焉。

  《周礼》曰:大司徒以保息六养万民,三曰振穷。郑玄曰:“天民之穷者有四,曰鳏、曰寡、曰孤、曰独。”

  臣按:民之生也,少者赖父母以鞠之,老者赖子孙以养之,生有衣食之资,死有葬祭之具,则其生遂而不穷矣。然其所以遂其生者,实赖上之人为之制产立法,使之相生养、相保爱而不相弃背焉。然物不能以皆齐,命不能以皆偶,其间不能无幼弱而失怙恃、衰老而无所依傍者焉,非上之人弘保息之,政举振救之,令则彼何所控告以全其身命而尽其天年也哉?

  《礼运》: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臣按:大道之行谓唐虞之世也。当是之时,家给而人足,老安而少怀,乌有所谓无告废疾者哉?记礼者犹以此为言,以见天下为公之世无一人之不遂其生,则虽穷而无告、病而有疾者皆有所养焉,举隆古之盛以示后世之法,使凡有志于尧、舜之治者皆当以尧、舜之心为心。

  《王制》:少而无父者谓之孤,老而无子者谓之独,老而无妻者谓之矜,老而无夫者谓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皆有常饩。陈澔曰:“皆有常饩,谓君上养以饩廪有常制也。”

  臣按:天下之民孰非天之所生,乃独于幼而无父、老而无子与夫无妻无夫者而谓之天民。吁,民固皆天生者也,而此四民者力不足以养其身、言不足以达其情,则是生于天而不能全天之生,尤天之所湣念者也。人君于此四等穷人而加惠焉,是乃所以补助天之所不逮者也。

  《月令》:孟春之月,掩骼埋胔。

  臣按:人之生也,全理气之性、具骨肉之躯,其生也有所养,其死也有所藏,则人之始终毕矣。苟死而暴露其骼胔,必生而冻馁其身体者也,仁人君子见之宁不恻然于心乎?此三代盛时所以因时而有掩骼埋胔之令也。

  孟子曰:“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也,文王发政施仁必先斯四者。”

  朱熹曰:“先王养民之政,导其妻子使之养其老而恤其幼,不幸而有鳏寡孤独之人无父母妻子之养,则尤宜怜恤,故必先之也。”

  臣按:孟子此言即《无逸》所谓文王怀保惠鲜之实也。昔者明王制民之产,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其或不幸少而丧父、老而丧子、而无夫、而无妻焉,故其发之于政,施之于仁,汲汲然以此四者为先,惟恐后时而其人或阽于死亡,而吾之惠不得以及之也。

  汉文帝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之物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

  宣帝诏曰:“鳏寡孤独、高年贫苦之民,朕所怜也。前下诏假公田、贷种食,其加赐鳏寡孤独、高年帛。”

  章帝诏曰:“盖人君者视民如父母,有憯怛之爱,有忠爱之教,匍匐之救其婴儿,无父母亲属及有子不能养食者廪给如律。”

  臣按:汉世去古不远,其惠养斯民犹有古意。观文帝、宣帝、章帝兹三诏者,皆无上事而特下之,颛颛然以惠此无告之天民,其视魏晋以来因他事下诏而附列于条款之中者有间也。惟我圣祖登极之七年,特诏天下,其略曰:“曩因天下大乱,死者不可胜数,朕日夕虑上帝有责,思之再三,民间流离避乱,父南子北至今不能会聚,或子殁亲老而无养,亲殁子幼而无依,皆朕之过也。今诏天下有司具名以言朕,当惠居存养,使不失所。”噫,圣祖特下此诏,盖自汉帝三诏之后所仅有者也。

  唐太宗贞观元年,赐民年八十以上有騑独鳏寡、疾病不能自存者米三斛。宋崇宁元年,诏诸路置安济坊。绍兴二年,诏临安府置养济院。

  淳祐七年,创慈幼局。应遗弃小儿民间有愿收养者,官为倩贫妇就局乳视,官给钱米如令。

  臣按:前此惠民之政及于无告者,往往因事而行,其置为院场以专惠之者,始见于此。我太祖开基之五年,诏天下郡县立孤老院,凡民之孤独残疾不能自生者许入院,官为赡养,每人月米三斗、薪三十斤,冬夏布一匹,小口给三分之二。寻又改孤老院为养济院,其初著之于令曰:“凡鳏寡孤独,每月给米,每岁给布,务在存恤,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常加体察。”既而著之于律,曰:“凡鳏寡孤独及废疾之人,贫穷无亲属依倚,不能自存,所在官司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若应给衣粮而官吏克减者,以监守自盗论。”不特乎此,其后也又申之以宪纲,曰:“存恤孤老,仁政所先,仰府州县所属,凡有鳏寡孤独、废疾无依之人俱收于养济院,常加存恤,合得衣粮依期按月支给,毋令失所。遇有疾病,督医治疗。”噫,列圣相承发政施仁,咸先于斯,凡颁诏条必申饬焉,可谓仁之至而义之尽矣。臣窃以谓,京城百万军民所聚,无告之民不可数计,有司拘于事例,必须赴告通政司,送户部下该管官司,取里邻结状,然后得与居养之列。文移上下,动经旬月,彼无告穷民岂能堪此?为今之计,乞敕巡城御史及兵马司官,凡遇街衢悲呼丐食之人,即拘集赴官,询其籍贯、居址,挨究有无亲属、产业,有产业者责之管业之人,有亲属者责之有服之亲,如果产业、亲属俱无,即发顺天府收入养济院居养。如此,则无告之民皆沾实惠,而衢路之间无悲号者矣。

  绍兴十三年,诏下钱塘、仁和二县踏逐近城寺院充安济坊,籍定老幼贫乏不能自存者及乞食之人,每人日支米一升、钱十文,小儿半之。

  臣按:宋自南渡后建都临安,既于京府立养济院,又于两赤县以近城寺院充安置坊,籍定老幼贫乏、乞丐之食,日支米给钱以收养之。我朝于京府既立养济院,又于京城中东西就两僧寺官给薪米,爨熟以食贫丐之人,每寺日支米三石,恩至渥也。臣窃以谓,两寺之设日有所费,然两舍饭寺皆在僻静之地,易于作弊。臣请东寺移於崇文门大街、西寺移于宣武门大街人烟辏集处,每所差部属官一员专提调,光禄官一员司饭食,每当食时,兵马官兵沿街趣召给与木筹,依次散食,仍令巡城御史监视,有不如法及作弊者罪之。如此,非但贫穷得食,亦使街道肃清。虽然此事关系非小,京邑翼翼,四方之极,而使疲癃残疾之人扶老携幼,垂首丧气,匍匐于周道之傍,悲号于通衢之侧,辇毂之下耳目所及乃尚如此,何以示四远之观瞻,岂不贻外夷之讥笑?伏乞圣明降赐敕谕,榜于通衢,付其责于巡城御史、兵马司官,今后有匍匐悲号于道路者,坐以违制之罪。

  崇宁三年,诏诸州县择高旷不毛之地置漏泽园,凡寺观寄留槥椟之无主者及暴露遗骸悉瘗其中,各置图籍、立记识,仍置屋以为祭奠之所,听亲属祭享,著为令。

  臣按:先王之于民也,制为养生之法而使之得所养,有不得其养者则施之以惠鲜之政;制为藏死之具而使之得所藏,有不得其藏者则施之以掩埋之令,不徒恤其生而又恤其死也。圣祖于洪武三年虑天下贫民多以水火葬,有伤风化,下礼部议,礼部奏民间死丧不许焚化,贫穷无地者所在官司择近城空地设为义冢以为瘗藏之所。祖宗良法美意今皆废弛,乞敕有司举行,是亦仁民之政之大者。

  以上论湣民之穷

 

卷一六

  ▲恤民之患

  《书说命》: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蔡沈曰:“惟事其事,乃其有备,有备故无患也。”

  臣按:先儒谓简稼器、修稼政,事乎农事,则农有其备,故水旱不能为之害。是则水旱之备,莫先于事农之事可见矣。

  《诗云汉》:倬彼云汉(天河也),昭回于天(回,转也。言其光随天转也)。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与荐通重也)臻(至也)。靡神不举(求废祀而修之),靡爱斯牲。圭璧(礼神玉)既卒(尽也),宁莫我听。

  朱熹曰:“宣王承厉王之烈,内有拨乱之志,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欲销去之,天下喜于王化复行、百姓见忧,故仍叔作此诗以美之。言云汉者,夜晴则天河明,故述王仰诉于天之词如此也。”

  臣按:朝廷政治之最急者,莫急于民莫得食,天旱则五谷不成,五谷不成则民无由得食,民无由得食则将趁食于四方,苟处处皆然则民不几于尽瘁乎?是故有志于为民之君,见天下之亢旱则豫忧之,凡可以感天而致雨者无所不用其情,是以《云汉》之诗既告于上天,又告于祖宗父母,又告于百官。索祭之礼既无所遗,礼神之物或至于尽,无所归咎,宁以己身而当其灾,无所控告,惟仰昊天而诉其忧,非徒自贬责于一己而又求助于群臣。宣王之忧民之忧如此,此其所以遇灾不灾而卒成中兴之业也欤。

  《周礼》:大司徒以荒政(救凶之政)十有二聚万民,一曰散利(散其所积),二曰薄征(轻租税),三曰缓刑(凶年犯法者多,缓之恐致变),四曰弛力(息繇役),五曰舍禁(舍山林川泽之禁),六曰去几(关市不几察),七曰眚礼(凡有礼节皆从减省),八曰杀哀(凡行丧礼皆从降杀),九曰蕃乐(闭藏乐器),十曰多昏(不备礼而昏娶),十一曰索鬼神(求废祀而修之),十二曰除盗贼(饥馑盗贼多,严刑以除之)。

  吕祖谦曰:“聚万民者,札瘥凶荒,民皆转徙之四方,故以政聚之。散利是发公财之已藏者,薄征是减民租之未输者,此两者荒政之始。已藏者散之,未输者薄之,荒政之大纲举矣。缓刑谓民迫于饥寒不幸有过失,缓其刑辟以哀矜之;弛力者平时用民力岁不过三日,今则弛之以休息民力;舍禁谓山、虞、林衡皆舍去其禁,恣民取之;去几谓去关防之几察,使百货流通,商贾求市,此是救荒之要术。眚礼谓凡礼文可省者省之,如有币无牲之类;杀哀谓凡丧纪之节一皆减省,专理会荒政;蕃乐谓岁荒民饥,当忧民之忧,所以闭藏乐器不作;多昏谓凶荒之年杀礼多昏,使男女得以相保;索鬼神谓靡神不举,并走群望之类;前既说缓刑,后又说除盗贼,是经权皆举,处不幸民有过固可哀矜,至于奸民亦有伺变窃发者,凶荒之岁民心易动,一夫叫呼万夫皆集,故以除盗贼终之以止乱之萌。大抵《周礼》六官虽分职,然其关节脉理皆相应,且如散利须考大府、天府、内府凡掌财赋之官,如薄征须考九职、九赋、九贡,如缓刑须考司寇、士师所掌之刑,他莫不然,参观遍考然后可知。”

  叶时曰:“圣人为荒政以聚万民,所以救天时之不常而济地利、人和之不及也。盖天灾国家代有,岁凶年谷不登,上之人苟不有以赈救之、存恤之,则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矣,民安得而聚哉?然此十二政曰弛力、曰薄征、曰舍禁、曰去几,固皆有以利民而一以散利为先,则其关系民命尤急也。利不散则民不聚,虽有眚礼、蕃乐、杀哀、多昏之政,未必有实惠及民。”

  臣按:《易》曰“何以聚人曰财”,《大学》曰“财散则民聚”,盖天立君以治民,君必得民然后得以为君,是君不可一日无民也。然民必有安居托处之地、日用饮食之具,而后能聚焉。人君为治,所以使一世之民恒有聚处之乐而无分散之忧者,果用何物哉?财而已矣。然是财也,所以耗而费之者固由乎人力,然尤莫甚于天灾焉。是以人君当夫丰穰无事之时而恒为天灾流行之思、斯民乏绝之虑,豫有以蓄积之,以为一旦凶荒之备焉。此无他,恐吾民之散而不可复聚也。是以《周礼》十二荒政而以散利为首,郑氏谓散利者贷种食也,盖予之食以济一时之饥,予之种以为嗣岁之计,圣人忧民之心至矣远矣。既散所有之利而又行薄征以下十一事以济之,此治古之世所以时有丰凶而民无忧患,民生所以长聚而君位所以永安者,其以此欤。

  遗人(遗,馈也,掌委积之官)掌邦之委积(少曰委,多曰积)以待施惠,乡里之委积以恤民之艰厄(艰厄谓年谷不熟),门关(在国曰门,在郊曰关)之委积以养老孤,郊里之委积以待宾客(四方至者),野鄙之委积以待羁旅(谓不得去者),县都之委积以待凶荒。

  廪人(主藏未之官长)掌九谷之数(九谷谓黍、稷、稻、粱、秫、苽、麻、麦、豆也)以待国之匪颁(匪颁谓委人之委积)、赒赐(谓赐予)、稍食(谓禄廪),以岁之上下数邦用(上谓丰年,下谓歉岁),以知足否(量入为出,知所用足与不足也),以诏谷用,以治年之凶丰(治之者预为之防也)。凡万民之食(计数万人所食),食(食谓一月之食)者人四釜(六斗四升曰釜),上(丰年为上)也;人三釜(每人一月食三釜),中(中等不丰不歉之年也)也;人二釜(每人一月食二巘),下(歉年为下)也。若食不能人二釜(若一月之食一人不句一石二斗八升),则令邦移民就谷(移民之不足者以就谷有余之处),诏王杀邦用(凶年邦用宜从减省)。

  臣按:《周礼》十二荒政是国家遇凶荒之时救济之法也,遗人所掌是国家常时收诸委积以待凶荒施惠之法也,廪人所掌是国家每岁计其丰凶以为嗣岁移就之法也。观此,可以见先王之时所以为生灵虑灾、防患之良法深意矣。盖其未荒也预有以待之,将荒也先有以计之,既荒也大有以救之,此三代之民所以遇灾而无患也欤。今其遗法故在,后世人主诚能师其意而立为三者之法,则民之遇凶荒也无饥饿之患、流移之苦矣。

  司救,凡岁时有天患(谓灾害)、民病则以节(旌节)巡国中及郊野,而以王命施惠。

  李觏曰:“司救以王命施惠,非直凶荒而后施与也,疾疫亦有之矣。夫四时之厉或连月不愈,或阖门不起,丁壮卧于床蓐则老稚无能为,饮食所不给、医药所不济至于死者,岂天命乎?人主所宜动心矣。是故凶年非直除减田租,彼货赂之征皆舍之,疾疫亦然。夫阻饥之人营求衣食固无所不至,又将笼其货贿,则何所措手足乎?况于疾疫之世,安得助天为虐乎?人主所宜动心矣。”

  臣按:疾疫之灾多生于凶荒之岁,凡遇荒年宜豫为之防,使之不至于饥饿而内伤、劳苦而外感、积聚而旁染,是亦救荒之一助也。《春秋》:襄公二十有四年,大饥。

  胡安国曰:“古者救灾之政,若国凶荒,或发廪以赈乏、或移粟以通用、或徙民以就食、或为粥溢以救饿莩、或兴工作以聚失业之人,缓刑舍禁,弛力薄征,索鬼神、除盗贼,弛射侯而不燕,置廷道而不修,杀礼物而不备,虽有旱干水溢,民无菜色。所以备之者如此,其至是年秋有阴沴之灾而冬大饥,盖所以赈业之者有不备矣,故书之以为戒。”

  臣按:胡氏之言救灾之政备矣。举而行之则虽灾勿灾焉,惟民灾而上弗恤,此民之所以灾欤。为人上者其尚体圣人《春秋》之书法,毋坐视民之灾而不为先事之防、临事之恤哉。

  穀梁赤曰:五谷不升(成也)为大饥,一谷不升谓之嗛(不足貌),二谷不升谓之饥,三谷不升谓之馑,四谷不升谓之康(康,虚),五谷不升谓之大侵(侵,伤)。大侵之礼,君食不兼味,台榭不涂(饰也),弛(废也)侯(射侯),廷道(廷内道路)不除(修也),百官布而不制(虽布列而不更制作),鬼神祷而不祀(惟祈祷不祭祀),此大侵之礼也。

  臣按:君食不兼味以下,此即《周礼》膳夫所谓大荒则不举者也,譬诸父母焉,其子不哺而己乃日余膏粱,于心安乎?

  《王制》: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饥而食菜则色病),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

  马耇孟曰:“三十年为一世,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至三十年之通,此人力也;凶旱水溢,此天变也。人力备则可以应天变,盖王者与民同患,故虽有凶旱水溢而民无菜色于下,然后天子日食举庶羞,备礼而以乐侑之也。”

  臣按: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食也。耕虽出于民而食则聚于国,方无事之时、丰稔之岁,民自食其食固无赖于国也,不幸而有水旱之灾、凶荒之岁,民之日食不继,所以继之者国也,国又无蓄焉,民将何赖哉?民之饥饿至于死且散则国空虚矣,其何以为国哉?是以国无九年、六年之蓄,虽非完国,然犹足以为国也,至于无三年之蓄则国非其国矣。国非其国,非谓无土地也,无食以聚民云尔。是以三年耕必余一年食,九年耕必余三年食,以至三十年之久其余至于十年之多,则国无不足之患,民有有余之食。一遇凶荒,民有所恃而不散、有所食而不死,而国本安固矣。虽然,为治者非不欲蓄积以备凶歉也,然而一岁之所出仅足以给一岁之所费,奈何?曰数口之家、十金之产,苟有智虑者尚能营为以度日、积聚以备患,况有天下之大、四海之富者哉?

  《玉藻》:年不顺成则天子素服、乘素车、食无乐。又曰:年不顺成,君衣布(布衣也)搢(插也)本(士之笏也),关梁不租(不收租税),山泽列(遮列也,守之之义)而不赋(不收赋税),土功不兴,大夫不得造车马。

  臣按:古昔帝王遇灾必惧,凡事皆加减节贬损,非独以忧民之忧,盖亦以畏天之灾也,故《周礼》大荒则不举,大札则不举,天地大灾则不举。举者杀牲盛馔也,岂但饮食为然?则凡所服之衣、所乘之车凡百兴作举皆休息,此无他,君民之分虽悬绝而实相资以相成也。当此凶荒之时,吾民嗷嗷然以待哺、肙肙然以相视,艺业者技无所用,营运者货无所售,典质则富户无钱,举贷则上户无力,鱼虾螺蚌采取已竭,木皮草根剥掘又尽,面无人色,形如鬼魅,扶老携幼,宛转以号呼,力疾曳衰,枵腹以呻吟,气息奄奄,朝不保暮,其垂于阽危、濒于死亡也如此,为人上者何忍独享其奉哉?虽欲享之,亦且食不下咽也。虽然,与其贬损于既荒之余,孰若保养于未荒之先?非独下民不罹其苦,而上之人亦无俟于降杀也。

  孟子对邹穆公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

  范祖禹曰:“《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有仓廪府库所以为民也,丰年则敛之,凶年则散之,恤其饥寒,救其疾苦,是以民亲爱其上,有危难则赴救之如子弟之卫父兄、手足之捍头目也。”

  臣按:人君之为治,所以延国祚、安君位者,莫急于为民。故凡国家之所以修营积贮者,何者而非为民哉?是故丰年则敛之,非敛之以为己利也,收民之有余以备他日之不足;凶年则散之,非散之以为己惠也,济民之不足而发前日之有余。吁,民有患,君则恤之,则夫他日君不幸而有患焉,则民将救之惟恐后矣。

  荀卿曰:“田野县鄙者财之本也,垣(墙也)窌(窖也)仓廪者财之末也;百姓时和(谓天时和顺)、事业得叙者(耕稼得其次序)货之源也,等赋(谓以差等制赋也)府库者货之流也。故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余而上不忧不足,如是,则上下俱富交无所藏之,是知国计之极也。故禹十年水、汤七年旱而天下无菜色者,十年之后年谷复熟而陈积有余,是无他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谓也。”

  臣按:荀卿本末、源流之说,有国家者不可以不知也。诚知本之所在则厚之,源之所自则开之,谨守其末,节制其流,量入以为出,挹彼以注此,使下常有余、上无不足。禹、汤所以遇灾而不为患者,知此故也。

  魏李悝平籴法,中饥则发中熟之所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所敛而粜之,故虽遇饥馑,籴不贵而民不散。汉耿寿昌请令边郡筑仓,以谷贱时则增价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则减价而粜以利民,名曰常平仓。

  臣按:耿寿昌常平之法,因谷贵贱而增减其价以粜籴之,其法非不善也,然年之丰歉不常,谷之种类不一,或连岁皆歉,或此种熟而彼种不收,苟其敛散之际,非斟酌而上下之,其法将有时而不平者矣。惟今江北之地,地可窖藏杂种五谷,宜仿此法于要害处立常平司,专差户部属官往莅其事,随其熟而收其物,不必专其地,因其时而予之价,不必定于官,视年丰歉随时粜籴。立仓用寿昌之名,敛散行李悝之法,庶乎其可也。

  晁错言于汉文帝曰:“圣王在上而民不冻饥者,非能耕而食之、织而衣之也,为开其资财之道也。故尧禹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国亡(无同)捐瘠者(无相弃捐而瘦病者),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今海内为一,土地、人民之众不减汤、禹,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而畜积未及者何也?地有遗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土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

  臣按:安养斯民之政在开其资财之道,开资财有道,在垦土田、通山泽使地无遗利,禁游民、兴农业使民无余力,如此,则畜积多矣。虽有天灾数年之水旱而吾所以为之备者具之,有素安能为吾民患哉?是以古之善为治者恒备于未荒之先,救之已患之后者策斯下矣。

  隋开皇五年,度支尚书长孙平奏令民间每秋家出粟麦一石以下,贫富无差,输之当社,委社司检校以备凶年,名曰义仓。

  胡寅曰:“赈饥莫要乎近其人,隋义仓取之于民不厚,而置仓于当社,饥民之得食也,其庶矣乎。后世义仓之名固在,而置仓于州郡,一有凶饥无状,有司固不以上闻也,良有司敢以闻矣,比及报可,委吏属出而施之,文移反复,给散艰阻,监临胥吏相与侵没,其受惠者大抵城郭之近力能自达之人耳,居之远者安能扶老携幼数百里以就龠合之廪哉?必欲有备无患,当以隋氏为法,而择长民之官行劭农之法,辅以救荒之政,本末具举,民之饥也庶有瘳乎。”

  臣按:义仓之法,其名虽美,其实于民无益,储之于当社亦与储之州县无以异也,何也?年之丰歉无常,地之燥湿各异,官吏之任用不久,人品之邪正不同。由是观之,所谓义者乃所以为不义,本以利民反有以害之也,但见其事烦扰、长吏奸而已,其于赈恤之实诚无益焉,然则如之何而可?臣愚窃有一见,请将义仓见储之米归并于有司之仓,俾将所储者与在仓之米挨陈以支,遇有荒年照数量支以出,计其道里之费,运之当社之间以给散之(就量用其中米以为脚费)。任其事者不必以见任之官,散之民者不必以在官之属,所司择官以委,必责以大义,委官择人以用,必加以殊礼(其事详见下),不必拘拘于所辖,专专于所属,如此,则庶几民受其惠乎。

  唐贞观二年,遣使赈恤饥民,鬻子者出金帛赎还之。

  臣按:饥馑之年民多卖子,天下皆然,而淮以北、山之东尤甚。呜呼!人之所至爱者子也,时日不相见则思之,挺刃有所伤则戚之。当时和岁丰之时,虽以千金易其一稚,彼有延颈受刃而不肯与者;一遇凶荒,口腹不继,惟恐鬻之而人不售,故虽十余岁之儿,仅易三五日之食亦与之矣。此无他,知其偕亡而无益也。然当此困饿之余,疫厉易至相染,过者或不之顾,纵有售者亦以饮食失调,往往致死,是以荒歉之年饿莩盈途,死尸塞路,有不忍言者矣。臣愚窃以为,唐太宗赎饥民所卖之子,固仁者之心也,然待其卖之而后赎,彼不售而死者亦多矣。莫若遇饥歉之年,民有鬻子者官为买之,每一男一女费以五缗以上为率,量与所卖之人以为养赡之计,用其所余之赀以为调养之费,因其旧姓赐以新名,传送边郡,编为队伍,给以粮赏配之军士之家,俾其养育(死者不许句丁),如此,既得以全其性命,又得以济其父母,内郡不耗,边城充实,是于救荒之中而有实边之效。或者若谓国家府库有限,费无所出,惟今江南之人有谪戍西北二边者,句丁补伍有如弃市,及至戍所多不得用,今后遇有荒岁预借官钱买之,待后于江南民户有隶戎伍于极边者,愿出五百缗以上者除其尺籍,出二百缗以上者改隶近卫,如此,则除一军得百军,移一军得四十军,随以所得抵数还官,数十年之后边境之军日增而南方之伍亦不缺矣。或曰因饥募兵,古有其事欤?曰富弼在青州,因济饥民募军万计,史可考也。

  代宗时,刘晏掌财赋,以为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爱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县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歉则贱粜,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须如干蠲免、某月须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由是民得安其居业,户口蕃息。晏始为转运使时,天下现户不过二百万,其季年乃三百余万,在晏所统则增,非所统则不增也,其初财赋岁入不过四百万缗,季年乃千余万缗。

  臣按:刘晏谓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以爱民为先,上之人诚爱乎民,轻徭而薄赋,省刑而息兵,则民不消耗而户口多矣。然户口消耗之由,固由乎人,亦出乎天,而凶荒之岁为尤甚,能如晏使有司每旬月具州县丰歉之状,贵籴贱粜,始见不稔之端,先行蠲免,救助应民之急,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如此,则人既不为之害,天亦不能为之灾,户口滋多,赋税日广矣。由是观之,则国家所以行备荒之政非但为民计,盖为国计也。

  五代周显德六年,淮南饥,世宗令以米贷之,或曰:“民贫,恐不能偿。”世宗曰:“民犹子也,安有子倒悬而父不为解者?安责其必偿也。”

  胡寅曰:“称贷所以惠民,亦以病之,惠者纾其目前之急也,病者责其他日之偿也。其责偿也,或严其期、或征其耗、或取其息,或予之以米而使之归钱,或贫无可偿而督之不置,或胥吏以诡贷而征诸编民,凡此皆民之所甚病也。有司以丰取约予为术,聚敛之臣以头会箕敛为事,大旱而税不蠲。水潦而税不蠲,蝗蝻螟贼而税不蠲。长官督税,不登数则不书课;民户纳欠,不破产则不落籍,出于民者尚如此,而况贷于公者?其责偿固不遗余力矣。世宗视民犹子,匡救其乏而不责其必偿,仁人之心,王者之政也。”

  臣按:胡寅此言非但称贷之弊,乃今日义仓之弊也。朝廷设立义仓本以为荒歉之备,使吾民不至于捐瘠,而有司奉行,不至方其收也急于取足不复计其美恶,及其储也恐其浥烂不暇待其荒歉,所予者不必所食之人,所征者多非所受之辈,胡氏所谓“其责偿也或严其期、或征其耗、或取其息,或予之以米而使之归钱,或贫无可偿而督之不置,或胥吏以诡贷而征诸编民”,此数言者切中今日有司义仓之弊。呜呼,官仓之储本为军国也,因饥岁以称贷于民,偏方之君犹不责偿,况以圣明之世储粟以备荒而谓之义仓者乎?

  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岁歉民流,命侍御史乘传安抚,发仓廪出粟及赈贷。

  神宗熙宁二年,判汝州富弼言:“襄、邓、汝地旷不耕,河北流民至者日众,臣遣官察其无业可复者尽给以田,羸疾老弱不任农事者始以粟给之。”

  司马光因遣使赈济河北流民,上言:“京师之米有限,河北之流民无穷,莫若择公正之人为监司,使察灾伤,州县守宰不胜任者易之,各使赈济本州县之民,则饥民有可生之路,岂得复有流移。”

  臣按:人生莫不恋土,非甚不得已不肯舍而之他也,苟有可以延性命、度朝夕,孰肯捐家业、弃坟墓,扶老携幼而为流浪之人哉?人而至此,无聊也甚矣。夫有土此有民,徒有土而无民亦恶用是土为哉?是以知治本者,恒于斯民平居完聚之时豫为一旦流离之虑,必择守令,必宽赋役,必课农桑,汲汲然惟民食之为急,先水旱而为水旱之备,未饥馑而为饥馑之储,此无他,恐吾民一旦不幸无食而至于流离也。夫蓄积多而备先具则固无患矣,若夫不幸蓄积无素,虽有蓄积而连岁荒歉,请之官无可发,劝之民无可贷,乞诸邻无可应,将视其民坐守枵腹以待毙乎?无亦听其随处趁食以求生也。然是时也,赤地千里,青草不生,市肆无可籴之米,旅店无充饥之食,民之流者未必至所底止而为涂中之殍多矣,然则如之何而可?曰国家设若不幸而有连年之水旱,量其势必至饥馑,则必豫为之计,通行郡县,查考有无蓄积,于是量其远近多寡,或移民以就粟,或转粟以就民,或高时估以招商,或发官钱以市籴。不幸公私乏绝,计无所出,知民不免于必流,则亟达朝廷,豫申于会府,多遣官属分送流,纵其所如随处安插。所至之处请官庾之见储,官为给散,不责其偿,借富民之余积,官为立券,估以时直,此处不足,又听之他,既有底止之所,苟足以自存,然后校其老壮、强弱,老而弱者留于所止之处,壮而强者量给口粮,俾归故乡,官与之牛具、种子,趁时耕作,以为嗣岁之计,待岁时可望,然后般挈以归。如此,则民之流移者有以护送之使不至于溃散而失所有,以节制之使不至于劫夺以生乱,又有以还定安集之,使彼之室家已破而复完,我之人民已散而复集,是虽所以恤民灾患,亦所以弭国祸乱也。臣尝因是而论之,周宣王所以中兴者,以万民离散,不安其居而能劳来还定安集之也;晋惠帝所以分崩离析者,以六郡荐饥,流民入于汉川者数万家不能抚恤之而有李特之首乱也,然则流民之关系亦不小哉。今天下大势,南北异域,江以南地多,山泽所生之物无间冬夏,且多通舟楫,纵有荒歉,山泽所生可食者众而商贾通舟贩易为易,其大江以北若两淮、若山东、若河南亦可通运,惟山西、陕右之地皆是平原,古时运道今皆湮塞,虽有河山,地气高寒,物生不多,一遇荒岁,所资者草叶、木皮而已,所以其民尤易为流徙。为今之计,莫若设常平仓,当丰收之年以官价杂收诸谷,各贮一仓,岁出其易烂者以给官军月粮,估以时价折算与之(详见制国用市籴之令),而留其见储米之耐久者以为蓄积之备,又特遣臣僚寻商于入关之旧路,按河船入渭之故道,若岁运常数有余,分江南漕运之余以助之,一遇荒歉,舟漕陆辇以往,是皆先事之备,有备则无患矣。盖此二藩非他处比,是乃近边之地,所谓“保障茧丝”,二者皆有赖马者也,尤不可不尽其心。

  仁宗一遇灾变则避正殿,变服、损膳、彻乐,恐惧修省见于颜色,恻怛哀矜形于诏命。灾所被之处必发仓廪赈贷,或平价以粜,不足则转漕他路粟以给,又不足则诱富人入粟,秩以官爵。灾甚则出内帑、金帛,或鬻僧牒,或留岁漕,或免租税,宽逋负,休力役,罢科率,薄关市之征,弛山泽之禁,不能自存者官为收养,不得其死者官为瘗埋。

  臣按:宋仁宗之遇灾而恤民也,不徒有恻恻然哀矜之心,而实有凿凿乎赈恤之政,视彼之徒为虚文付之有司以应故事者异矣,万岁之后庙号曰仁,不亦宜乎。

  庆历八年,河朔大水,民流就食京东者不可胜数,知青州富弼劝所部民出粟益以官廪,择公私庐舍十万余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仍书其劳,约他日为奏请受赏,率五日辄遣人持酒肉饭糗慰藉,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山林陂泽之利可资以生者听流民擅取,死者为大冢葬之。明年麦大熟,民各以远近受粮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为兵者万计。

  臣按:古人言救荒无善政,非谓蓄积之不先具、劝借之无其方也,盖以地有远近、数有多寡、人有老幼强弱,聚为一处则蒸为疾疫,散之各所则难为管理,不置簿书则无所稽考,不依次序则无以遍及,置之则动经旬月,序之则缓不及救,有会集之扰,有辨察之烦,措置一差皆足致弊,此所以无善政也。富弼以一青州之守而活河朔五十万之人,非徒活民而又因之得军,由其立法之简便周尽也。所以简便周尽者,岂弼一手一足之劳哉?其法之最善者,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也。今世州郡无所谓待缺寄居之官吏,臣向于义仓条下云“任其事者不必见任之官,散之民者不必在官之属”是也。臣愚欲望朝廷折衷富弼之法,立为救荒法式,颁布天下州县。凡遇凶荒,或散粟、或给粥,所在官司即行下所属,凡所部之中有致仕闲住及待选依亲等项官吏、监生与夫僧道、耆老、医卜人等,凡平日为乡人所信服者,官司皆以名起之,待以士大夫之礼,喻以朝廷仁民之意,给以印信、文凭,加以公直等名,俾其量领官粟,各就所在因人散给,官不遥制,事完之日具数来上,其中得宜者量为奖勉,作弊者加以官法,如此,则吏胥不乘机而恣其侵克,饥民得实惠而免于死亡矣。

  熙宁八年夏,吴越大旱。赵忭知越州,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菑所被者几,乡民能自食者有几,当廪于官者几人,沟防构筑可僦民使治之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士食之羡粟书于籍者其几具存,使各书以对而谨其备。

  臣按:曾巩有言,菑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无而能为之备,民病而后图之与夫先事而为计者则有间矣,不习而有为与夫素得之者则有间矣。赵忭在越州备荒之政为世所称,见旱势之方炽,知岁事之必歉,前民未饥已为济饥之备,观其为书以访问于其属者甚详,且悉后世有志于民者诚能以之为法,按其条件先事访问,一一知其所以然之故,而委曲周尽,纤息无遗,必得其实、当其宜、无其弊而后可。如此,则菑沴之来有其备而无患矣,不然,待其狼狈溃烂之余然后救之,安能有济乎?

  曾巩《救菑议》曰:“有司建言请发仓廪与之粟,壮者人日二升,幼者人日一升。今百姓暴露乏食,已废其业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于上,则其势必不暇乎他为一切,弃百事而专意于待升合之食,是直以饿殍之养养之而已,非深思远虑为百姓长计也。以中户计之,户为十人,壮者六人,月当受粟三石六斗,幼者四人月当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当受粟五石。自今至于麦熟凡十月,一户当受粟五十石,今被灾州郡民户不下二十万,内除有不被灾及不仰食于官者去其半,犹有十万户,计十万户十阅月之食当用粟五百万石而足,何以办此?况给受之际有淹速、有均否、有真伪,有会集之扰、有辨察之烦,凡此又不过使之得旦暮之食耳,其于屋庐构筑之费将安取哉?为今之策,下方纸之诏赐之以钱五十万贯、贷之以粟一百万石而事足矣。何则?今被灾州郡为十万户,如一户得粟十石、得钱五千,下户常产之赀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钱以完其居,得粟以给其食,则农得修其畎亩,商得治其货贿,一切得复其业而不失其常生之计,与专意以待二升之廪于上而势不暇乎他为岂不远哉?由有司之说则用十月之费为粟五百万石,由今之说则用两月之费为粟一百万石,况贷之于今而收之于后,足以振其艰乏而终无损于储蓄之实,所实费者钱五钜万贯而已。”

  臣按:曾巩此议所谓赐之钱、贷之粟比之有司日逐给粟之说,其为利病相去甚远,所谓深思远虑以为百姓长计者真诚有之。但饥民一户贷之米十石,一旦责其如数偿之难矣,不若因时量力,稍有力者偿其半,无力者并与之,或立为次第之限可也。

  孝宗时,下朱熹社仓法于诸路初建之。崇安县开耀乡有社仓一所,熹请于府得常平米六百石赈贷,夏受粟于仓,冬则加息计米以偿,自后随年敛散,小歉则蠲其息之半,大饥则尽蠲之。凡十有四年,得息米造仓三间,及以元数六百石还府,以见储米三千一百石以为社仓,不复收息,每石止收耗米三升,以是一乡之间虽遇凶年,人不缺食,后请以其法行之他处。

  臣按:朱熹社仓之法固善矣,然里社不能皆得人如熹者以主之,又不能皆得如刘如愚父子者以为之助,熹固自言其数年之间左提右挈、上说下教,为乡闾立此无穷之计,然则其成此仓也盖亦不易矣。然则其法不可行欤?曰熹固言里社不能皆有可任之人,欲一听其所为则惧其计私以害公,欲谨其出入则钩校靡密上下相遁,其害又有甚于官府者矣。

  熹又尝言于其君曰:“臣曾摹得苏轼与林希书,说熙宁中荒政之弊,费多而无益,以救之迟故也。其言深切,可为后来之鉴。”

  臣按:苏轼书云:“朝廷厚设储备,熙宁中,本路截发及别路般来钱米并因大荒放税,及亏却课利盖累百钜万,然于救荒初无丝毫之益者,救之迟故也。”呜呼,救之迟之一言岂但熙宁一时救荒之失哉?自古及今莫不然也。臣常见州郡每有凶荒,朝廷未尝不发仓廪之粟、赐内帑之银以为赈恤之策,然往往行之后时缓不及事,朝廷有钜万之费而饥民无分毫之益,其故何哉?迟而已矣。所以迟者其故何在?盖以有司官吏惟以簿书为急,不以生灵为念,遇有水旱灾伤,非甚不得已不肯申达,县上之郡、郡上之藩府,动经旬月始达朝廷,及至行下遣官检勘,动以文法为拘、后患为虑,因一之诈疑众皆然,惟己之便,不人之恤,非民阽于死亡、狼戾惨切,朝廷无由得知,及至发廪之令行、赍银之敕至,已无及矣,虽或有沾惠者亦无几尔。臣愿圣明行下有司,俾定奏灾限期则例颁行天下,灾及八分以上者驰传,五分以上者差人,二三分以上入递,随其远近以为期限,缓不及期以致误事者定其罪名,秩满之日降等叙用。如此,则藩服、监司、郡县守令咸以救济为念,庶几无迟缓之失乎。

  隆兴中,中书门下省言湖南、江西旱伤,立赏格以劝积粟之家,凡出米赈济系崇尚义风,不与进纳同。

  臣按:鬻爵非国家美事也,然用之他则不可,用之于救荒则是国家为民,无所利之也,宋人所谓“崇尚义风,不与进纳同”是也。臣愿遇岁凶荒,民间有积粟者输以赈济,则定为等第,授以官秩,自远而来者并计其路费,授官之后给与玺书,俾有司加礼优待与见任同,虽有过犯亦不追夺。如此,则平宁之时人争积粟,荒歉之岁民争输粟矣,是亦救荒之一策也。

  辛弃疾帅湖南,赈济榜文只用八字曰:“劫禾者斩,闭籴者配。”

  臣按:朱熹谓弃疾做两榜便乱道,盖欲其兼禁之也。盖荒歉之年民间闭籴固是不仁,然当此际米价翔涌,正小人射利之时也,而必闭之者盖彼亦自量其家口之众多,恐嗣岁之不继耳,彼有何罪而配之耶?若夫劫禾之举,此盗贼之端、祸乱之萌也,周人荒政“除盗贼”正以此耳。小人乏食,计出无聊,谓饥死与杀死等死耳,与其饥而死不若杀而死,况又未必杀耶,闻粟所在,群趋而赴之,哀告求贷,苟有不从,即肆劫夺,自诿曰我非盗也迫于饥饿不得已耳。呜呼,白昼攫人所有,谓之非盗可乎?渐不可长,彼知其负罪于官,因之鸟骇鼠窜,窃弄锄梃以扞游徼之吏,不幸而伤一人焉,势不容已遂至变乱,亦或有之。臣愿明敕有司,遇有旱灾之岁势必至饥窘,必先榜示禁其劫夺,谕之不从,痛惩首恶以警余众,决不可行姑息之政,此非但救饥荒,乃弭祸乱之先务也。然则富民闭籴何以处之?曰必先谕之以惠邻,次开之以积福,许其随时取直,禁人侵其所有,民之无力者官与之券许其取息,待熟之后官为追偿。苟积粟之家丁口颇众,亦必为之计算,推其赢余以济匮乏,若彼仅仅自足亦不可强也,然亦严为之限。凡有所积不肯发者,非至丰穰禁不许出粜,彼见得利,恐其后时自计有余,亦不能以不发矣。

  吕祖谦曰:“大抵荒政,统而论之,先王有预备之政,上也;修李悝之政,次也;所在蓄积有可均处使之流通,移民移粟,又次也;咸无焉,设糜粥最下也。”

  臣按:朱熹有言,自古国家倾覆之由何尝不起于盗贼,盗贼窃发之患何尝不起于饥饿。吁,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是以先王于民也备之于未荒之前,救之于方荒之际,而又养之于已荒之余,诚以礼义生于富足,一旦饥饿切身,吾民无所倚赖,或遂至于犯礼越分,非独虑其身之不能存,亦虑其心之或以荡也。是以太平无事之时恒为乱离反侧之虑,丰登有余之日恒为荒歉不给之忧,此无他,天生人君以为生民之主,必体天心以安民生,然后有以保其位也,不然,方其无事之时吾则资之以为用,及其有患之际吾乃弃之而不顾,是岂天之意哉,亦岂君之道哉?是以古昔盛时,三年耕余一年食,九年耕余三年食,以三十年通计之则余十年之食矣。今不能尽如古制,臣请以在仓之米尖入平出之余递年所得之米皆用以为备豫之数,岁杪计用之时、量入为出之际不在数中,仍留在仓,存其名数以待荒年之用。又立为定制,凡藩臬、州县民间词讼属户律者,如户婚、田土、坊场、津渡、墟市之类,讼而得理者俾量力而出粟(争田者上田一亩三斗、中田二斗、下田一斗,争婚者上户三十石、中户二十石、下户十石或四五石之类),其无理者亦罚米以赎罪,皆贮之仓以备荒政,及前此敛民以为赈济者皆通归官廪。常年则依例挨陈以支,荒岁则别行关给以散积之,岁月必有赢余,其或不足,又须多方设法以措置之,随处通融以补益之,使必足而后已,一旦遇灾,有备无患矣。大抵备荒之政不过二端,曰敛、曰散而已,有以敛之而积久不散则米粒浥腐而不可食,有以散之而一切不敛则仓廪空虚而无以继,守者有破产之患,贫者无偿官之资,有司苟且,具文逭责,往往未荒而先散,及有荒歉所储已空,饥民有虑后患者宁流移而死亡不敢领受,甚至官吏凭为奸利,给散之际饥者不必予、予者不必饥,收敛之时偿者非所受、受者不必偿,其弊非止一端,必欲有利而无弊,莫若尽捐予民不责其偿之为善。然又虑夫气运不常,丰凶莫测,徒有散而无敛,后将无以为继,宜计所积之多少、料民产之有无积,苟有余不责其偿可也。若或土地之偏隘、人民之众多,遇有凶灾难于取具,赈饥之后丰年取偿,可分民为三等,上户偿如其数,中户取其半,下户尽予之。又于户部十三司之外依工部缮工司例别立一司,添设官吏,专以备荒,每年夏六月麦熟、秋九月以后百谷收成之候,藩府、州县将民间所种有无成熟分数逐件申达,十月以后通申一年之数,兼计明年食足与否,有收者几乡,无收者几乡,乡凡几户,得过者几家、必须赈给者几家,官廪之储多少,富家之积有无,近邑何仓有米,近乡谁家有积,或借官帑以为备,或招商贾以通市,或请于朝廷有所蠲贷,或申于上司有所干请。凡百可以为赈济之备者,皆于未荒之先而为先事之虑,岁岁而袭其常,事事而为之制,人人而用其心,虽有荒旱水溢,民无菜色矣。若夫临事而救之之术者,臣已于各条之下委曲而各为之措置矣,虽然,此皆其末也,若夫本之所当先者,则朱熹所谓为政者当顺五行修五事以安百姓,若曰赈济于凶荒之余,纵饶措置得善,所惠者鲜,终不济事。伏惟仁圣体上天付托之重,广上帝好生之仁,常存哀矜恻隐之心,弘布蠲贷赈恤之政,非独以恤民患,盖所以固邦本也,天下生灵不胜大幸。

  以上论恤民之患

 

卷一七

  ▲除民之害

  《禹贡》:济河惟兖州,九河既道。

  《尔雅》:“九河,曰徒骇、曰太史、曰马颊、曰覆釜、曰胡苏、曰简、曰洁、曰钩盘、曰鬲津(吴程曰:九河率在河间之沧州境)。”孔颖达曰:“河分为九道,在兖州界,平原以北是。”

  吕祖谦曰:“禹不惜数百里地疏为九河以分其势,善治水者不与水争利也。”

  孟子曰:“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大也)水横流(不由其道,散溢妄行),泛滥于天下,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禹疏九河,瀹(亦疏通之意)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决、排皆去其壅塞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

  孟子曰:“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已溺之也。”

  《史记》:禹抑鸿(鸿与洪同)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然河菑(菑与灾同)衍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自积石(在兰州地),历龙门(在蒲州地),南到华阴,东下砥柱(今陕州三门山),及孟津(在孟县)、雒汭(在巩县东),至于大邳(在今黎阳县),于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酾(分也)二渠以引其河(二河其一出贝丘西南,河之南折者也,王莽时遂空,其一即漯川),北载高地,过降水(在信都地)至于大陆(在邢、赵、深三州地),播为九河,同为逆(迎也)河入于勃海。九川既疏,九泽既陂,诸夏乂安,功施于三代。

  臣按:先儒有言,人君以养民为职,凡为民害者必除之。夫民之所资以为养者土也,而土必滋于水然后物得以生,苟水之多而至于荡焉则为害大矣,非徒民不得以为衣食,且不得以为居室矣,民无衣食居室则何以为生哉?是以天地间利于民者莫大乎水,害于民者亦莫大于水。尧舜之世用人以辅世尤重于治水之职,鲧湮洪水则殛之,禹能平水土则用以总百揆,终而禅之以位,圣人之意盖可见矣。中国四大水,惟河之来为最远,其为害亦最大,自汉以来屡为中国害,一时君臣所以治之者亦各随时因势以为之疏塞,无非除民之害而已。吁,民害弗除则民生弗遂,今日为中原民害之大者莫甚于河,有天下者乌可不以治河为急务乎?

  汉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兴卒塞之。

  孝武元光中,河决于瓠子,东南注钜野,通于淮泗,天子使汲黯、郑当时发卒十万塞之,辄复坏。

  自河决瓠子后二十余岁,岁数不登而梁、楚尤甚,天子既封禅,其明年乃发卒数万人塞之,筑宫其上,名曰宣防,道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

  初,武帝既塞宣防,后河复北决于馆陶,分为屯氏河,东北入海,广深与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至永光五年,河决清河灵鸣犊口而屯氏河绝。

  孝成建始四年,河决东郡金堤。先是,清河都尉冯逡奏言,郡承河上流,土壤轻脆易伤,顷所以无大害者以屯氏河通两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灵鸣犊口,又益不利,独一川兼受数河之任,虽高增堤防终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霁必盈溢,九河故道今既灭难明,屯氏河新绝未久,其处易浚,可复浚以助大河泄暴水,备非常不豫修治,北决病四五郡、南决病十余郡,然后忧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以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至是大雨水十余日,河果大决于馆陶及东郡金堤,凡灌四郡三十二县,水居地十五万余顷,深者三丈,败坏官亭室庐且四万所。

  河平元年,以王延世为河堤使者。延世以竹落长四丈、大九围,盛以小石,两船夹载而下之,三十六日堤成。

  鸿嘉四年,勃海清河、信都河水湓溢,灌县邑三十一、败官亭民舍四万余所,平陵李寻等奏言:“议者恒欲求索九河故迹而穿之,今因其自决可且勿塞,以观水势何欲,居之当稍自成川,挑出沙土,然后顺天心而图之,必有成功而用财力寡。”

  哀帝初即位,骑都尉平当使领河堤,奏:“按经义治水有决河浚川而无堤防壅塞之文,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待诏贾让奏言:“治河有上中下三策,古者立国居民,疆理土地,必遗川泽之分(遗,留也。言川泽水所流聚之处皆留而置之,不以为居室垦植),度水势所不及,大川无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为污泽,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宽缓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犹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犹止儿啼而塞其口,岂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为川者决之使道,善为民者宣之使言。盖堤防之作近起战国,雍防百川各以自利,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东薄金堤,势不能远泛滥,期月自定。难者将曰:若如此,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百姓怨恨。答难曰:今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且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遵古圣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处其所而不相奸,且大汉方制万里,岂其与水争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载无患,故谓之上策。若乃多穿漕渠于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杀水怒,可从淇口以东为石堤,多张水门,旱则开东方下水门溉冀州,水则开西方高门分河流通,渠有三利,填淤加肥(一利)、禾麦更为粳稻(二利)、转漕舟船之便(三利),民田适治,河堤亦成,此诚富国安民、兴利除害支数百岁,故谓之中策。若乃缮完故堤,增卑倍薄,劳费无已,数逢其害,此最下策。”

  臣按:古今言治河者盖未有出贾让此三策者。

  平帝元始四年,征能治河者以百数,其大略异者,关并(人名)言河决率常于平原(今德州)、东郡(今东昌)左右,其地形下而土疏恶,闻禹治河时本空此地,秦汉以来河决南北不过百八十里,可空此地勿以为官亭、民室。韩牧以为可略于《禹贡》九河处穿为四五,宜有益。王横言河入勃海,地高于韩牧所欲穿处,往者海溢西南,出浸数百里,九河之地已为海所渐矣。禹之行河水本从西山下东北去,《周谱》(世统谱谍)云定王五年河徙,则今所行非禹之所穿也。又秦攻魏,决河灌之,决处遂大,不可复补,宜更开空使缘西山足,乘高地而东北入海,乃无水灾。司空掾桓谭典其议,为甄丰言,凡此数者必有一是,宜详考验,皆可豫见,计定然后举事,费不过数亿万,亦可以事诸浮食无产业民衣食,县官而为之作,乃两便。

  臣按:西汉一代治河之策尽见于此,大约不过数说,或筑堤以塞之,或开渠以疏之,或作竹落而下以石,或听其自决以杀其势,或欲徙民居放河入海,或欲穿水门以杀水势,或欲空河流所注之地,或欲寻九河故道。桓谭谓数说必有一是,详加考验豫见,计定然后举事。以今观之,古今言治河者皆莫出贾让三策,其所以治之之法又莫出元贾鲁疏浚塞之三法焉。

  《宋史》:河入中国,行大行西,曲折山间不能为大患,既出大咺东,更平地二千余里,特以堤防为之限,夏秋霖潦,百川所会,不免决溢,而大名、郓、澶、滑、孟、濮、齐、淄、沧、隶、滨、德、博、怀、卫、郑等郡及开封,往往受其害。于是诏命诸州长吏兼河堤使,防塞之法甚备而决溢之患时有,说者谓河随时涨落,自立春后冻解,候人量水,初至凡一寸,则夏秋当至一尺,颇为信验,谓之信水,非时暴涨谓之客水,随决随塞,濒河之民苦之。

  仁宗至和二年,河决大名馆陶,殿中丞李仲昌请自澶州商胡河穿六墶渠,入横陇故道,以披其势。富弼是其策,诏发三十万丁修六墶河以回河道,以仲昌提举河渠。仲昌塞商胡,北流入六墶,河不能容,明年复决,水死者数千万人。

  欧阳修曰:“鲧障洪水九年无功,禹得《洪范》五行之书,知水润下之性,乃因水之流疏而就下,水患乃息。然则以大禹之功不能障塞,但能因势而疏决尔,今欲逆水性障而塞之,夺洪河之正流,使人力斡而回注,此大禹之所不能,此其必不可者也。”

  熙宁十年,河大决于澶州曹村,北流断绝,河道南徙,东汇于梁山张泽泺,分为二派,一合南清河入于淮,一合北清河入于海。凡灌郡县四十五而濮、齐、郓、徐尤甚,坏田逾三十万顷。

  臣按:此黄河入淮之始,然此特其支流由汴入泗至清河口入淮者耳。

  又,刘彝、程昉言:二股河北流今已闭塞,然御河水由冀州下流尚当疏导,以绝河患。

  元至大三年,河北河南道廉访司言:黄河伏槽之时水势似宽,观之不足为害,一遇霖潦,湍浪迅猛,自孟津以东,土性疏薄兼带沙卤,一失导泄之功,崩溃决溢可立而待。河至杞县三氵义口播而为三,盖亦有年,其后二氵义湮塞,三河之水合而为一,下流既不通畅,自然上溢为灾,即今水势趋下,有复钜野、梁山之意,盖河性迁徙无常,苟不预防,不出数年曹、濮、济、郓蒙害必矣。宜妙选廉干深知水利之人专职其事,频为巡视,谨其防护,职掌既专则事功可立,较之河已决溢、民已被害然后卤莽修治以劳民者不同矣。

  至正四年夏,久雨河溢决堤,濒河郡邑济宁、单州、虞城、砀山、金乡、鱼台、丰沛、定陶、楚丘、武城以至曹州、东明、钜野、郓城、嘉祥、汶上、任城等处皆罹水患,水势北侵安山,沿入会通运河。其后集群议,都漕运使贾鲁议欲疏塞并举挽河使东行以复故道,丞相托克托韪其策,以鲁为总治河防使,发民丁十五万人,自四月至十一月诸扫诸堤成,河乃复故道,南汇于淮,又东入于海。

  欧阳玄曰:“治河一也,有疏、有浚、有塞三者异焉,酾河之流因而导之谓之疏,去河之淤因而深之谓之浚,抑河之暴因而扼之谓之塞。”又曰:“贾鲁有言,水工之功视土工之功为难,中流之功视河滨之功为难,决河口视中流又难,北岸之功视南岸为难。用物之效,草虽至柔,柔能狎水,水渍之生泥,泥与草并力,重如碇,然维持夹辅,缆索之功实多。”

  余阙曰:“中原之地平旷夷衍,无洞庭、彭蠡以为之汇,故河尝横溃为患,其势非多为之委以杀其流未可以力胜也,故禹之治河,自大咺而下则析为三渠,大陆而下则播为九河,然后其委多,河之大有所泻而其力有所分而患可平也,此禹治河之道也。自周定王时河始南徙,讫于汉而禹之故道失矣,故西京时受害特甚,虽以武帝之才,乘文、景富庶之业,而一瓠子之微终不能塞而付之无可奈何而后已。自瓠子再决而其流为屯氏诸河,其后河入千乘而德隶之河又播为八,汉人指以为太史、马颊者,是其委之多,河之大有所泻而力有所分,大抵偶合于禹所治河者,由是而讫东都至唐河,不为害者千数百年。至宋时,河又南决,南渡时又东南以入于淮,以河之大且力,惟一淮以为之委无以泻而分之,故今之河患与武帝时无异。自宋南渡时至今(谓元)殆二百年,而河旋北,乃其势然也,建议者以为当筑堤起曹南讫嘉祥,东西三百里,以障河之北流,则渐可图以导之使南。庙堂从之,非以南为壑也,其虑以为河之北则会通之漕废。予则以为河北而会通之漕不废,何也?漕以汶而不以河也,河北则汶水必微,微则吾有制而相之,亦可以舟可以漕,《书》所谓‘浮于汶,达于河’者是也。盖欲防钜野而使河不妄行,俟河复千乘然后相水之宜而修治之。”

  臣按:天地间为民害者,在天有旱潦之灾,在地有河海之患,然雨旸之为旱潦也有时而人犹可先事以为之备,若夫河海之患则有非人力所能为者矣。虽非人力所能为,而人君有志于为民者,其忍坐视而付之无可奈何哉?中国之水非一而黄河为大,其源远而高、其流大而疾、其质浑而浊,其为患于中国也,视诸水为甚焉,自禹疏九河之后,迁史《河渠书》述之详矣。臣请探厥本原,自张骞使西域之后,说者咸谓河出昆仑,至元世祖始命其臣笃实者西穷河源,得其源于吐蕃朵思甘之南曰星宿海,四山之间有泉近百泓,汇而为泽,登高望之若星宿,然译音所谓鄂端诺尔也。其地在中国西南,直四川马湖府之正西三千余里、云南丽江府之西北一千五百里,较之昆仑殆为近焉。自西而东,合诸河水,其流浸大,东北流分为九,渡行二十日至大雪山名誊格哩哈达,即昆仑也。绕昆仑之南折而东而北而西,复绕昆仑之北,又转而东北行约二十余日,始入中国,自贵德、西宁之境至积石,经河州东北流至兰州,北绕朔方、上郡,又东出境外,经三受降城、东胜等州,又折东南出龙门,过河中,抵潼关,东出三门析津为孟津,过虎牢而后奔放平壤,吞纳小水以百数,势益雄放,无崇山巨矶以防闲之,旁激奔溃,不遵禹迹,故虎牢迤东,距海口二三千里恒被其害。方禹之导河,其河盖自西而东,又转而北之东以入海焉。周定王五年河徙,已非禹之故道,汉元光三年河徙东郡,更注勃海,继决于瓠子,又决馆陶,遂分为屯氏河二河相并而行。元帝永光中,河水始分流于博州,屯氏河始塞,后二年又决于平原,则东入齐、入青以达于海,下流与漯川为一。宋熙宁十年,河又分为二派,一合南清河入淮,一合北清河入海,是时淮仅受河之少半耳。金之亡也,河始自开封北卫州决入涡河,以合于灌旧河,在开封城北四十里,东至虞城,下达济宁州界。本朝洪武二十四年,河决原武之黑阳山,东经开封城北五里,又南行至项城,经颍州颍上,东至寿州正阳镇,全入于淮而故道遂淤。永乐九年,复疏入故道。正统十三年,又决荥阳,东过开封城之西南,自是汴城在河之北矣,又东南经陈留自亳入涡口,又经蒙城至怀远东北而入于淮焉。抑通论之,周以前河之势自西而东而北,汉以后河之势自西而北而东,宋以后迄于今则自西而东而又之南矣。河之所至,害亦随之,恤民患者乌可不随其所在而除之哉?《礼》曰四渎视诸侯,谓之渎者,独也,以其独入于海,故江、河、淮、济皆名以渎焉。今以一淮而受大黄河之全,盖合二渎而为一也,自宋以前河自入海,尚能为濒河州郡之害,况今河、淮合一而清口又合沁、泗、沂三水以同归于淮也哉?曩时河水犹有所潴如钜野、梁山等处,犹有所分如屯氏、赤河之类,虽以元人排河入淮而东北入海之道犹微有存焉者,今则以一淮而受众水之归而无涓滴之渗漏矣。且我朝建国幽、燕,漕东南之粟以实京师必由济博之境,则河决不可使之东行,一决而东则漕渠干涸,岁运不继,其害非独在民生,且移之国计矣。今日河南之境,自荥阳、原武由西迤东,历睢阳、亳、颍以迄于濠、淮之境,民之受害而不聊生也甚矣。坐视而不顾欤,则河患日大,民生日困,失今不理则日甚一日,或至于生他变;设欲兴工动众,疏塞并举,则又恐费用不赀,功未必成而坐成困毙,然则为今之计奈何?孟子曰“禹之治水,水之道也”,又曰“禹之治水也,行其所无事也”,古今治水者要当以大禹为法,禹之导河既分一为九以分杀其汹涌之势,复合九为一以迎合其奔放之冲,万世治水之法此其准则也。后世言治河者莫备于贾让之三策,然历代所用者不出其下策而于上、中二策盖罕用焉,往往违水之性、逆水之势而与水争利,其欲行也强而塞之,其欲止也强而通之,惜微眇之费而忘其所捐之大,护已成之业而兴夫难就之功,捐民力于无用,糜民财于不赀,苟顾目前,遑恤其后,非徒无利而反有以致其害,因之以召祸乱亦或有之,顾又不如听其自然而不治之之为愈也。臣愚以为,今日河势与前代不同,前代只是治河,今则兼治淮矣,前代只是欲除其害,今则兼资其用矣,况今河流所经之处,根本之所在、财赋之所出、声名文物之所会,所谓中国之脊者也,有非偏方僻邑所可比,乌可置之度外而不预有以讲究其利害哉?臣愿明诏有司,博求能浚川疏河者征赴公共汽车,使各陈所见,详加考验预见,计定必须十全然后用之。夫计策虽出于众而刚断则在于独,择之审、信之笃而用之专,然后能成功耳,不然,作舍道傍,甲是乙非,又岂能有所成就哉?臣观宋儒朱熹有曰:“禹之治水只是从低处下手,下面之水尽杀,则上面之水渐浅。”臣因朱氏之言而求大禹之故,深信贾让上、中二策以为可行。盖今日河流所以泛溢以为河南、淮右无穷之害者,良以两渎之水既合为一,众山之水又并以归,加以连年霖潦,岁岁增益,去冬之沮洳未干,嗣岁之横潦继至,疏之则无所于归,塞之则未易防遏,遂使平原汇为巨浸,桑麻、菽粟之场变为波浪、鱼鳖之区,可叹也已。伊欲得上流之消泄,必先使下流之疏通,国家诚能不惜弃地、不惜动民,舍小以成其大,弃少以就夫多,权度其得失之孰急,乘除其利害之孰甚,毅然必行,不惑浮议,择任心膂之臣,委以便宜之权,俾其治河流,相地势于其下流迤东之地,择其便利之所,就其污下之处,条为数河以分水势,又于所条支河之旁地堪种稻之处,依江南法创为圩田,多作水门,引水以资灌溉。河既分疏之后,水势自然消减,然后从下流而上,于河身之中去其淤沙,或推而荡涤之,或挑而开通之,使河身益深足以容水,如是,则中有所受不至于溢出而河之波不及于陆,下有所纳不至于束隘而河之委易达于海。如是而又委任得人、规置有法,积以岁月,因时制宜,随见长智,则害日除而利日兴,河南、淮右之民庶其有瘳乎。或曰若行此策是无故捐数百里膏腴之地,其间破民庐舍、坏民田囿、发人坟墓不止一处,其如人怨何?呜呼,天子以天下为家,一视同仁,在此犹在彼也,普天之下何者而非王土,顾其利害之乘除孰多孰寡尔,为万世计不顾一时,为天下计不徇一方,为万民计不恤一人,贾让有言:“濒河十郡,治堤岁费万万,及其大决所残无数,如出数年治河之费,足以业其所徙之民,大汉方制万里,岂与河争咫尺之利哉?”臣亦以谓开封以南至于凤阳,每岁河水渰没中原膏腴之田何止数十万顷,今纵于迤东之地开为数河,所费近海斥卤之地多不过数万顷而已,两相比论,果孰多孰少哉?请于所开之河偶值民居则官给以地而偿其室庐,偶损民业则官倍其偿而免其租税,或与之价直,或助之工作,或徙之宽闲之乡,或拨与新垦之田,民知上之所以劳动乎我者非为私也,亦何怨之有哉?矧今凤阳帝乡,园陵所在,其所关系尤大,伏惟圣明留意万一,臣言可采或见之施行,不胜幸甚。

  大德中,河决杞县蒲口,河北、河南肃政廉访使尚文建言:“长河万里西来,其势湍猛,至孟津而下地平土疏,移徙不常,失禹故道,为中国患不知几千百年矣。自古治河处得其当则用力少而患迟,事失其宜则用力多而患速,此不易之定论也。今陈留抵睢东西百有余里,南岸旧河口十一,已塞者二、自涸者六、通川者三,岸高于水计六七尺或四五尺,南岸故堤其水比田高三四尺或高下等,大概南高于北约八九尺,堤安得不坏,水安得不北也?蒲口今决千有余步,迅疾东行,得河旧渎,行二百里至归德横堤之下复合正流,或强湮遏,上决下溃,功不可成。揆今之计,河西郡县顺水之性远筑长垣以御泛溢,归德、徐、邳民避冲溃听从安便被,患之家宜于河南退滩地内给付顷亩以为永业,异时河决他所者亦如此,亦一时救荒之良策也。蒲口不塞便。”朝廷从之。会河朔郡县、山东宪部争言不塞则河北桑田尽为鱼鳖之区,塞之便,复从之。明年蒲口复决,塞河之役无岁无之,是后水北入复河故道,竟如文言。

  臣按:河为中原大害,自古治之者未有能得上策者也。盖以河自星宿海发源东入中国逾万里,凡九折焉,合华夷之水千流万派以趋于海,其源之来也远矣,其水之积也众矣,夫以万川而归于一壑,所来之路孔多、所收之门束隘而欲其不泛溢,难矣,况孟津以下地平土疏,易为冲决而移徙不常也哉。汉、唐以来贾让诸人言治河者多随时制宜之策,在当时虽或可行而今日未必皆便,元时去今未远,地势物力大段相似,尚文所建之策虽非百世经久之长计,然亦一时救弊之良方。宜令河南藩宪每年循行濒河郡县如文所言者,相地所宜,或筑长垣以御泛滥,或开淤塞以通束隘,从民所便,或迁村落以避冲溃,或给退滩以偿所失,如此,虽不能使频河州郡百年无害,而被患居民亦可暂时苏息矣。

  以上论除民之害。臣按:天下之为民害者非特一水也,水之在天下非特一河也,流者若江海之类,潴者若湖陂之属,或徙或决,或溢或溃,堤岸以之而崩,泉源以之而涸,沙土由是而淤,畛域由是而失,以荡民居,以坏民田,皆能以为民害也。然多在边徼之堧、宽闲之野、旷僻之处,利害相半,或因害而得利,或此害而彼利,其所损有限,其所灾有时,地势有时而复,人力易得而修,非若河之为河,亘中原之地,其所经行皆是富庶之乡,其所冲决皆是膏腴之产,其为民害比诸其他尤大且久,故特以民之害归焉。使凡有志于安民生、兴民利者,知其害之有在,随诸所在而除之,而视河以为准焉。

 

卷一八

  ▲择民之长

  《周礼》:大司徒施教法于邦国(外而邦国)、都鄙(内而都鄙),使之各以教其所治民。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

  臣按:此成周六乡之法也。合五家为比,比有长;合五比二十五家为闾,闾有胥;合四闾一百家为族,族有师;合五族为一党,党五百家,党则有正;合五党为一州,州二千五百家,州则有长;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合五州而为之也,乡则有师、有老、有大夫焉。郑玄曰:“百里内为六乡,其外为六遂,乡犹今畿内之地,遂犹今外郡也。”王畿之内立为六乡而统之大司徒,亦犹今畿内郡县直隶六部云。

  遂人掌邦之野,以土地之图经田野(谓经界其田野),造县鄙形体之法,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四里为酂,五酂为鄙,五鄙为县,五县为遂,皆有地域沟(以通水为限)树(以植木为固)之。

  臣按:此成周六遂之法也。五家为邻,邻有长(犹乡之比);二十五家为里,里有宰(犹乡之闾);一百家为酂,酂有长(犹乡之族);五百家为鄙,鄙有师(犹乡之党);二千五百家为县,县有正,又有师焉(犹乡之州);万二千五百家为遂,遂则有人、有长,又有大夫焉。周制,内有六乡,外有六遂,乡之所置比长、闾胥、族师、党正,遂之所置邻长、里宰、酂长、鄙师,是即汉之亭长、三老、啬夫,唐之里正、坊正,宋之保长、耆长之任也。我朝稽古定制,于天下州县每百一十户为一里,十户为甲,每甲有长,在城谓之坊长,或谓之厢长,在外谓之里长,或谓之社长、保长。十年而一役之,役周而更造其籍,事力有消长则递升降之,又于每里推一年老有德者为老人,凡民间有户婚、田土、斗殴、争竞一切小事付之听决,又制为木铎,使贫而老者振之以警众,其词曰:“孝顺父母,尊敬长上,和睦邻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其在赤县也,月朔京尹引赴御前听宣谕,其制视古为详,周而尽、亲而比,事体归一,气类联络,而我圣祖又制为教民榜文昭示天下,使之人人儆省、世世遵守,一编之中良法美意盖与《周官》所载邻比里闾族党、宰长胥师所莅之职殆相符合。噫,九重之高而虑周闾阎之下,万几之繁而思及田里之微,而又委曲详悉如此,其为天下万世计也深且远矣。唐柳宗元有言,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然则天子之与里胥,其贵贱虽悬绝而其任长人之责则一也。夫人生不能无欲,有欲不能无争,其争也未尝不起于细微,于其萌芽而遏绝之、于其旁近而禁止之则易为力而不至于损伤,且耳闻不若目见之真,意度不若心孚之切,文移不若口谕之易,此古人识治体者所以必重亲民之任,而与民最亲者里胥也。汉人于乡亭之任、三老之设,俾其劝导乡里、助成风俗,得与县令丞尉以事相教,复勿繇戍,尝以岁十月赐以酒肉或赐爵级及帛,任之既专,优之又厚,是以当世之士夫皆乐为之,如张敞、朱博、鲍宣、仇香之徒,方其微时亦尝为其乡之亭长、啬夫不以为浼也。臣愿明敕有司,慎重其选,申明祖宗榜示之意,必欲一一见之施行,属民而读法必其如周之族师,索鬼而祭祀必其如周之党正,如闾胥之辨其施舍,如里宰之行其秩叙,如酂长之趋其耕耨、稽其女工,如闾师之任农耕事、任圃树事,又如邻长之相纠相受,相纠使之有所警而不为恶,相受使之有所劝而必为善。夫如是,将见礼教兴行,恩泽下究,田里无愁叹之声,风移俗易,比屋可封矣,则虽四方嘉靖之休、万国咸宁之化,其基本端在于此也,伏惟圣明加之意焉。(以上里胥)

  秦灭诸侯,以其地为郡,置守、丞、尉各一人。


上传人 欢乐鱼 分享于 2017-12-21 18:27:41